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微與,其嗟也,可去,其謝也,可食’。你想想,你舅舅可有一絲一毫不尊重我們母女?其實,你若知恩圖報,那今日舅舅對你的就是‘恩’,你若一味只是拒絕,只顧自己清高的名聲,明明受恩惠而不知感激,那才是真正被人‘施舍’。所以是不是‘施舍’不取決于他,而取決于你。”賀蘭氏嘆了口氣,道:“你是個聰明孩子,阿娘相信你能明白其中道理。”
阿嫣見撫悠從賀蘭氏房中出來時紅着臉,眼眶也濕濕的,便以為她是擔心母親的病情,也唯有好言相勸,卻不知賀蘭氏一番話對撫悠猶如當頭棒喝,駁得她無地自容,可又不能完全想通,心中矛盾,又想起若阿耶在世便不用面對這些,不免心裏又難過起來。如此神色黯然地過了好幾日,已到了正月十五。
賀蘭氏母女為夫為父居喪,本二十五月而畢,可自晉以來,一則天下動亂,二則北方多受胡風影響,律法雖有規定,民間卻也多不能遵循。況且賀蘭氏母女為了隐匿身份,更不便“斬衰,苴杖、居倚廬、食粥、寝苫、枕塊”了。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賀蘭氏的态度,她自年輕時就有主張,又居突厥十年,對世俗禮法從骨子裏不屑一顧,她可不覺得不按《禮記》去做就能減損她對丈夫的愛的分毫,譬如茹素這條,在草原上除了吃草,大約也就沒什麽“素”了,那還能就餓死了嗎?所以自從除了喪服,賀蘭氏便幹脆要女兒一切如常,何必讓她時時記得喪父之痛?
因見撫悠近來心緒低落,賀蘭氏假借了“尚未見識洛陽繁華”之名帶她出門散心。賀蘭氏大病初愈,到了酒肆便停下不走,只托弟弟十三郎帶撫悠四處逛逛。
正月十五這日,洛陽城中“敕許弛禁”,城內九陌燈影相連,千門月華共度,梁主為誇耀國力,每年上元在京中盛陳樂舞百戲。彩絹裝飾花車,舞伎歌舞其上,執絲竹管弦者不下萬人,龜茲、天竺、康國、疏勒、安國、高麗之樂彙聚京師,聲聞數十裏;又有履火蹈刃,種瓜移井,山車陸船等戲,驚人心魄,光怪陸離,于是寶騎香車布衣牛車無貴賤傾城出動,比肩接踵,熱鬧喧天。賀蘭氏大病初愈,到了酒肆便停下不走,只托弟弟十三郎帶撫悠四處逛逛。
賀傾杯引着撫悠,邊做講解,突然他道:“看那邊,魚龍曼延!”這可是上元節最不可錯過的精彩節目。這種幻術撫悠從前只在書上看過,遂與賀傾杯擠入人群。歡騰跳躍的舍利獸忽然向四面激水,噴了毫無防備的撫悠一臉,賀傾杯看了哈哈大笑,惱得撫悠直瞪他。賀傾杯卻不理會,笑罷取了帕子給她擦臉。
随水而出的鼋鼍龜魚被撒的滿地都是,人群上前哄搶,正此時,舍利獸“嘭”一聲散為水霧消失不見,眼前如蜃吐氣般出現一片汪洋,巨鯨緩緩浮出“水面”,頭頂噴出三丈高的巨大水柱,水霧漫天揮灑,在地上燃着的火堆映照下猶如一張金色巨幔,被徐風吹動,曳曳搖搖。在衆人視線被上方巨鯨吸引時,地下火苗倏忽一竄數丈,驚聲四起,人群退後,火苗轉瞬将巨鯨吞噬,卻不待衆人惋惜,便于火中騰出一條八丈黃龍,雲從龍,火熄止,黃龍盤桓俯沖,舞爪擺尾,其遠似扶搖而去,其近似可觸鱗須,将“海鱗變而成龍”的魚龍戲推向最□□。人群歡呼沸騰。
撫悠擡頭仰望,夜幕下黃龍遒勁雄健,主宰風雲,異日中原大地,又有誰主沉浮?
