第2章 (2)
三進東牆上開了個小門,過了小門是個亦居亦園的精致跨院。院中修竹成林,氣蒸水塘,兩只白鶴信步其中,另一側則種了臘梅。
“阿郎,小娘子到了。”婢子躬身在外通報一聲,開了門,笑嘻嘻将撫悠推了進去,自己卻不進屋,關了門,只在外面守着。撫悠一眼就看見了母親賀蘭氏,她換了幹淨的衣裳,頭發也重新梳過,靠着迎枕半卧在榻上,臉上有了些許紅光,氣色不錯。賀蘭氏見女兒呆站在門口,笑着招呼道:“阿璃,快來見過阿舅。”斜坐榻上,與賀蘭氏對面的男子轉過頭來,撫悠看清了婢子口中的“阿郎”——年方弱冠,面色白淨得過分,眉清目秀,散發,寬袍,不束帶——想到這庭院多竹,心下揶揄道:“莫非我是見了‘竹林第八賢’?”
賀蘭氏此時開口道:“阿璃,還記得阿娘跟你說起過的十三舅嗎?”
撫悠記起母親時常提起的賀蘭家七房:七舅公年輕時體弱多病,有道人稱他命中無子,舅公與妻子王氏便打算過繼一個族子,可巧事情尚未決定,夫妻二人就撿到個棄嬰,遂将其收養,在家中排行十三,說起來,與母親,與自己,并無血親。且據母親的說法推測,她這位“十三舅”少說該有二十七八,果真是面前這人,那他也生得實在面嫩。
“幸而嬸娘早早把你帶回娘家,才免遭于難……”賀蘭氏不由欷歔,倒是那賀蘭,如今姓賀,名酌,字傾杯,人稱賀十三郎的,笑着岔開話題道:“我還記得,那時家中常得宮內賞賜,阿姊得的雖不多,但每有好東西總先拿來給我,什麽柑橘、荔枝、葡萄都有,我年幼貪吃,也不知在阿姊面前鬧了多少笑話。”他笑起來,鳳目微眯,唇丹齒皓,越發柔媚。賀蘭氏憶及未出嫁前常拿了新鮮玩意兒逗弄幼弟,又想起十三郎小時候乖巧可人的模樣,不由釋懷。
撫悠見母親與“舅舅”姊弟情深,也不好失禮,上前行禮道:“外甥見過小阿舅。”
賀蘭氏蹙眉責道:“胡鬧,阿舅就阿舅,什麽小阿舅?”
撫悠掀了眼皮瞧了“舅舅”一眼,低頭嘟囔道:“他看來也不比我年長幾歲……”
“你這孩子……”賀蘭氏無奈,轉頭對弟弟道,“草原上長大的,性子也野了。”
賀傾杯卻笑道:“我倒喜歡小外甥的直爽。”一面起身,眯了眼打量撫悠,似問非問地道:“阿璃,是嗎?”撫悠悶悶“嗯”了一聲。賀傾杯并不介意,對賀蘭氏道:“阿姊好好歇息,弟還有些事辦。”賀蘭氏道:“你只管去忙。”他對姊姊一揖,轉身對撫悠道:“也讓人服侍你沐浴更衣。”撫悠咬着嘴唇,別開眼去,賀傾杯便搖頭笑笑,大步走了。他拉開房門,守在外面站着的、坐着的、逗貓的、喂雀兒的婢子都擁了上來,笑鬧讨賞。賀傾杯負手掩門,說了些“服侍好娘子與小娘子人人有賞”雲雲。
姊姊對弟弟的風流放浪只掩口一笑:脫不了北朝貴介子弟的習氣;撫悠卻面露不屑,聽門外腳步漸遠,她疾趨至賀蘭氏榻前,低聲問道:“阿娘,千真萬确,他真是你十三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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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與母親同住一屋,中間用素色屏風隔開。賀蘭氏沉疴在身,晚飯後服了一劑藥便沉沉睡去,撫悠趁宵禁前回客舍向老丈道明“原委”,只說是她家在賀家做事的遠房親戚。
從客舍抱了木匣回來,一進屋便見屏風後隐透微光,似是點着燈。撫悠轉過屏風,賀傾杯坐在那裏,端着她的刀,反複鑒賞。這刀是辛玄青專門請草原上的華人工匠為女兒鍛造的,鍛造過程中折疊十六次,千錘百煉,無堅不摧。刀身筆直修長,亦十分美觀。
“好刀。”賀傾杯收刀入鞘,置于刀架,轉頭看向撫悠,“可惜沒殺過人吧?”
