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父親站在了李绀這邊……我一個亡國公主,已無資格評說什麽,但燕山,他是個好皇帝……”
“李绀倒也果然振奮了幾年,但這些年我聽到的卻是他的不思進取,是他漸漸走上前朝的老路。”風吹草低,大團大團的雲彩從地平線那邊翻湧上來,順義公主收回了歷盡國破家亡的滄桑目光,對撫悠道:“阿璃,姨母再也回不到長安了,如果你能回去,就用你最清澈的眼睛去看,看看百姓的生活,你就會知道為君者的得失,知道是真太平,還是粉飾太平。”
撫悠雖不信任賀傾杯,卻十分欽佩順義公主。順義公主并非賀蘭氏姑母賀蘭皇後所出,但宮中庶出子女皆以皇後為母,故順義公主也算是賀蘭氏的表姊,撫悠的姨母。公主和親嫁去突厥,先後做了索魯圖可汗和他的弟弟羅民可汗的可賀敦,在草原上深得衆望。亡國的消息傳來後,公主悲憤之下鼓動丈夫發兵攻晉,為弟弟複仇,卻又在最緊要的時刻以大義為先,接受了晉國新帝的冊封,不但放棄了複仇,還發下了有她一日在,王庭與晉永不開戰的誓言。那個臨危受命、勸服公主的人就是撫悠的父親,辛玄青。
“就用你最清澈的眼睛去看,看看百姓的生活,你就會知道為君者的得失,知道是真太平,還是粉飾太平。”——就撫悠所見,長安确實有人富貴如雲,譬如弘義宮的親王子弟,但城南坊內的貧民卻也度日艱辛。她雖未見過前朝時是怎樣的“水深火熱”,但至少對李绀十六年的為政要存些疑問,對北周“君庸臣佞,民不聊生”的評價也不那麽肯定了。
賀傾杯見撫悠猶豫,便不再給她機會反駁:“不管你怎樣看我,這不會改變我的決定。”
撫悠觑他一眼,回道:“即便恭帝沒有傳說中的‘愚’,今上也沒傳說中的‘賢’,這也不是一個人出賣國家,為了錢財枉顧他人性命的借口!我知道自己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可憐人,沒有資格阻擋‘舅舅’的財路,但我至少可以選擇自己的路。”
“你的路?”賀傾杯凝眸,因“被威脅”而流露出驚訝。
“是,我要和阿娘搬出去,自謀生路。”撫悠說罷拂袖而去。被晾在後面的賀傾杯一臉笑也不是,惱也不是的既尴尬又無奈的表情。
……
“阿郎?”送走了客人的小仆安思慎見賀傾杯坐在地上自己倒酒,正要上前,卻見後者擺擺手示意自己來,思慎不明就裏,只好侍立一旁,想起剛才撞見滿臉不是顏色的撫悠,便對十三郎道:“阿郎,我方才見小娘子出門,她理都不理我,不知是什麽緣故,該不是受了委屈吧?”
“是我欺負她了。”賀傾杯道。
十五歲,有着胡華血統,但胡人特色尚明顯的小仆很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阿郎的話。可也不對,他雖是胡人,但從小聽的、說的都是華語啊!
“你過來。”賀傾杯招呼思慎近前,低聲吩咐。思慎一面聽着一面點頭,對阿郎的欽佩之心油然而生,想來三年前被前主人打發到現主人身邊的怨言也早就煙消雲散了,只是這件事,平心而論,安思慎覺得阿郎确實太“欺負”小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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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南山,樹森森。
合抱之木兮,胡不為我做大船?
獻之洛兮,興彼華殿。
周南山,樹蒼蒼。
參天之木兮,胡不為我揚巨帆?