……
“美哉!壯哉!今次當真不虛此行,你看這車水馬龍,樂舞百戲,跟洛陽人比起來,長安貴人過的日子直如田舍翁!”對面一郎君興奮道。他身邊的白衣者卻若有所思,并不接話。
……
其雲其雨,如夢如幻,周圍燈火煌煌,盡是笑語歡聲,卻獨獨有兩個寂寞的人,咫尺之間,對面不見。
“親眼所見未必為真,可世人卻總易被眼蒙蔽。”賀傾杯話是對撫悠說的,眼睛卻看着對面二人。撫悠覺他這話意有所指,可一時間又抓不住什麽。
這只是魚龍戲,後面還有巨獸負山、熊虎搏鬥的曼延戲,賀傾杯見白衣人離開,便對撫悠道:“餓不餓?阿舅帶你去吃馄饨。”撫悠見洛陽繁華,梁國強大,不禁為晉國擔憂,也沒了興致,便點點頭,由賀傾杯帶着穿街過坊,到了某宅後門。
“怎麽不走正門?”撫悠站在門口不肯進去。賀傾杯招呼道:“店家今晚不做生意,只能走後門,快進來吧。”撫悠嘴上不說,心裏卻道:“你怎知人家不做生意?若不做生意,你又帶我來做什麽?”
“阿郎,你可來了,叫侬(我:吳人自稱)好等。”撫悠将信将疑之際,卻聽女子高亮火辣的聲音,一打燈踏雪而來的少婦,慵髻斜梳,紅裙婀娜,好似冬天裏的一團烈火。還未等賀傾杯說話,女子的燈籠便照見了撫悠。她不由輕“呀”一聲,提着燈籠将撫悠上下前後照了個遍,嗔賀傾杯道:“阿郎,這是誰家的小郎君?你可未曾說過要來。”賀傾杯打趣道:“怎麽?有這樣的年輕郎君來,你杜娘子還要仔細梳洗打扮一番不成?”那女子回嘴道:“嘻,侬這徐娘半老的可不出來吓人,只是阿郎若說了,侬家裏不還有個妮子嘛。”賀傾杯大笑:“杜九娘,你家妮子才三歲呢。休說笑了,這是我外甥女,快來引路,別讓我們站在夜天雪地裏了。”說完轉身走在前面——他輕車熟路,無需人引。
杜娘子聞言啞然,擡高了燈籠,幾近“無禮”地仔細端詳撫悠。好在後者并非養在深閨、一看就羞的嬌娘子。撫悠雖不喜別人這樣瞧她,倒還算給賀傾杯面子,只是坦坦蕩蕩地迎回對方的目光,道:“請娘子帶路。”杜娘子這才回過神來,恭恭敬敬地一拜道:“小娘子安和,這邊請。”
這是一家普通的馄饨鋪,兼賣羊湯、胡餅。正門掩着,果如賀傾杯所說“不做生意”。賀傾杯與撫悠落座,杜九娘接過兩人的狐裘大氅放好,又往泥爐裏添些木炭,一時間就見這不大的屋裏紅裙搖曳、進進出出,不一會兒便先端上兩碗綠油油的東西。賀傾杯見了驚訝道:“九娘你還私藏了這樣的好東西。”杜九娘笑道:“這不是專等阿郎來吃嘛。”撫悠皺眉,不知這好像長了層青苔的東西是什麽。杜九娘解釋說:“南人稱之為‘茶’的。今年夏天有個趙國來的客商,在侬店裏吃馄饨,送了侬些茶餅。”又轉對着賀傾杯說,“侬這樣的粗人哪吃得慣這樣雅的東西,今日阿郎和小娘子來了,正好嘗嘗。”
茶之一物在秦漢或更早時已有,起初只做藥用,後來才漸漸成為飲品。賀傾杯自然知道這風雅物在南朝的盛行,可北人受南下胡人和自身傳統的影響,日常更喜飲酪漿、薄酒,大多喝不慣或是沒喝過茶。
“這在北方也算個稀罕物,那客商為何……”賀傾杯擡眼促狹道,“不是看上九娘了吧?”杜九娘白他一眼,嗔道:“阿郎在小娘子面前說話也不檢點些。”扭腰轉身到後面去了。賀傾杯不以為意,對撫悠道:“來,嘗嘗。”撫悠捧起茶碗,看賀傾杯喝了,才輕輕抿了一口。
“如何?”賀傾杯眸子裏閃着某種異樣的光。
餘味在齒間走了幾個來回,除了特別的幹葉子味,似還有胡椒、姜、蒜、鹽和不知是什麽果子的甘甜味,總之,很難用一個表情形容。賀傾杯眸子裏的光同爽朗的笑聲一同爆發出來,他就等這個表情呢!
