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趙忍帶了三萬人舍劍閣,走陰平小道,行無人之地七百裏,繞過劍閣。後趙忍率軍一萬,從背後突襲劍門關。劍門守軍兵力不足,頓時陷入危局。劍門乃是西蜀的東大門,一旦失守,後果不敢設想,蜀軍急忙從南線調兵誓死争奪天險。如此一來,南線壓力立刻減輕,晉軍順利登陸,那些在船上憋屈壞了的名将們似乎是要将自己在船上遭的罪全部發洩在蜀人身上。南線告急。

此時,蜀國君臣真正意識到他們陷入了兩難的危局,兩邊都要守,但恐怕一邊也守不住。然而諸葛敞的噩夢才剛剛開始,北邊有四萬人夾擊劍門,南邊有四萬人已經登陸,可十萬大軍少了的那兩萬人哪裏去了?不翼而飛?很快,李憂離給了他答案。

岐王繞過劍門後與趙忍兵分兩路,自帶了兩萬人如尖刀一般直插西蜀心髒——成都府。成都守軍尚有四萬,倍于晉軍,然而連日來腹背受敵、連連失地的消息卻令軍心搖動、銳氣大減。但即便如此,也尚可一戰,而此時李憂離放出劍門失守,四萬晉軍直撲成都和南路軍即将與北路軍會師成都的消息則徹底擊垮了蜀國君臣和守軍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

顯隆十七年六月,晉軍攻克蜀都。真正攻下蜀都的人,其實只有兩萬。随後十萬大軍會師錦官城下,蜀王諸葛敞做足了“白衣、銜璧、牽羊、草繩萦首,百官衰祬、徒跣、輿梓、號哭俟命”的國主投降儀式,不過李憂離卻沒興趣觀看,他令堂兄李果代他受璧,留下必要的駐兵,安排一幹穩妥的文員處置納降、善後之事,便馬不停蹄揮軍北上,他要在回師途中拐個彎,做件任務之外的附帶之事——解決卡在河西商道東端,屢屢與西突厥暗通款曲的西秦慕容氏小政權,畢其功于一役,徹底底定晉國後方。

平定西蜀的消息傳來,長安震動。

☆、塞上行

是夜,賀王二人狂歌痛飲,酩酊大醉。撫悠自也高興,可又疑惑,師父且不說,阿舅可是相王的人,岐王此次大勝必然帶給他空前的威望,對相王豈非不利?他為何竟如此高興?

撫悠想:“若不是阿舅早說過追随相王,我倒要認他做岐王幕僚了。”

這一宿,撫悠也沒睡好,耳邊是《蘭陵王入陣樂》的慷慨歌聲,是劍是琴是各種碰撞聲,夢境裏卻離奇的是洛陽夜空的焰火,不,是草原上的流星,面目可憎的大惡鳥倏然沖天,化作美麗的鳳凰,鳳凰栖落在高大宮殿的金色螭吻上,尾羽拂過處盛開了草原春天的金蓮花,夏爾騎馬跑在前面,越來越遠,快要到了雲彩上,她怎麽也追不到,忽然一聲破空之響,飛矢射中了夏爾,黑色鋪天蓋地……

“撫悠——撫悠——”夏爾在黑暗中呼喚。

……

“啊——”

撫悠驚醒時天已大亮,陽光頓時驅散了夢的陰霾,夏爾急迫的喊聲也變成了清脆的鳥鳴,她披了上衣坐起來,捂着胸口,心還“咚咚”跳個不停。自她回來後,再沒有聽到夏爾的消息。

“這夢真怪,難道……”撫悠喃喃自語,“不會真是夏爾這傻瓜出事了吧……”

“阿姊阿姊!”是賀魯的聲音。

“稍等。”撫悠一面應着,一面穿戴梳洗,推開房門、窗戶,深吸一口氣,花草泥土的清新氣息很快沖淡了夢中的心悸。賀魯做好了朝食來叫她吃,兩人吃畢,便去收拾昨夜兩位長輩醉酒的殘局。

