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還就怕沒地方輸呢!”

名為搏戲,實為賄賂,撫悠很清楚她們結交那些貴婦是要做什麽,只是……她癟癟嘴,似有心事,卻不說話。十三郎弓只拉到一半,松了力,轉身将弓箭遞給撫悠:“你來。”

撫悠也不推辭,側身站立,拉弓瞄準。

賀傾杯捋下袖子,抱臂站在一旁,問她:“就沒有什麽新鮮事?”

“國公死了愛犬,下葬時埋了百只活兔陪葬,算不算新鮮事?”“咄”一箭正中靶心。

賀傾杯看看靶上那支被衆多射偏的箭圍繞,兀自立在紅色靶心的箭,倒也不覺羞愧,只是點點頭道:“算吧,改日我送他條好狗。”不過是投其所好的小把戲。

撫悠再抽一支箭,相同的,練過千萬次的标準的預備姿勢。賀傾杯見她面色凝重,輕輕一笑:“你好像還有什麽要說。”撫悠拉弓,“國公有個侍妾,懷了孩子,夫人說她手腳不幹淨,将她當衆打死。”

“咄”,緊挨着上一支箭,又中靶心。

北朝女子的兇悍是出了名的,這樣的事情并不稀罕,賀傾杯只是淡淡地問:“哦,她們怎麽說?”

“她們說那侍妾命賤,幾世修得的福分能在國公府為奴為婢,卻不珍惜,死了白死。母親以眼神暗示我,轉過去與她們談笑。”撫悠抽出第三支箭,搭弓,問道,“阿舅覺得呢?”

賀傾杯眼看着撫悠拉弓、瞄準,似無所謂地輕輕說道:“嫡待庶若奴,妻視妾如婢,這在北朝是司空見慣的事。何況橫豎一個侍妾,聊做談資罷了。”

“嗖”,撫悠的箭飛出的瞬間賀傾杯就知道偏了,果然那箭擦着箭靶,失力落在後面的樹叢裏了。賀傾杯将弓從發呆的外甥手中拿過來,抽出箭斛中最後一支箭,道:“你一定是覺得國公夫人如此行事太過殘忍,覺得你母親如此反應太過冷淡,是不是?”

撫悠想起那侍妾死前的情景,總覺像是一場噩夢。在突厥主人也會淩□□隸,打死打殘的也不在少數,她不是沒見過流血死人的小娘子,可被強迫作為看客,像觀歌舞、看鬥雞一樣“輕松愉悅”地“欣賞”一個人被活活打死還是頭一遭。然而雖則同情死者,但單只是這樣,還不足以使她有如此觸動,畢竟魏晉以來,将婢女頭顱割下,置于盤中相互媲美,以至随意打殺、甚至蒸食這種事情她也早有耳聞……

“侍妾這等賤口被主母‘一不留神’打死,根本不會有人追究。何況事發在國公府內,誰敢過問?我知你心善,但你阿娘做的是對的,你要記住,你、你阿娘、國公夫人才是一樣的人。當然,人非草木,相處日久即便對奴婢也不可能全無感情,可你怎麽就知道那奴婢沒有做出令國公夫人忍無可忍之事?國公那麽多妾媵,夫人為何單單容不下這一個?世人之心皆同情弱者,這是常情,然而弱者未必‘是’,強者未必‘非’,将此混淆,就不是善良,而是是非不分了!”他表情倏然一凝,嘴角繃直,将弓拉滿,射出一箭。

那箭以電閃之勢直撲靶心,連同撫悠先前射中的兩箭一齊将靶心洞穿。

“啊?哈哈!射中了?”賀傾杯指着箭靶,一臉不可思議地大笑。撫悠則郁郁地望着露出個大洞的靶子,心道:“見鬼!”賀傾杯放下弓,招呼站在遠處捧了魚洗手巾的婢子,一面洗手擦臉一面道:“呂雉幫漢高祖打下天下,戚夫人只憑年輕美貌就要奪走一切,也怪不得呂後心狠吧。”

