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那一襲紅衣乘着快馬飛奔過來,夏爾高興地迎上去,可牽住馬缰擡頭一看,他便看見了皮毛帽下露出的那一雙碧汪汪的眼睛。“怎麽是你?”夏爾大驚。绮斯麗從馬上跳下來,快速道:“撫悠已經跟商隊走了,可汗,你現在必須把我當成撫悠,拖住那些監視她的人!”

夏爾是聰明人,一聽便明白了:撫悠被那拓的人監視得無法脫身,故借為绮斯麗送行之際調換身份,蒙混過關。因是冬季,一個帶着沿了一圈蓬松狐尾毛的皮帽,另一個除了皮帽還裹着面紗,兩個人身高差不了幾分,不仔細分辨,真的很難察覺,而更重要的是,沒有人想到她們會這麽做!

雖然夏爾不得不稱贊撫悠的高明,可還是對她連他都隐瞞而耿耿于懷,但他更知道不能壞了計劃,于是翻身跳上绮斯麗的坐騎,将她拽上馬抱在懷裏,雙腿輕夾馬肚,緩緩閑行——要讓跟蹤的人追上他們。绮斯麗的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寒風也不能讓眼淚凝結:“謝謝你,撫悠,給了我如此靠近他的機會……”

這之後,據說玉都蘭可汗把辛葉護的女兒抱進大帳裏,三天三夜都沒出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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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可還認得我嗎?”

撫悠跟商隊走了一天,第二天亮了身份,扯了夏爾這張虎皮做大旗,告訴古勒這都是玉都蘭可汗的決定,并暗示他以後若想從商道平安經過,就不要把事情張揚出去,并送了古勒些金子,說是夏爾買下绮斯麗的錢。古勒當然知道事情不會這麽簡單,可商人不會多嘴招惹惹不起的麻煩。況且撫悠自己有公驗,商隊的公驗上只要說明路上病死了一人便可,于古勒也并無不便。撫悠跟着商隊穿過大漠,一直到了敦煌城,前面的路也好走了,才與商隊分開,日夜兼程,就這樣,十一月中旬終于到了長安。找到了上次和母親寓居的老秦客舍,見到那個熱心的老翁。

老丈眯眼認了半天,一拍大腿:“原來是小娘子啊!你這一向可好?來我這裏投宿嗎?”

撫悠向老人問好後笑道:“來客舍不投宿做什麽?”

“小娘子不是在賀家有親戚?”

“我家親戚也只是在賀家做事,而且我打聽他最近不在京中,所以就不去麻煩他們了。”

老丈看了看撫悠的高頭駿馬,啧啧道:“好馬!”因又笑道:“小娘子今時不同往日,想必身上也充裕了,我這客舍寒酸破舊得很,住得人多,也雜,小娘子還是別處投宿吧。”

撫悠笑道:“老丈說得沒道理,哪有往外推客人的?”壓低聲音解釋說:“我只來過長安兩次,人生地不熟,去別處怕被人騙!”老丈聽她說得合情理,便不再推辭,忙招呼了自己的女人,殷勤地準備了最好的房間。“不知小娘子是否勞頓?”老丈臉上笑開了花,“若是還有精神,今天可趕上個大日子!”

撫悠一聽有新鮮事,該勞頓也不勞頓了,忙問:“什麽大日子?”

“說起來還是西域那邊傳過來的節日,叫做‘潑寒胡戲’,也叫‘乞寒’。這大冬天裏潑一盆水在地上都能結出冰碴碴,可那些年輕小夥子們啊,光着膀子相互潑水為樂。先時只在坊間流傳,後來皇室和貴族的年輕郎君們也都參加進來,成了舉城的歡慶。”老丈呵呵笑道,“我這客舍在城南,沒什麽氣氛,往北邊走,幾乎哪個坊裏哪條街上都有乞寒的年輕人,但要說最熱鬧的,還要說朱雀門前!”

阿婆也從旁道:“小娘子不覺今日客舍裏格外冷清嗎?客人們和小崽子都往朱雀門去了,只剩下我們兩副老骨頭,跑也跑不動,也受不住寒。”撫悠心想這樣的大熱鬧不能錯過,可又猶豫,阿婆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笑道:“唉,這可是長安城,長安城的娘子們厲害着呢,我要年輕個二十歲,準也湊這個熱鬧!”

