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和舞女往大可汗的氈帳去了。“去吧,不用害怕。”撫悠也送別了領舞的少女,那少女雙手交叉在胸前,行了個龜茲式的禮節,用生澀的突厥話說道:“謝謝你。”
大可汗的衛士帶走了龜茲舞女,玉都蘭可汗轉身舉起酒杯,高聲道:“來,繼續!”
稀稀拉拉有幾人響應——大家終究再也沒有了飲酒跳舞的興致。
夏爾很快“喝醉”了,被扶回大帳,撫悠跟着進去,見帳門落下的同時,夏爾掙脫左右,一屁股坐下,拳頭狠狠捶在地上。她飛撲過去,扳起他別着一股勁的胳膊,見他那只手的拳面已經出血紅腫!
撫悠了解突厥人的風俗,知道他們不講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會做出損傷身體的行為以表達強烈的感情,甚至自願殉葬,但這種完全出于洩憤的自傷,她卻忍不住責備:“你傻嗎?”一面翻出外出時随身攜帶的藥膏,用指腹抹了些輕輕塗在夏爾手上。夏爾痛得吸了口氣,想将手抽離,撫悠卻抓得更緊,白他一眼:“現在知道疼了?”夏爾扭頭不看她,卻感到手上一陣微癢的涼風消減了那種從心底冒出來的火辣的疼痛,轉回頭,他看見撫悠正捧着他的手,低着頭,小心翼翼地吹。她那麽專注,鬓邊發絲滑落也未覺察。
他用另一只手将她的亂發捋到耳後,手指劃過她小巧的耳垂。撫悠擡起頭來,夏爾一呆。她看了看周圍憤然的人,知道都是親信,便安慰且鼓勵道:“夏爾,我們從長計議。”後者木讷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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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前在宮中也沒見過這麽好的五弦。”
三十七歲的順義公主已經不再年輕,厚粉之下仍可見細細的笑紋。曾經,撫悠的記憶裏,她像是草原的月光,皎潔明亮,清輝萬裏。有時公主穿着華人的衣裳,站在高高的崗子上,天上的雲離她那麽近,風一吹,衣袂飄飄,撫悠總擔心她的姨母會乘風而去。
當小小的撫悠焦急地喊着“姨母、姨母”,淌過高過膝蓋的漫坡的金蓮花、銀蓮花、麝香草、山丹花爬上崗子拽住她的裙擺、披帛時,順義公主轉過身,拉起撫悠的小手,對她說:“阿璃,姨母教你背詩吧。”
撫悠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姨母真是個仙子!就這樣,她背會了第一首長詩,“……邊荒與華異,人俗少義理。處所多霜雪,胡風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肅肅入我耳。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窮已……”也背會了“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壘,牛羊滿野兮聚如蜂蟻。草盡水竭兮羊馬皆徙,七拍流恨兮惡居于此……”
撫悠時常不解地問:“姨母不喜歡草原嗎?草原多美,天藍藍的,草綠綠的,湖水清清的,還有……”“咩——咩——”她的小白羊叫了起來,撫悠抱起小羊羔親昵地摟在懷裏揉揉蹭蹭,“咯咯”笑着說:“還有我的雲團兒,我以前養了只猧子(猧音“窩”,小狗),可它一點也不聽話,總是跟哥哥亂跑,弄一身髒髒臭臭的回來……”她蹙起眉,想歷數“哥哥”的惡行,可又想不起是哪個“哥哥”,只好耷拉下淡淡的眉毛放棄,然而下一刻臉上又旋起笑窩,強調道:“雲團兒就乖多了,我每天都把它洗得雪白雪白幹幹淨淨的。”她仰起臉,咧嘴露出兩排小白乳牙,吃力地舉起小羊,問道:“姨母不喜歡嗎?”