東之梁兮,築彼華屋。
……
東市內,偏僻的牆角處六七總角孩童手拉手唱着童謠,撫悠聽得饒有興致,末了上前撫着一左一右兩個童子的羊角抓髻,笑道:“阿姊這裏還有銅錢,你們願不願意把這兒謠教給別的玩伴?”孩童們蹦着搶着說願意,撫悠也不含糊,把錢袋底朝天一倒,剩下的銅錢全部散與孩童。拿到錢的童子們哄鬧着四處散了,邊跑還邊喊着叫着新學的歌謠:“終南山,樹森森。合抱之木兮,胡不為我做大船?……”
她選的地方是東市,人流大,流言傳得也快。
撫悠總算出了胸中惡氣,甩甩錢袋,準備回明了阿娘,搬出賀家。她原還擔心阿娘不同意,但想來阿娘再恨今上,卻還要尊重阿耶的選擇和畢生心血。就算不管是誰家的天下,吃了敗仗,總歸将士流血、百姓受苦,想必阿娘也會不恥賀傾杯所為。這樣想着,冬天的陽光也溫暖可愛起來,如果不是她轉身時撞上一身冷冰冰的铠甲。“铠甲”展開一卷畫稿,看一眼撫悠,喝道:“抓了!”
撫悠不及驚叫,就被蒙了口眼,押上囚車。囚車辘辘駛出東市,轉了好幾個圈,連她這種從小在草原上奔馳,方向感極好的人都辨不清東西了。車停之後,她被粗魯地推下車,搡進牢裏,腳下似是絆到了門檻,一個趔趄向前跌了進去,本能地用手撐住身體,“咝——”手心火辣辣疼出一身冷汗——是地上的沙粒磨破了手心。門被“咔嚓”鎖上,撫悠狼狽地爬起來,扯了蒙眼堵嘴的布,卻也只在黑暗中捕捉到幾個晃動的人影。牢房建在地下,雖是白天,卻暗得很,只在通向地面處漏下光來。
她是犯了哪條王法?又被關在了哪裏?
“有人嗎?這是哪裏?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抓我?!有人嗎!!”撫悠大喊,卻無人回應。她靠着木栅欄滑坐地上,握着絲絲作痛的雙手落下淚來,囚車上積蓄不發的恐慌,甚至三千裏回長安路途上的艱辛,被伯父趕出家門舉目無親、投靠無門的窘迫,終于通通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阿耶,你在哪裏?如果你在,一切都不會發生……”
“阿耶,我想你了,你為什麽不要阿璃了……”
不知多久,耳邊響起父親的聲音:“阿璃想做神箭手,那阿璃知道做神箭手最重要的是什麽嗎?”
她不假思索道:“要有力氣,有力氣才能挽得起強弓。”
蹲在她對面,與她視線平齊的阿耶笑而不語。
“那……”她想了想道,“要眼神好,眼神好才能看清草原上的狐貍兔子!”
阿耶“呵呵”笑了笑,捏捏她的小臉,卻還是沒有點頭。她冥思苦想。“我知道了!要有毅力,要像阿耶一樣每天弓不離手,勤習不辍。”她覺得自己說得太有道理了!
阿耶大笑。“阿璃,”他的大手握了握她小小的肩頭,然後拿起地上的弓箭,蹲在她身側,手把手地教她——阿耶的手那麽大,張開來可以握住她整個拳頭,總是讓人無比安心——持弓矢,拉弓,聽弦,放箭的瞬間她聽到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的四個字“沉、着、冷、靜。”
從六七歲上父親手把手教她射箭時就告訴她要臨危不亂、沉着冷靜。“阿耶,我知道了。”撫悠吸了口氣,止住哭泣,用袖子擦幹眼淚,小心翼翼地将陷在皮肉裏的沙粒輕撥出來,又用嘴對着手心輕輕呵氣,小時候受傷,阿娘總是給她這樣輕輕地吹。想到阿娘,她就更加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了。
撫悠想:她雖然在草原上長大,但常聽阿耶說起朝中的三省六部九寺禦史臺十二衛所,故對中原制度也粗有了解。雖然是蒙着眼睛進來的,想來牢獄也無非那幾種。長安作為國都,與別處不同,除了關押普通犯人的萬年、長安兩座縣獄,還有關押犯罪官吏及欽犯、重犯的大理寺獄、禦史臺獄,小偷小摸還進不了這些“門檻高”的大獄呢。她從不懷作奸犯科之心,也自認沒有觸犯哪條律令。
“難道是因我洩密,與賀傾杯勾結的貪官便将我抓了起來?”撫悠被忽然冒出的念頭吓了一跳,但轉念想,“不不!不可能這麽快……”
“你就是辛氏女?”