“這十三郎也是,畢竟是他外甥女,這樣欺負人家。”隔壁間裏坐着兩個青年男子,房間用木板隔開,看不見人,但并不隔聲,故那男子講話聲音極低。另一男子并未接話。
撫悠眼睫輕揚,觑了賀傾杯一眼,捧着茶碗又啜了幾口,幾口下來感覺似乎不那麽難以下咽了。撫悠笑道:“阿舅是生意人,不妨也做做這‘茶’的生意呢,我覺得将來在北方也能盛行,不賺這第一筆金可怪可惜。”賀傾杯将手抄起來,望着屋頂,兀自想了一陣,道:“我還是喜歡飲酒。”“酒也有的。”接話的卻是端了兩碗熱騰騰的馄饨上來的杜九娘。擺好了碗筷,退兩步道:“侬這就去給阿郎溫酒。”
賀傾杯望着九娘背影,感慨道:“九娘原和她男人開了這家馄饨鋪,我是常客。三年前,她死了男人,一個寡婦還懷着孩子,娘家又不在本地,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我想着若以後再吃不到這樣的馄饨豈不可惜,便将店面盤下。她每年不論多少交我些租,我也還能時常吃到她家馄饨。”
撫悠舉湯匙看着賀傾杯若有所思,賀傾杯笑道:“你是不是不信奸商還能做善事?”頓了頓,又道:“我知道你一直對我存有偏見。起初你懷疑我的身份,後來又覺得我發國難財。是嗎?”
撫悠雖然知道母親故意不跟着他們就是要她自己來解決這件事,但卻不知怎麽開口,不料卻是賀傾杯先将話挑明。她放下筷子,正襟端坐:“之前種種是我任性,希望阿舅原諒我年少無知。”說罷避席,深深一拜。起身,又道:“在我與阿娘走投無路時,是阿舅接濟我們,在我和阿娘遇到危險時,又是阿舅出手相救,我若不知感激,那是連禽獸都不如了。但阿舅所為,外甥卻不能茍同。”
賀傾杯了解撫悠的心思,他點點頭,問道:“文信侯呂不韋的故事,你應當知道吧?”
撫悠一驚:呂不韋可謂古今政治投機第一人,賀傾杯與他一樣面臨天下紛争,一樣是富可敵國的商人!
“難道阿舅……”撫悠探問道,“我知道梁國的宇文和北周的宇文原是一家,仁孝皇帝時因皇子奪嫡,破國全家,至今也還不出兩代。賀蘭家雖說顯赫于周,但我曾聽阿娘說過賀蘭氏現有一支在梁國也很是顯貴。晉國以尚武著稱,趙國以富庶聞名。不知阿舅的‘異人’是在誰家?”
未等賀傾杯回答,卻聽一聲喝彩——“問得好!這一問恐怕十三郎難答了!”
撫悠和賀傾杯尋聲望去,竟是隔牆有耳!
