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好馬。這馬還有個別稱叫“胭脂馬”,一說是中原人将“焉耆”誤做“胭脂”。這匹焉耆馬,四歲齒齡,如龍似虎,毛色胭赤,飛奔起來如火卷大地,撫悠甚是喜愛,給它取名叫“火鹞子”。
臨行當日,母女難免相擁哭泣一番,賀蘭氏又囑咐了好些話,撫悠一一應了。與母親相扶着出了大門,撫悠見門前車隊浩浩蕩蕩,除了一輛精致的人乘馬車和四輛載物的馬車,另有三十多個騎馬的健仆将車隊前後左右護住。他們腰間挎刀,手中持杖,樣貌也甚是兇悍。小仆安思慎騎馬繞着車隊清點一圈,來到賀傾杯身前下馬,叉手行禮,報說人馬齊備,可以出發。賀傾杯颔首,思慎上馬而去。
撫悠驚詫地問:“怎麽這麽些人?”賀傾杯卻不解釋,只道:“路上就知道了。”車隊緩緩駛離伊闕別業,過河陰、渡黃河、過濟源,次日,穿王屋,進入垣縣,這已是河東地界了。可車隊卻在垣縣走不動了。
撫悠在車上小憩,聽見耳邊隐隐是嘈嘈雜雜的呼嚎聲、呼喝聲,睜眼見阿嫣正從簾逢裏向外看,她也湊了過去,只見路旁竟是破衣爛衫的老弱婦孺,圍着車隊乞讨。
“這是怎麽了?”撫悠驚訝。
阿嫣對此倒是見怪不怪:“是饑民。”
眼見馬上健仆呼喝着用木杖驅趕饑民,撫悠此時才明白賀傾杯為何要帶這麽多随從。“停車!停車!”她拍着車廂大喊。馬車甫一停下,她就跳下來,跑到賀傾杯馬前,牽着他的馬缰道:“阿舅,別讓他們傷了人,我們車上帶的吃食分與他們一些不好嗎?”阿嫣也跟了過來,扯了撫悠的袖子小聲道:“三娘不可,要是起了頭,就走不了了!”被拂逆了的自認善良正義的小娘子頓時來了脾氣,哂道:“你倒是富貴人家的奴婢,不愁吃穿,餓死人也與你無關!”阿嫣被她一說,一下紅了眼眶。
賀傾杯跳下馬來,瞥了撫悠一眼,道:“阿嫣也是饑荒年裏被父母賣了的。”
撫悠心下一沉:舅舅的語氣不是責備,而是失望,是對她自以為是和不問緣由,随意責難他人的失望。撫悠心下羞愧萬分,阿嫣卻抹抹眼淚,反而安慰她:“三娘,我沒事。”撫悠握了她的手,二人無言。
車隊一停下,饑民就圍了上來,賀傾杯走到一位老婦跟前,問道:“阿婆,這樣的饑民垣縣有多少?”
那阿婆佝偻着身子,顫巍巍道:“郎君好心,地荒了好幾年,年年都是要飯的老人孩子,也不知有多少。”
“我們要北去石州九鳳山,路上還有饑民嗎?”
“郎君問得巧,老妪家正住在九鳳山下,一路乞食過來,我們聽說朝廷在洛陽有兩口大倉,裏面有吃不盡的糧食,所以都往河南趕,這裏聚得人算是多的了。”
“縣裏沒有人管嗎?”他問的是垣縣管不管流民湧入洛陽,依往年成例,各地饑民是嚴禁湧入京畿的。老婦卻是誤解了,邊以袖拭淚邊道:“差役們只管拿人催租,哪裏管人死活?”
