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相對,并決定以刀相贈——這已是她的最後一搏,最後一賭:他知道這刀對她的重要!

“但是,你要是沒這個心……”這瞬間,撫悠心中矛盾萬分,既希望他收了刀放她和思慎走,卻又舍不得阿耶送她的珍貴禮物,所以,下意識,将刀回收。

“我敬你的坦誠!”一只大手落下來,橫握刀身,俯沖掠食的老鷹一樣将刀掠走。撫悠心下頓覺一空,卻又聽到那首領的聲音對她道:“我若拿下興洛、含嘉二倉,用天子宮殿做青廬,你當真嫁我?”

“我……”撫悠不料他竟把這事當真,氣急道,“我可沒答應!”

首領朗朗大笑,并不糾纏目下不可能有結果的事情。他将刀插在腰裏,手心翻出一把短刀,親自上前給思慎割斷綁繩,又招呼人牽來二人的坐騎,“你們的馬都受了傷,不過沒有大礙。”他将短刀贈予撫悠,“你拿着,河東的兄弟還都給我些面子,這一路保你們平安。”又問:“你叫什麽?哪裏人士?”

“秦璃,家住洛陽。”左右只是化名,撫悠并不隐瞞,也問他道,“還沒請教你的名諱……”日後他若真取了洛陽、聲名赫赫,她可要躲着他走,再有,她的刀有機會還是要要回來的。

那人自然不料撫悠作此想,他叉手行禮,報名道:“歷山陸伏虎。”

撫悠沒聽過這個名號,只是點頭記下,叉手回禮。思慎卻吃了一驚,待陸伏虎等人消失在林中,他對撫悠道:“這可是官府懸賞五百金要抓的人!歷山盜賊,阿大降龍、阿二伏虎,這個就是伏虎!”

撫悠面露驚訝。思慎雖然被抓,卻絲毫不吝贊美,滔滔不絕地仿佛恨不能自己也跟了陸伏虎當盜賊,“他們號稱歷山鸮,流竄在王屋山、中條山一帶,有二三百人,跟一般流寇拖家帶口不一樣,大都是年輕精壯,所以機動能力、作戰能力特別強,梁國朝廷派了好幾員大将剿了三四年,損兵折将,都沒能剿滅。別看這個伏虎是阿二,可威望卻不輸給阿大降龍。我之前就聽說他很年輕,還不相信,今日算是開眼了。陸伏虎足智多謀,幾次在山中把官軍耍得暈頭轉向、丢盔卸甲,啧,簡直傳得神了!”

撫悠沒有思慎的興致,但她想:或許她的刀,還真送對人了。

……

兩人牽了坐騎走回大路,馬是不能騎了,只好坐在路邊等。經此一事,思慎對撫悠佩服得五體投地,好話說了一筐筐,撫悠聽得心不在焉。“不過,”思慎轉而擔憂道,“三娘真要嫁給陸伏虎嗎?”

倒是思慎提醒了她,這樣的事傳出去可毀人名聲。“今天的事我來跟阿舅講,你一個字也不許透!”

思慎抓抓頭:“那阿郎問起來怎麽辦?總不能說什麽也沒看見、沒聽見吧?”

“怎麽不能?”撫悠白他一眼,“就說你被人打昏了,什麽都不知道!”

“可我沒被打昏啊。傷都沒有,阿郎那麽精明的人……”忍受不了小仆聒噪的撫悠抄起手邊的石頭。

“啊喲——”

一聲慘叫。

☆、九鳳山

賀傾杯見到外甥安然無恙時,幾乎是滾下馬來。盡管撫悠一再稱自己并未受傷,賀傾杯卻不安心,堅持讓阿嫣給她仔細查看。“唉喲——”旁邊被忽視的小仆安思慎捂着腦袋哼哼唧唧起來。見阿舅要發問,撫悠連忙道:“思慎被他們打暈了,才剛醒來。”看一眼思慎,那小仆痛得呲牙裂嘴滿臉不是顏色。撫悠也知道自己下手狠了些,不由讪讪。好在這兩人“眉來眼去”旁人都未發覺。

阿嫣幫撫悠看過,除皮外傷并無大礙,一行人才重新上路。夜裏在绛縣歇宿,撫悠将如何被擒,如何說服流寇等與賀傾杯說了,自然是略去了陸伏虎脅婚一段。說完她将陸伏虎送她的短刀拿給賀傾杯,賀傾杯見上面一個“陸”字,驚訝道:“陸伏虎?”