☆、洛陽對
“我當是誰,原來是賢侄你呀!”賀傾杯認出來者,笑着起身迎上去。那人卻只推手行個平輩相見禮,道:“十三郎,江都一別,可有一載未見,想必是財運亨通了!”“哪裏哪裏,哪比得上賢侄游學四方,意氣灑脫。”兩人你來我往好一陣“客氣”。那人說話時餘光不着痕跡地瞟向撫悠,撫悠也将他細細打量:幞頭袍衫,身材挺拔,腰間仗劍,看樣子倒頗有俠氣,若單論相貌也只是中上人才,難得是一股坦蕩的英氣勃勃逼人,生生将一個相貌中上的人拔顯得好似人上之人。再一點小細節便是這男子的輪廓較一般中原人深,但又不是胡人那種粗犷到粗糙的骨形,撫悠想,也許他還有些胡人血統呢。
“這位是……”寒暄過後,那人看向撫悠。賀傾杯笑道:“來,我來引薦。”先對撫悠道:“這位是我的賢侄張玠,字如璧,十二歲便能除暴安良,比秦武陽有過之而無不及啊。”又對張如璧道:“這是我的外甥女,秦璃,”秦璃是撫悠的化名,以其祖居秦地,小字阿璃,“阿璃,來見過張郎君。”
撫悠起身行禮道:“郎君安和好在。”
“原來是秦小娘子,失禮了。”張玠對撫悠倒也好似平輩一般。三人落座,賀傾杯與張玠照舊是一個“賢侄”,一個“十三郎”,叫得熱絡。賀傾杯與張玠之父乃是忘年交,兄弟相稱,但因與如璧年紀相仿,關系又極好,不當着張父的面時兩人便混叫一通,誰都不肯在輩分上吃虧。
溫酒回來的杜九娘見座中多了一人,不由訝道:“三郎,你怎麽出來了?”賀傾杯一聽,指着杜娘子笑罵道:“好你個杜紅綿,明知‘隔牆有耳’,竟也不與我說,果然是有了年輕郎君就見色忘義啊!”
撫悠低頭抿着嘴笑:她這舅舅倒把自己當成胡子一把、褶子一打的老翁似的,也不照鏡瞧瞧,生得倒比張家郎君還嫌面嫩。杜九娘可也不是經不起取笑的年輕娘子,一面布置酒具,一面頂了回去:“阿郎這話嚴重了,阿郎說了今晚要來,若非三郎,別人侬也不會讓他進門。”賀傾杯并不反駁,張如璧臉上也是一派坦然,撫悠見三人如此,便知曉賀傾杯與張家郎君交情匪淺,而杜九娘對此亦十分了然。
“小娘子稍等,侬再去添只碗。”九娘轉身欲去取碗。撫悠忙道:“不必了,我不飲酒。”坐在撫悠外側的賀傾杯也一邊倒酒一邊道:“九娘別忙了,去看妮子吧,也讓我們自在說話。”
九娘不樂意了:“阿郎這話說的,侬在你們便不自在了?”張如璧大笑:“十三郎,這杜娘子可真是渾身帶刺啊!”杜九娘“哼”一聲:“三郎直說侬是根荊條不就成了?”話音一落引得兩個男子前仰後合,連隔壁間裏的人都忍俊不禁,憋着不笑出聲來。撫悠不好在人前放肆,偏過頭去掩口而笑。待衆人笑止了,杜九娘這才斂裙肅禮,道:“郎君們慢飲,侬稍後再來伺候。”言語放肆歸放肆,禮行得倒是一絲不茍。
“十三郎,你可還欠着令甥一問呢。”張如璧朝撫悠揚揚下巴。賀傾杯一笑,“這天下嘛……”他移開幾案中間的酒壺、油燈,“今歲上元,會于洛陽杜氏之馄饨鋪,既無絲竹管弦之盛,不妨就來個‘坐而論道’、‘案上說兵’。”說着以指沾酒在案上劃了幾道山河,指着地域最廣闊的一塊:“先說趙國。”
“自東晉衣冠南渡,南方據長江天險,相對安定,有所開發,且詩書禮樂保存之完整遠勝北方,也無怪乎他們自诩正統。我去過趙國不少地方,繁華旖旎令人樂不思蜀,可國人靡靡,戰力不強,現在也就是北方尚未平定,無論梁晉都不敢傾國力放手一搏,害怕陷入南方戰事的泥潭而讓鄰居鑽了空子,可一旦北邊有一方崛起,趙國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阿璃,你說是由北攻南易,還是由南伐北易?”