賀傾杯也只得默然,施了一禮,道:“多謝阿婆。”轉身對小仆思慎使個眼色。
思慎會意,跳上一輛載貨的馬車,對四周饑民大聲喊道:“各位阿翁阿婆娘子們,我家主人好心,給你們備了蒸餅。你們排好隊,人人有份,不要争搶!”說着将蓋在車上的麻布草席一掀,裏面露出滿滿的、白花花的蒸餅,引得數日不得飽食的饑民垂涎欲滴。
“排好排好,不許搶!你那阿翁不能讓着阿婆娘子們嗎!”“你那漢子腿是斷了,可也不能跟老人女人搶呀!”“你,就你,拿了一回了吧,別太貪!”三十多個護衛車隊的健仆此時維持着秩序,粗魯是粗魯,倒是管用。不然他們就是搬座大倉來也不夠饑民哄搶。“那小崽子一人拿那麽多作甚!”健仆揪了一個男孩的耳朵,那孩子一人揣了三個蒸餅。孩子又急又痛,眼眶發紅,卻死死護住懷裏的蒸餅,不肯把多拿的放回去。他大聲叫道:“我阿婆阿娘都走不動了!”道邊已有不少人餓得奄奄一息,不能動彈了。
于是撫悠和阿嫣拿了水和蒸餅,散與歪倒路邊的饑民。賀傾杯卻只在一旁看着。
一車蒸餅最終分去了大半,思慎又跳上車去大喊:“分了蒸餅,就不要去洛陽了,你們進不了洛陽,朝廷也不會開倉濟民。給你們指條明路,向北,往河間、渤海,向東,往魯郡、琅琊,那裏才有飯吃!”
饑民們拜倒稱謝,又将車隊堵了一會兒,才漸漸散去。
車隊離了饑民,撫悠不肯再坐回車裏,而是騎上了自己的火鹞子,與賀傾杯并辔同行。
“原來阿舅早有準備。”撫悠心下倒是埋怨多于贊賞:幹嘛不早說,害她急得像個傻子。
賀傾杯但笑不語,倒是小仆思慎在邊上擠眉弄眼、怪裏怪氣地說:“帶着個善心的小娘子就是啰嗦喲。”撫悠瞪他一眼,冷不丁舉鞭抽了思慎的坐騎,那馬長嘶一聲,飛奔起來,思慎驚得大呼:“啊呀!我說三娘善心是好話,三娘怎麽……”後面的話便聽不清了,一是思慎跑得遠了,二是後面三十幾條壯漢一起笑起來,那聲音也是“轟隆隆”雷聲一般。“讓思慎去當‘斥候’。”賀傾杯道,衆人又是大笑。
撫悠的心思卻不全在笑鬧上:長安有乞丐,以城南最多,每每都被坊內武侯驅趕。可這麽龐大的饑民隊伍卻是沒見過。她從長安入洛陽,住的是舅舅的伊闕別業,交往的是洛陽的達官顯貴,看到的是錦衣玉馔、歌舞升平、花團錦簇,卻不料洛陽之外竟有這樣一番景象,天堂到地獄也不過如此吧。
“河東去年遭了災嗎?”撫悠問。
“天災倒在其次。男丁都去修宮殿、禁苑了,連中男都不放過,只要被抓去,就別想回來,要麽累死,要麽把宮殿、禁苑修完。可修完了宮殿和禁苑,誰知道又要修什麽?皇帝的欲望總沒有窮盡。百姓家中只剩老弱婦孺,有田無人耕,眼睜睜看着良田荒廢。餘量吃盡了,年年到了青黃不續的時候就鬧饑荒。你在河南府沒看到饑民,也并非那裏徭役田賦輕,而是洛陽周邊的流民早被官府驅散,官道上也絕不許見屍骨,總之不能驚擾天子腳下的升平。沒奈何,許多人只好到外鄉乞食。”
撫悠若有所悟:“我說這一路荒荒涼涼、人煙稀少呢……可朝中就無人知曉,無人進言嗎?”
“皇帝不想知道,誰說真話誰丢官爵掉腦袋,還有誰敢說?”
沉默一陣,撫悠問:“思慎說的河間、渤海、魯郡和琅琊,可是有人造反了?”