牢門外的聲音如一個悶雷轟然在撫悠頭頂炸開——辛氏女!
他怎麽知道她是辛氏女?
原來他們要抓的是辛氏女!
撫悠霍然起身,抓着木栅叫道:“我……我姓秦,不姓辛,一定是抓錯人了,你們放了我吧!”
那獄官模樣的人冷笑道:“你既不承認是辛氏女,那你姓甚名誰,家住哪裏,家中尚有何人,只要遣不良人一查,是清是濁,有罪無罪立見分曉。”
“……”撫悠所使用的公驗根本經不住細查,為防暴露身份,不能交給官府。如果沒有身份憑證,就是浮戶,但此時若能被當做一般的“浮戶”對待倒也罷了,可她連當下的住處也說不清楚,說她第一天來長安,鬼也不信,可她又能住在哪裏呢?賀家是萬不能提的,不然母親就危險了。或許,撫悠腦中飛快想着,岐王府曾重金相贈,若她将自己跟王府扯上關系,岐王為了自保或許能夠救她。可這個念頭只是一冒,就立即被掐滅了:“岐王贈金,雖有退婚的緣故,但究竟算是好心,我又怎麽能以怨報德?”而更可怕和危險的是,母親上次的話提醒了她,她對岐王府的信任是多麽荒謬而沒有根據!
“如果岐王不救我,而是滅口呢?”撫悠心下一驚,慶幸自己沒有慌不擇言、胡亂攀扯。
矮胖獄官見撫悠答不上來,便認定了她是“辛氏女”,先是拖了疏懶的長腔:“行了,別支支吾吾了,”倏然,斷喝一聲,“辛氏女,你可知罪!”
撫悠吓得退到牆角:“我不是……我不是……”
獄官指揮獄卒開鎖,擡上刑具,指着刑具對撫悠“好言相勸”:“辛氏女啊辛氏女,若不是有确鑿證據,街上那麽多人為何偏偏抓你?我看你小小年紀,怕也經不住嚴刑拷打,你若老老實實說出賀蘭氏下落,本官可免你皮肉之苦。”獄卒用長柄鐵器翻撥着燒得火紅的木炭,火星噼裏啪啦跳個不停,映着他們忽明忽暗的臉。獄官嘆一聲:“我是真不願對小娘子動刑。你想想,你若老實交代,你們母女無非是沒為官奴婢,若是命好,将來被哪家王孫公子看中讨了去也不是沒可能。你要是死不開口,打死打殘了那多可惜。”
撫悠此刻又悔又怕,悔的是不該出來亂跑,橫遭此禍,怕的是難道真要死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鬼地方?而唯一可以安心的是他們還不知道母親的下落,她就是死,也不會告訴他們!
矮胖獄官見撫悠沉默抗拒,指揮獄卒道:“把她綁起來!”兩大漢一左一右架起撫悠,将她五花大綁在木樁上。“辛氏女!”獄官喝問,“賀蘭氏現今身在何處!”
“嗤——”燒得火燙的烙鐵浸在冷水裏,叫嚣着冒出白煙,魑魅一樣猙獰地撲向撫悠。
若是換了尋常小娘子,恐怕早就吓暈過去,也就是在遒風赤日下長大的撫悠,射過雁,砍過狼,見過殺人,見過草原貴族淩|□□隸,知道血腥,知道殘酷,才能強自鎮定,暗暗分析:“既然他們已經确知我是辛氏女,怕是逃不過了。父親的冤情,夏爾的托付,我原本不知向誰求告,害怕求不當人,反自投網羅,現在既然被捕,這已是最壞的結果,還有什麽好害怕?”