“人呢?”撫悠只見一屋狼籍,卻不見人。

賀魯撇撇嘴道:“在師父房中睡呢。真不知他們昨晚怎麽走回去的?兩個人腿疊腿歪在一張床上,呼呼大睡,我想拖開都拖不動,又怕驚醒了他們,只能由他們那麽睡了。”撫悠莞爾一笑。

賀魯打了襻膊,收拾了酒食器,汲了水來,見撫悠已将所有擺設恢複原位,便踞坐在地上板着臉發呆。撫悠将塊濕布子丢在他面前:“別偷懶!”賀魯不情不願地拾起布子,撅起屁股,雙手推着布子,“吧嗒吧嗒”甩開兩只光腳丫,來回一趟趟從這頭擦到那頭,那頭擦到這頭。

撫悠見他用力地仿佛賭氣一般,想他從昨夜起就不大高興,心中疑惑,便再三追問。賀魯就地一屁股坐在剛擦過的濕乎乎的地上,撅嘴道:“我想跟岐王一起打仗!”

撫悠聽了大笑:“就你這麽個小小的人,去給岐王牽馬他都不一定要。”

“誰說岐王不要?阿姊小瞧人!”賀魯一擺頭,真生氣了。

撫悠心想這小白鶴還挺有些志氣,也不想讓他喪氣失望,眨眨眼道:“哎哎,這有什麽關系?等過個三五年你長大了,不就能上戰場,建功立業了嗎?”

賀魯一抹鼻子,争辯的聲音裏都帶上了哭腔:“岐王那麽厲害,三個月就平定了西蜀,要是他三年內就統一天下,那我長大了還有什麽仗可打?”

“三年內統一天下嗎?”撫悠心中默默問了一句。

這天下已經分裂了太久,戰亂了太久,還從沒有人敢說三年內一統天下吧,恐怕只要不是自大狂妄得妄想過了頭,這念頭連想都不用想。可賀魯卻認定了自己“生不逢時”,空懷大志,只是因為年紀小,就錯過了時勢,成不了英雄。撫悠見他如此傷心,便安慰他,卻不說“岐王三年內不可能統一天下”,而是拖了蒲墊坐下道:“在我華夏周邊,北有北突厥,西有西突厥和西域諸國,西南有吐谷渾、吐蕃,南有天竺、尼婆羅,東北有高句麗,天下就算平定了,四夷卻不一定賓服。若是真出了三年之內就能一統天下的奇才,他會不想做四方來朝的聖主?恐怕那時候才是将軍們開疆拓土、大展武威的時候呢,你還怕沒有仗打?”

賀魯眼睛一亮,縱身躍到撫悠身前,問道:“阿姊,你說的是真的?真有你說的這些地方?”

撫悠笑着點一下他的腦門,起身在書架上挑了一卷輿圖志:“這上面都有,比我說的還多,誰叫你不好讀書!”賀魯如獲至寶、大為癡迷,自此日日盤算着如何馬踏關山、征服夷狄,這就是後話了。

賀傾杯與王輔仁正午過後才醒,王輔仁留賀傾杯再住一日,賀傾杯思忖身無要事,夜晚下山也危險,且他還有私事因昨夜醉酒未說,就答應再留一日。撫悠與賀魯歡歡喜喜進山打獵,準備晚上加菜。

“羅民死前将汗位傳給了小兒子阿史那夏爾,是為玉都蘭可汗,但玉都蘭年紀太小,威望不足,且他高鼻深目、金發碧眸,相貌不類突厥人,倒随他的胡女母親,他的叔叔□□多便誣他為胡女與胡人私通所生,并非羅民親子,因此,□□多自立為那拓大可汗,給了玉都蘭幾千老弱,讓他做個小可汗。那拓此人很是強硬,一心想着攻取中原,我們下一步謀劃東進,最怕的就是後方不定。這個那拓,是個麻煩。”

“我聽說那拓生性暴戾多疑、貪婪無度,雖然當上了大可汗,卻不得人心,這也是可以利用的吧?”