撫悠佯作驚訝:“他是說他叫陸伏虎,阿舅知道這人?”

“在河東算是小有名氣。”賀傾杯道。

撫悠點點頭:“他倒真沒騙我,他說拿着這短刀,能保我們在河東一路平安。”

賀傾杯思索此物日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便道:“這刀送給阿舅可好?”撫悠想:“也許從九鳳山到突厥路上有用……”但阿舅提出,她卻不好拒絕,大方道:“阿舅收着吧,我留着也沒用,你們時常趕路用得着。”賀傾杯又答應撫悠一定想辦法弄回她的刀,便囑咐她與阿嫣早些睡了,明日一早還要趕路 。

白日一番歷險,撫悠精神亢奮,哪裏睡得着,便想與阿嫣說話,打發長夜。她輕推睡在身邊的阿嫣,小聲問她:“阿嫣,睡了嗎?”作為主人貼身使喚的奴婢,阿嫣平日睡着了也還都有三分醒,何況此時還未入眠,聽撫悠叫她,坐起身道:“三娘有什麽事?可是口渴了?我去倒水。”說着就要下床。

撫悠一把拉住她:“別忙,我不渴,就是睡不着。”她聽她鼻音很重,疑惑道:“你怎麽了?哭了嗎?”說着伸手去摸她的臉,阿嫣躲閃不及,一臉的淚水被撫悠摸了滿手。撫悠大驚:“你這是怎麽了?”

阿嫣知道撫悠待她好,可也不敢失了做奴婢的本分,忙叩頭道:“都怪我不好,擾了三娘歇息。”

撫悠又急又氣:“我睡不着與你什麽關系?倒是你為什麽哭,受了什麽委屈?”阿嫣只是垂頭嗚咽,撫悠只好吓唬她道:“你一勁哭,也不說為什麽,讓我這裏幹着急,不更睡不着了!”

這一吓倒是管用,阿嫣終于支吾道:“我……我沒什麽,就是想起耶娘了……”

撫悠想到阿舅跟她說,“阿嫣也是饑荒年裏被父母賣了的”,一時怔愣着不知如何安慰,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拉起阿嫣的手,把她摟進懷裏,阿嫣掙脫不得,便放任自己伏在撫悠懷裏哭泣。

良久,哭聲終于收住,撫悠撫着阿嫣的背,在她耳邊輕輕問道:“恨你耶娘嗎?”

阿嫣道:“不恨。賣了猶能讨個活路,跟着耶娘就只能活活餓死。”

“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從前我覺得王仲宣這詩醜拙,今日始能體會字字血淚。”撫悠嘆息,扶阿嫣躺下,拍拍她,安慰道,“睡吧。”

阿嫣細聲道:“三娘,我聽阿郎說過漢朝時候有個‘文景之治’,朝廷與民生息,天下大治,那時候田賦才三十稅一。我還聽說武帝時候有大将軍衛青、骠騎将軍霍去病,驅逐匈奴,是了不得的大英雄。”

撫悠笑道:“阿嫣知道的不少嘛。”

阿嫣又道:“我家原住在雁門,突厥連年進犯,我從記事起就跟着耶娘不斷南下。後來好不容易在太原安下家,卻又遇到荒年,遭官府催逼……”她嘆了口氣,不願再提起難過的往事,問道,“三娘,你說為什麽我們就出不了漢朝時候那樣的好皇帝和大英雄?要連年戰亂饑荒,骨肉離散?”