侍妾的真正罪名當然不是偷竊,至于原因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國公位高德重,夫人家世顯赫,國公怎麽可能為了一個侍妾開罪夫人,做全洛陽的笑柄。小小侍妾自不量力,枉自送命。

“不是這樣。”撫悠想說——那侍妾真的有些不同。受辱挨打的人她見過,求饒的有之、詛咒的有之、惶懼的有之、哭嚎的有之,但惟獨沒有見過昨天那樣……平靜的,沒有哭喊,不帶怨憤、從容赴死,驕傲高貴得勝過在場所有的貴婦,波瀾不驚的眼神中似乎映出她們來日的滅亡……

“換了你,你能怎麽辦?”賀傾杯笑問。

撫悠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小侍妾肅然起敬,她原想告訴阿舅,可見他認定那不過是一樁再普通不過的妻妾争風,思忖着若說出自己的怪誕想法,大約要被取笑……

“好了,”賀傾杯拍拍外甥的頭頂,“你自己想吧,我還有事。”

“阿舅又有事?”自從上元過後,賀傾杯難得在家。

“不是大事,”賀傾杯扔了手巾在盆裏,“我出資在伊闕修建的佛像,去看看。”

“我也去!”

*******

撫悠随賀傾杯騎馬出了別業,一路往南,折向西,過石橋,便是自北魏孝文帝時開鑿的伊闕佛窟了。幾百年間,換了幾家聖人天子,伊闕上的“叮叮當當”聲卻從未間斷。那些或是飽經離亂,或是生活艱辛的人們還是虔誠地祈禱着,将希望托寄來世,而富貴人家則為了紀念先祖和為自己、家人祈福而開鑿石窟。時辰尚早,前來拜佛的善男信女還不太多,石匠們則早早披星戴月地開始了一天敲山鑿石的勞作。或清脆悅耳、或沉悶渾濁的鑿石聲伴着伊河的水流如同一曲古老的歌,流向遠方。

二人下了馬,由北向南看去。北面的石窟造型秀骨清像,越往南,就越像中原人了。大的石窟前通常還有多層的樓閣為佛像遮擋風雨。賀傾杯在一處小佛窟前停下,指着一個供養人的名字道:“你看。”

“楊金兒。”撫悠念道。有錢人出資開鑿的石窟高大雄偉,供養人的形象可以雕刻在石壁上,而窮人則合衆開鑿一個小窟,刻上自己的名字。這個“楊金兒”便是其中之一。撫悠看向賀傾杯,不知他為何單指這個名字給她看。後者道:“這就是燕國公府上被打死的侍妾了。”

撫悠驚訝,作為商人消息靈通是必然的,但她想不到賀傾杯的消息竟是這樣無孔不入!

賀傾杯嘆息道:“同是楊姓,弘農楊氏為晉國皇後,而這個楊金兒生為奴婢,死未善終,名叫金兒卻沒有金貴命,也只有祈求佛祖讓她來世托生個好人家,再不吃苦受辱了。”說着雙手合十,虔誠一拜。

撫悠看在眼裏,心想:“他之前明明說那侍妾不值同情,此刻安靜垂首,卻如佛般悲天憫人,真讓人捉摸不透。”她那個隐下的心思,直到多年之後一個偶然又必然的契機才重新閃現和連貫起來。真相來得晚了些,然而終究無關要旨。就像這刻在石上的小小名字,少人祭奠。

撫悠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石窟開鑿的順序由北而南,愈往南鑿石聲愈清晰,漸漸看見石壁上修建的棧道和石匠忙碌的身影。賀傾杯在一尊露天開鑿的佛像前停了下來,對撫悠道:“到了。”便有小仆笑嘻嘻上前牽馬,還與賀傾杯頑笑幾句,惹得賀傾杯敲他腦袋。撫悠并不信佛,于是她問:“阿舅為何要修造佛像?”