“我也喜歡雲團兒。”順義公主抱過小羊,摸摸撫悠的前額,笑着說:“姨母更喜歡阿璃。”
那種黯然的倦笑,撫悠長大以後才明白,她有時後悔自己不能明白得早些,以分擔姨母的思鄉之苦。
曲終收撥,順義公主道:“這五弦着實可愛,我收下了。我知道你想求我做什麽,但我不能答應。”
沉浸在回憶中的撫悠不意被如此直接地拒絕,不甘心道:“姨母,□□多這人你是知道的,去年他還沒有做大可汗,就三次派兵試探晉廷,如今做了大可汗,還不得糾集草原上的大小部落一道去劫掠?姨母,你不是曾經說過,只要有你在,王庭與晉永不開戰嗎?如今怎麽能放任那拓欺淩中原百姓?”
順義公主搖頭道:“那時我是羅民的妻子,現在呢?那拓容得下我這個兄嫂,我在草原上便還有立足之地,若他不容我,哼,草原從來就是弱之肉、強之食。我為什麽要幫助夏爾,得罪那拓?那拓手中有十萬雄兵,夏爾呢,只有區區五七千,阿璃,我勸你也不要以卵擊石。”見撫悠激動得要站起來,順義公主按住她的肩膀,引身而起,貼在她耳側道:“姨母只問你,我是為什麽來突厥,你父親又為什麽來突厥?”
撫悠明白順義公主的意思,這也是她和夏爾最初的計劃,但是……“姨母知道我父親的事了嗎?”順義公主道:“聽說了,□□多為了斷絕夏爾求援的念想和那些小可汗的搖擺不定,早把這事傳開了。”
“既然姨母知道,就應該了解以我的身份目前不便再向晉廷求助。”
“我問你,晉廷那邊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嗎?”
“這……”
“你求我,杯水不滅車薪,求得晉廷的幫助是唯一的出路,單只看你,夠不夠膽量!”
☆、鴻門宴
撫悠從順義公主處回到自己的氈帳,卻迎來了一位意外之客。
“是你?找我有事?”那日領舞的少女換下了绫羅舞衣,穿着灰白色、極為普通的毛織單衣,卻更顯得天然動人。“打擾了。”她說的是華語,雖然發音有些奇怪但不妨礙理解。撫悠知道這些被販賣到中原的龜茲女子都會學習一些華語,因此并不奇怪,笑着拉她坐下,倒了酪漿,抓了奶酪、肉幹請她吃。
“打擾你了。”少女再次致歉。撫悠笑說:“我正無聊呢,你來正好,有什麽事嗎?”
“我……我有事請你幫忙,不知道你能不能……”少女的眼睛清澈純淨,祈求的目光楚楚動人,撫悠哪裏禁得住這西域少女含情的注視,連說:“你說你說,只要能幫上我一定幫!”少女見她如此熱情,忐忑的心終于放了一放,鼓起勇氣道:“你的突厥話說得好,能教我嗎?”
撫悠不解:“我聽夏爾說你們要去長安,你不該找我學華語嗎?”
“不不,突厥話。”少女使勁兒搖頭,生怕自己華語不好令人誤解。
撫悠見她如此急于分辨,便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這不是難事。”
少女大喜,雙手交叉在胸前頻頻施禮,口中稱謝。撫悠好容易扶住她,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少女道:“我叫绮斯麗,龜茲名,我有華名。”
撫悠好奇:“哦?你還有華名?你的華名叫什麽?”
“呵華。”少女見撫悠眉頭緊鎖,解釋道,“華,華,水裏的華。”
撫悠恍然大悟,笑道:“水裏的花?是荷花吧!”
“是,是。”绮斯麗也笑起來,“荷——花——”她費了很大力氣把這兩個字咬準。
撫悠大笑。绮斯麗疑惑地問:“荷——花——,不好?”