撫悠覺得他輕蔑了她的刀就是輕蔑了她的人,不冷不熱地回了句:“殺過狼。”
賀傾杯不料她有此一答,略怔了下才明白過來,她把他的話當挑釁了。解釋似有掩飾之嫌,他便一笑帶過,轉了話題,問道:“你手上拿的什麽?”
撫悠低頭看看,只道:“回客舍取了點東西。”那木匣做工粗糙,一點不像盛寶的器物——難道是擔心她路上遭人打劫,故意使這粗鄙之物?撫悠不得不感嘆岐王除了“善解人意”外,還甚“細致入微”。
賀傾杯也不多問,道明來意:一是他已擇定吉日,姊夫的喪事不宜再拖,二是葬禮只便從簡,這兩樁問撫悠意下如何;三是既不能葬入辛家祖墳,問撫悠她父親生前可有遺願。
撫悠想了想,低頭道:“這樣的大事舅舅還是與我母親商議吧。”
撫悠擡頭看着賀傾杯,此時的他不似白天對她母親的巧嘴耍貧,對婢子們的浪言無忌,還真有些長輩的語重心長了。她忽然覺得自己長大了,猝然,傷感、畏懼和莫名的力量。在父親去世的這三個多月中她還像個孩子一樣依賴着母親,然而這一刻,那麽突然而殘酷地,她明白了自己将要承擔起片刻之前在她心中還不關她事的責任。與無憂無慮的告別使她難過,對未來的未知使她惶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只能是她。這種瞬間長大的感覺讓人莫名地想哭,可在外人面前,撫悠忍住了。
好在她素有主見,不是拿不定主意的小娘子。“既然舅舅已擇定了吉日,全憑舅舅安排。阿耶生前反對宇文朝以來的厚葬風氣,又常說‘大丈夫馬革裹屍足矣’,如今薄葬,雖是不得已而為之,但也正合他的心意。至于吉地……”撫悠尋思後道,“阿耶曾說過生前祁連山,身後……身後玉華峰……”
漢時霍去病馬踏祁連山,“祁連山”自然是指為國家開疆擴土、驅除夷狄的志向,可“玉華峰”……撫悠遲疑地說出這三個字,因為雖然她不懷疑父親的品格和對李家的忠誠,但她也知道前朝恭帝宇文燕山被圍困在玉華山夏宮,無奈下诏禪位,後遭毒害。
果然,聽到“玉華峰”三字的賀傾杯眼神閃爍了幾下,但并未說什麽,只道:“既如此,我明日便遣人去玉華山看風水。這些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會辦妥。你也別太難過,匆忙入葬只是權宜之計,有朝一日你阿耶洗脫冤情,必然要立碑修冢的。”說罷起身,囑咐撫悠早些歇息,又看了回賀蘭氏,便走了。
撫悠送走了賀傾杯,吹了燈,坐在暗中。“想不到千辛萬苦回到家鄉,卻陷入絕境,夏爾對我滿懷希望,可我自身尚且難保,怎麽才能幫他?這個賀傾杯,他真的是阿娘失散多年的弟弟嗎?盡管他仗義疏財,沒做一件對我和阿娘不利的事,可為什麽總覺得哪裏不對……”撫悠是草原上最好的獵人,此時她仿佛嗅到了狐貍的氣息。說不出原因,只是一種直覺——她不相信憑空落下的好運。
“不行,”撫悠暗想,“這個賀傾杯絕不可靠,等安葬了阿耶,就得和阿娘搬出去!”