賀傾杯笑道:“這佛像非我供養。”撫悠驚訝。賀傾杯在她耳邊道:“名義上是我出資,實際卻是皇後崇佛,相王為母親祈福而建。”

“相王?也太嚣張!”是的,不是別的,就是嚣張!兩國勢均力敵,甚至他國還略勝一籌,卻敢在別人的地盤上給自己的母親興建佛像,那是即便不把打下梁國視作探囊取物,也至少是胸有成竹、十拿九穩了。

賀傾杯深以為是:“我就是欣賞大王這樣的性格,自信,有魄力。”

撫悠卻不以為然:“但願他能用弓刀說話,而不是刻刀。”

賀傾杯大笑:“好好,咱們就拭目以待。”撫悠莞爾。

兩人退後幾步,仰觀大佛。這佛窟以三世佛為主題,主像釋迦摩尼高約五丈,寬衣博帶,面容慈祥。佛祖身後有蓮花、祥雲、飛天造型,南北壁上則有男女供養人雕像,女供養人還未完工,北壁的男供養人相貌似個英俊青年,卻翹着兩撇老氣橫秋的胡子,故此神态很是诙諧,撫悠不由近前觀看。

賀傾杯見主像已經完工,只剩下邊邊角角尚待修飾,對進度很是滿意,可他見女供養人的頭像還未雕刻,便喊道:“鬼斧張。”鬼斧張是負責整個佛窟雕刻的老石匠,手藝精湛,人稱“鬼斧”。

左手握鑿,右手持錘站在女供養人像前冥思苦想的老石匠聽見有人喚他,轉過身來,見是賀傾杯,連忙上前行禮。賀傾杯問道:“這女供養人怎麽還沒刻好?”

鬼斧張一聽這話便沒好氣:“原本不是主像,也不難,只是上回十三郎你帶來的那個白衣郎君,他不但對男供養人像指手畫腳,還用計激我,讓我按他的想法雕刻女像。”

“他怎麽說?”賀傾杯暗覺頭痛:我的大王,你又生的什麽鬼點子?

鬼斧張面色沉重,倒不似方才的不滿,将白衣郎君的想法如此這般一說——對一個手藝精湛的石匠來說,這個不合理的要求卻正是對他技藝的挑戰。鬼斧張欣然應戰。只是應戰之後便一籌莫展了。

賀傾杯聽了又是搖頭,又覺好笑,安慰鬼斧張道:“老張啊,你也別太把他的話放心上,他就是那樣想起什麽是什麽的脾氣。這要求我看強人所難,不聽也罷。”

“阿舅,你看這像有趣嗎?”撫悠一面指着男供養人像一面回身。

賀傾杯還未說什麽,倒是他身邊的鬼斧張板起臉來教訓:“禮佛敬佛是莊重之事,什麽有趣?”撫悠被老者一喝,不由一臉錯愕,解釋道:“我……我是覺得分明是個年輕郎君的模樣,這胡子……倒是将一個毛毛躁躁卻非得要向人證明自己沉穩的年輕人刻畫地惟妙惟肖……”

老者見這年紀不大的小娘子對石刻能有這番領悟,歡喜得像是遇了知音,一副吹胡子瞪眼的表情立即變得眉眼舒展,連胡子都好像要飄起來,比那雕像還要诙諧。老者道:“小娘子說的正是,原本沒想要刻胡子,可那郎君非要添上。”撫悠與賀傾杯對視一眼,見後者點頭,知道老者說的郎君就是相王了。

她忽然對這毛頭小子有了些興趣。

賀傾杯是知道鬼斧張的,手藝是真的好,脾氣是真的壞,倒真怕吓壞了外甥女,可見兩人相談甚歡,很投脾氣的樣子,不由暗道:“這草原上長大的小野馬果然不同于養在深閨的嬌娘子。”看着撫悠,他忽然有了主意,大笑道:“老張啊,你也別發愁了,就照着她的樣子刻吧。”

“我?”撫悠大驚。

鬼斧張上下打量這位“小知音”,合掌稱贊:“我看行!”