“好,好!”撫悠強忍着笑,“我們中原有很多關于荷花的美麗詩句呢,譬如,‘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見绮斯麗一臉茫然,撫悠急忙打住自己的詩興,道:“總之,荷花是個好名字!”雖然這樣欺騙一個不太懂華語的龜茲人有失厚道,但她也實在不想傷害異族少女單純善良的心,怪只怪給她取名字的人,不是華語功底太差,就是太俗。
绮斯麗膚色潔白飽滿,仔細看,甚至能看見細小茸毛和透過膚色的紅色血管,粉嫩得如同嬰兒一般;眉毛沿着眉峰細密有秩,無需着黛,眼窩深陷,目若琉璃。她那樣安靜坐着,不正是一朵美麗的芬陀利華(白色蓮花)嗎?但是……“我還是叫你绮斯麗吧。”撫悠可不想每次叫別人名字的時候都失禮地笑出來。又問:“你們不是很快就要去長安了嗎?怎麽想起來跟我學突厥話呢?”
绮斯麗低頭把玩着自己金褐色的發辮,道:“我們不走。”
“為什麽?”撫悠驚奇。
绮斯麗深蹙眉頭,道出原委:古勒老爹本是常年往來于龜茲和長安的商人,羅民可汗在位時,晉突友睦,商人自由行走于商道,很少受到侵擾。可自從羅民去世,情形就變了,那拓統治的西突厥汗國控制了商道,限制西方商人與長安的貿易。然而與晉貿易得利頗豐,仍是有人铤而走險。古勒老爹這一遭接了個大買賣,長安有位貴人要買四十名龜茲樂師、舞婢,且出手十分闊綽,雖則虎狼擋道,他也決心冒一次險。
然而,古勒老爹的商隊離開伊邏盧城(龜茲王城)不久便被突厥鐵騎虜了北上,萬幸中途又遇到另一只鐵騎,兩夥人拼殺之後,他們被救到了玉都蘭部。玉都蘭可汗答應放他們東去,于是就有了宴會上的獻舞助興。可這事卻惹惱了那拓大可汗,他們被帶去大可汗的氈帳問罪,古勒老爹使了好些錢財珍寶才疏通下來,但由于“失禮”在先,他們被要求留在王庭為大可汗跳夠三個月的舞!古勒老爹無奈答應。
想到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自此就要被賣到離家萬裏的長安,一輩子可能再沒有回家的機會,想到姨母順義公主,撫悠不由憐憫道:“你想去長安嗎?舍得家嗎?”
绮斯麗搖搖頭,明澈的眸子顯出她并沒有心情的波動,她笑着說:“長安很多金子。”
“你是說長安很繁華?”
“是是。”绮斯麗嗤嗤笑起來。
撫悠暗笑自己多慮:“姨母從長安到突厥,是從文明之邦到了蠻荒之地,心情憂憤,可這些異族人去長安,卻是懷着對中原富庶文明的向往,心境自然不同。”
雖然撫悠很喜歡這個同齡的玩伴,也願意留她下來教她突厥話,可想到她是被留下給那拓跳舞的,便擔憂道:“你出來不會有事嗎?如果大可汗要你們跳舞卻找不到你怎麽辦?”
“可汗白天射箭。”她的意思是“打獵”,“我們沒事。”
“那就好。”撫悠笑着拿起一片幹酪,道,“吃吧,這個叫‘幹酪’。”
绮斯麗也拿了一片含在嘴裏,又笑着問其他食物的名稱。撫悠暗想:好在突厥食物單一,要在中原,只是各種雜菓子就有她學的了。绮斯麗又興致勃勃地問帳內陳設的叫法,兩個少女說到有趣處,笑在一起,很是開心,正在這時卻來了位不速之客——“撫悠!”夏爾沖進帳內。
绮斯麗起身,低頭小步退到撫悠身後,偷偷擡頭,匆匆瞥了幾眼那位玉都蘭可汗。撫悠卻生氣了,揚起拳頭怒道:“阿史那夏爾,我的帳篷在中原就叫做‘閨閣’,女子的閨閣怎麽能随便闖?蠻魯人!”