她起身點燈,抱過木匣翻看,心下盤算:一兩黃金換錢五貫,一貫就是一千文,雖然長安米貴,但這足有數百兩,抱得她能挽弓的胳膊幾乎要被壓斷的黃金足夠她們買下一座宅子,做些營生,自食其力了。
忽然手在匣子底部摸到一個齒狀物,取出一看:鴻雁銜枝紋金梳,以紅綠寶石鑲嵌海棠花葉,花紋空隙填以炸珠——赫然正是英皇後張氏所贈之物!
“岐王府的人辦事也太大意。”撫悠搖頭。想着是否應該送還回去,又恐被人誤解她一再尋上門去有攀附之心,再說她怕母親不肯求李家人,原就是瞞着她去的,現在把東西偷放回去,她去過岐王府的事不就像沒發生過一樣了嗎?打定主意,撫悠掌了燈,用手半籠着光到外間翻找母親的荷囊。
“別找了,那些舊衣裳被她們拿去洗了,荷囊也拿走了。”賀蘭氏半支起身子嘆了口氣。
撫悠不料被母親發現,驚得張口結舌,半晌才支吾出聲:“阿娘……我……”
賀蘭氏咳了兩聲,道:“給阿娘倒杯水來。”
“唉。”撫悠放下燈臺,依言給母親倒了水,送到她手邊。賀蘭氏喝了,又叫撫悠在床邊坐下,問她:“你白天去過岐王府?”婢子們給她收拾東西時她就發現金梳不見了。
撫悠頭低得很深,點了點,把事情的經過和岐王贈金都告訴了母親,末了蚊聲道:“阿娘,你是不是怪我自作主張,沒骨氣,還去求李家的人?”
當年是李绀将她的丈夫從身懷六甲的妻子身邊遣走,派去突厥,如今又是李绀給她的丈夫安了“投敵叛國”的罪名,使她們孤兒寡母無國無家無所依恃,賀蘭氏心中怎不生恨?依她平生好強的脾氣又怎肯再向李家低頭?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既然決定跟李家劃清界限,又為什麽還留着英皇後所贈信物?
女兒原提過當了金梳應急,她卻以金梳乃皇家器物,拿到市面上會惹麻煩為由阻止了她,只是走投無路的撫悠竟冒險直接找上了岐王府,卻是賀蘭氏始料未及的。她不想毀了、當了這只金梳,這份契約,是不是始終對女兒的歸宿還存有某種僥幸?賀蘭氏也說不清。
撫悠小小年紀,在這人生地不熟的長安,資財用罄,母親病倒,父親未葬,又能有什麽好法子?賀蘭氏何嘗不知道她們的日子已經快支撐不下去了?去求李家的人也是迫不得已。只是,太危險了呀!
賀蘭氏撐着身子坐起來,撫悠趕緊拿枕頭給她靠着。她伸手握住女兒稚嫩的臉,疼惜道:“聽阿伯話裏的意思,你阿耶如今背負着叛國的罪名,我們也都是罪人,你去找岐王,就不怕他抓了你?”