阿嫣的話讓撫悠唏噓不已,卻無法回答。她只能安慰她:“阿嫣,你信我,好皇帝和大英雄都會有的。朝廷會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将軍們會揮戈北上、平定突厥。人人都會有好日子過,再不會有人賣兒賣女。”

“真的嗎?”阿嫣渴望在她眼中讀過書、有見識的小娘子說的是真的,可那太美好,讓人不敢相信。

“當然是真的。”撫悠說着安慰別人的話,心底卻是一片茫然。

阿嫣許是哭累了,也或許是從撫悠那裏得到了令人安心的保證,難得睡得香甜。撫悠卻是夜不能寐:亂世人最苦。她有一個好阿舅,不會受凍挨餓,不會被賣了做奴婢,可即使金貴如公主也會因為失去家族的庇護一夜之間淪為戰勝者的玩物。誰又能絕對地依靠誰?她自至中原,父親蒙冤,有家難回,心中又甚為挂牽身在王庭的夏爾,才安洛陽,又離洛陽,尚未拜師,便已謀劃出逃,幾番輾轉,亦如浮萍,她的将來,又會怎樣……

*******

翌日啓程北上,兩日後便到了九鳳山腳下。因沒有現成山路,賀傾杯将車馬留在山下,只帶了撫悠、阿嫣、思慎和擡行李的奴仆,牽了撫悠的坐騎,行鹿麋小徑、山林枯澗徒步上山。

引壺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将入,撫孤松而盤桓……

雖然撫悠一直覺得陶淵明一篇《歸去來兮辭》已将隐居生活描摹盡了,但身臨其境畢竟不同。山間略平敞處聳起幾間茅屋,竹籬參差,柴扉虛掩,山下已開謝了的桃花此間正盛如晚霞。暮雲藹藹,衆鳥歸巢,夕陽下的群山湖泊被流雲飛鳥割裂成不同的色塊,絢麗之至。微風拂面,撫悠不由心神搖曳。

小仆思慎上前對着院中問了一句:“主人在家嗎?”

只聽一聲童稚的聲音——“來者何人?”院中飛竄出一個十歲上下的白衣童子,童子一見賀傾杯,大喜道:“賀郎君!”連忙上前施禮。賀傾杯問道:“賀魯,你師父呢?”童子一面伶俐地答道:“師父進山采藥,還未回來。”一面大開柴門,将衆人揖讓進來,又歡快道:“大好大好,我今日獵的大野豬正派上用場。”

一個壯漢拍拍肚皮笑道:“小兒郎,一頭野豬可不夠我們這些大肚漢吃。”那叫賀魯的童子抓抓頭,道:“那我再去抓幾只獐鹿糜子。”“不用不用,他們逗你呢。”賀傾杯道,“我們自帶了酒肉。”

“還是郎君想的周到,那我這就去準備,等師父回來,正好用餐。”賀魯說幹就要幹,賀傾杯搖頭笑笑。“不忙不忙。”他指着撫悠道,“這是我的外甥女,你先領她去安頓下。”賀魯早從師父那裏知道賀郎君要送一位小娘子上山習藝,想必就是眼前這位了。于是上前行禮道:“娘子這邊請,房間都收拾好了。”

撫悠分明見那童子撇了下嘴,眉峰挑動。

屋內陳設雖然簡陋,但一應物品俱全,貼身的被褥也換了新的。阿嫣便把幾大箱衣物、用具收拾出來,按着撫悠的習慣擺放,撫悠則只管對着象牙簽子将自己的書卷排好,待她二人整理完畢,院中已支起了帳篷,架起了篝火,一只抹了油的光溜溜的大野豬正架在火上烤得呲啦作響。

“這可真跟行軍打仗一樣。”撫悠看着有趣,便想上去幫把手,讓大家嘗嘗她的手藝。

賀魯正好瞧見,上前阻道:“這不是給娘子吃的。師父回來了,請娘子進屋。”撫悠皺眉:聽他話裏的語氣,他是覺得她這樣有失身份嗎?礙于是在阿舅朋友家中,又是初到,撫悠便忍下了心中不悅。