賀傾杯點頭:“不止這四地。河北、河南、淮南、山南都有,河東本地也有,只不過目前以河間、渤海、魯郡、琅琊四郡聲勢最大,有足夠的能力接納流民。這麽說吧,梁國好比一條大堤,已經布滿蟻穴。”
“我同阿娘時常與那些貴婦宴會,卻沒聽她們說起過。”撫悠道。賀傾杯嘆氣:“皇帝諱疾忌醫,朝中大臣尚不敢妄言,誰敢當衆議論?只在私下惶惶不安、各謀退路罷了。”
撫悠不解:“若惶惶不安,還有心思歌舞宴會?”
賀傾杯笑道:“就是心中惶惶,才愈發要珍惜最後的歡樂時光吧。皇帝即使不願聽,對四面形勢能一無所知嗎?可照樣大興土木;而貴族面臨朝不保夕的榮華,卻只有及時行樂。一人一國,臨到滅亡才最瘋狂。”
“阿舅也從不告訴我,要不是我要上九鳳山,就真成了井底之蛙。”撫悠埋怨。
賀傾笑杯道:“怎麽?若我告訴你,你還去投義軍不成?”他稱他們為“義軍”,而不是“反賊”。
撫悠“哼”道:“那也未嘗不可。”
賀傾杯皺了眉,揉揉額角,無奈道:“你千萬別存這樣的心思,我可沒法向你阿娘交代。”
撫悠卻神采揚揚:“阿舅寬心,我即便要投軍,也要先上山拜師,聽阿舅口中那無所不能的師父拆解天下大勢,知道誰最得天時地利人和、誰最有成算再去投奔。”故意驅馬向賀傾杯身邊靠了靠,言有所指道:“要想建功立業可得跟對了人。”說罷,揚鞭打馬,縱着火鹞子像一支離弦的箭,飛奔出去。
喝美酒要醉,騎千裏馬自然要奔。
賀傾杯玩味着撫悠這話是誠心調侃他與相王,反應過來,連忙大喊:“你不熟悉路,別亂跑!”
“我順着大路……”撫悠的聲音已然絕塵而去。
賀傾杯心下大急,倒不是此處岔路極多,容易走錯,而是這條路上除了饑民,還有流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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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正午,陽光照在身上懶洋洋的,夾道的山崗後橫七豎八躺着十幾個睡大覺的年輕人。
“二兄,二兄!”一個矮小精瘦、粗衣裋褐的年輕人伏身竄過來。那身手比兔子還敏捷。
“來了嗎?”睡漢中有一人翻身跳起。
先前那人道:“來是來了,騎着快馬,可只有一人,還是個小娘子。”
一聽是個小娘子,其餘幾個睡漢也都坐了起來,有人戲笑:“二兄,小娘子劫不劫喲?”有人起哄:“我們有了二兄,就是還缺個二嫂哩!”也有人謹慎:“大隊人馬和財物在後面,別打草驚蛇。”有人不屑,朝旁邊踢了一腳:“不已經劫了一個了嗎?也沒驚着蛇!”
“嗚——嗚——”被五花大綁放倒在地,口裏塞了爛布的,赫然就是安思慎!
“二兄,聽你的,怎麽辦?”