*******

三九的天氣即使陽光明媚,也清冷異常。伊河封凍,雲凝不流。白衣郎君雙手合十,不知祈禱些什麽。他轉身,對老石匠說:“我心裏有個人,卻不知道她的模樣……”

☆、李憂離

“不可!”撫悠反對,低聲埋怨阿舅道,“男女供養人應是一對,怎麽能把我和相王扯在一起?”

賀傾杯不以為然,恰有北歸雁陣經過,賀傾杯将所攜弓箭遞給撫悠:“你若射中,便聽你的,若射不中,便聽我的。”撫悠目測這距離不在話下,爽快答應,凝神、靜氣、彎弓、長空射破。

與此同時,長安的上空,也正弓如霹靂,弦驚!

顯隆十七年,三月初二日。李绀次子,岐王李憂離,領征西大元帥,合軍十五萬,水陸并發。李绀齋戒沐浴,太廟祭祖,授節、钺,親為次子執缰。正這時,由南而北飛來一只孤雁,其聲凄厲異常,發人心悲,有如壯士斷腕,英雄自戕,三軍将士鴉雀無聲,連同送行的皇帝、太子與文武百官都暗覺出征在即,此兆不吉。低沉的氣氛如陰雲般蔓延開來。

忽而,一人大喝:“若天賜神力,助我平定西蜀,就讓我射下此雁!”只聽弓弦拉伸到最大弧度瞬間松開而爆發出的一聲争鳴直戳雲霄。鴻雁應聲而落。再看那射箭之人,正是主帥李憂離!

岐王弓馬娴熟,射只大雁并不稀罕,可奇在情急之下岐王竟沒有搭箭,這一怒,是空弦射雁!

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三軍将士此刻只有一個信念——天助晉國!晉軍必勝!數萬将士瞬間氣勢飙升,爆發出如潮歡呼——“為陛下盡忠!晉軍必勝!”

李绀仰望蒼穹,喜極而嘆:“天意,天意啊!”他執起次子的手,在震天的歡呼聲中對他說:“為國盡忠,報效朝廷,那都是對別人說的。對你,為父只有一個要求——平安歸來!”

李憂離心頭一震,好似這一刻,父子間多年的隔閡完全消解。他跪下,最後一次向父親行禮。

太子宗長與相王君儒送行至潏水,兄弟三人把酒話別。李宗長無非囑咐弟弟保重身體,平安歸來,被後者嗤笑“說話的口吻跟阿耶一般”;而李君儒一路上都在思索岐王射雁的一幕,此時不由虛心請教:“二兄今日空弦射雁當真震撼三軍,不過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李憂離得意道:“三弟不會連《戰國策》中‘驚弓之鳥’的故事都沒讀過吧?”

“呵呵,當然。”可事情能有那麽湊巧?“二兄長怎麽知道彼時彼地會有一只受傷的大雁飛過?”

李憂離拍拍弟弟的肩,那微笑仿佛在說“你還嫩呢”,湊近他面前輕輕道:“你說呢?它怎麽能不出現呢?啊?哈哈,哈哈哈!”李憂離開懷大笑,仰頭将壯行酒一氣喝幹。

李君儒完全明白了,這從頭到尾都是岐王的安排,不得不說,很高明。可戰争是要真刀真槍,是要流血死人,可不是靠這點小伎倆就能取勝。

“岐王,我再敬你,風蕭蕭兮易水寒……”

“相王!”《易水歌》雖是送別的歌,但典故着實不好,太子宗長出聲喝止。

相王笑着改口道:“我祝岐王出師大捷,早日凱旋!”

李憂離再幹一碗,臉已泛紅,眼角開始亂飛桃花,他攬過相王的脖子,低聲問道:“聽說你府中有個琵琶女……”後者心領神會:“回頭我就把她送到岐王府。”

“好兄弟!”李憂離當胸捶了弟弟一拳,轉身上馬,對兄長與相王一抱拳,揚鞭打馬而去,只聽他高歌道:“風蕭蕭兮潏水寒,壯士一去兮保國安,探虎穴兮入蛟宮,三軍奮勇兮必凱旋!”