進得屋中,打眼看見一位長髯長者與阿舅分賓主就坐,撫悠不敢造次,低下頭去。賀傾杯道:“阿璃,快來見過師父。”撫悠低頭小步近前,跪在蒲草墊上,左手按右手,拱手于地,頭也緩緩至地,行了學生見老師的稽首大禮,奉上束脩,敬了酒。那長者受了她的禮,端着羽殇,略一打量,笑道:“早聽說辛将軍有一顆明珠,果然名不虛傳。”撫悠什麽也沒說沒做,不知道自己哪裏“名不虛傳”,好在有阿舅幫她客套。

行完拜師禮,久未相見的二人便将撫悠打發了,撫悠也正樂得去吃烤野豬。王輔仁邀了賀傾杯手談。“大王要把宗玄送到我這裏,你又把外甥送來,我竟只與你們看孩子了。”王輔仁哭笑不得。賀傾杯笑道:“我這外甥與衆不同,望兄悉心教導,亦不負與辛将軍昔日情誼。”

賀傾杯提起辛玄青,王輔仁亦十分感慨。二人沉默,專心厮殺起來。賀傾杯小勝,王輔仁投子道:“你我都是一樣的穩,贏也沉悶,輸也乏味。”“那是自然,”賀傾杯笑着分開黑白子,“還是大王那種直接上刀的棋風,不管誰死都痛快。”王輔仁呵呵笑道:“他哪裏懂得弈棋?”卻是滿是長者慈愛。

“你今日去見了誰?”賀傾杯問——“采藥”乃是暗語——“長安那邊有新消息?”

“十郎。”王輔仁道。“令君?”賀傾杯倒有些驚訝,“他不在西征路上?什麽大事,用得着他親自來傳消息?”王輔仁端起水盞,抿了一口泉水:“他只是路過,見一見我,随後便往突厥去了。九娘給長安傳信說我們送給北突厥大小可汗們的禮物,他們都非常滿意,且已挑起了北突厥忽棘可汗與薛延陀乙謎可汗之間的矛盾,大王派十郎前去,正是有意加劇他們的裂痕,甚至促其決裂。”

賀傾杯将一枚棋子捏在指間——說是棋子,不過是塊不規則的白色石頭——手拈石子敲了敲棋坪,若以棋局喻天下,則中央天元與四角星位分別代表了中原、巴蜀、關隴、河北與東南,棋子從西南劃到東北,賀傾杯不無擔憂道:“大王的棋……會不會行得太快了?”

王輔仁卻不以為然:“大王的脾氣你還不了解嗎?即便如今快走一步,還恐怕他将來嫌慢。”賀傾杯道:“大王的布局固然是好,可一切都要西南戰事順利,而戰場上的事畢竟瞬息萬變。”

“慮多則滞,思多必失。”王輔仁打斷他道,“你憂也如此,不憂也如此,何必自擾?”“那倒也是。”賀傾杯解嘲一笑。又問:“你一向在河東與諸豪傑結交,可見過陸伏虎此人?”

王輔仁搖頭:“沒有,這個陸伏虎很不尋常,你怎麽想到他?”賀傾杯便将路上遇險的經過說了。王輔仁聽罷感慨:“果然是将門之後!”賀傾杯卻道:“我倒擔心,這個陸伏虎日後會不會成為太過難纏的對手。”

王輔仁笑他:“十三郎就是想得太多。陸伏虎不是一般的盜賊,你想将蛟龍關在池子裏,怎麽可能做到?”賀傾杯看着王輔仁若有所思。王輔仁搖着羽扇,微微一笑:“可蛟龍,畢竟不是真龍。”

*******

翌日送別了賀傾杯一行,王輔仁将撫悠叫入草堂,撫悠這才算把師父的容貌看清:他五十多歲,須發半百,鳳目隆鼻,長髯一絲不亂地飄至胸前,說話時兩頰會有兩道深深的溝,仿佛刀刻出來的一樣。