“那倒也是……”

賀魯與撫悠分頭行動,撫悠獵了只野兔便徑自回來,不意聽到阿舅和師父的談話。她心中既為震驚,又感愧疚:“夏爾一定還心心念念等着我從長安帶回好消息,帶回晉國的幫助,而我卻在中原無所事事地耽擱了這麽久!我答應過他一定陪他渡過難關,可如今呢?他一定以為我背棄了他!”

撫悠恨不能肋生雙翅飛回到夏爾身邊去,他們有過約定,要一起出生入死!可就在這時,撫悠聽見阿舅用不同于敘說天下事的口吻緩聲道:“其實,我送阿璃來你這裏,還有另一層用意。”

“我倒從未想過。”王輔仁道。事關自己,撫悠伸長了耳朵貼在壁上,屋中卻忽然靜了下來,待得片刻後她才聽賀傾杯吟了一首《摽有梅》。撫悠一時糊塗,心道:“這女子求愛的詩,阿舅吟給師父做什麽?”卻聽賀傾杯還未念完,便被王輔仁的大笑聲打斷:“十三郎啊十三郎,你對這個外甥女可真是上心啊!”賀傾杯反駁:“笑我作甚?姊夫早逝,她叔伯又将她們母女趕出家門,她的婚事我這做娘舅的不操心誰操心?”

撫悠此時明白過來,頓時臉色煞白。屋內不知隔牆有耳,王輔仁仍是大笑不止:“好好,十三郎操心此事原也是應當應分。”賀傾杯則長長“唉”了一聲:“輔仁兄,別只顧笑,阿璃雖然頑皮些,但終究是個聰慧識大體的孩子,且待她過了三年之喪,必能穩重許多。至于三郎,我是知道的,允文允武,前途無量,在所有與阿璃年齡、出身相仿的郎君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他!你倒是覺得阿璃與三郎是否般配?”

撫悠忐忑得心都要跳出來。

這回屋中的沉默更久。最後,王輔仁道:“十三郎高看犬子了,恐怕我不能答應。”

賀傾杯原以為憑他與王輔仁的交情,這樁親事十拿九穩,不由訝道:“不能?為什麽?”

撫悠終于長長松了口氣,如釋重負,她心想:“若現在出現,難免惹人猜疑,不如去找賀魯。”便順着當時分手時賀魯走的方向尋去。

“我知道阿舅是為我好,可他不該問也不問便為我做主,況且那王家三郎我見都不曾見過。阿舅為我提親這事阿娘知道嗎?她也同意嗎?在洛陽時她就熱衷于此。原以為我不像那些閨閣中的小娘子,只能等待父母的安排,服從家族的利益,到頭來卻仍被他們瞞着議論婚嫁。這次是師父主動拒絕,以後呢?我能躲過幾回?阿耶,若你在世,一定不會如此,對不對?……”想到父親,不禁落淚。

撫悠一路心事,不留心腳下竟走岔了路,待她反應過來,憑着記憶往回走,卻覺得哪條路都似曾相識,天漸漸暗下來,周圍都是樹,四面全是山:糟糕!她迷路了!

胡刀似的月亮升了起來,山中被驚起的烏鵲和飛鼠神秘又恐怖,黑暗中鸱鸮貓眼石一樣的眼睛搜索着獵物,發出比鬼哭還難聽的叫聲,還有夜間出動的蛇和鼠……撫悠将自己縮成一團,背靠大樹,避免可能打擾到這些夜行的動物以引起它們的攻擊。

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住了她,月光不夠明亮,但撫悠判斷這應該是喜歡夜間捕食的貍貓、猞猁一類,雖然它們的個頭還不足以吃人,但尖牙利爪也令人難以對付。那畜生漸漸靠近她,撫悠屏住呼吸,拔出随身攜帶的短刀,與它對峙。畜生猛然發動攻擊,撫悠看不清它,只憑借兩點幽綠的光點——它的眼睛——判斷位置。她向左側躲閃,右手反手刺向那畜生。只聽“嗷嗚”一聲,畜生沉悶地墜地、痛吟連連。撫悠知道刺中了,但不知道刺沒刺中要害,不知道它還能不能反擊,她得趁那畜生還沒緩過來,趕緊逃走!