撫悠熟知典故:“熟難孰易我不知,但我知道秦滅楚、晉滅吳,都是北勝南。”
“不錯!”賀傾杯道,“趙國國內不少人以為儀仗長江天險,便可高枕無憂,其實恰恰相反。長江雖為天然屏障,但只要奪下幾個要點,這道屏障便可土崩瓦解。下游梁國文帝時已占據潤州,不過近年來倒是被幾夥匪寇盤踞,既不受梁,亦不受趙控制;中游荊襄之地暫還姓趙;上游卻在另一家手中。”
“對了!”張如璧突然道,“怎麽把西蜀忘了?我們說天下三分,是因為諸葛敞沒有稱帝,其實天下統共應算四家。況且能慘敗晉國,西蜀實力不容小觑呀。”
張如璧話一出口便驚覺對面“秦璃”投過來的奇異目光,如璧心知說錯了話,倒是賀傾杯給他圓了場:“賢侄怎知晉國兵敗?我從長安來,這事對外仍還秘而不宣吧,我也是因為跟蜀中有些生意往來,才得知實情。”張如璧笑道:“十三郎從長安來,我可是從成都來啊!”他這樣一解釋,撫悠便也不疑。
沉思片刻,撫悠道:“晉之敗在于倉促出戰、戰略失誤、用人不當,并不能算雙方實力的真實對比。去歲入秋後,晉軍東西兩面接連對突厥作戰,主要兵力和能征慣戰的良将都布置在北方。晉主手中無将,竟令文人出戰;盧矩好大喜功,又選了自古進川第一險路,不是自取其辱嗎?”
張如璧蹙眉道:“晉國畢竟腹背受敵,蜀軍可不會因為敵人形勢不利而暫停攻擊。”
撫悠搖頭:“冬天北方雪大,春天又是畜牧繁衍的季節,從現在到夏天,突厥人不會提兵南下,這時對蜀作戰就沒有後顧之憂,需要提防的,倒是梁國。”
張如璧點點頭,又問:“不能和嗎?”撫悠笑道:“西蜀若要參加中原逐鹿就必須東出劍門,而晉要穩定後方、擴充國力并進攻趙國,就必須效仿秦惠文王用司馬錯之計,先定巴蜀,因此雙方一戰難免。既然早晚要打,那不如早打,以免夜長夢多、日久生變。”
“好!”張如璧撫掌贊道,“沒想到小娘子小小年紀竟能有此見識,當真是巾帼英雄、木蘭灌娘啊!”
撫悠暗道說多了話,遂解釋說:“家父曾在軍中任職,他生前常講這些事。我不過記下了而已。木蘭替父從軍,灌娘十三釋急重圍,我哪裏能比?郎君見笑。還是聽阿舅說吧。”這倒也是實話,她一個十四五歲的阿孩兒,即便早慧,若無人教,哪裏懂得這些?确是平日受父親耳濡目染之故。
“對,聽我說。”賀傾杯見撫悠不願再說,便接過話道,“如此,姑且認為西蜀早晚是晉國的囊中之物,除趙國後,就只剩下梁晉兩家。賀蘭氏是有人在梁國任官,不過我卻與他們沒有往來。若比較戶數和財富,晉不是梁的對手。可縱觀東晉以來,南邊有宋齊梁陳趙五朝更替,北邊更有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前北周、後北周和如今的梁國、晉國,先後經歷了兩次統一、兩次分裂,我算是悟出了一個道理。”
“什麽道理?”另兩人異口同聲。賀傾杯身子前傾,看看撫悠,看看張如璧,一本正經道:“要久坐天下,不是看誰家出了英主,而是看誰家——”笑,“少出混賬!”