“師父年輕時當是個十分好看的男子。”撫悠心下不恭地想。

王輔仁詢問了學業上的事,倒也簡單,只是問撫悠讀過什麽書、喜歡什麽書。撫悠一一作答。王輔仁聽罷含笑不語,起身在書架前不急不慢地踱着步子,最後取出一卷書,對撫悠道:“我須得下山幾日,回來之前,你将此書背熟。”他将書卷按在幾案上,而不是遞給撫悠,撫悠揣度師父是要她在他走之後再看,便不急着打開,也不問師父讓她背的是什麽,只拜手道:“弟子記得了。”心裏還頑皮地想:看師父神神秘秘的樣子,莫非是什麽玄奧的天書?即便沒有洛書之神,至少也該有《素書》之奇吧。

王輔仁贊許地點點頭,招呼門外的賀魯,賀魯為師父遞上早收拾好的行李。王輔仁囑咐他多多照顧撫悠,撫悠瞥見賀魯又在皺眉頭,不過聽到耳中的自然是肯定的答複。兩人恭送師父下山後,撫悠因好奇師父究竟留給她什麽奇書,便将賀魯甩在身後,匆忙跑回去展開來看。

卷首兩個規規矩矩的鐘體字——《女誡》!

☆、金蟬計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餘寵,賴母師之典訓……”賀魯的聲音把撫悠拉醒回來。撫悠拍案而起,将卷軸背在身後,又氣又惱地沖賀魯吼道:“看什麽看!”

賀魯向後跳了一步,拍手笑道:“《女誡》啊,《女誡》是什麽?我沒看過呢!”

撫悠氣得将手上卷軸直接朝他扔過去,賀魯嘻嘻笑着,一擰身便跑沒了影。撫悠兀自生了一通氣,踢踢踏踏到卷軸遺落的地方,撿起那卷《女誡》,想:“曹大家續著《漢書》,做《東征賦》,固然是文采斐然,代兄上書、明諷暗示,也足見其兄妹情深,才思敏捷而有機變,可這《女誡》,作班家私書也就罷了,弄得全天下女子都要奉行,卻不是好事。我拜師是為了方便從河東跑回突厥,卻要在這裏學婦禮,真是可笑!”

“嘩啦啦”翻到卷末,瞥見“婦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愛已也;舅姑之愛已,由叔妹之譽已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譽毀,一由叔妹……”,不由哂笑:“既然夫君鐘意與否由叔妹決定,索性嫁予叔妹好了!”

撫悠将《女誡》胡亂卷起,帶回房中,便再不提這事,拿了從洛陽帶來的地圖,研究路線,一旦她摸清了師父日常行程的規律,便可偷偷溜下山。賀魯一兩日見她沒動靜尚沉得住氣,可第三日上見她仍只是優哉游哉,只字不提《女誡》的事,便忍不住找她的不痛快,提醒她:“師父可快要回來了,你那《女誡》背熟了?”撫悠輕哼一聲,給他個後腦勺:“關你什麽事?”

撫悠聽見賀魯氣呼呼的聲音,有時說急了他就跳着腳道:“小娘子們都是一般沒道理!”撫悠倒有些好奇:她以為自己上山之前,山上只有師父和賀魯兩人,怎麽他還見過其他小娘子嗎?

師父卻沒那麽快回來,一日撫悠偷偷拿了賀魯的弓箭,牽了火鹞子出門遛馬。天氣晴好,賀魯正躺在門口孤松下大青石上懶洋洋地曬太陽,撫悠臨走前還特意跟他打了招呼。他咕嚕咕嚕,不知應些什麽。待撫悠獵了兩只山雞回來,拎着野味出現在賀魯面前時,賀魯揉揉眼,驚訝道:“你射的?你會射箭?”撫悠晃晃手裏的弓,得意道:“什麽叫會?你要是對我好些,我可以收你為徒。”

賀魯跳起來,不服道:“哼!少說大話,改日我們比試比試,輸了的才給人當徒弟!”