……

撫悠這一箭卻是射失了。

賀傾笑道:“願賭服輸。”撫悠心下大不樂意,可又不願失信。賀傾杯道:“走,再帶你去個地方。”他帶撫悠去的是一處制作弓箭的作坊。巨大的作坊,分別按幹、角、筋、膠、絲、漆六才設置,斫木刨木,木屑飛濺,煮皮熬膠,熱氣騰騰,工匠各司其職,流程順暢。

撫悠随賀傾杯随意走走停停,心中疑惑:兵器制造歷來為各國重視,如晉和梁都在兵部下設軍器監,領甲坊署、弩坊署等,按統一的标準打造兵器,包括由朝廷供應的甲、弩、矛、槊、具裝、弓、矢、胡祿、橫刀等。重要的兵器上還要物勒工名,也就是刻上工匠和層層監管官吏的姓名、制造年月,以備查驗。制造不良者,相關人等會被追究責任。“此地怎無兵把守?莫非這弓箭作坊也是阿舅開的?”撫悠問。

賀傾杯笑而不答,引着她穿過前院,進了後院一間大屋。屋中并不很整齊地堆放着制好的木弓。賀傾杯随意挑了一張,問撫悠道:“如何?”

撫悠握弓,端平手臂,上上弓弦,拉了幾下,又仔細觀察清漆下弓臂的木紋,再用雙手掰弓臂,查看硬度和韌性。賀傾杯微微笑看,見撫悠皺起眉頭,才問:“這弓不好嗎?”撫悠擡頭看他,不知該不該說。“無妨,你直說。”賀傾杯過去支開一扇窗,房中有些許發黴的味道。

撫悠道:“判斷一張弓是否良弓,首先就要看它的選材是不是符合《考工記》中對六才的要求。” 她将《考工記》中的“弓人為弓”一篇簡單介紹,然後指出手上這張弓的缺點,“弓臂硬度差,木色淺,木紋疏而斜,既不是上等木料,也不是木材最好的部分,更沒在最合适的季節砍伐,這些都會影響射程和準頭,用力過猛或不當,弓臂還有斷折的危險。單就這點而言,說是半廢也不為過。”她心下尋思:“剛才我射雁用的弓,上手便感覺不佳,只是弓臂上裹了華錦,看不到木紋,不會也是這等貨色吧?”

賀傾杯接過弓,對着陽光眯了眼看:“嗯,有道理。還有嗎?”

“有。”撫悠蹲下又挑了幾張給賀傾杯看,“阿舅你看,這些弓大小各異。制造軍器歷來注重标準統一,一是為了方便替換部件,二是為了讓士兵用所有的兵器都一樣得心應手。你看這些弓大大小小,紋理、硬度、韌性都不同,用慣了這一張,換一張就可能射不準了,在戰場上,這可不是小事。”

“制作一張良弓,每道工序都有它最适宜的時間,譬如冬天砍的木頭木質最好,秋天黏貼筋角最牢固,算下來制一張良弓總要個一年半載才行,可我見此處制作只求速成,怎麽能造出良弓?”

“再者,”她環視所在的屋子,“這地方潮濕發黴不通風,弓臂變形,弓就廢了。”

“哈哈!”賀傾杯聽完擊掌贊道,“果然是将門虎女呀!”

被稱贊的撫悠倒有些不好意思,謙遜道:“阿耶常說,作為一個士兵,了解兵器就要像了解自己的身體一樣。譬如這弓,就是射手的手臂。我從六歲習射,知道這些不算什麽。”

賀傾杯點頭,道:“那如果給射手配備劣弓,就等于未戰而先斷其臂,對嗎?”

未戰而先斷其臂!撫悠倏然瞪大了眼:“阿舅的意思……”

賀傾杯輕笑道:“朝廷制造兵器,無非就是民部撥錢給兵部,兵部撥錢給軍器監,軍器監領各署負責具體營造。但并不一定所有的兵器都交由軍器監做,還可以将一部分分給商人,當然,給哪個商人,裏面可就有文章了。”笑笑,又道,“商人做好處有二,事半功倍,用錢愈省。”

“用下才替代上才,自然省錢。省下來的錢又可以與兵部官員拉攏關系。”

賀傾杯捏着下巴點頭道:“孺子可教啊。”

撫悠皺眉:“禦史臺呢?就無人能管?”