“快說!”獄卒吼道。撫悠被這聲暴喝吓得心下打了個突。紅紅的烙鐵“面目猙獰”、“磨牙吮血”般貼近她臉頰。“我說!我是辛氏女!我有冤情!家父是被冤枉的,他沒有投敵叛國!西突厥進犯伊州西州,是努|爾|多設主使!羅民可汗亡故,新即位的玉都蘭可汗阿史那夏爾是努|爾|多的侄子,努|爾|多大權在握、野心勃勃,是時父親病重,已無力阻止。努|爾|多記恨父親,連我和母親也是被他趕出草原,如果父親投靠努|爾|多,我們怎麽會有這般遭遇?此次我回長安,除了安葬父親,還受夏爾之托,将他的請求轉達聖聽,若朝廷能出兵幫他鏟除努|爾|多,夏爾會像他的父親羅民可汗一樣效忠朝廷!小女子句句屬實,企望明察!”
撫悠的這番話顯然在獄官意料之外,他沉思片刻,冷笑道:“你以為編這麽個謊話就能欺瞞本官了?”撫悠争辯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就算到了聖人面前,我也會這樣說!”
若她真能掙到面聖的機會,也許她能親口為父親辯白,而聖人會明察秋毫。過去不也有過趙氏孤兒、缇萦救父的典故嗎?雖然那樣的故事連夏爾都要嗤笑:“你們的可汗都是好人,做壞事的盡是別人,這都有人信!”夏爾啊,真是個不太純樸的突厥人。
“聖人?”獄官哂道,“辛黯的案子就是聖人欽定,怎麽,你還想翻天嗎?辛黯冤不冤我不管,本官只想知道賀蘭氏在哪裏,快說!”
“庸官!”撫悠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你說什麽?”獄官被惹怒,啐一口,“跟你說話簡直白費口舌!來人,先鞭她二十,看她老不老實!”
獄卒上前,笑道:“這細皮嫩肉的小娘子打壞了實在可惜,先讓你看看這鞭子的威力。”說罷甩開膀子“啪啪啪”鞭抽撫悠腳邊,鐵鞭打在青石地上火星四濺。
撫悠吓得渾身冷汗:這鞭子打在身上還了得?不能就這樣吃眼前虧!
“別打!別打!我說!”
“呵,”獄官嗤道,“不動真格的,你還想不通,這就對了,你早說,我們彼此都省事,說罷。”
“在……在……在我阿伯家。”
撫悠并不是“想通了”,她是早就“想好了”:她絕不會供出母親,是該咬緊牙關,從容受刑,丢掉半條性命,甚至受刑不過而死?還是至少拉上她那無情無義的大伯墊背?一旦她死死咬住辛酉仁,他若交不出阿娘,他當然是交不出的,就難脫‘窩藏’之嫌,即便沒有殺身之禍,至少也是起複無望了吧,甚至會被流放。撫悠從來不知道,原來在死亡面前最熾烈的情感居然是恨,如果她現在不報複那個鸠占鵲巢,把她和母親拒之門外的辛酉仁,也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她就是死,也要拉他墊背!