跑了沒幾步,腳下一滑,手中的短刀脫手滑出,整個人滾下山去。

撫悠什麽也不及想,本能地護住頭。滾落中腰撞到樹幹,身體痛得仿佛要斷成兩半,但也幸而如此才停了下來。“咳——咳——”她痛苦地悶咳起來,嘴裏一股醒甜味道。

一連串的動靜驚醒了山中某個怪物:“喳——”

撫悠吓得一個哆嗦,她忽然想起了鬼車——傳說中晝藏夜出,可以爍人魂魄,喜歡偷阿孩兒的九頭鳥。撫悠蜷起身子,忐忑地在心裏道:“我已經不是阿孩兒了,鬼車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阿璃——阿璃——”

“對,書中還有什麽精怪,喜歡叫人的名字,只要答應了就會被吃掉,所以不能答應,不能答應!”

“阿璃——,你在哪兒?阿璃——”

“阿姊——,你聽見了嗎?我是賀魯!”

“還有叫‘賀魯’的精怪嗎?”撫悠迷迷糊糊地想。

“賀郎君,看,這有只受傷的猞猁,是刀傷!”

“這傷口一定是人為造成的!”

“會是阿璃姊姊嗎?”

“在附近仔細找找!”

“師父,賀郎君,短刀,我的短刀!我給阿璃姊姊傍身用的!刀上有血!”

“阿璃,你在哪兒——”

“阿姊,阿璃姊姊——”

“快!十三郎,看那兒!”

“阿璃!”

撫悠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她拼盡最後的力氣拳打腳踢,邊還喊着:“不要,鬼車不要抓我!”

“阿璃,是我,是阿舅。”賀傾杯的聲音嘶啞而哽咽。

“阿舅?”撫悠的神智漸漸恢複了清明,眼前也亮了起來,她看見舉着火把的師父和賀魯,也看見抱着她的阿舅,她實在累壞了也吓壞了,她将頭倚在他懷中,喃喃道,“阿舅,我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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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未醒時賀魯不住地自責“都怪我不好,不該和阿姊分開走”,可見撫悠醒了,沒事了,賀魯卻嘲笑她“這山上的路我們來來回回踏過多少遍,你居然還能迷路”,還放出猞猁吓她。

“啊——”撫悠尖叫一聲,“這什麽東西?”

賀魯攔腰擄起猞猁,順着它背上的褐色短毛道:“被你擊傷的猞猁啊!”說着擡起猞猁用白布包紮的後腿給撫悠看,痛得那畜生呲牙裂嘴,賀魯卻渾然不覺,自顧興奮地說道:“阿姊你真厲害,這山上的猞猁機靈得很,我一直想抓一只馴養,都抓不到。從前二兄送過我一只很好的猞猁,可惜讓惡豹子咬死了!”他一臉憤然,轉而又露出喜色,“二兄還有很多好猞猁,這回我要親自馴養一只,去跟他的猞猁比試!”說着揪揪猞猁的尖耳朵,撓撓猞猁的下巴,“幸好沒傷到要害,真險。這是只小猞猁,正好馴養!”

撫悠現在可沒有心情關心賀魯帶着一臉仰慕之情親昵稱呼的“二兄”和他“二兄”的猞猁,對能豢養得起猞猁、豹子的人必然不是一般身份和富貴這種基本的好奇她都沒有産生,她只是覺得那猞猁看她的眼神十分不善,仿佛知道是她傷了它一樣。“你還是将它放生的好。”撫悠道。

“阿姊不喜歡嗎?猞猁這東西很通人性,馴養好了可是捕獵的好手。長安的貴人們家中都養着這種小東西呢。不用怕,它很好玩的!給你!”賀魯說着就把猞猁塞在撫悠懷裏,跳起來跑掉了。