他抛開天時、地利、人心、局勢不談,另辟蹊徑,也算眼光獨到。
撫悠與張如璧同是一愣,接着撫悠聽張如璧大笑:“好!十三郎見地果然不俗!譬如戰國,國強一代者不鮮,國強兩代者便屈指可數,連強三代恐怕就只有秦國了。而這秦國若不是奮六世之餘烈,也不能東出函谷,六合諸侯。如今天下紛争,可謂‘第二戰國’,卻還沒有幾家能強兩代、三代,英主是可遇難求的了,少出混賬也可保國平安吧。就說這梁國,文帝素性儉約,幾個大倉糧食堆得往外流,可他兒子宇文弘業登基這幾年,怎麽看怎麽像是個‘宇文敗家’。此話辛辣嘲諷卻一針見血,也就你十三郎說得出來!”
“來!”張如璧端起酒碗,豪氣道,“幹!”“賢侄這是擡舉我了。”賀傾杯嘴上謙遜着,卻毫無謙遜之态。“咕咚咕咚”,兩人飲盡,一齊哈哈大笑。撫悠不理會二人明裏暗裏的鬥嘴,細細揣摩張如璧的話,不由默默颔首。又問:“那阿舅看如今誰家出了英主,誰家又出了混賬?”
“這個……”賀傾杯坐直身子,捏捏下巴,故弄玄虛起來。張如璧不耐道:“你就別賣關子了!”賀傾杯一笑,低聲道:“不瞞你們說,我倒是看好了晉廷一人。”
撫悠心下一動,暗思道:“莫非是岐王?”
“誰?”張如璧問。
“相王君儒。”
“相王?”撫悠心下大為失望,不由暗暗蹙眉。相比之下,張如璧的反應則單純許多,只是惋惜道:“可他不是太子啊。”賀傾杯搖頭道:“太子天生孱弱多病,恐天不假年,不足為慮,可惜的是除了太子,相王之上還有一個岐王。不過相王之母乃當今皇後,這倒是他勝于岐王之處。”
撫悠緩過神來,又暗笑自己:“岐王确實給過我恩惠,但也不能說明他就雄謀大略,有治世之才啊;雖然阿耶贊許他,可阿耶見他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阿舅既然壓上身家,想必是深思熟慮,又為什麽不能是相王?況且,若太子英年早逝,岐王繼位乃是順承,相王登基卻是逆取,能‘立不當立’,才是大功!父親當年也是擁立了‘不當立’的晉王,才位極人臣啊。”
“看來十三郎是有心助相王一臂之力了?”張如璧笑問。
賀傾杯不無得意道:“不錯,譬如這次岐王獲得了西征伐蜀的統兵權,而我卻召集木材商人早早将上等木料運來梁國,岐王想造戰船,恐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需費些周折了。”
撫悠恍然大悟,心中暗嘆:“原來如此!他竟是為此倒賣木材!阿舅的身份不簡單啊!”
張如璧連贊“高明”,一氣自飲了三碗。“快哉快哉!”他撂下酒碗,高聲笑道,“真是昔有隆中對,今有……”只一聲嬌喝:“今有杜馄饨!”撫悠“噗嗤”樂了。就聽九娘埋怨道:“你們呀,只顧着議論天下算計人,都把我的馄饨忘了,可都冷了。”轉向撫悠,“小娘子,我給你換碗熱的。”
“不用不用,這碗就好。”撫悠可是最恨浪費,她忙端起碗筷,風卷殘雲一般連湯也喝了個幹淨。其餘三人相視而笑,投過去的是或為長輩、或為阿兄阿姊的包容的目光。
“阿璃,我與賢侄許久未見……”
撫悠是有眼色的人,便道:“阿舅與郎君再敘敘吧,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阿娘要急了。”說着便起了身。賀傾杯點頭道:“好,讓九娘送你。”撫悠辭道:“不用,我認得路。”
“還是侬送小娘子吧。”杜九娘笑着将狐裘披在撫悠身上,揪出壓在領下的幞頭軟腳。撫悠見推辭不過,也就應了,轉身抱起賀傾杯的裘衣要給九娘穿。九娘推說“使不得”,撫悠道:“有什麽使不得?你再穿回來,又不耽誤誰。”她回頭沖賀傾杯擠眼,後者笑道:“九娘你就依了她吧。”杜九娘這才道:“那侬就依了小娘子了。”一面将衣服穿好,提了燈籠,與撫悠一同出門。
張如璧眼望着門口問賀傾杯:“她就是左衛大将軍的女兒辛撫悠?”後者卻瞥見另一邊踱出個白衣郎君,于是納頭拜道:“賀酌參見大王。”張如璧聞聲回過頭來,對着白衣郎君挑眉戲谑道:“這小娘子見識不俗,怎麽,動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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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與杜九娘路上攀談:“我聽舅舅說,九娘不是洛陽人。”她的口音也是南北混雜。
九娘道:“侬家住湖州,六年前才嫁來這裏。”
“那九娘是趙國人了。”
“侬嫁來這裏的時候還是陳國人呢。說來趙滅陳,也才是五年前的事。”杜九娘嘆了口氣,“這皇帝啊,一家家的換,也不知換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這我倒是忘了。”撫悠一個輕巧的轉身,與九娘對面,問她,“那九娘希望誰得天下?”