☆、玄青策
“阿璃,醒醒。”
夢裏還在跟夏爾搶着黃羊腿,忽然有人推她,撫悠翻了個身,試圖繼續入睡,要把那個總是一副傲慢神情的金發小王子打倒在地,一邊抓着羊腿大快朵頤,一邊聽他嗷嗷求饒。
“啊——”撫悠驚叫一聲,人已被從氈毯裏撈了出來,被阿耶修長結實的手臂攬在懷中。阿耶用新長出胡茬的下颌蹭着她的臉。“醒醒,阿耶帶你去騎馬!”聲音是那種溢出胸膛的男人的豪邁和父親的驕傲。撫悠也已醒了大半,兩個小拳頭揉揉眼,又伸手去捏阿耶的下巴。阿娘嫌阿耶的胡子太久不打理,已亂得無法修飾,索性收拾得光溜溜的,要他重新蓄起,不管阿耶再不願意,到底是沒逃出阿娘的手心,不過胡子倒是長得很快。撫悠覺得那青青的、方方的下巴很是好看,摸着紮手,又癢癢的。
辛玄青見女兒醒了,抱着她轉起圈來。撫悠“咯咯”笑着,又喊道:“耶耶,耶耶,我們快去騎馬!”辛黯便放下女兒,給她穿起衣裳。撫悠心急,也拉拉這裏,扯扯那裏。一大一小,兩個人,四只手,竟穿的袖子不是袖子腿不是腿。賀蘭氏走進氈帳,看見父女倆窘迫的樣子笑彎了腰。撫悠一只胳膊卡在衣服裏,苦着臉喊“阿娘”。辛黯回頭對妻子讪笑,自覺地讓到一邊,把“殘局”交給妻子收拾。
“阿娘,耶耶要帶我去騎馬,我還沒騎過馬呢!”撫悠興奮地叫着,眼睛看着阿耶。
“知道,知道,從昨晚開始你都說了十幾遍了。”賀蘭氏的語氣裏卻并沒有責備和不耐。
清晨,朝陽灑下一片金色的光輝,照耀着遠處的峰巒和近處的氈帳,契苾那忠趕着牛羊去河邊飲水。撫悠說:“那忠,耶耶要帶我去騎馬呢。”契苾那忠是個十多歲的少年,總是閑閑散散地騎着一匹跛腳的老馬。他此時倒騎在馬背上,口中銜着草,斜眼望了望天,惹她道:“好啊,等你學會了騎馬,要找我比試比試,我一定讓你輸得哭鼻子,哈哈。”說完他拍一下馬屁股,嚣張地騎着老馬一拐一拐地走了。
撫悠沖着那忠吐舌頭,轉身見和雅提着木桶去擠羊奶,又興奮道:“和雅和雅,耶耶要帶我去騎馬呢。”和雅十六歲,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我聽說翻過東邊的山丘有美麗的焉支花(紅藍花),小撫悠,你能采些給我嗎?”撫悠一向覺得和雅生得極美,她笑起來,略黑的膚色中透出紅潤,更加動人了。賀蘭氏在旁邊抱歉道:“這孩子,見了誰都要說呢。”和雅捋着耳邊碎發,又笑起來:“葉護(官名)的女兒可不能不會騎馬呀。”賀蘭氏低頭摸摸女兒的小腦袋,蹲下來囑咐:“可要小心。馬背上可不比平地。”
“擔心什麽?不是有我嗎?”辛玄青牽馬過來,一只手臂撈起女兒放在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馬,把女兒圈在懷裏,轉頭對妻子道了聲“我走了”,手腕一揚,鞭稍清脆地将空氣擊破。駿馬奔馳。
“耶耶,我要飛起來了呀,哈哈!”撫悠閉上眼睛,張開雙臂。
……
“哐當!”飛馳中的馬車碾到石塊,猛烈颠簸。
“阿耶……”撫悠迷迷糊糊地喃呢着,睫毛閃動,緩緩睜開雙眼,一張瘦消的臉的輪廓在昏黃光線下漸漸清晰起來。她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怎麽是你!”語氣裏七分驚疑,倒還有三分惱怒。
賀傾杯心下苦笑:“姊夫在阿璃心中那是神祇一樣的存在,她剛才誤叫了我一聲‘阿耶’,此刻定要遷怒于我。我這個舅舅怎麽就做得這麽不讨好?不過,”他又想,“這孩子睡着的樣子倒是比她醒了可愛。”
“這是哪裏?”撫悠不理會兀自出神的賀傾杯,翻身起來掀簾張望,一陣冷風灌了進來。車外亮堂堂得晃眼,放眼望去,一馬平川,因是冬季,大雪過後,天地之間惟餘莽莽。
“這是哪裏?”撫悠回身盯着賀傾杯發問。後者遞上一個手爐,她卻不領情。賀傾杯笑着把手爐抱進懷裏。他把自己往貂裘裏蜷了蜷,倚在隐囊上,神情惬意地淡淡道:“寬心吧,已經過了潼關,正在往洛陽趕,今年的上元節可以在梁都過了。”
“我們現在已經在梁國了嗎?”撫悠大感驚異,一覺之前她還在長安的大牢,一覺醒來,竟已不在長安了!“不錯。”賀傾杯微微勾起嘴角,笑着點頭。撫悠凝眉,忽然抓住賀傾杯:“我阿娘呢?”