撫悠覺得賀魯的鼻子都要歪到耳朵上去了,大笑道:“好啊,怕你不成?要比試,我看今日就好。”

“比就比!”賀魯也不含糊。于是兩人選定了遠近三棵樹,畫上靶心,相約比試三箭。賀魯年紀雖小,箭法卻是不俗,但撫悠不但箭法好,而且運氣更好,最終取勝,賀魯卻耍賴不幹:“不行不行,你是師父的弟子,我也是師父的弟子,我要是再做了你的弟子,那就亂了!”

撫悠早料他會如此,轉身撫着火鹞子,對馬兒道:“好馬兒,我看有些人是不懂什麽叫君子一言,驷馬難追。願賭不服輸,也真不羞,你說他還算是個兒郎嗎?”那馬似通人性地把鈴铛搖得“晃啷”作響,氣得賀魯直堵耳朵。撫悠贊同道:“唉,我看也不是,連個小娘子也不如!”

賀魯漲紅了臉,羞惱地說不出話,想拔腿跑開,可覺得落荒而逃日後更要遭她恥笑,還不如由她今日奚落個夠,省得來日報複。撫悠趾高氣昂地在他面前走來走去,肚裏早就笑翻。待她覺得欺負夠了,才裝作大度地擺擺手。“罷了,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不做我弟子也行,不過——”她在他面前站定,“日後別見了我就鼻子歪到臉上去,怎麽說我也長你幾歲,長幼有序,你懂吧,這樣,日後就喚我阿姊吧。”

賀魯擡頭碰上撫悠笑眯眯的眼睛,愣了一愣迅速向後跳開——躲開她伸出來正要輕拍他腦袋的手。賀魯拎起兩只野雞,高聲叫道:“我去把雞拾掇出來。”如蒙大赦地跑到後廚去了。

賀魯因為撫悠箭法勝過自己,又與他姊弟相稱,終于放下心中芥蒂,對她殷勤起來,烤好的雞腿也先讓給她吃,撫悠對此十分受用。山中冒起一股青煙,彌漫着令人垂涎的香味,撫悠與賀魯邊吃邊聊,賀魯問她跟誰修習箭法,能否教他,撫悠自然滿口答應,也問賀魯一些事。賀魯只說是三年前到的山上,師父閑來教他讀書練劍,他則照顧師父起居。她還向賀魯打聽師父一月下山幾次,一次幾日。賀魯卻道:“阿姊沒聽說過山中無歲月嗎?我可從來沒算過這些。”撫悠也不知他是真不知,還是裝糊塗,不過她的馬還在養傷,索性等幾日自己觀察。她也是才知道賀魯并不姓賀,而是姓白,白賀魯。

“以後我就叫你白鶴了。”撫悠笑道。

“為什麽?”

“師父像個老神仙,神仙可是乘白鶴的!譬如安期生啊,王子喬啊,還有……”

賀魯明白過來她說的此“白鶴”非彼“白賀”,氣呼呼打斷道:“你那《女誡》背熟了?等師父回來看你怎麽辦?”撫悠才不在意,咬下大塊雞肉,只見她腮幫動了幾下,便将骨頭都剔下吐出,吃得快卻不失文雅,賀魯大笑:“你吃雞的樣子像只狐貍,哈哈,對,你別嚣張,看老神仙回來收了小狐貍!”

撫悠白他一眼:不過他說得還真不錯,她原本乳名就差點叫了“阿貍”。“沒大沒小。”不消片刻撫悠消滅了一根雞腿,舔舔手指,“說過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妙計。”

翌日師父便回來了,白日略作休息,吃過晚飯,便考校兩個弟子近日的課業,賀魯交了這幾日臨寫的楷字,又舞了一套劍法,師父誇獎、指點幾句,便放他玩耍去——門口他朝撫悠扮鬼臉,從嘴型上看得出他誇張地說着“《女誡》《女誡》”,撫悠丢過去一記眼刀,還沒“戳”到賀魯,耳邊便響起師父的問話:“阿璃,師父留給你的書可背熟了?”撫悠轉身坐正,頓首道:“回師父,弟子沒有背。”

“哦。為何?”王輔仁倒不為弟子的違逆生氣,而是耐心問她緣由。

撫悠道:“因為這書不教人學好。”

“呵呵,”王輔仁撚須而笑,“你倒說說,如何不教人學好?”