被稱作二兄的那人“噗”地吐了嘴裏銜着的草葉,吐出三個字——
“絆馬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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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是王屋山與中條山山脈的交彙處,崇山峻嶺之中漫道蜿蜒、雄關扼守,自唐堯至先秦都是兩軍對壘、駐兵把守的必争之地,直到秦統一六國才失去了軍事地位,成了繁忙的驿道、商道。據說十幾年前梁與晉争奪河東,對峙于此,兩家還都各自重修關隘、長城,派遣重兵把守,那時真是關如鐵,城如龍,旗蔽日,山峥嵘。梁國高祖文皇帝宇文牧于橫嶺關大破晉軍,為保護李绀突圍,皇後張氏身中流矢,不治身亡。喪妻的李绀心痛得幾至癫狂,随後拒聽勸谏,做出許多不合常理的昏聩之舉,直接導致左控關隴、右扼河北的河東之地盡喪,晉軍自此退守潼關,偃旗息鼓,再未興兵重奪河東。
“若玄青在此,必不使我有此敗。”班師後的李绀喟然長嘆。然而是時身居突厥的辛玄青卻并不這麽認為,撫悠就曾聽阿耶說過,“宇文牧雄才大略,若天假其年,包舉宇內非此人莫屬”。
然而,以庶子身份奪嫡、建立梁國的宇文牧晚年也被自己的兒子攪擾得不得安寧。河東之戰剛剛打勝,尚未班師,洛陽便傳來儲君謀反的消息。雖然叛亂被平息,可羅禁了三個嫡出兒子的宇文牧心灰意冷、傷病交加,沒多久便去世了。以事後眼光來看,梁晉河東之戰竟是沒有贏家。李绀之敗是外戰之敗,發妻身亡,河東盡失,戰線收縮。宇文牧之敗是內争之敗,贏了河東,卻送了性命。千古之後,俱為笑談。
梁國雖然拿下了河東,宇文牧卻心力交瘁于諸子的争鬥,無暇經營,及至宇文弘業登基,不懂軍事的年輕皇帝絲毫沒有意識到河東之地的戰略意義,更無心經略。因此僅僅才過了十幾年,城牆壁壘便衰草叢生,殘敗失修,不複當年氣象,又因近幾年皇帝失德,盜賊紛起,竟是連過路客商也鮮有了。
撫悠面前便是這一番蕭索景象,然而境由心生,她此時心情豁然,倒覺得眼前景色別有一番蒼勁。譬如遠處随山勢起伏的長城正像是展翅的蒼鷹,又如那殘破的關隘令人遙想起上古的征伐,至于層巒疊嶂、千峰萬壑,則勾勒出競騰的馬群,撫悠策馬,仿佛亦在其間。
山中鸱鸮陡起的尖叫聲刺啦啦劃破天空。歷山雕鸮體型龐大,兇猛異常,大如狐貍、野貓,猛如蒼鷹、游隼都是它們獵捕的對象。然而鸮類大多晝伏夜出,正午才過便出來活動,豈不異常?
撫悠敏感地收緊缰繩,幾乎同一瞬間,火鹞子悶嘶一聲向前栽倒,撅起的後腿抛石機一樣将背上的主人掀飛出去。撫悠不及多想,僅憑本能雙腳脫出馬镫,手松開馬缰,将身一團順着被抛飛的弧線在空中調整姿态。落地時背先着地,順勢幾個骨碌,雖然跌得不輕,手也擦傷,但所幸并未傷到筋骨,可起身時卻被人大力反擰了胳膊,天旋地轉中的撫悠猛地清醒:不好!
粗糙的大手從腦後伸過來捂了她的嘴,仰折她的脖子。撫悠痛得流出眼淚,憋足了一口氣,擡腿向後狠蹬,只聽一聲惡毒的咒罵,反扭她的力道不松反緊。她被兩個男子半扭半架地拖到山石後,扭頭去看,伏在地上的火鹞子被人拽起拉走,一切打劫的痕跡被很快清理幹淨!
“二兄,人帶到了!”
這夥流寇共十五人,大多是二三十歲的精壯男子,中間箕踞而坐的弱冠少年是他們的首領。撫悠仔細打量衆寇口中的“二兄”,心道:“若不是他用絆馬繩暗算我,我倒覺他相貌氣度不比張如璧差。”
那人也打量撫悠,紅衫綠裙,白底花紋半袖,雙鬟髻,再次見面他還能清晰地說出發髻上簪着桃花,半袖上繡紅綠花草纏枝紋,腰間挂荷囊,荷囊下垂酢漿草結……若是換了那個沒心沒肺的,撫悠想,大約就只會記得她當時灰頭土臉的狼狽相——此是後話——當然,她此時确實狼狽:沾染了塵土的散落的頭發覆在額上,纏在頸間,臉上白一塊、灰一塊,細小劃痕滲出血絲,更不消說滿是塵土又被扭綁得不成樣子的衣裳了,或許唯有她倨傲站立的姿态才讓她不至于像只被鸱鸮追捕的亡命鹑鳥。
有人從石後拖出一只五花大綁的“粽子”,問道:“認識吧?”