賀傾杯早知她有此擔憂,拍拍撫悠的肩,安慰道:“放心,按路程阿姊應該已經到了我的洛陽別業了。”撫悠見他眼神坦蕩,不似說謊,方才安心。她環視四周,見這車子不大,裏面卻布置得十分精當舒适,終是有些尴尬地開口問道:“我……你是怎麽把我救出來的?”
賀傾杯“呵呵”笑道:“我是商人,商人自然用商人之道。”這樣的答案并不出人意料,非但是将她這“犯官眷屬”救出,且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辦好過所、通關文牒等一應文書,若非財大氣粗、官商勾結而不能為。撫悠原看不起賀傾杯的“錢”,現在卻被這“阿堵物”所救,很覺尴尬。
賀傾杯倒也善解人意,岔開話題問道:“你在獄中說‘得《玄青策》者得天下’,《玄青策》是什麽?姊夫生前真有這樣一部著述?”如今中原板蕩,鹿死誰手尚未可知,誰若是手握一卷“得之者得天下”的兵書,可勝過金山銀山,興許抵得上半壁江山。賀傾杯這樣的有心人不可能對此不感興趣。
撫悠見他信以為真,不由好笑:“我蒙他們的。他們找不到阿娘,又來逼供,我只好說謊,緩兵之計而已。”
“啊……這樣……”賀傾杯是明白人,黃石公傳張良《太公兵法》這事說來是件美談,但終究有些神乎其神,他也不會相信僅憑一部兵書就能左右天下,得天下要的還是天時地利人和。可多少還是有些惋惜,因他至少覺得可能會有那麽卷書,即便不能“得之者得天下”,一代名将的心血之作也足以傳之後世——況且,這謊已引得某人“蠢蠢欲動”了,怕他會更失望吧。
賀傾杯這邊失望,撫悠卻也是憂心忡忡:“羅民可汗去世後,□□多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臨行前答應了夏爾為他争取晉廷的幫助,可現在卻踏上了遠離長安的道路,豈不是南轅北轍?就算我不能完成夏爾的托付,哪怕我能回到他身邊、幫他與□□多周旋也好,他脾氣暴躁又沖動,真不知會鬧出什麽事來……”
“老吳,到哪裏了?”賀傾杯揚聲問車外。車夫道:“阿郎,今晚要在桃林落腳了。”賀傾杯對撫悠解釋:“今晚在桃林縣落腳,兩三日就能到洛陽。”忽又想到:“從此北去,石州九鳳山上有我的一位好友,此人姓王名儒字輔仁,出身太原王氏,為人卻有些不羁,少年時慕秦漢游學之風,四處游歷,年紀大了才在九鳳山上隐居。他博通經史,又擅韬略,更使得一手好劍,是梁國一頂一的名士。朝廷幾次請他出仕,都被他拒絕。他這人除了厭惡做官,三教九流都有結交,名聲大得很……”發覺撫悠似乎心不在焉,賀傾杯問:“你在聽我說嗎?”