夏爾來不及辯解,只握住撫悠要落下的拳,急切道:“那拓要見你!他沒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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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消息像蒲公英一樣散開,那拓很快就知道了撫悠歸來的消息。那拓與辛玄青立場相左,辛玄青雖死,但對于頗受兄長羅民倚重,也是自己頗為忌憚的華人謀士加武将的女兒投靠玉都蘭部,多疑的那拓有着狐貍一樣的敏感,當年将她們母女趕走,也是不希望她和夏爾聯合,沒想到,她竟又回來了!
撫悠對于豎着金狼頭旗纛、帳門東開的可汗大帳并不陌生,但對面坐着的卻已不是會一手舉起夏爾,一手舉起她的羅民可汗了。那拓有着草原人崇拜的高大結實,腰圓頂上兩個夏爾,比他的哥哥羅民可汗還要威武,坐在那裏只是方臉上的細目一睜,便射過兩道精光。
“草原上唯一的、最高貴的、各部落共尊的、天神化身的大可汗。”夏爾口中念念有詞,撫悠跟在他身後,一起行禮——因早聽夏爾說過那拓新近自封的這一長串“尊號”,她才忍着沒笑出聲來。
“鮮花正在開放,美酒已經備好,歡迎我的朋友,從遙遠的南方歸來。”那拓來了個草原式的開場白。
夏爾禮畢已坐了那拓的下手,撫悠站在那拓對面答道:“我從千裏之外聞到了草原的花香,我從萬裏之外望見了草原的月亮,我心念着草原的美酒與歌謠,騎着馬兒回到故鄉,拜見唯一尊貴、天神化身的大汗。”
“你的故鄉應該在長安吧?”坐在那拓身邊最近的人哂道。撫悠看他一眼,那人突厥人打扮,但面部扁平許多,是那拓的華人謀士楊德。撫悠心下鄙夷道:“陰陽怪氣,颌下無須,閹貨一個。”她不屑與此敗類說話,仍是對那拓道:“我從襁褓時來到草原,目睹大可汗威儀長大,草原才是我的家鄉。”
那拓顯然對撫悠這句阿谀很是滿意,笑道:“坐吧。”撫悠這才在夏爾左側坐了。
“也确實該是草原人。”楊德對那拓呵呵笑道,“我聽說辛葉護在晉國已被判了叛國之罪了。”
撫悠畢竟年少,明知那閹人說不出什麽好話,卻仍然氣得咬緊了後牙槽,可感覺到那拓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她倏爾一笑,道:“确實,我和母親到長安不久就險些被人抓到,真是危險。”
雖然事先沒有串通,夏爾還是很默契地問了句:“還有這一段,你怎麽沒跟我說過?”
“你又沒問!”撫悠白他一眼,卻順着他的提問說下去,眼睛看着那拓道,“幸而一位親戚幫我們逃到了洛陽,有驚無險。”見那拓若有所思,她解釋說:“洛陽就是大梁的王庭。說實在我在長安呆了幾日,見了半城粗布葛衣的窮人,可比不得洛陽城裏冠蓋如雲,洛陽城的貴婦們連绮羅都穿膩了,她們的衣服外罩着泥金泥銀的薄紗,像是夜晚的星星透過薄薄的霧,華美極了。我在長安有幸見到親王的府邸,可到洛陽一看,還不如洛陽城郊一個商人的別業,唉,說來真是寒酸。”
見那拓好奇得兩眼放光,撫悠心下暗喜,續說道:“上元節時,大梁皇宮放一種叫做‘花焰’的東西,随着一聲巨響射到天上,像花一樣開,像流星一樣散,十幾裏以外都能看到,還有燃起來會有濃香的沉香木,在大梁皇宮裏卻是當柴火使的。街上觀燈的人山人海、車水馬龍,有的人第二天起大早在街上撿拾昨夜裏被擠掉的金銀首飾玉佩荷囊等物,都能狠狠發一筆財!還有上林苑、洛陽宮,上林苑中有各種珍禽異獸,奇花異草,洛陽宮更是黃金為壁、玉石鋪地,那就是一座座神仙住的金玉閣啊!”