撫悠也知道長安風氣開化,看看自己幞頭、圓領衫、小皂靴的利落打扮,渾身上下無一紮眼物事,當下不再有什麽顧慮,便對老丈、阿婆行個禮:“那我也去瞧瞧熱鬧了!”

朱雀門前橫街與朱雀大街相交的地方就是一個巨大廣場,撫悠趕到時,早就人山人海,一點不比洛陽城的上元節遜色,而且她還隐約聽路人說當今要登朱雀門,觀乞寒戲,與民同樂。且不說這話是真是假,反正這麽遠的地方也看不清城樓上到底有沒有皇帝,消息傳開,人群幾乎陷入了癫狂。乞寒倒也不是亂哄哄互相潑水完事,而是結陣跳渾脫舞、唱蘇幕遮,旌旗搖曳,鼓聲助威,煞有陣勢。

參與游戲的都是青壯男子,雖然有不少精心打扮了的女子圍觀,卻都遠離中心,偶爾有膽子大的竄進去潑一桶水趕緊跑掉,被潑的郎君們開懷大笑,倒也不會“反擊”,一來在這一天被潑水是一種祝福,二來長安的年輕郎君可都是有風度的,他們展示力量靠的是不畏嚴寒的堅實體格,而不是欺負女人——說不定有些遠遠的還有心上人看着,更要展示出男子漢的氣概才行。

這種時候,女性的裝扮無疑是很好的保護,可撫悠卻不幸穿了男裝出門。

靈巧地穿梭在人群中,撫悠很快就擠到了前面。一盆盆帶着冰碴的冷水潑向那些凍得發紅的結實肉塊,成百上千的大男人撲騰地滿地泥水,穿什麽顏色的褲子早就分辨不出,有的人腳下發滑摔倒在地,更引得陣陣哄笑。身上、臉上沾了泥?沒關系,幾桶涼水上去就都沖掉了,哈哈一笑,又是一個幹淨笑容。

這樣刺激的場面,又借着周圍的嘈雜,撫悠也毫無顧忌地大笑大叫大聲喝彩。

場中人很多,可她的目光卻被一個光彩奪目的少年郎吸引。撫悠注視着少年的時候,少年也忽然發現了她,對她粲然一笑,大步走了過來。撫悠尴尬地低下頭,心想或許自己的直視太過無禮。

“小兄弟別只在一邊看啊!來!”那人冷不丁捉了她的腕子,用力把她往潑水的人群中拉。撫悠吓了一跳,怒道:“你幹什麽!”可惜女子尖細的叫聲被起哄的人群完全淹沒。

少年沒想到遭到這麽強烈的抵抗,撇撇嘴覺得好沒趣,男人在這種時候就該往前沖,哪能往後躲?若連這點寒冷都畏懼,還能指望他沖鋒陷陣、上陣殺敵嗎?他撇嘴壞笑,忽然放手,撫悠被诓地往後退,可身後是堵人牆,哪裏能退!那人猛地回身,一頓一轉間仿佛被彈射出來一樣,大手抓着撫悠的前襟,要把她拽進人群。

可是……軟軟的啊!少年不由一愣,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好像,他抓了個凸起的東西啊,他仔細研究,反複推敲,那應該不是“小兄弟”揣了個蒸餅在懷裏吧,捏一捏,還有彈性喲……視線移上去,那“小兄弟”的臉已經憋成了豬肝色,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裏怒火“噼裏啪啦”地燃燒。

震驚于此,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松手!

“登徒子!放手!”撫悠的羞怒漲到臨界點猛然爆發的同時,只聽一個粗豪的男聲大聲喊道:“二郎小心!”對面的少年機敏得像頭豹子,瞬間閃到一旁,一盆冷水“嘩啦”一聲兜頭潑了撫悠滿臉滿身。怒火中燒中的撫悠一下子從外到內被降到了冰點。

那一瞬間少年顯然沒料到他的躲閃會引起這樣的後果,如果他料到,以他的憐香惜玉一定會為她擋下,可現在說什麽都遲了。他幹笑地看着那個瑟瑟發抖又委屈至極的小娘子,手足無措起來。