撫悠去找岐王的舉動固然冒險,卻也不全是不顧後果的莽撞。一則有她對辛酉仁雖然罷官卻仍能華衣豪宅、呼來喝去的判斷,二則是她那令她崇拜如神祇的父親的眼光:父親對故張皇後溢美頗多,說起小岐王更是“三歲看老”、“必有作為”。撫悠低頭沉默,賀蘭氏并無意責備女兒,便拉起她的手,笑道:“好了,阿娘不怪你,只是以後千萬小心,好在岐王确實顧念英皇後與我家的情分。”她閉上眼睛,似在回憶從前,“那時英皇後駕臨我家,說她有兩個兒子,如果我生兒子,就跟她的兒子一樣,如果我生女兒……”
皇帝元配張皇後令乳媪劉氏抱過在一旁玩耍的次子,抱着他問:“五娘,你看我家弗離可做得了辛家婿?”那起初還沒玩得盡興,故在母親懷中扭着身子掙紮不安的孩童,在聽到“辛家婿”時雖不甚懂,卻好似知道是在說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好奇地望向賀蘭氏。他“喔”着小嘴,小臉紅撲撲的。
☆、國難財
“故張皇後性情豁達豪爽,雄才大略不輸其夫,她助李寄清奪天下,文能謀,武能戰,實在是不世出的奇女子,當得起一個‘英’字。只可惜天不假年,去世時才三十幾歲。”說起英皇後張氏,賀蘭氏嘆息了一陣。又道,“你是我和你阿耶的第一個孩子,我原是願意生個兒子為辛家傳續香火,可那日,我卻忽然想生女兒了。”她望着女兒笑道,“我不稀罕跟李家攀親,卻實在稀罕那個粉玉雕琢的小兒郎。”
撫悠看着母親笑,可她一點也笑不出來,她不明白母親為什麽跟她講這些。果然,賀蘭氏斂了笑容,正色道:“那時我懷着你,臨盆在即,李寄清卻令你父出使西突厥。張皇後親來見我,許我生男貴同皇子,生女為李家婦,這些都不過是為了安撫我、補償我。可我不稀罕,我只願能在你父身邊,合家團圓。但自你阿耶去世後,我便時常憂慮你的歸宿,想來先前與岐王定下的婚約未必不是一樁良緣,可如今……”
“阿娘,”撫悠打斷道,“你別說了,我都知道。”
賀蘭氏搖頭:“你不知道。從今往後再沒有你阿耶為我們母女遮風擋雨了,你将來總要有個依靠才行。我雖不恥李寄清所為,卻一向敬重故張皇後,她的兒子也錯不了。阿璃,錯過岐王,你會覺得可惜嗎?”
撫悠雖已有十四歲,卻情窦未開,雖初遇挫折,卻遠不識絕望、無助之滋味,在草原上長大,又習慣了男男女女自食其力,所以并未覺得“歸宿”一事有多重要。況且想起今日弘義宮前岐王出行時的奢華排場,不知與前朝宇文氏是否可比,而前朝的順義公主常說“驕奢淫逸,大周之亡”。晉立國十六年,開疆擴土未有寸功,倒是将前朝的安逸享樂全學了來。這樣一位被認定為“驕奢淫逸”的皇子自然得不到撫悠的青睐。“有什麽可惜?我今日見過岐王,姬妾成群,誰稀罕呀!”
賀蘭氏沒料到女兒不看好岐王的原因居然是他“姬妾成群”,這即使對一個普通的北朝貴族也實在算不了什麽毛病,何況是個皇子——不過阿璃從小耳濡目染,父親對母親可是一心一意呢。
賀蘭氏繞了好大彎子,誇獎英皇後如何可敬,小岐王如何可愛,無非是想誘出女兒的真實想法,此時見她對岐王無意,便放了心,于是順着說道:“也對,嫁入皇家有嫁入皇家的苦處。故張皇後與李寄清是患難夫妻,不能說感情不深,可張皇後死後,李寄清還不是立了楊氏為後?何況如今天下豆分瓜剖,皇帝便有三個,稱王稱霸者更不勝數,李家能在皇帝的位子上坐多久誰也不知道。一朝妻憑夫貴、母以子顯,一夕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我的姑姑、阿姊,宇文朝的皇後、王妃們不正是前車之鑒?”
說到激動處賀蘭氏忍不住咳起來,撫悠趕緊端水給母親止咳,又扶她躺下,掖好被子道:“阿娘,別太勞神,早些睡吧。”賀蘭氏點點頭,合了眼。撫悠也自去歇息。想着今日發生的一切,仍如墜夢裏:清早她還一籌莫展,現在所有的問題竟都迎刃而解了,先是岐王贈金,後又聽到西南大捷,最後竟是飛來橫福忽然多了個有錢的阿舅,可這些到底是夢是醒,是真是假,又是好是壞呢?