撫悠将在洛陽城中的見聞添枝加葉,描繪得天上有、地下無,希望讓那拓覺得長安窮、洛陽富,拿下長安不如打下洛陽。不過她這點小心思卻被楊德輕輕一哂:“洛陽雖好,可惜隔着晉國。”
撫悠乜他一眼,對那拓道:“北突厥與梁國相鄰,每年撈得好處無數,大可汗就真的眼睜睜看忽棘将財寶、美女收入囊中?東方本是故土,忽棘已經嚣張太久了!”
先打北突厥歷來是羅民和辛玄青的策略,而那拓覺得晉國比北突厥富庶,一貫主張南下侵略晉國,此時聽說洛陽繁華至此,心下竟也活泛起來。然而看看謀士楊德一臉冷笑,他又深怕自己上了辛撫悠的當,當即決定不再多說,大笑兩聲,豪放道:“不管長安還是洛陽,能跟我們大草原比嗎?”
撫悠恭維道:“那當然不能。”
“來人,好酒好肉,招待客人!”随着那拓擊掌,宴會開始。
撫悠舉杯道:“大可汗這話不對,我可不是客人,我辛家人跟草原人是一家人!”
“說得好!”那拓撫掌贊許,似不經意地瞟了眼侄子夏爾,對撫悠笑道:“來,讓我們的家人欣賞龜茲的舞蹈!”渾不介意這些龜茲樂師和舞女就是從玉都蘭部搶來的。夏爾恨得牙癢,卻也只能賠笑。
席間那拓将問話的主動權交給了楊德,楊德問道:“不知辛小娘子這次打算住多久?”
撫悠佯裝一愣,笑道:“這是我的家呀,住下自然就不走了。”
“小娘子要長住,大可汗也會覺得高興。”那拓聽楊德如此說,附和着點了點頭。
“大可汗可真是要折殺我了!我敬可汗一杯!”撫悠端起杯來,一口氣不喘地全部灌下。
“好酒量!”那拓大贊。楊德眼中閃過一抹陰笑:“既然小娘子要留下,不如在大可汗帳下做些事,就如同你的父親當年輔佐羅民可汗一般。如何?”
撫悠驚訝道:“哎呀,我能做什麽事呀?上陣打仗我可不行,再說大可汗麾下這麽多白狼勇士,若讓一個女人沖鋒陷陣,不怕被敵人笑話嗎?”
楊德笑道:“使蠻力的活自然不敢勞動小娘子,可小娘子的聰明睿智想必不遜于辛葉護。”
撫悠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楊先生可是高看我了,我不過才一十五歲,況且也是大可汗和你看着長大的,你什麽時候看出來我有什麽‘聰明睿智’了?”呵呵嬌笑一聲,望向夏爾,“我也就是耍耍他罷了。”
夏爾臉上一僵,卻不能當着那拓和楊德的面拆撫悠的臺,只好悶悶地胡亂“嗯嗯”兩聲,看在外人眼中成了很值得作為談資的暧昧。
那拓聽了撫悠的話不由凝眉:他雖然忌憚辛玄青,可還真未見辛撫悠有什麽大智謀,确實不過是恃寵“欺負欺負”夏爾罷了。望向楊德,華人謀士悠悠然道:“小娘子過謙了。”
撫悠眨眨眼,倒沒順着楊德的話繼續謙虛,而是轉眸一笑,問道:“若是我将來真的做了大可汗的心腹謀士,可要把楊先生往哪裏擺啊?”
“呃……”楊德沒想到這小姑娘順杆爬得還挺快,竟想到要擠掉他的位置了,雖然此時是以進為退,可他轉念一想,難保辛玄青那老狐貍能教出個什麽樣的小狐貍,而且說不定這小狐貍手中還有辛玄青留下的底牌,那拓不是多麽精明的人,萬一真讓她花言巧語糊弄住了,他這個前謀士還真是不好擺放。楊德看了撫悠一眼,這一刻的對視,兩人達成了某種默契:同是中原人,在突厥混口飯吃不容易,何必相互為難?