“哼!”撫悠吸一下鼻子,裹着上衣抱着手臂轉身紮進了人牆裏。

“喂——”那少年剛想攔下她,卻有一人閃到他跟前,附耳說了幾句話,少年望望撫悠消失的方向,又望望朱雀門上,也只好無奈作罷。

朱雀門樓上,皇帝令人準備了幹爽衣物、狐帽貂裘、手爐熱湯。太子宗長從旁笑道:“二弟定又埋怨阿耶比劉娘子管他還嚴。”皇帝笑罵一聲:“年輕人哪裏知道輕重,等老了可要落下病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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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冒着寒風跑回客舍時,渾身裹着一層冰碴,整個人都凍僵了。老丈和阿婆吓了一跳,趕緊給她點爐子,裹毯子,燒熱水,撫悠洗了個熱水澡鑽進被裏,又喝了阿婆煮的好幾碗姜湯,可還是不可避免地發了熱。病中,撫悠渾渾噩噩地在心裏發着狠:“混蛋!輕薄兒!不管你是誰,我記住你了!別再被我碰上!”

☆、輕薄兒

撫悠這一病不輕,但她多病一日,就耽擱一日,王庭那邊夏爾還在等着她的消息,她拖延不起。打聽了上次見到的岐王府記事姓喬名景,字景明,家住休詳坊,撫悠便擇了最近的休沐日,持帖拜訪。喬景家住休詳坊東,對岐王府幕僚來說,這位置極其便利,只要出了東邊坊門,向北過一坊之地就到了景耀門,過景耀門就是弘義宮。除了少數勳貴高官,坊內各家大門都朝裏開,喬景當然還遠到不了門朝街開的級別,只是他家在休詳坊也實在算是頂不起眼的了,害撫悠險些錯過。

“喬兄!喬兄!改日再來拜訪,先走一步也!”忽然一家門內蹦出個中等身材,體态微胖的男人。

“好你個杜二,你還跑!還跑!”緊追出來一個手舉舂槌的布裙女人,女人邊追邊打,“你個杜二,也好意思稱個大家子,學問都讀到狗肚裏去了!你躲,讓你躲!引我們老喬去平康坊,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兩人一躲一追,絲毫不介意路人或驚訝、或嬉笑的目光。

“盧娘子,盧娘子,子曰君子動口不動手……”男人微胖的身材左躲右閃倒還甚是敏捷。那女人更怒:“誰家的子曰過對你這種狐群狗黨不能動手?誰曰過我先打斷誰的腿!”

“不敬不敬!”男人痛心疾首道。女人啐一口:“你杜二嘴裏何時有過幾句真話!”

“有的有的,子确實曰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唉喲!”那男人腿上終究挨了一槌,大叫一聲不再與女人鬥嘴,一溜煙跑遠了。女人追他不上,一手握着舂槌主在地上,一手叉腰,大口喘着粗氣,邊還不依不饒地罵道:“杜二,你要再找我們老喬去平康坊,打不斷你的狗腿我就不姓盧!”

北朝女子兇悍,算是開了眼了!碰上了夫妻吵架和如此強勢且心情不佳的娘子,撫悠有些後悔出門沒看黃歷,真不知道該不該此時拜訪了。“郎君可是要找人?”撫悠低頭沉思之際,那盧氏娘子已拖着舂槌走了回來。撫悠眉毛一跳,真怕她打得不過瘾,順手給她一槌:“唉,殃及池魚啊。”

“娘子安和。”撫悠彬彬有禮地問了好,道,“敢問岐王府喬記室可是住在這裏?”

盧氏聽聲音知道面前男裝的是個女子,更加氣不打一處來,暗道:“好你個喬景,把小娘子勾引到家裏來了!”見撫悠擡起頭來一副瘦瘦弱弱、我見猶憐的長相,一愣之下,罵得更狠:“好你個殺千刀的喬景,這樣年紀的小娘子你也下得了手,不撒泡尿照照你那死相!”再看撫悠時憤怒中竟夾了一絲憐憫,心道:“若是老喬真做出那樣恬不知恥的事,我盧六娘幫你出這口氣,不怕鬧到岐王面前,休了那個老不要臉!”