賀傾杯嘆氣道:“我做這些事,自然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能輕易讓人抓了把柄。”

兩國交兵,各為其主,陰謀陽謀,出奇制勝。這些東西将門出身的辛撫悠自然耳熟能詳,但她不曾見過原來“陰謀”可以這樣無孔不入、釜底抽薪,從裏到外地腐蝕敵國、掏空敵國。只是對沒有從中得到一文錢好處的士兵來說,真的就只是“草菅人命”而已!

“有阿舅這樣的謀士,真是相王之幸。”不由自主已是嘲諷的口吻。

賀傾杯卻似渾沒聽出話中譏诮,笑道:“沒有相王支持,我哪裏做得成這樣大的買賣?”

撫悠附和着笑了笑,忽又問:“阿舅,晉軍此次伐蜀用的不會也是這樣的兵器吧?”既然他為相王謀劃,這也是借刀殺人、消除政敵的好手段,他不早就從造船的木料上做了手腳嗎?

賀傾杯笑問:“你怎麽想到這個?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撫悠道:“阿舅說過要幫相王鏟除登基的障礙呀。可我覺得現在不是時機,過早的內鬥只會虛耗自己的實力。巴蜀之地乃天府之國,又未經戰亂,難得的富庶平安。若岐王拿下西蜀,晉就有了向東、向南擴張的堅實後盾。角逐天下最終還是要看梁、晉、趙三家,到那時相王再與岐王争也不遲。”

賀傾杯佯作沉思,長長嘆道:“你說的不錯,可如果我消息不錯的話,李憂離正是今日開拔。”

撫悠急道:“阿舅的意思是說來不及了?!”

賀傾杯看看外甥女,忽然笑起來,打趣道:“看你緊張的,李憂離跟你什麽交情啊?”

撫悠惱道:“就事論事而已!”

賀傾杯大笑:“好,就事論事。”他将窗關了,引着撫悠向外走,邊道:“不用擔心,這是殺手锏,要留下來對付最難纏的敵人,可不能過早暴露、打草驚蛇。”

撫悠聽了,這才暗暗松了口氣,她剛才還真是為李憂離捏了把汗,可她又對自己的想法大皺眉頭:她擔心什麽呢?她想:“我是擔心阿舅和相王的大業,才不是李憂離的死活!”

日頭已西,二人打馬趕回山莊,途經香山寺時賀傾杯特特進去上了炷香。撫悠覺得奇怪,可也沒問,只是跟着跪在蒲團上。擡頭仰望寶相莊嚴的大佛,也不知該向這慈眉善目的金身佛像求些什麽,蹙蹙眉,索性就求西南戰事大捷吧。手心向上,貼于蒲團兩側,拜了三拜。

回到家中,飯已端上,有五生盤、鯉魚鲙、鹧鸪羹并時新青菜和粟粥、蒸餅。原本晚上這一餐尚清淡,但賀蘭氏想到弟弟和女兒在外面跑了一日,便特意囑咐廚下做了幾道葷菜。撫悠累得一頭紮進母親懷裏。賀蘭氏抱着女兒,撫着她的背,寵溺道:“貪玩,鬧了你阿舅一日。”

撫悠從母親懷裏拱出腦袋,朝賀傾杯眨眼,後者在婢子端過來的銅盆裏洗了手,邊笑道:“不妨事。”

賀蘭氏撫着女兒的烏發:“明日上巳陪阿娘去北邙山,幾位夫人約我去踏青,特特要我一定帶上你。”

撫悠頓時垮下臉來,叫道:“那可不行,阿舅已答應明日帶我去邙山憑今吊古了!”