“啊……”撫悠回過神來,敷衍道,“我……,我想還是先見阿娘吧,她一定很擔心我們。”
賀傾杯笑道:“那是自然。以後有機會我再帶你拜訪他,如何?”撫悠胡亂點了點頭。
夜裏在桃林縣落腳,原來早已來了接應之人。那奴婢姓段名嫣,人如其名,杏臉圓腮,娟美可人,可撫悠一旁瞧着,覺得她與長安賀宅裏那些婢子大不一樣。
雖然這阿嫣一臉伶俐模樣,可賀傾杯不發話,她一個字也不多說,只恭敬地站在一旁,而賀傾杯發了話,她又是有問必答,句句妥帖。賀傾杯問她何時到的,她便答:“一早就在這裏等着阿郎和小娘子了,可急壞了。”賀傾杯又問她家中情形,她便道:“一切安好,阿郎寬心。”賀傾杯叫她服侍小娘子,她便上前對撫悠行禮:“小娘子安和。賀娘子身子大好,小娘子勿念。已為小娘子備好了溫湯,請小娘子沐浴。小娘子洗卻風塵,待見了賀娘子也不至太過憔悴,令娘子心疼。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她這一串“娘子”、“小娘子”說得倒是口齒伶俐,卻聽得撫悠頭大,便對她道:“你喚我三娘吧。”她在族中還有兩個姊姊。又思忖阿嫣說得在理,便道了聲謝,請她帶路。阿嫣掩口而笑:“三娘怎生如此客氣?”主人與奴婢有着天然的身份界線,故而乍然見着這麽位沒架子的小娘子,阿嫣既覺好奇,又覺歡喜。
阿嫣将撫悠引入房間,房內早生了爐子,暖烘烘的,水也已經燒熱,兩個婢子正摻着涼水,阿嫣上前挽起袖子手臂伸進去試溫,兌好後便對撫悠道:“三娘,湯已好了,我為你寬衣。”
“我自己來吧。”除了阿娘,還沒人看過她洗澡,讓人讨厭的夏爾除外的話。撫悠坦率道:“我從前沒有這麽多規矩,也不習慣。”阿嫣先是驚訝,繼而露出了然的神情,招呼其餘二人出去,又背過身道:“三娘,現在只有我了,你換好了衣裳再喚我,我服侍三娘沐浴。”
撫悠見她如此,也不好再拒絕,便脫了衣裳泡進水裏。阿嫣散開撫悠的頭發,用混了奇香的澡豆,輔以漿水為她濯發。撫悠問:“這裏面有什麽?”阿嫣道:“有豬苓、茅霍香、香草、麝香、幹荷葉、甘草、白芷。”撫悠偷偷“噓”了口氣,這些東西她從前只聽阿娘和姨母說過,還是頭一回用,在草原上,最奢侈的也就是母親用益母蒿灰淋出的灰水來為她潔身濯發了。
“三娘的頭發真好。”阿嫣笑說,又道,“三娘不覺得這水不一樣嗎?這可不是當地的河井之水,是我從百裏之外山上帶來的泉水。”撫悠心想:“在草原時能洗回澡就不易了,哪裏還管是什麽水。”因又笑道:“我倒是覺得你不一樣,跟長安家中的婢子。”
“我們跟她們可不一樣。”撫悠聽見阿嫣幾不可聞的輕“哼”聲,心下更好奇,轉身趴着桶沿,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問她:“有什麽不一樣?”阿嫣神情不屑,撅嘴道:“她們還不知是阿郎從哪裏買來的呢,沒規矩。”撫悠聽這話裏有趣,心道:“聽阿嫣的意思,洛陽的婢子看不慣長安的婢子。還有,阿舅在長安就沒有主人的架子,回到洛陽,眼前這一個個奴婢就全都安安分分,惟命是從了。真是奇怪……”可撫悠的好奇也只到此為止,因為阿嫣叫了起來:“三娘這是受傷了嗎?”