“嗚嗚……”那人口被堵着,發不出聲。
撫悠驚訝失聲:“思慎!”
☆、陸伏虎
“二兄,怎麽處置?”高個子湊上前問首領。
“這小娘子可不弱!”黑大漢啐了一口,坐在地上揉膝蓋。撫悠想定是被她踢了的倒黴鬼,又暗道:“算你走運,我若穿了靴子,你現在就瘸了。”她這才意識到絲履早不知遺失在哪裏,腳踝隐隐作痛。
這時一個矮瘦子竄過來,趴在首領耳邊。“無妨。”首領道。矮瘦子便道:“二兄,追過來十幾騎,沒有馬車。”撫悠知道是尋她來的,心下激動。可那首領卻道:“放他們過去。”起身對撫悠道:“是來追你的吧?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喊叫是沒用的。”撫悠“哼”一聲:“你們也太小瞧人,不是所有人遇到你們都只知道哭嚷。”“喲!”衆寇嬉道,“二兄,我們可抓了個厲害的小娘子!”
撫悠白他們一眼:“你們埋伏在這裏無非是為了錢財,為何不拿我們去換,兵不血刃,豈不更好?”雖然女子衣着不分貴賤大多式樣相似,但用料卻等級分明。撫悠通身绫羅華錦自然不是家生奴仆,要換也能換個大價錢。那首領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本有此意,不過我現在改主意,不想換了。”
“不換?為何?”撫悠怔愣:難道他們還別有企圖?
矮瘦子拍手道:“我二兄的意思是他不只想劫財,他還要劫你,要你做我們二嫂啦!”
“無恥!”撫悠猛扣腰間——忘了她的刀已被解下!目下四尋,一個尚帶童稚的少年對她得意挑眉,高興地向首領獻寶:“二兄,她的刀!”說着拔刀出鞘,首領目光為之吸引:真是寶刀!
正在首領凝視寶刀時,餘光中少女的眼神卻發出令他一凜的危險信號,并且在他有所行動前,上身被縛的少女已經發力奔向持刀的少年。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遠,少年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就被少女撞翻在地。
“那是頭豹子嗎?”首領在心中驚呼。
“小雁奴!你沒事吧?”“怎麽樣,傷哪裏了?”“老說自己壯,怎麽連個富貴人家的嬌小娘也撞不過?”……衆寇紛紛上前扶起自己的同伴,關心之餘有人不忘調侃,引得衆人哈哈大笑。那少年先時被撞懵了,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尤其是被同伴取笑後,小臉漲得通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咬着嘴唇,緊攥雙拳,氣鼓鼓大步上前去踢躺在地上、害他出醜的罪魁禍首,不料卻被首領攔住。
“二兄?”少年疑惑。首領蹲在撫悠身前,饒有趣味地看着她。在一連串的墜馬、被俘、掙紮、撞擊之後,最後一跌着實不輕的撫悠耷拉下眼皮,已不願去想他們到底要拿她怎樣了。首領看見撫悠身下壓着的刀,伸手去抽,竟沒抽出來,他皺了皺眉,後者吐出胸中僅剩的半口氣:“不……不許……動我的刀……”便昏了過去。“二兄,她不會死了吧?”先前被撞的少年叫嚷起來。
“不會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撫悠知道自己還有意識,她聽見被人稱為“小雁奴”的少年誇張地叫着,不知是驚恐還是咒她去死,但他的聲音太聒噪,撫悠心煩地想:“你怎麽不叫小家雀?”