賀傾杯一怔,他委實不曾答應過。

*******

三月三,步登北邙阪,遙望洛陽山。

這裏曾經是“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宮遙相望,雙闕百餘尺”的洛陽,也曾是“垣牆皆頓擗,荊棘上參天。中野何蕭條,千裏無人煙”的洛陽,洛陽城中多冠帶,北邙山上少閑土。賀傾杯與撫悠驅馬徐行在山坡上。“阿舅,你知道長安的消息嗎,你說晉能贏嗎?”撫悠問。

賀傾杯卻反問:“姊夫說晉能贏嗎?”他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撫悠點點頭,便将父親預言“晉軍必敗”之事細細道來,末了道:“阿耶生前為伐蜀謀有十六字:用人勿疑,用財勿吝,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用人勿疑’說的是魯國公趙知靜與亡陳諸将。趙知靜與皇帝寵臣魏國公盧矩有隙,屢遭排擠,不受重用,但他是蜀人,少時游遍巴蜀,晉軍中沒有人比他更熟悉蜀地山川地形。而陳朝滅亡後,不少大将北來投晉,他們的優勢在水軍,如果晉想從水路進軍,甚至看得更遠一點,要迅速組建一支能南下破趙的水軍,就必須任用這些南來将領。‘用財勿吝’說的是要用金銀布帛穩住北西突厥,買通梁國,這樣才能騰出手來,專心伐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說的是水陸并發,分兵惑敵,審時度勢,選擇戰場。”

賀傾杯既與宮中有密切聯絡,即便不能詳知作戰計劃,但探聽到軍隊調遣、鴻胪出使這樣的消息尚不算難。他笑言道:“若是如此,你大可放心了。這次不單趙知靜,凡是能打硬仗,挂着‘名将’頭銜的,除留了渤海王李政通,平涼王李政和及幾員大将坐鎮邊境,其餘無不被李寄清派在兒子手下,至于不派這兩位宗室大将,恐怕還是顧慮到侄子調不動叔叔。八大總管,一色精英,即使岐王不出中軍大帳,不拉一弓,不放一箭,只不要自不量力、太過愚蠢,我看有八成勝算。”賀傾杯弦外之音諷刺李憂離“将軍賣命,親王領功”,不過關隴貴族尚武,子弟到了年齡都要去軍中歷練倒是真的。

撫悠又問:“那麽多木材被運來洛陽,岐王拿什麽造的船?總不是用紙糊的吧?”

賀傾杯淡淡道:“他拆了弘義宮的大殿。”

拆幾根梁柱對建造一支水軍不過杯水車薪,可決戰的态度卻令人振奮。更重要的是長安的百姓怎麽想,晉國的百姓怎麽想?他們知道一個皇子能拆了自己的宮殿去打仗,那還不兵士奮勇,百姓歸心?贏不贏西蜀尚且不論,李憂離已率先贏得了民心!李憂離能輕松将難題逆轉成優勢,可見此人絕不簡單。

撫悠暗道:“為什麽阿舅看好的是相王?我倒覺得岐王有過人之處。”

“知道昨日我為什麽帶你去弓箭坊嗎?”賀傾杯道。撫悠想了想,搖頭:“不知。”

邙山郁郁,數幾興替,對此情景,賀傾杯心中浩蕩:“春秋戰國時大小諸侯連年征伐,死人無算,如果沒有秦國的崛起,華夏的統一,大大小小的殺伐就永無止息。東晉以來,胡人侵擾北方,南方頻頻易主,中原板蕩,天下大亂,就是因為沒有統一,使那些狼子野心之輩不惜塗炭百姓,妄圖逐鹿。我以商人的身份為掩護,賄賂高官、打壓忠良,以腐化梁國朝廷,取得內部消息,至于制造劣等軍械,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我做這些,死後要堕阿鼻地獄,可這又如何?‘地獄不空,誓不成佛,衆生度盡,方正菩提’。殺戮固不為我所欲,但英主出世,以殺止殺,結束戰亂,這才是天下大幸!”