撫悠“啊啊”叫了兩聲,她傷了不方便動,猞猁傷了也動不了,一人一畜僵持了一陣,那猞猁終于半阖了圓溜溜的眼,垂下頭去。撫悠猜它大約是眼睛瞪累了,脖子也仰酸了,她試着輕輕撫摸它的背毛,猞猁在她腿上蹭了蹭腦袋。撫悠抿嘴一笑,想:“賀魯說的也不錯,是個挺好玩的小東西。”

此後王輔仁和賀傾杯來看望她,撫悠內心百感交集,只說自己追獵物追得迷了路,并沒有人懷疑她說謊,因為所有人都想不出她有說謊的理由。

撫悠的逃跑計劃被迫延遲,但不論是夏爾的處境,還是她時時被家人惦記着要将她嫁出去的處境,都不能不走了。過了半個月,撫悠身體也已大好,王輔仁因事下山,她灌醉了賀魯,留下一封書信,讓他轉告師父她因為聽說了西突厥的內亂,所以去找她的朋友夏爾了。撫悠知道師父從來不告訴賀魯他的行蹤,所以她趁師父不在的時候離開,賀魯不可能只身去追她,等到師父回來,她就已經走遠了。雖然這樣做有些對不住賀魯,但她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擺布,将來究竟會怎樣,她只想自己闖闖,即使一敗塗地,也絕不被人安排!

九鳳山下,少女騎一匹火紅駿馬,背對斜陽,向着洛陽的方向告別。

事情的發展果然在撫悠預料之中,師父回山知道消息時她已走了四日。王輔仁急忙下山,雖知追上的希望不大,還是派出幾路人馬分頭去追,自己則晝夜兼程趕往洛陽通知賀傾杯。王輔仁連連自責沒有照顧好撫悠,可賀傾杯看了撫悠的信,卻對王輔仁道:“我從未對撫悠說過西突厥的事,輔仁兄提起過嗎?”

王輔仁恍然大悟:“你是說,她那天聽到了我們的談話?”賀傾杯推測:“恐怕是。”

“怪我不該一口回絕。”王輔仁以為是他傷了撫悠的自尊。賀傾杯卻無力道:“輔仁兄呀,你若是答應了,她只會跑得更快。我猜她是不願被我安排,才非離開不可。”于是兩人又一同嘆息。

“那我對她的八字斷語她想必沒有聽到?”王輔仁問。

賀傾杯想了想,也道:“應該沒有。”又拍拍王輔仁的肩,安慰道,“姊夫在突厥經營十幾年,必定有自己人,阿璃真到了那邊,他們一定會暗中照顧。只是……不知我該如何向阿姊交代……”

然而賀傾杯沒有想到,當他将撫悠的事告訴賀蘭氏時,賀蘭氏聽罷臉色煞白,卻沒有絲毫怨怪他或者責備女兒,她閉目念了一陣佛,道:“由她去吧。她畢竟是在草原上長大的,要是真到了突厥,我倒是可以安心。”賀蘭氏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就像突厥人的一句諺語:雄鷹是不會被關在籠子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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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夏季牧草高的地方能沒過馬腹,一望無垠的藍天接着一望無垠的綠地,令人心曠神怡。撫悠解下背上的五弦琵琶,撥片一彈,用鮮卑語唱起了北朝民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她的鮮卑話說得不靈光,但唱歌卻還不賴。一曲唱罷,附近放馬牧牛的牧人都喝彩起來,盡管他們可能聽不懂鮮卑語,但歌聲總是相通的。撫悠向他們問了玉都蘭可汗氈帳的位置,打馬去了。身後有人撥起兩弦的樂器,大家唱和起突厥語的歌。

撫悠并沒有直接往西,從晉入西突厥,而是先向北,出雁門,至北突厥,從北突厥境內穿過,翻金山,至西突厥。因她既無過所,也無通關文牒,晉視北方為軍事重地,無論境內還是邊境,過往盤查都十分嚴格,而梁則管理散亂,私渡出境相對容易。她語言精熟,突厥人又質樸好客,這一路宿在氈帳中不但省去了沒有文書的麻煩,還了解了些草原上的情況。大約行了一月,終于到了西突厥王庭所在地,三彌山。