“管他誰得天下,能讓侬平平安安地賣馄饨就行。”撫悠聽了吞聲而笑。九娘道:“小娘子可別取笑,天下百姓都是這個盼頭。唉,說來不免嘆氣,趙能代陳,武皇帝确是有些雄心和作為,登基之初就給百姓分地,并減免賦稅。可惜好景不長,登基兩年便暴斃而亡。”
“暴斃?”撫悠停下腳步。
九娘靠近撫悠低聲道:“侬聽阿郎說他是被南方士族買通了宦官毒死的,因為……對了,因為什麽打壓和削減士族勢力,唉,這個侬也不懂。反正如今新皇帝才登基三年,已經鬧得民怨沸騰、流寇四起了。”
撫悠暗道:“東晉時‘王與馬共天下’,門閥勢力殊為龐大,後來東晉雖然滅亡,但門閥大族卻經歷四朝而不倒,明智的君主固然知道那是一塊毒瘤,可真要剜掉,一不小心就會危及性命。所以阿舅的猜測不無道理,而之後的發展恰印證了那句,‘要久坐天下,不是看誰家出了英主,而是看誰家少出混賬’。”
“轟——”天空驚雷乍響。
撫悠吓了一跳,九娘卻激動地挽了她的胳膊,拽着她轉了半個圈,指着天空叫道:“快看,花焰,宮裏燃花焰呢!”撫悠懵懵懂懂,只見漆黑的夜空中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倏然散如流星一般。
“那是什麽?”撫悠從未見過。九娘興奮道:“這可是新鮮物,幾年前不知什麽人獻進宮裏的,如今每年上元都能看到。宮裏流傳出來,說叫‘花焰’。點起這花焰,十幾裏以外都能看見!”又問:“小娘子可聞見香味了?”撫悠點頭,九娘道:“這花焰雖好看,就是煙火氣大,因此宮裏放花焰時都要燃沉香木,據說點燃的沉香木火苗一竄也能有好幾丈高!”