撫悠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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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麗正殿。
岐王醉酒,太子宗長以“雪天路滑,夜深天寒”為由把弟弟留在了東宮,而他自己回來後卻又被父親緊急召了回去,商議了好一會兒才又回來。他脫了大氅,搓搓手,觑一眼鸠占鵲巢,在他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弟弟。“我薦了你為征西大元帥。”太子淡淡道。
剛剛還睡得仿佛能聽見鼾聲的李憂離一骨碌掀了錦被坐起來,嚷道:“我不去!”忽離了被子的溫暖不由一個冷戰,他立即又揪過被來,把自己包成了只角黍。
太子斜一眼沒正形的弟弟,平靜地問了一句:“為什麽不去?”
岐王道:“時機未到。”
太子問:“時機何時到?”
岐王道:“待相王敗!”
侍寝宮人為太子摘下冠、帶,太子揮退宮人,對弟弟語重心長道:“你怎就知道相王會敗?若相王不敗,他在軍中樹立了威信,你我兄弟日後就更不好過了。”“就他?”岐王鄙夷。“好好,”太子退一步,“我知道你盼着相王大敗,可若相王大敗,恐怕我們李家的家當都要輸掉一半,你不是還有定天下、打突厥的志向嗎?”李憂離別過臉去。太子坐在弟弟身邊,拍拍他道:“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不痛快坐在父親身邊的人不是母親,可你想沒想過,母親她就希望我們如此嗎?況且原本熱熱鬧鬧的家宴,你耍性子惹得父親不高興,又豈是孝子所為?”岐王仍如石雕一般,充耳不聞,太子無奈,嘆道:“就算你不為父母着想,我這身子……你不能讓我少為你操些心?”
“阿兄……”岐王轉過臉來,眼中滿是擔憂自責。
“好了,已許久不曾犯過了。”太子安慰他。又道:“二弟,這是我們奪取兵權的大好時機,虧得事發突然,又不便張揚,阿楊來不及吹枕邊風,父親只叫了我去,我這才薦了你。我們兄弟将來能不能手握重兵,就在你這一戰的成敗了。我為兄長,若身體康健,能上戰場,是萬萬不會讓你去的,可是……”
“阿兄,我明白。”岐王雖看似頑劣,正經事上卻一點不含糊,“你放心,此戰我成竹在胸,志在必得!而且我們這次或許還會有意外收獲。”他詭秘一笑,湊過去,附在太子耳邊如此這般一說。太子聽了,不由鎖眉:“人可靠嗎?這事可要做得幹淨。”
“阿兄還不放心我?”岐王不以為然。
太子笑罵道:“就是你我才不放心!我說過,非得你成了親,我才會對你放心。”
李憂離見阿兄舊事重提,一臉毫不掩飾的悻悻。太子道:“阿楊和相王可是對右仆射韋商的孫女有意,眼看兩位仆射要都成了相王的人,我們兄弟的日子可怎麽過?”
“該怎麽過就怎麽過!”岐王不屑,“當此亂世,籠絡文臣什麽用?文臣能打仗嗎?”
太子肅容道:“氣話。文臣不能打仗,可他們能在背後使絆子!只說這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朝中無蕭何,你焉能做得了韓信?你當自己帶的是天兵神将能餐風飲露嗎?”
李憂離不顧兄長一本正經的告誡,反嘻言道:“倒要借阿兄吉言,帶出支神兵天将來才好,即便不能,虎狼之軍亦足以問鼎天下。”不待太子板起臉來教訓,他又道:“阿兄,我自然有我的人,我的辦法,你就不能信我一次?那幾家的女子我概沒興趣,況且岐王府也不缺女人。”
“可你還沒有王妃!欸?”太子忽偏頭過去,問道,“你那些孺媵姬妾,沒一個有動靜的?”