“呵呵,”幹笑兩聲,楊德“大度”道,“楊某自然退位讓賢。”
“好!”撫悠大喝一聲,把帳中的人都吓了一跳。她端起酒杯,對那拓道:“大可汗,撫悠再敬你,像先生這樣忠心、智慧、又有公心的謀士歸附大可汗,是大可汗天威所至!”說罷一杯,又滿一杯,“大可汗能得楊先生這樣的謀士,何愁大業不成?再幹一杯!”接着又倒了第三杯,夏爾想拉都拉不住,“楊先生,這杯敬你,得遇明主是先生之幸,望先生為大可汗出謀劃策,功成名就!”
突厥人的酒杯,說是酒杯,卻跟酒碗差不多,撫悠一連三杯下肚,臉忽的就燒了起來,身子搖晃,一個趔趄跌坐下去,只聽耳邊夏爾急促的喊聲和那拓的大笑——“真是草原女子,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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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後果就是頭疼欲裂,口幹舌燥。夏爾見撫悠醒了,邊從水裏擰了把手巾給她擦臉,邊“哼”道:“不能喝就別喝,昨天吐得那樣子,腸子都要吐出來了!”
“水!水!”撫悠不聽他的聒噪,她只覺喉嚨裏就要起火了。
夏爾扶起撫悠,讓她倚在自己懷裏,撫悠閉着眼睛飲了兩杯,才漸漸清醒過來,想起夏爾的責備,她坐起來轉身對他道:“說了那麽多惡心的話,還不得吐一吐才幹淨舒暢!不然我怕嘴上長瘡!”
夏爾大樂:“就你這張刻薄的嘴,要長瘡早就長了!”
撫悠剜他一眼,手裏轉着木頭杯子:“那拓和楊德是想探我的底,但我可不願跟讨厭的人費口舌!”
夏爾點點頭:“不過,有個不好的消息。”“什麽?”“那拓派了兩支十人隊輪流監視你,隊中有一人是我的眼線,所以我昨夜就得到了消息。”
“早就知道。”撫悠無所謂地笑了笑,“他們是怕我偷偷替你行動,也怕我南下聯絡外援。”
夏爾一跺腳,低聲罵道:“那拓卑鄙!”
撫悠搖搖頭:“我倒不覺的那拓能想到這些,應該是楊德的主意。”這種敗類一旦賣起國來,往往比外族人還拼命!夏爾皺皺鼻子:“還是你們華人心眼多!”這句話換了撫悠直接把杯子砸在他臉上:“你少拿我跟他并論,這種叛徒,放在哪裏都是最可恥的!”這一砸正精準無誤地砸在夏爾引以為傲的挺拔的鼻梁上,疼得他捂着臉怪叫。撫悠看他的窘态倒是樂了。
“不行,”夏爾紅着眼睛沖上去,“讓我捏捏你的!”撫悠哪裏肯讓他碰,刺溜鑽進氈毯裏蜷起來,憋在毯子裏吃吃地笑。夏爾上手去掀毯子,正撓到撫悠的癢處,毯子裏的人便像魚打挺一樣扭動身子,“咯咯”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夏爾不禁渾身上下一通燥熱,年輕男性的□□被燎了起來。
☆、乞寒戲
“撫悠,撫悠在嗎?”
帳門外的聲音兜頭給了夏爾一盆涼水,撫悠從毛氈裏鑽出來,渾不知自己剛才的險狀。側耳一聽,笑道:“是绮斯麗,那個龜茲姑娘。”
夏爾摸摸鼻子,極不情願地“哦”了一聲,問道:“她怎麽來找你?”
撫悠覺得好笑:“那你要叫進她來問問才知道啊。”
夏爾皺皺眉頭,沖着外面喊道:“進來!”