“那得要多少沉香木?”撫悠不由脫口而問。九娘道:“梁國國富民強,皇家哪裏會在乎這個?……喲,這個好看!”說話間幾枚火焰同時綻放,璀璨的煙火照亮了夜空。
撫悠舉目望去,嘴邊噙着一絲笑意:看來張如璧所說“宇文敗家”倒也不虛。
仰望同一片夜空的賀傾杯對白衣郎君道:“洛陽城已是梁國晦暗大海中唯一一架繁華孤舟了。”
白衣郎君的眼眸如星辰燦爛,一閃即逝的煙火不能媲之分毫。
☆、白衣郎
“昨夜城中花焰如何?”翌日飯後賀蘭氏與女兒閑話。
撫悠瞟了眼旁邊的賀傾杯,後者一副悠然自得之态,似乎正等着她這個“沒見過世面的野丫頭”又驚又喜地誇贊一番。她微揚起下巴對阿娘道:“可不能跟我在草原上見過的流星比。那好似從天上倏然傾覆了一盤亂棋,天地氣象,何其壯哉!”瞥見賀傾杯略微驚訝的表情,撫悠暗暗得意。
在她九歲那年,一天夜裏睡得正香時被夏爾從毛氈裏拖出來,她怒氣沖沖地攥緊了拳頭準備飽揍他一頓,卻看見天上稀稀疏疏地有流星劃過,漸漸地,越來越多,像下雨一樣。
夏爾大大拉拉地躺在草地上,“喂”道:“羅剎娑,好看吧,是不是該謝我?”“羅剎娑”是天竺神話中的惡鬼,自從夏爾知道了這個典故,就喜歡這樣稱呼曾把他打得頭破血流的撫悠,意即強悍兇惡。
撫悠才不在意“手下敗将”在嘴皮子上沾便宜,她會用拳頭掙回來。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流星劃過,無數金線銀線布滿天幕。
“喂,羅剎娑,你們中原有沒有關于星星的傳說?”莽莽無際的原野上躺着兩個看星星的人,“為什麽星星會無緣無故地掉下來?……這麽多星星掉下來會不會預示着什麽?會不會不祥?還是吉兆?……喂,你說……你說星星掉下來不會砸到我們吧……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撫悠不勝其煩地坐起來,扭頭瞪了一眼仰面望着星空、兀自喋喋不休的突厥小王子,心裏暗暗道:“你連我都打不過,還保護我?最好掉下顆星星砸在你那張狂妄自大的臉上!”
“你還說,都看得睡着了,還是夏爾把你抱回來的呢。”賀蘭氏歪在憑幾上掩口而笑。
撫悠紅了臉,怨怪母親抖她少時糗事,低聲嗔道:“阿娘……”可聽到“夏爾”二字,又不由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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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過後,天氣轉暖,洛陽城中的貴婦們開始頻繁宴會,因賀傾杯的關系,賀蘭氏與撫悠也成了這些鐘鳴鼎食之家的座上賓客。十三郎雖號稱富可敵國,可以時人對商人鄙視到明令規定其不得穿同色鞋子的刻薄,雖然這對真正的富商從無約束,在顯貴的外命婦中間,賀蘭氏母女也會受人輕視。然而賀蘭氏出身北周名門,言談舉止,出衆風流,雖為商人之姊,卻頗令眼高于頂的貴婦們刮目相看。
撫悠對此自是毫無興趣,且母親每每說“北朝貴族是通過利益和姻親關聯起的大網,想要出人頭地,就必須把自己也織進這張網裏”,她知道母親在洛陽顯貴中“擇婿”的心思,心下更加抵觸。
民諺說“七九河開,□□雁來”,天氣一日暖得一日。昨日賀蘭氏在燕國公府游園、宴飲、看歌舞、戲雙陸,直到了宵禁的時間,索性就留在國公府上鬧了個通宵,早晨才出得城來,回家歇息。撫悠昨日也跟了去,只是早早被打發了去睡,如今精神正足,天光微曦,衆鳥出巢,她便信步來到花園。
園中賀傾杯半挽袖子,氣定神閑地搭弓、瞄準、射箭,關隴貴族尚武,即便從小白淨文弱,不像能當将軍的料,弓馬騎射卻也樣樣都不耽誤,只是他的箭術實在讓人扶額罷了。
“咄”又一箭射偏,撫悠偷偷噓了口氣,上前道:“阿舅。”
賀傾杯也不回頭,又搭一箭,問道:“阿璃啊。這麽早?”
撫悠道:“我昨日睡得早,阿娘才剛睡下呢。”
“哦。昨日去了誰家?”拉弓。
撫悠道:“燕國公府上。”
“光祿大夫、民部尚書啊。”瞄準,“做些什麽?”
“也沒什麽特別,游園賞花,歌舞宴會,飲酒作樂,戲雙陸——”撫悠特意頓了頓,道,“輸錢。”賀傾杯回頭看她。“輸了很多錢。”撫悠故作咋舌。
賀傾杯大笑:“怎麽?怕你阿舅輸不起?”拉弓:“阿舅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