“不會,只是暈了。”好似是那首領在說話,身上的繩子被解開,頓時舒服了不少,她感到自己被平放在地上,仿佛有雲彩遮了頭頂的太陽,臉上拂過徐徐的風,像牧馬的清晨偷懶爬到山坡上睡覺……唇邊一陣清涼,舌尖觸到甘甜的味道……她了解草原上所有的湖,知道哪座是甜的,哪座是鹹的……
“咳——咳——”撫悠嗆出一大口水。
“醒了!”少年興奮地跳起來。首領道:“你灌得太猛了。”
撫悠看見頭頂遮着件上衣,少年擎着水囊,首領握着一把樹枝當扇子,無奈又好笑地去敲少年的頭。轉身吩咐他的手下:“把她扶起來。”并把她的刀遞還給她,肅容道:“這樣,你可嫁我?”
撫悠接了刀,放在身側,乜他道:“我們一人被縛,一人受傷,你就算把刀還我,我還能跑了不成?這也算得上要以身相許的大恩惠?”那少年像是極看不慣她,本就對她一臉厭嫌,聞言更加憤憤:“你跟我二兄有什麽不好?也不打聽打聽,歷山這一帶誰不佩服我二兄?能嫁他是你的福氣!”
撫悠靠了大石坐下,有人将她遺落在路上的絲履扔還給她,她邊拂去浮塵,邊瞟那少年——十一二歲的少男少女不易分辨聲音,只因他與其他人一樣裝束,臉髒得像貍花貓,衣裳也不幹淨,撫悠便以為他是少年,可她卻從因為高聲呵斥而變得更加尖細的嗓音中聽出了酸溜溜的嫉妒。細細打量,那少年果然眉目清秀得很,嗔怒的樣子也別有一番嬌美。撫悠穿了鞋,揶揄道:“你佩服你嫁,關我什麽事!”
“少年”的臉頓時憋成了豬肝色,推開衆人,受了驚吓的小鹿一樣跌跌撞撞地鑽進樹林裏。
撫悠出了口惡氣,心情大好,兀自“咯咯”笑起來。
“原來小雁奴她……”大胡子一張口就似打雷,高個子及時捂了他的嘴。衆寇交換着眼色,各自竊笑。
“你還笑得出來!”那少年老成的首領終于現出一絲煩躁不悅,逼視他的俘虜。撫悠卻不在乎,肆意笑軟在大石上。她閉起眼睛,陽光像一只美麗的蝶憩在她微顫的睫毛上,抖下金色的鱗片敷成佛妝。
受到挑釁的年輕首領憤怒的、冰冷的目光碰到這暈金色,也旋即化成了一了泓清水。
人生的際遇說來有趣,今日之前,撫悠絕想不到她會落入流寇之手,相處的竟還算平和。他們并非罪極的惡人:他們抓了她,卻沒有傷她,他們關心同伴,也樂于調侃、取笑,他們對比自己年輕的首領惟命是從,卻也敢拿他的尴尬事湊趣,至于那被以“兄”稱之的少年首領,有時不怒自威,有時看起來也不過是大夥的小兄弟。這些溫馨的情誼與常人沒有不同。撫悠想:他們雖然是流寇,可也是走投無路的良民。她對阿舅口中的義軍心懷敬佩,又何必鄙薄流寇?流寇或是義軍原本也只在一線之間。
心念電閃間撫悠睜開眼睛。四目相持中年輕首領仿佛被窺見了隐秘,猝然間無處躲藏。撫悠卻未在意他小小的窘态,扇動了兩下眼睫:“我看有人喜歡你呀,你幹脆放了我吧。再說,你娶我也未必娶得起。”
首領聞言眉頭大皺,鼻中發出鄙夷的輕“哼”,不屑道:“我倒要聽聽你是哪姓的山東破落戶!”