绮斯麗進來見到夏爾,臉不由一紅,先俯身行了禮,擡頭看見撫悠頭發蓬亂、衣衫不整,氈毯被搓得皺在一起,臉上又紅了幾分。她想自己來的可能不是時候,但已經進來,不能什麽也不說就走,便道:“我昨晚跳舞,你喝好多酒,倒了。”
“你是擔心我,過來看我的吧?”撫悠真誠地微笑。
“是。”绮斯麗腼腆地低下頭去,“你很好,我走了。”
撫悠見狀忙問:“你有空吧?陪我說說話好嗎?”绮斯麗看看夏爾,看看撫悠,最終還是實說道:“大可汗出去,我沒事。”撫悠笑笑,推夏爾道:“你忙去吧,我和绮斯麗說說話!”
夏爾知道現在不可能有什麽機會了,看一眼撫悠,道:“你們聊吧。”整整衣裳,轉身出帳。就在這時,撫悠忽然用突厥話問了一句:“夏爾,你手上有多少金銀絲綢?”
夏爾一愣,旋即明白她是不想讓绮斯麗知道,故也用突厥話答道:“不多,你怎麽問這個?”
撫悠眨眨眼:“別問那麽多,有多少準備多少,放在你的大帳裏,晚些時候我過去與你們商議。”
夏爾知道撫悠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便認真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绮斯麗扇動長長的睫毛眨眼睛:他們故意轉換了她不熟悉的語言,是說的什麽秘密嗎?撫悠見狀,神神秘秘地逗她道:“這是我們的悄悄話。”她随口一說,并不知道這話聽在龜茲少女心中卻是別有一番滋味。
“是啊,”龜茲少女黯然地想,“他們有他們的悄悄話,我是不能聽的。”
撫悠讓夏爾準備金銀絲綢的原因也很簡單,将計就計。既然那拓監視了她,那她就大大方方地讓他監視,她每天也不做別的,只是帶着夏爾的金銀絲綢在投靠那拓的小可汗、葉護、特勤等的領地、帳篷附近閑逛,送或者“輸”絲綢珠寶給他們寵愛的女人——多虧賀傾杯,這事她在洛陽常做,已經輕車熟路。那拓生性多疑,那些因貪小利覺得通過女人收點財物沒有關系的人便被那拓一一記住,信任大減。
撫悠的行為雖惹惱了那拓,但楊德分析得也對:辛撫悠的做法實在挑不出大錯,與她接觸的都是女人,互相送點禮物,或是賭博輸點錢,還能抓起她來處置不成?況且她只是幫手。
聽了楊德的建議,那拓決定直接向夏爾施壓,可還沒等他找上夏爾,夏爾竟先哭喪着臉,向叔叔求救:“叔叔知道,我從小喜歡撫悠,她這次回來,我當然要娶她做我的妻子,可她竟在洛陽沾染了這樣的惡習,我……我……叔叔知道我沒多少錢,所以……所以先求叔叔借我一些,以後一定加倍償還!”
那拓雖然鐵黑着臉,可夏爾當衆“哭”成那樣,做叔叔的大可汗也只好象征性的給了一箱,實為幾匹劣等的絲綢。他知道,辛撫悠拿了他的絲綢轉頭又會去做讓他鬧心的事了。夏爾這條路走不通,那拓只好接受了楊德的建議,暗中向衆人施壓,讓他們不敢明目張膽跟夏爾的人交往,這才算把事情平息下去。
夏爾一方雖然挑撥的那拓內部不太愉快,但自己的損失也不小,那些金銀珠寶和絲綢是他們不多的存貨。撫悠三個月前就打定主意再次南下向晉廷求援,可礙于那拓的監視,一直不能成行,眼看到了冬天,大雪降下後,路就不好走了。夏爾大帳中,一片沉默,撫悠把木柴掰成一段一段,投到炭盆裏去。
“可汗!”衛士帶了一股寒氣進來,火苗忽的一低,“有人偷了辛娘子的馬!”
“我的馬?”撫悠倏地站了起來。
“抓到了嗎?”夏爾問。
衛士道:“不是我們抓到的,她從馬上摔下來,自己跌暈了。”
“人呢?”