撫悠騎馬沖上山崗,山崗下那一片草地、一座湖泊和一群氈帳據牧人說就是玉都蘭可汗的領地了。撫悠來得正是時候,新即位的玉都蘭可汗正集合了他的勇士們比試騎術。

撫悠站在高處,看見用繩子圍出的馬道兩側擠滿了觀戰的人,每當這種時候,就是草原上男女老幼共同的節日。長道一側中間專門讓出一大塊空地,留給可汗、官員以及拱衛他們的衛士。不一會兒,十幾騎在一匹白馬的帶領下進入空地,草原上歡聲雷動。撫悠一眼便認出那白馬是夏爾的坐騎,大白狼。

撫悠興起,拍拍火鹞子,對它道:“走,去湊湊熱鬧!”

牛角號響了三遍,草原上馬蹄聲、吶喊聲、鼓角聲響成一片。突然,一匹火紅色駿馬沖入馬群,接連超越,眼看與頭幾名的距離越來越近。“天哪,這是天上掉下的火雲嗎!”人們驚嘆着,又見那馬上的紅衣人做出一連串俯身拾物、左右側挂、甚至馬上倒立的驚險又漂亮的動作。最終。紅馬第一個沖過終點,紅衣人俯身拾起地上放着的裹了紅布的羊頭骨,用刀挑着高高舉起。草原上的紅色,熱烈如火。

“小撫悠,是辛葉護的女兒!”人群中有個女人喊了一聲。

喊出“辛葉護”、“辛玄青”的名號在草原上就如驚雷一般。有人恨他,有人敬他。恨他的人恨他“陰謀詭計”分裂突厥,敬他的人敬他“仁仁大義”對索魯圖、羅民,以至現在的那拓和玉都蘭這一支阿史那王族有救命的大恩。所以在金山以西的草原上,能與這個名字聯系起來就會被崇拜、受歡迎。

“撫悠,真的是你!”

☆、玉都蘭

撫悠還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聲音的來源和認識不認識的人正在争着一睹辛葉護女兒的英姿時,玉都蘭可汗的白色坐騎已經沖到了撫悠眼前。夏爾跳下馬來,站在撫悠的馬下仰頭看她,草原晨光般金褐色的長發映襯着白皙英俊的臉,湖藍色的眼中雲影飄蕩;面頰上有道傷疤,那是羅民可汗死後,作為兒子的夏爾剺面(以刀劃面)所致,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英俊,反而為他增添了草原的血性與狂放。才只分別了半年多,撫悠卻發現那個總是被她欺負的金發小王子似乎長大了,是的,他變成了年輕威武的玉都蘭可汗!

夏爾伸出手,撫悠握了,躍下馬來,人還沒落地便被拉進寬闊的懷抱緊擁起來。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夏爾抱着她興奮地轉圈,大聲道:“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撫悠,你真的回來了嗎?真的嗎?”

撫悠無奈地想:“他犯傻的時候還是那個讓人厭惡的金發小王子呀!”

“可汗,這女人沒有錄名參賽,她破壞了我們賽馬的規矩,應該處罰!”

正在大家都歡喜雀躍的時候,偏有人出來破壞氣氛。夏爾看一眼那人,對撫悠道:“契苾那忠,我們的朋友,你應該還記得吧?他現在是我的俟利發(突厥官名)。”又轉頭對契苾那忠皺了眉頭,道:“那忠……”撫悠攔住他,向前一步,望向馬上傲慢的童年夥伴,笑道:“俟利發要怎麽處罰我呢?”