九品中正的終結已瓦解了士族的特權,戰争的頻仍又使許多大姓“未免于貧賤”,然而門第的觀念卻根深蒂固,妻士族女仍是上層男子的追求,是以士族嫁女大索聘禮,一時間“賣婚”竟成風氣。那首領出身寒微,打心底看不起那些明明破落卻仍自矜門戶的士族。他原覺得撫悠身手、勇氣不一般,見識也必定不同,卻不料她也是個将自己“稱斤論兩”,炫耀所謂高貴血統——在他眼中連糞土都不如——的世俗人,心中厭惡油然而生,正臉都不願給她,語氣更是嘲諷之至,直指其為“山東破落戶”。
這句“破落戶”撫悠卻在心裏叫好:她父家是後起的隴西新貴,母家是鮮卑貴胄,一個是山東士族眼中沒文化的“武人”,一個是他們口中酸溜溜、名褒實貶的“陰山貴種”,要她對山東士族天然的友善也難。
那首領先前不是坐着,便是低頭與她說話,此刻負手而立,微微昂頭望向遠方,身材修長勻稱,氣度傲然不群,竟讓撫悠将一句“積石如玉,列松如翠”反複在心中吟詠,又想:“這等人品做盜寇,可惜了。”
雖說以貌取人不對,長得漂亮并不代表有才幹,可她這樣年紀的小娘子喜歡、偏心年輕英俊的郎君不也很正常嗎?
“非也。我家可不是什麽嫁女強似賣女的五姓七姓,可你也別覺得比娶五姓女易。”見那首領微側了身看她,撫悠笑着道:“你若要娶我就拿興洛、含嘉二倉做聘禮,用天子的洛陽宮做青廬,辦得到嗎?”
興洛倉和含嘉倉是梁國四大糧倉之二,一座在洛陽之東,一座就在洛陽城內、宮城東北,據說糧食多到塞不下,夠整個河南道吃二十年。可這幾年饑荒,朝廷卻沒有一次開倉放糧,寧肯谷子爛在倉裏,也不給百姓一粒。便有兒謠諷刺道“一口倉,兩口倉,撐死倉鼠,餓死種糧”。如果說這個條件還有什麽遮掩隐晦的,那用天子宮殿做婚禮時的青廬真可謂明白露骨了。
“朝廷不施仁政,橫征暴斂,征發徭役連中男都不放過,這連年的饑荒哪裏是天災,分明就是人禍!”她方聽了阿舅拆解,正好現學現賣,“我不知道諸位家中有沒有餓死的親人,有沒有一走便再無音信的兄弟,但我知道各位躲入山林,一定是為官府所迫,不然誰守着安穩日子不過,來做這刀頭舐血的行當?”
歷來入山為寇的人無非兩種,不是窮兇極惡的亡命之徒,便是被斷了生路的窮苦百姓,更以後者居多。撫悠這話正勾起衆人的傷心事,一時間山林寂然,似已平了大堤的河水靜靜積蓄着沖破一切阻攔的力量。
“啊——”黑大漢嘶吼一聲,一拳砸在樹幹上,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撫悠見七尺大漢都被她說得眼眶發紅,又添一把火鼓動道:“天下将亂,英雄輩出,窩在山裏打劫能有什麽出息?我聽說河間、琅琊等郡已經有人起事,各位以盛壯之年,正可大有作為,為何不去投奔?”
女聲清越,說起“大逆不道”的話來字字擲地铿锵,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
終于,高個子打破沉寂,沉吟着說:“你是說投奔反王,大幹一場?也就是……造反?”雖然從她索要的“聘禮”中“造反”二字已呼之欲出,但真被人明明白白地點出來,衆人心中仍是一震。
河東這一帶二十年來幾易其主,先是周奪梁地,接着晉國代周,再是梁晉之戰。可他們是老老實實的莊稼漢,不論周、晉還是梁,他們都只想安安穩穩地種地,可如今這樣的願望卻成了奢想,不得不上山為寇。在山上吃得飽、不受欺,他們便死心塌地跟着兄長們幹到底。然而現在一種從未設想過的可能擺在了面前:他們的将來,不只做流寇這一條路。說到底,他們也是被逼為寇,說到底,他們也不願意一輩子做寇!
衆人被煽動起了情緒,紛紛望向首領,待他發話,可後者卻異常沉默,等待中的陽光似乎也變得焦灼,躁動着每個人的心。大胡子第一個按捺不住,大叫一聲:“二兄!你說咋辦!兄弟跟着你幹!”