“什麽動靜?”李憂離裝傻。
太子殿下朝弟弟後腦勺上就是一巴掌:“你說什麽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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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已是初三。因姊夫新喪,賀家也沒怎麽鋪張熱鬧,倒是初三這日,家裏來了些客人,撫悠偷偷瞧着,那身材衣着,可都比她“舅舅”更像商人。
溜着賀家的牆根兒,撫悠擡起手臂,拉緊了牛筋的彈弓弦,微眯眼對準落在枯樹枝上的家雀。“啪”的一聲,那雀兒“撲棱棱”驚慌逃竄——她并未裝彈丸。父親箭法神絕,撫悠在草原時也是弓箭日日不離手,就是在來長安的路上也她也攜帶弓箭用以自衛,可如今寄居賀家,只好收斂些,只用挾頑用的彈弓練手,以免箭法生疏,武藝荒棄。阿耶說“亂世之中,女子習武,一足自保,二則焉知女子便無王佐之才?”父親從未把她當尋常女兒教養,她便更要時時惕勵自勉。再者,長年習射養成的習慣,她仿佛在凝神瞄準目标時頭腦最是清醒:她總懷疑賀傾杯,卻無奈這些日子尋不到半點破綻。
婢子綠绮端着盛酒器的漆盤袅袅婷婷穿過游廊,往待客的正堂去。撫悠拾了一枚石子,拉緊彈弦,“嗖”,石子朝綠绮飛去——打落一只步搖。
受到驚吓的綠绮險些将承盤打翻,撫悠飛身過去,穩住綠绮的手:“哎呀,看你臉色發白,渾身發抖,莫不是病了?”綠绮驚魂甫定,不知發生了什麽,只道:“不礙事不礙事。”撫悠搶着道:“你是要給客人端酪漿過去吧,我幫你!”不由分說奪了她手上的承盤,邊扭頭道:“你寬心,我會與阿舅解釋。”
綠绮看着撫悠走遠,心道:“這辛家小娘子也忒奇怪,竟會搶着做仆人的活計。”可又想到:“她只在頭一天沐浴後穿了新衣,第二日便硬要換回自己的,因她所帶都是男裝,賀蘭娘子拗不過女兒的脾氣,特特用自己的舊衣給她改了。想來是個沒享過福的人,錦衣玉食倒不慣了。”這樣想着,笑容不由輕慢起來——若不是賀傾杯再三叮囑了“好生伺候”,賀家上下這些平日裏無法無天慣了的婢子們可都是有些高低眼的。
“如今我從西南前線得來了确切消息,盧矩這一仗确實是敗了。”是賀傾杯的聲音。房中嘩然。撫悠來不及感慨父親的遠見卓識,便聽有人質疑:“那他如何敢報捷?”賀傾杯道:“白四郎不信賀某也罷,只是眼下這樁大買賣……”他故意賣起關子。又一人道:“老四,別打岔,十三郎,你倒是說說!”
“好,那我便明說了。西南戰事不利,我得到消息,朝廷還會增兵,而且要出動水軍。這水戰就需要戰船,造戰船就需要木頭。這是頭一樁。第二樁,梁國的皇帝要擴建洛陽宮、新修上林苑,諸位想必也有耳聞,那位也是出了名的敗家子,好大喜功,梁國的木料都不夠他用。各位都是木材大商,難道還看不出這眼下的時機?”撫悠聽見房中一陣不甚清晰的竊竊私語,接着又是賀傾杯的聲音。“天下的好木料是有數的,寬了這邊,就緊了那邊。我可以派人去梁國游說,讓他們買你們的木料,并且出更高的價錢——讓他們知道,我們的木材不給梁國蓋宮殿,就給晉國造戰船。而長安這邊呢,木材緊了,價錢自然也就擡上去了。到時各位還不賺個盆滿缽滿?”
是時天下分裂,財貨流通不暢,那些手耳通天,與各國官僚貴族有往來的大商,取得了通行的權利,便能借此牟得大利。賀傾杯便是其中之一。
撫悠聽得暗暗磨牙,心道:“我原就覺他不是好人!”