“就在帳外。”
出人意料,偷馬賊竟是绮斯麗!夏爾還記恨着她那天不合時宜地闖入,此刻又見她試圖偷走撫悠的坐騎,不由怒從中來,作勢拔刀。撫悠瞥見他氣勢洶洶的模樣,一掌推在他的刀柄上,按刀回鞘,對他道:“交給我!”夏爾眼神掙紮了幾下,終于還是相信了她的決定。撫悠吩咐衛士:“把她擡到我的帳篷去!”
绮斯麗幽幽轉醒時正對上撫悠關切的目光,撫悠說了句:“安心,哪兒都沒摔壞。”她卻“哇”一聲大哭起來,哭得撫悠莫名其妙。在撫悠費盡口舌追問之下,她才說出實情:原來她偷馬,是為了把腿摔斷!
“為了留在草原,為了夏爾,你竟然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撫悠覺得不可思議。
绮斯麗嗚咽道:“三個月就要到了,大可汗已經答應放我們走了,我沒有留下來的理由,可我舍不得他,我沒有辦法……如果我的腿斷了,不能跳舞了,或許老爹就不會帶我去長安了……”
撫悠聽绮斯麗如此流暢的突厥話,想到三個月來她學習的勁頭,忽然明白,從一開始,這丫頭就看上夏爾了啊!“可是……”撫悠遲疑道,“我不是想給你潑冷水,就算你斷了腿留下來,夏爾他……”
绮斯麗明白:“我不需要他喜歡我,我只要能每天見到他,就心滿意足了。”
撫悠實在不能理解,好奇地問:“绮斯麗,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绮斯麗臉一紅,可看撫悠那迷惑又真誠的目光,她大膽地說道:“喜歡一個人,就是願意為他生,願意為他死,心甘情願為他受苦。”撫悠卻從來不覺得喜歡一個人竟要把自己放在如此卑微的位置!
“夏爾那個傻瓜居然也會有人喜歡?”撫悠甚覺不平。绮斯麗聽得一臉桃紅,低下頭去,咬了咬嘴唇小聲道:“難道,你不覺得玉都蘭可汗喜歡你嗎?”
“什麽?”今天的沖擊一個比一個生猛,撫悠懷疑自己的耳朵,“你說,誰喜歡誰?”
绮斯麗看着撫悠,惆悵道:“玉都蘭可汗喜歡你呀,大家都看得出來,只有你不知道吧。”
“你,你誤會了。”撫悠急忙解釋,“我和夏爾一起長大,從小就是這樣!”
“可你們現在不小了啊。”绮斯麗一句話把撫悠噎了個結實——是的,已經不是小時候了,這真是個不得不嚴肅考慮的問題,夏爾一直都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想傷害他。想着這麻煩事,撫悠心下嘆氣:“真是,一個想走不能走,一個想留……”忽然,她兩眼放光地拉起绮斯麗:“你還想留下嗎?!”
绮斯麗被她吓了一跳,哆哆嗦嗦道:“想,當然想……”
“聽着!我有一個計劃,你要配合我!”
……
撫悠讓夏爾跟古勒老爹打了招呼,允許绮斯麗在她的帳篷內養傷,直到商隊出發那天,才親自把她送到古勒老爹那裏,還把自己的坐騎和一個包袱送給她做禮物,又請古勒老爹好好照顧自己的朋友。古勒老爹知道撫悠是玉都蘭可汗的大紅人,也感動于兩個異族少女在這三個月中産生的感人友情,于是欣然答應。撫悠與绮斯麗依依難舍,兩人又到小帳篷裏說了好些悄悄話,這才出來,揮淚告別。目送商隊走遠後,撫悠騎上另一匹馬,打馬往相反的方向奔去,她走得很遠很遠,在那裏,她約了夏爾。
夏爾雖然搞不清撫悠為什麽神神秘秘把他約在這麽遠的地方,又是在天寒地凍的大冬天裏,但還是早早守在了那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