年輕首領不為所動,遞過去一個令他稍安勿躁的眼神。他的兄弟們都是心直口快,沒什麽心機城府的憨厚人,可他卻想得更多更遠,當然包括兄弟們的将來和自己的将來。
流寇必然是做不長的:一是官軍正面的清剿,二是饑民遍野,靠打劫過日子越來越難,三是如果他們不壯大,先發展起來的力量必然要将他們吃掉。所以他不是沒跟兄長商議過将來,可造反畢竟是大事,必須深思熟慮,絕不可能因一個被虜的、來歷不明的小娘子不知是何居心的鼓動就草率決定。
梁國雖然已生亂象,但畢竟還沒有大亂,現在是出頭的椽子先爛掉,誰舉旗造反官軍先打誰,這種情況下他們有必要起事嗎?即便起事,他們山上才二三百人,又能成什麽氣候?廣募新兵,必然是烏合之衆,投奔其他反王,就只能寄人籬下,那些反王能不能成事也不明朗,怎麽能拿兄弟們的前途性命做賭?
山中鸱鸮刺耳的叫聲又一次響起,撫悠聽得蹙眉,首領緩緩道:“是我們的暗號,你們的人似乎察覺到異樣,掉頭往回走了。”原來是口技,撫悠心下稍安,因又問道:“你知道《豳風鸱鸮》嗎?”
首領面色凝重,嘆息道:“鸱鸮鸱鸮,既取我子,無毀我室。”那是《詩》中對貪婪統治者的控訴。
撫悠心下大喜:他果然是讀書識字的,怪不得氣度與衆不同。因又鼓勵道:“那你就更應該明白事理了,‘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當今失道,難道你就安于做燕雀而不願做鴻鹄鲲鵬?”
首領冷笑,背身言到:“說得動聽,卻不過是想騙我放了你。造反于我們有何好處?當今登基以來确實不得民心,可文皇帝時的精兵強将仍在,誰要造反無疑就是豎起靶子給官軍打。如今那些起事的俱都立足未穩,成不成事尚未可知。往好處想,即便我們選對了人,投奔過去,可也不過是寄人籬下,就一定能被信任、得重用?”說完,他轉身直視撫悠,他這樣直白地揭穿她,并擺明利害,倒要聽她如何狡辯。
确實,撫悠只想自己脫身,對當前梁國形勢的認識、判斷也并不清醒全面。她所描繪的一切不過是畫地作餅,不可啖也。如果不是有這位頭腦冷靜、心思深遠的首領,被她一番慷慨凜然打動的莽漢草率起事,後果不堪設想。她為自救原無可非議,但将這些本已生不逢時、遭遇不幸的人陷入萬劫不複便是對的嗎?
撫悠忍着腳痛起身,衆人以為她又要有什麽舉動——畢竟她剛才撞飛小雁奴那下着實驚吓了衆人——包圍圈自覺收緊。撫悠卻只是起身對那首領行了個叉手禮,肅然而又坦然道:“論時局之見識把握、思慮之周全深透,我不如你,論對諸位兄弟的心意和責任,我更自嘆弗如。我被你們虜來,內心驚懼,急于脫身,我想即便是你也會覺得我所做的無可厚非。然而,我還是要說,反不反不是問題所在,要緊的是反的時機。起事是大事,當然并非今日說明日便能做,可有心事雖未必成,但無心事必不成!”
撫悠拾起自己的刀,雙手握着捧于胸前。“你若有心,”她低頭看刀,眼中滿是不舍之色,語轉低沉,“這是父親生前送我的,跟了我八年……”狠狠将眼淚一咽,猛然擡頭望他,目光堅定,将刀遞向前方,攤開雙手,“你若有心,我就把它送給你,願它助你一臂之力!”
她和思慎的命握在別人手上,即使他們不是惡人,也誠然是餓極的猛獸。聽山上鸱鸮聲相呼應,他們的人手一定不在少數,阿舅的人與他們交手,財物的損失尚無所謂,恐怕多少會有人流血受傷。她原本設想最好能說服他們,兵不血刃地化解危局,可那年輕首領卻冷靜睿智,不好欺騙。撫悠只好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