撫悠早預備好了說辭。“譬如曲從第六中說‘姑雲不爾而是,固宜從令;姑雲爾而非,猶宜順命’,不論大家(婆婆)正确與否,媳婦都要曲從。是今日之媳婦或為來日之大家,媳婦今日曲從于大家,來日必令媳婦曲從于己。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媳婦為大家時将‘己所不欲’施于他人,不是與孔子說的相違背嗎?以媳婦之曲從使大家之行失于‘仁’,不是媳婦為博取名聲,而不顧大家名聲嗎?哪裏是孝?”

“叔妹第七中說‘婦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愛已也;舅姑之愛已,由叔妹之譽已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譽毀,一由叔妹,叔妹之心,複不可失也’,譬如一州之刺史,為官清正,不為家人徇私,媳婦為了自身的‘臧否譽毀’,不辨是非,幫着叔妹欺瞞丈夫,倒是得到了叔妹與姑舅的歡心,可一朝丈夫遭人彈劾,罷職免官,這媳婦第一個難辭其咎,又哪裏是為□□之道?”

“我觀《女誡》,只茍于婦人一人之聲名得失,就好比是以死勸谏的大臣,固然為自己留下千古美名,卻陷君父以‘無道’之名,哪裏算得上忠?真正的美德和聲譽并非謙卑和順從就可以獲得,婦人也須有判斷是非之能力,堅持是,摒棄非,才能使夫婿和家族得到長久的利益,這才是真正的賢德。”

撫悠一一道來。王輔仁憑幾而坐,搖着的羽扇一下一下漸漸減慢,最後幹脆搭在臂上。撫悠的理由雖難脫詭辯之嫌,但眼界不受束縛,卻頗令他贊賞。而婦人能在一人之聲名外看到家族之得失,于尋常人家或許無關緊要,但對于向來“專以婦持門戶”,以及在頻繁的權力更疊中滌蕩的北朝貴宦家族來說,有這樣一個賢德的主母,則是丈夫之福,家門之幸。

王輔仁要撫悠背誦《女誡》,實是二人之間有一層撫悠并不知曉的關系,他考察了撫悠的學業,覺得這孩子好是好,卻獨缺對“婦德”的學習,所以扔下一卷書,由她自己揣摩。不想揣摩出這麽個結果,王輔仁倒有些哭笑不得了。“你既然做出了批駁,想必也是認真讀過了。”其實他的目的也不算全沒達成。

撫悠這才明白了師父的用心:他未必要她接受,但一定要她讀過。她亦未必需要遵循,但一定不能讓人指戳,說出什麽“不是”。撫悠叩首道:“是,師父,曹大家所言有許多令人頗多裨益之處,弟子謹記。”

弟子如此聰慧,一點即通,王輔仁也大感舒心,此事就此作罷,從此,他便依着撫悠的喜好,講授《戰國策》與《三國志》,兼或指點她的書法。撫悠心血來潮地跟師父學了幾日劍。用劍的習慣自漢以後已趨式微,無論南北,軍士皆佩刀,佩劍則成了文人、隐士與道人的喜好。王輔仁學貫古今、兼通文武,撫悠竟有些舍不得離開,想多跟他學些東西,可她離開王庭已經半年,實在很擔心夏爾的情況。

這日,撫悠屈指一算,來九鳳山兩個多月,她盤算着火鹞子的傷養好了,肉脯準備得差不多了,師父酒窖的鑰匙也已到手,師父剛剛下山,至少不會當日返回,只待灌醉了賀魯,她的計劃就成了!