“十三郎,你這話說得輕巧,木料不是小物件,大批運往梁國,豈不惹人懷疑?再說,跟朝廷對着幹能有什麽好下場?買得起他們出錢買,買不起,強征了去我們又能怎樣?”聽聲音是位老成沉穩的長者。停了片刻,賀傾杯悠然笑道:“疏通關卡,有賀某的人去做,至于朝廷那邊,我也有些還說得上話的老熟人,自然不能讓朝廷強買賤買。”他與朝中人的關系在座似乎并不質疑,但那長者又問:“十三郎,這麽做對你有何好處,據某所知,你可從不經營木材生意。”“武世伯果然快人快語!”賀傾杯哈哈大笑,“商人沒有見利而不動心的,各位只管寬心做買賣,買賣之外的事交給賀某,但條件是,所得利金……”
“你說個數。”有人道。
“四六開。”賀傾杯道。“原本一棵成材該賣多少,還歸諸位,但多得的部分,我要得六。”只聽先前那白四郎哂道:“我們得四,你得六,十三郎好大胃口。”賀傾杯不以為意,笑道:“多出一分,諸位也是白賺,況且四郎不是指望賀某只動動嘴皮子就能疏通上下吧?沒有賀某,諸位可做不來這躺生意。”
撫悠在窗外聽了一會兒便明白了:賀傾杯聚集了關中、隴西的木材大商,準備趁梁國修築洛陽宮、上林苑,而晉國出兵攻蜀之機,并利用梁、晉的矛盾大賺一筆。原指望這些人中總有一二忠義之士能站出來反對,可聽到最後也只是他們對細節的商議和在分成上讨價還價。撫悠失望至極。待客人走了,她端了酪漿進屋,見兩排茵褥歪七扭八地攏向中央,憑幾則被棄在後面,可想當時相談投機、驅席而前的景象了。
賀傾杯斜靠在憑幾上閉目養神,聽見門響,揉額笑道:“是不是我平日把你們慣壞了?吩咐點事竟然如此懶怠。客人都走了……也罷,倒來我飲。再往爐裏添些炭。”換做往常,他該早就聽到略帶放肆的嬌嗔聲,可今日卻只聽見承盤被放在地上時酒器發出的碰撞,不太正常。他睜開眼,見撫悠站起來,正用一種冷蔑的姿态俯視着他。她說:“王庭的冬天雪很大,可剛去的那幾年,我們沒有酪漿喝,也沒有木炭取暖。”
……
撫悠的父親辛玄青自周入晉,前後居突厥十幾年,先以其縱橫捭阖的雄才大略将北方令人生畏的草原狼撕裂為二,又代晉扶持力量較弱的西突厥阿史那王族,并由此拉開了北西突厥之間連年不斷的龃龉與消耗。撫悠和母親到達王庭的時候,西突厥剛剛自立,父親與羅民可汗征戰在外,所有物資優先配給前線,留下來的人只能在本就不豐厚的物産下咬牙度日。來到三彌山後的前三年撫悠并沒有見到父親,盡管時常聽當地人說起他的威名,而那三個冬天,沒有酪漿喝,也沒有木炭取暖。
她曾因饑餓,搶了一個男孩兒的烤羊腿,還把高她半頭的男孩兒打得頭破血流。她因此被衛士捆了起來,交給剛剛大勝歸來的羅民可汗處置,因為她打的不是普通人,而是羅民可汗最疼愛的小兒子,夏爾小王子。撫悠跪在一個高大威猛、須如猬毛的男子面前,聽衛士用突厥語講了事情的經過,最後補充了一句:“可汗,她是華人。”撫悠那時年幼,無知無畏,她倔強地挺直上身,高昂着蓬亂的腦袋,直直盯着羅民可汗,而可汗卻轉向身旁的男人,讓他處置。
男人站起來,高大,魁梧,膚色淺褐,輪廓沒有突厥人粗粝,也不像突厥人辮發左衽。以撫悠六歲的眼光,卻比那些突厥人好看多了。男人站在她身前,撫悠仰頭看他,便覺他高大得頂天立地一般。
“你小小年紀怎麽會來突厥?”男人蹲在她身前,用流利的華語問她。打了可汗愛子還理直氣壯,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的撫悠聽到熟悉的鄉音,卻忍不住“哇”一聲大哭起來——究竟還是個阿孩兒。
“我和阿娘來找耶耶,來了三年,都沒有見到耶耶……我不是故意欺負王子的,我……我餓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坦白,只是因為他說了一句家鄉的語言?