契苾那忠一臉的不茍言笑:“你可以先給我一個不處罰你的理由。”

撫悠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拍拍火鹞子道:“我的馬驚了,不小心沖進來的。”火鹞子無辜地低頭刨坑。衆人大笑。撫悠又轉身大聲問大家:“草原上的勇士們,你們的可汗會處罰騎術精湛的英雄嗎?”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

撫悠轉身對契苾那忠歪歪頭,契苾那忠不笑也不惱,面無表情地撥馬走開了。夏爾雖然對這位老朋友的異常舉動感到奇怪,卻也只能暫時壓下心中疑惑,對他的臣民道:“好了,今晚宰羊、吃肉、飲酒、唱歌,古勒老爹商隊裏的龜茲舞女也來助興,大家要盡情歡樂!”

“可汗萬歲!可汗萬歲!……”

“我把五弦放在那邊了。”撫悠指了指那邊的崗子。兩人交換下眼色,在歡呼聲中往遠離人群的地方去,也不騎馬,只悠悠閑閑地牽馬走着。撫悠把缰繩塞給夏爾,旋身到夏爾的坐騎前,一邊倒着走,一邊拍拍馬額,笑嘻嘻道:“你可好啊?想我了嗎?小——白——羊——”

“羊”字話音方落,白馬兀地長嘶一聲,高高擡起前蹄,奮力掙脫缰繩。“白狼,別鬧!”夏爾呵斥,使了很大的力氣才将它拽住。撫悠早已跑出去老遠,回頭對着一人一馬捂着肚子笑。

“跟你說過不要叫小白……”夏爾氣急敗壞,差點自己說錯話,他連忙打住,拿眼睛怒瞪撫悠。

“好了好了,小白狼好了吧。”紅裙一揚又來到白馬身前,哄說它道,“草原上最英勇、最英俊的小白狼!”邊用餘光瞥着夏爾——這恭維的話用在它主人身上似乎也合适。于是她又忍不住笑了。

火鹞子眼看着這一出鬧劇,表現出一匹高貴的馬應該具有的超然和淡定。

撫悠在崗子上找到了她的五弦,兩人就地坐下,放了馬兒去吃草。白狼追着火鹞子,火鹞子卻不願理它,總在它靠近時小步跑開,被追煩了甚至尥兩下蹄子。撫悠和夏爾笑着看兩匹馬兒追鬧。

崗子下升起了篝火,人們忙忙碌碌、磨刀宰羊。

“你怎麽回來了?”夏爾問。

“難道你不想我回來嗎?”撫悠笑着去扯夏爾紮滿各種紅藍寶石的頭發,沒心沒肺地問,“這怎麽辮上去的?”“當然想。只是……”夏爾擔憂道,“我聽□□多說了辛葉護的事……是真的嗎?”

撫悠驀地心一沉:“……是真的。”不過只是一瞬,便又振奮精神:“所以你以為我被抓了?回不來了?我辛撫悠是什麽人?橫行王庭十幾年,打遍漠北無敵手,能困住我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連心事極重的夏爾也被她逗笑。“我在中原聽說了你和那拓的事,別急,雖然得不到晉廷的幫助,但我回來,就是要幫你的!□□多也是我的敵人,他對晉國發動戰争,陷我父親以‘叛臣’之名,我饒不了他!”撫悠勾起夏爾的手指,“說好了一起出生入死,我不會再讓你孤軍奮戰!”

夏爾握起撫悠的手,在她的眼睛裏,他看見了星星。

“你能幫我那就太好了!”陰霾的情緒一掃而空,夏爾拉起撫悠,“看,天黑了,篝火亮了,我們一起去慶祝你回到草原,慶祝我們的重逢!”

肥美的羊肉、醇美的葡萄酒,一樣的星空似乎只有在草原上才是最美的。

夏爾趁人不注意,招呼契苾那忠過來,低聲問道:“你今天為什麽要那樣做?”