賀魯容易上鈎,不過撫悠走之前卻想先解開一個疑問:“白鶴,我剛來時你為什麽不喜歡我?我還從沒問過你呢。”賀魯支吾一陣“不好說說不好”,撫悠以酒相脅,賀魯嘴饞,講了實話:他不喜歡她,不是因為她有什麽不好,而是他不喜歡師父的第四女,便遷怒了所有的小娘子。

“我在山上陪伴師父三年,四娘只來過一次,她是我少有見過的小娘子。她那次來是逼師父撮合她與表兄的婚事——”賀魯忙解釋說,“我不是有意偷聽,是她吵得聲音太大,我在院外都聽到了!師父不同意,她便又哭又鬧,砸了許多東西,只差沒一把火點了我們的草廬!”賀魯咋舌。“她連師父都罵,我去勸說,她就罵我‘你是什麽東西,不過是主人的奴婢主人的狗,竟然管我的家事’。我氣不過,說‘我是師父的弟子,不是你的家奴’,她便罵我‘賤奴找死’,舉起鞭子要打我。哼,我當然跑得快。”賀魯撇撇嘴,最後總結道,“我要是她那位表兄,打死也不能娶她!”撫悠長嘆一聲,真是十分同情王四娘的表兄。

“阿姊,可以去偷酒了吧?”賀魯兩眼放光。撫悠敲他腦袋:“什麽叫偷?是拿!是拿!”“是是,”賀魯嘿嘿笑笑,又問,“萬一被師父發現酒少了怎麽辦?”撫悠白他道:“笨,非要可着一壇飲呀?我們每壇取一些,再摻上水,師父發覺味淡,至多以為是酒不好。”

賀魯佩服得五體投地,可二人偷酒的計劃還沒實施,便聽山中兩人爽朗的笑聲,撫悠與賀魯雙雙跑過去看。撫悠做賊心虛,吓了一跳,賀魯沒心沒肺地激動大喊:“師父——賀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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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傾杯帶來了晉軍伐蜀大勝的消息!

“三月之內下西蜀四十六州二百四十縣,五十三萬餘戶盡歸我晉國,俘虜西蜀宗室三百餘人,蜀王諸葛敞銜璧牽羊出城,西蜀君臣四十七人、後宮二十四人已被左威衛大将軍驸馬都尉高蘭峪押往長安獻俘!”

“好!自從十年前丢了河東,晉軍還未有如此振奮之大勝。”王輔仁一吐胸中塊壘,拉住賀傾杯道,“十三郎,你我今日不醉不休!”賀傾杯大笑:“我看今日誰敢攔我一醉!”

撫悠心急想知道過程,可好歹在長輩面前還有些矜持,興奮得小臉通紅的賀魯卻不顧,拉住賀傾杯的袖子,叫道:“賀郎君,你先別急着醉,倒是給我們講講晉軍是如何勝的!”賀傾杯正在興頭上,連連答應。

三月初二出征,李憂離的中軍大帳浩浩蕩蕩踏上了北路,卻把一幹能打仗的戰将幾乎都派到了南線水路,那雖然都是當之無愧的當世名将,但到了船上卻是無用武之地的“旱鴨子”,惹得蜀國君臣一片嘲笑。李憂離號稱二十萬,實際也有六萬——占此次總兵力六成——的北路本該是主力,但蜀人認為李憂離一個黃毛小兒,又沒打過仗,不過是帶着樂妓美酒出來游山玩水,打贏了得首功,打敗了撒腿就跑的纨绔子,所以他們判斷晉軍真正的主力是那一堆名字加在一起就夠駭人的名将們率領的南路軍。況且劍門蜀道易守難攻,當年鐘會領十幾萬大軍死磕都沒攻下來,還是靠了鄧艾,至于鄧艾的神話,沒有人認為可以重複。故而蜀軍将主力布置在南線,誓要讓晉軍在水上全軍覆沒——畢竟蜀軍對水戰很有信心。

然而李憂離用行動告訴所有人,他就是要重複鄧艾的神話!岐王一面布置三萬人大張旗鼓向劍閣緩慢挺進,吸引敵人注意,一面與熟悉地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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