那人邊幫她解開綁繩邊問她:“你叫什麽名字?你耶耶的名諱呢?”
撫悠抽泣道:“我……我叫阿璃,耶耶姓辛,諱黯,字玄青。你認得他嗎?”
你認得他嗎?孩子含淚的眼睛那樣清澈。男人像遭了雷擊一般,讷不能言。他撥開她散亂的頭發,擦淨她泥污的臉頰,仔仔細細地撫摸着她的眉眼,像是辨認着什麽遺失已久的珍寶,看着看着,目光閃動起來。他堅實的臂膀将她圈起,抱了起來。他說:“帶我去見你阿娘,帶我回家!”
☆、牢獄災
作者有話要說: 原來被河蟹的是努|爾|多!!JJ你為什麽這麽不待見夏爾的叔叔,你縮!233333333333
“|”這個标注是為了防河蟹,沒有實際含義親綿
“是你。”賀傾杯略吃了一驚,卻也沒有被人偷聽密謀的慌張。語氣似陳述而非疑問,他甚至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準備應對撫悠的質問。
“難怪人說奸財貨賈,邦之蠹也!我原本以為商賈流通貨物、買賣有無,就算歷來在中原被視做末業,也絕算不上什麽下|賤行當,可我今日才始知商賈之禍!為農者,勤懇務本,所以五谷豐、倉廪足,為兵者,視死如歸,所以保家國、衛妻子。而你們從商的,不稼不穑,不織不戰,牟的原就是百姓血汗之利,而現在更與貪官污吏勾結,害國求榮。你眼中除了錢色貨利,可還有‘忠義’二字?即便沒有‘忠義’,又有沒有一點良心?朝廷戰敗,與你有何好處?國家淪喪,縱有金山銀山也未必保全!”
如實說,撫悠小小年紀能說出這番話來,賀傾杯是贊賞的,不過……“完了?”他只輕擡眼皮。
義憤填膺一番痛斥卻換來賀傾杯一副事不關己的閑散神情,撫悠氣結。
賀傾杯這才正襟危坐,哂道:“國?宇文家的國,李家的國,還是誰家的國?忠?什麽又是忠?宇文燕山那樣器重你父親,可他忠于北周了嗎?不錯,姊夫倒是李家的忠臣,結果呢,卻背上了叛國的罪名!”
“你住口!”撫悠可以不在意賀傾杯大逆不道,卻不能允許他诋毀她的父親。“北周皇帝親近小人、疏遠賢臣,以致朝政腐敗、民不聊生。父親輔佐今上,是順天應民!”
“呵,呵呵……”賀傾杯帶着明顯的戲谑的笑意,“你真相信這種連鬼都不信的話?”
“你……”撫悠想要反駁,卻覺得這話耳熟——“你真相信這種連鬼都不信的話?”北周恭帝宇文燕山的姊姊,西突厥索魯圖可汗的妻子,晉國代周後被晉帝冊封為順義公主的北周長陽公主目光穿過草原和瀚漠,長久地凝望着心中的故土。“李绀篡位後自然要将自己粉飾成解民倒懸的救世英主。先朝的驕奢淫逸由來已久,可我的弟弟,他是有心要勵精圖治、扭轉乾坤的呀。如果不是出了李绀這樣的亂臣賊子,如果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