“可汗,中原人有句話怎麽說?對,‘錦上添花’,這樣的小事撫悠不會應付不了的。”吃得滿嘴滿臉是油的契苾那忠用胳膊肘捅了捅若有所思的夏爾,把嘴裏的羊肉咽下去,道,“撫悠會幫助我們的,所以我們有必要為她樹立威信,不是嗎?這威信不能只來自于辛葉護,還得是她自己。看吧,大家都喜歡她。”

兩人望過去,撫悠正在那裏與兩個孩子交談——她找到了白天那個聲音的來源,是昔日一個朋友。她領着兩個兒子,一個三歲,叫葉多苾,一個兩歲,叫契利。兩個孩子受了人們的慫恿來拉撫悠跳舞。

“呀呀,那龜茲的舞蹈我可不會!”撫悠蹲在他們身前,試圖跟孩子們講清楚她并不會篝火旁邊那些身着露臍衣裝的龜茲少女們跳的那種扭腰送胯的舞蹈,可這對兩三歲的孩子似乎無效。葉多苾和契利一人拉着撫悠的一只胳膊,衆人的哄笑聲中,撫悠無奈地任兩個阿孩兒“拉”到舞蹈的少女中間。

美麗的龜茲姑娘将撫悠圍在中央,舞動柔軟的手臂,向她抛來媚眼。領舞的大眼晴少女旋到撫悠身旁,微笑地看着她,故意放緩了動作,撫悠便照着她的樣子擡起手臂,扭起胯來,少女舞得越來越快,撫悠也跟着她跳得越來越快,紅裙熱烈舞動,很快兩頰紅得異常光彩。她跳得并不好,但在草原人看來,舞蹈和音樂,只要能讓人盡興就是最好的了。

聚會正在熱鬧時,後面傳來一陣騷動,有人揮着刀沖了進來,喝道:“停下!都停下!”

龜茲樂師和舞女們不太熟悉突厥話,以為自己聽錯了,便沒有立即停下。帶頭的惱怒地揮着刀朝舞女沖過去,少女們驚叫着散開,刀正劈向領舞的少女,可憐那少女已吓呆了,千鈞一發之際幸而撫悠在她身側,一把将她拉開,才沒有當場見血。

音樂和所有的聲音戛然停止,一時間只有草原的風吹動火焰,變換着各種詭異形象。

“怎麽回事?”衛士上前喝問。

來人傲慢地宣布:“現在,這些龜茲女奴都要去大可汗帳裏!”

劍拔弩張。

女人護住孩子往後撤,男人握着刀向“進犯者”靠攏:大可汗欺侮他們玉都蘭部不是一日兩日了,草原上的男人都是有血性的,不過拼個你死我活,誰會怕了不成!

撫悠抱着那仍在瑟瑟發抖的龜茲少女,望向夏爾。她知道,他的子民們不怕死,可死有什麽好處?“夏爾,你一定要冷靜!”撫悠心中默默祈禱。似乎聽到了她的祈禱,夏爾望向她,點了點頭。

玉都蘭可汗站起來,緩緩走到大可汗衛士的身前,那衛士只倨傲地點點頭就算行過了禮。夏爾輕輕一笑,“當然。當然我很樂意把這些美麗多情的舞女讓給我敬愛的叔叔。”他看着那衛士,冷冷道,“但是你——”眼中閃過一道銀芒,手起刀落,在衆人有所反應之前,傲慢衛士的一只耳朵已經飛了出去。

“啊——”衛士慘叫一聲,捂着鮮血迸流的耳朵跪在地上嗷嗷痛叫。同來的其他人也吓傻了。雖然他們仗勢着大可汗這座靠山到處作威作福,但玉都蘭可汗畢竟是玉都蘭可汗。

夏爾慢悠悠地擦去血跡、收刀入鞘,對跪在地上的衛士道:“大可汗是我的叔叔,我尊敬他像尊敬我的父親,但你是什麽東西?敢在我面前無禮!”冷冷一笑,“你盡可回去如實禀報我的叔叔,我想我的叔叔也不能允許卑賤如你欺負和侮辱高貴的阿史那王族——他親愛的侄子,你說呢?”

“不,不敢不敢!”那衛士先前的傲慢勁早不知哪裏去了,只剩不住地磕頭,最後被同伴架走。來時趾高氣昂,走時卻灰溜溜夾着尾巴,引得“噓”聲一片。夏爾招呼了一位白胡子老者,囑咐了幾句,那老者便帶着龜茲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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