撫悠左肩鎖骨處有一塊傷疤,雖然不大,而且看似年久消退,卻仍然跟周圍雪白的肌膚形成對比。其實撫悠也想不起這塊疤是怎麽落下的了,連阿娘也說不記得了,只是她隐約認為是被一種像鵝又似鴨的大惡鳥啄傷,因為她好像從不喜歡這類扁嘴有蹼、生活在水邊的扁毛畜生。
“是被阿羅羅啄傷的。”撫悠道。
“阿羅羅?那是什麽?”阿嫣從未聽過這種東西。
撫悠笑道:“《山海經》有載:‘又西三百裏五十裏,曰萊山,其木多檀楮,其鳥多羅羅,是食人。’阿羅羅就是吃人的大惡鳥啊。”聲調愉悅地揚上去。
“嘻,三娘太會說笑了。”阿嫣笑得前仰後合。
撫悠将身子沉在水下,心想:“我可不是說笑話。”
“大惡鳥!大惡鳥!”夜裏撫悠被夢驚醒,她夢見一只大鳥向她撲來。夢裏她還很小的樣子,鼻涕眼淚地亂揮着手臂驅趕惡鳥,而大鳥後面,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童子。
撫悠輾轉反側,冥思苦想:到底是誰?是誰捉弄她,令她狼狽至極?似乎不是夏爾,那時她已記事了。難道是她的堂兄弟?又好像年齡不合。打個哈欠,撫悠恨恨地想:“最好別讓我記起你是誰!大惡鳥!阿羅羅!”
☆、上元節
賀傾杯的洛陽別業在洛陽城南,伊闕東山,其時蒼山負雪、水落石出,并未見景致有何特殊,倒是阿嫣滔滔不絕地将此地山水之勝、景色之佳描繪的天上有、地下無的自豪模樣讓撫悠暗暗發笑。兩人雖主仆有別,可原本是一樣年紀的小娘子,撫悠又不同于從小意氣驕奢、頤指氣使的貴族少女,幾日相處下來,私底下便如朋友一般了。這也使得撫悠因喪父和離開草原、告別朋友而暗淡的心漸漸明朗起來。
琵琶峰下,依山傍水,便是賀氏莊園。撫悠下車時着實震驚不小,在長安她見弘義宮軒峻壯麗,便腹诽岐王驕奢淫逸,可如今眼前一個洛陽商人的別業雕牆峻宇,比屋連甍,丹檻炫日,繡桷迎風,實在也不比長安的親王府邸差啊!倒顯得弘義宮寒酸了。
賀傾杯解釋說:“自漢以來,長安地近夷狄,久經戰亂,倒是洛陽相對安定,又四通八達,財貨彙集。雖都說長安是帝王根基,有帝王氣,可自西漢以後也再沒有統一的中原王朝定都在那裏,說難聽點兒,也就是徒有虛名,還有個空架子罷了,其繁華富庶更不能與洛陽相比,改日帶你入城,你便知曉了。”
撫悠瞥他一眼,哂道:“害國肥己而已。”甩頭昂首走在前頭。賀傾杯倒也不惱,只覺她孩子氣得好笑,催着一旁傻站的阿嫣趕緊上前引路。
先時撫悠被抓,賀傾杯隐瞞了阿姊,只說城中風聲不好,要将她送出長安,為确保安全,要她跟女兒分開出發。賀蘭氏慌亂之中并未起疑,但一路上也漸想明白:就算要她與女兒分開,何至于連見上一面都不能?一路颠簸加上擔憂,病情反複,不見起色。今日母女相見,倒一下子好了大半,倚着迎枕說了半天話,胃口也大開,喝了碗乳粥,并吃了兩塊龍鳳糕。
撫悠雖有許多話想跟阿娘說,可見她病情才見起色,不願她勞神,便推說自己累了,想要休息。賀蘭氏笑道:“也是,你也是趕了幾百裏路了。”撫悠起身告退,走到門口,聽見阿娘嘆息道:“阿璃,把這身衣裳換下來吧。”賀蘭氏見女兒仍穿着自己改的舊衣裳,一面嘆氣弟弟太由着外甥的性子,哪怕逃難都照顧她的尊嚴,一面更嘆息女兒的固執。
撫悠知道即便是賀家的婢子也沒有穿成這樣的,自己實在是格格不入了,可她……
賀蘭氏屏退下人,對女兒道:“阿娘知道你不願受別人的‘施舍’,可從長安到洛陽,我們母女哪一點少受了你舅舅的幫助?只是固執地不肯換下一件舊衣裳又能代表什麽?你自小要強,不肯‘食嗟來之食’,阿娘也為你驕傲,可連曾子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