撫悠心底在洛陽安逸生活中久已沉寂的豪情也被激發出來:“阿舅,我懂。”賀傾杯贊賞地看她一眼,轉頭雙手攏在嘴邊,長嘯一聲,聲震山林。父親也善長嘯,在茫茫無垠的草原上,悠長的調子起伏如巒,撫悠便也跟着學,但她是女子,少有機會放肆,而此刻卻非長嘯不能縱情。她嘯聲婉轉清越,又與男子不同,賀傾杯十分欣賞。撫悠見他興致奇高,乘機問道:“阿舅,你提起過的王公真那麽了不起嗎?”

“當然!”賀傾杯笑道,“他可是個通曉天文地理、談笑天下大勢、廣交豪傑、鄙視權貴的山中奇人、當世孔明。當世之中,我所敬佩者,唯相王與王公而已。”

既如此……撫悠道:“阿舅,我想上九鳳山!”

賀傾杯大吃一驚,他看着外甥,見她神情嚴肅,不似玩笑。撫悠又确定道:“阿舅,我想上九鳳山拜王公為師。”“你怎麽突然有這種想法?”賀傾杯不解,“是在洛陽住得不慣,還是有人欺負你?”

“不,我不是突然這麽想,我一早就有拜師的想法,只是阿舅生意繁忙,難得在家,不得機會告訴阿舅。也并非因我在洛陽不好,家中奴婢侍奉得甚為妥帖,把我當半個主人伺候,但孟子說‘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就是因為□□逸,我才不願繼續沉溺下去!”

賀傾杯搖頭:“孟子之言固然不錯,可你只是女子,阿舅又不是沒有能力保護你。”

撫悠道:“阿耶從未把我當尋常女兒教養,他教我習武,還笑言‘焉知女子便無王佐之才’。我并不奢望能成王佐,可難道只是把時間花費在穿衣打扮,附和着貴婦炫富鬥豔,稱贊绮靡空洞的詩歌,‘興致勃勃’地聽她們炫耀美酒美食和對家奴作威作福,甚至打殺取樂上嗎?相王運籌帷幄,阿舅暗中輔佐,我知道自己固然做不了相王和阿舅做的大事,但也不想只是游園宴會、夜夜笙歌。阿舅,你看這洛陽城,幾番興盛,幾度烽火,如今風雲再起,我不想只做一個看客。”

☆、河東行

賀傾杯對外甥的志向十分支持,但卻還需說服賀蘭氏。賀蘭氏所擔憂者,無非是女兒到了婚嫁年紀,恐耽誤終身大事,賀傾杯便道“把阿璃許配給那些洛陽城裏的纨绔子弟才是真正誤了終身”,還說“以阿璃聰慧,若只在家中做尋常女子教養可惜了人才,也不是姊夫之意”,又保證外甥的婚事他會上心,一定找個人品、家世樣樣般配的,賀蘭氏才勉強同意,但對自小不曾離開身邊的女兒仍是不舍。

撫悠得償所願,固然興奮,但不舍之情亦同母親,可她卻反而安慰母親,說些“女兒也舍不得阿娘”啊,“阿娘要保重身體”啊,“女兒有空還給阿娘抄寫佛經”啊之類的甜言蜜語。教賀蘭氏又愛又恨。

賀傾杯将一切準備妥帖,一旬後便得啓程。撫悠裝了滿滿五只大箱,除三個衣箱裝了四時衣裳和妝奁外,還裝了兩箱字帖書卷和撫悠用慣了的象筆、雞距筆、紫毫筆、辟雍硯等,錢自然也不缺。賀傾杯還送她一只五弦螺钿琵琶。螺钿五弦正面是騎駝人撫彈琵琶,背面是螺钿寶相花鳥紋,做工精妙絕倫,撥片一彈,更是不同凡響:索索如秋風拂松,泠泠似山中鶴鳴,掩抑恰水凍咽流,五弦并奏,嘈嘈切切,铮铮如珠落玉盤。撫悠向阿舅要了一匹焉耆馬。焉耆馬善奔,一日能行六百裏,身體魁偉壯麗,又稱“龍駒”,是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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