撫悠也不明白為何盧氏看她的目光溫柔了下去,還帶着那麽絲同情,可她有什麽好讓她同情的?“咳,”撫悠輕咳一聲,又問了一遍,“敢問娘子,岐王府喬記室可是住在這裏?”

這回盧氏聽清了,對方要找的是“岐王府喬記室”,莫非是公事?

“正是這裏,小娘子找我家郎君?”撫悠送上拜帖,盧娘子不識字,掃了一眼,暗念了一聲佛:“幸好沒将這小娘子打出去,誤了正事。”盧氏将舂槌扔在門外,上前請道:“小娘子請進吧。”喬家門戶小,進門是個小院,從大門一眼就能望到廳堂,門沒關,屋內一個男人兩手抄在一起,沒精打采地垂頭坐着。

“喬郎,有客拜訪。”女人整整衣裙,竟是十分恭謹地壓手躬身行禮。男子轉過頭來,臉上挂了傷,笑起來眼角抽搐,撫悠一眼便認出他确實是岐王府的記室,面如春風,一團和氣,十分的,好欺負。

強忍笑意,撫悠叉手行禮道:“喬記室安好。可還記得在下?”

過目不忘是喬景的本事,怎麽可能認不出面前之人,只是大病初愈的撫悠氣色極差,聲音還有些低啞,看起來狀态竟比一年前還糟糕,讓他忍不住猜想她這一年究竟發生了何種變故。

喬景起身,倒似不在意臉上傷痕,泰然迎上去:“記得記得,辛……”撫悠打斷道:“在下秦璃。”喬景也知她必不會以辛玄青之女的身份出現,随即改了口:“秦娘子一向安好?快請入座。”兩人寒暄一番,分賓主就坐。盧氏從房間角落拾起杜仲招架她的追打又丢在一旁的隐幾,略尴尬地放在撫悠面前,又用火箸将爐灰撥過,然後拉上門,至堂下準備酪漿去了。

“秦娘子此來長安不知有何貴幹?”喬景開門見山。撫悠也不兜圈子,直截道:“有一事請岐王幫忙,也算是幫岐王一個忙。”賀傾杯暗助相王,她原本該把這個大機會留給李君儒,可一來撫悠不想驚動舅舅,拜見相王沒有門路,而她見過岐王府記事,記事一職典管書記,是岐王心腹;二來岐王能三個月平定巴蜀,順手端了西秦,還不能證明他的才略嗎?相比隐身諸般“詭計”之後的相王,淩厲如寶劍出鞘的岐王更投撫悠的脾性;這第三,岐王曾經贈金,就算這次不幫忙,也不會加害。

喬景聽了撫悠的來意卻有些遲疑:若說岐王幫她,他信,但說她幫岐王,他還真要存疑。盡管狐疑,喬景卻相信敢在長安城中風聲甚緊的時候不惜暴露身份向岐王府求助的辛家女——雖然當時是被逼無奈,可也得又幾分膽量才行——不會重返長安,只為跟他說些胡話。“請秦娘子細說。”喬景道。

這時盧氏端了飲子上來,先在撫悠身前的小案旁跪坐下,撫悠垂眸瞧承盤裏一碗白色微濁,一碗褐色泛金,都冒着騰騰熱氣,不由心道:“這還主賓有別嗎?”只聽盧氏道:“我聽小娘子聲音暗啞,想必是受了風寒,冬天裏最易患這個病候。這是自家制的清喉飲,用甘草、陳皮、麥冬等熬成,最能清熱潤肺,治喉嚨腫痛的,小娘子嘗嘗。”撫悠想不到“悍妻”盧氏竟如此心細,當下大為感動,引身而起,行禮道:“多謝娘子。”謝罷端起碗來喝了兩口,只覺一絲甘甜将郁結在喉嚨、胸口的火氣壓下許多,輕咳一聲,聲音也清亮起來,不由贊道:“嗯,好喝,娘子好賢惠!”

盧氏笑着道了聲:“小娘子謬贊了。”又捧了承盤至喬景面前,端下那碗熱酪漿。撫悠聽喬景低聲說了句“有勞娘子”,不由抿起嘴笑,心想:“舉案齊眉不過如此吧!”她知道長安城裏的平康坊是什麽地方,那是溫柔鄉、銷金窟,盧氏不讓男人去那種地方,方式雖駭人了些,卻是一心為了丈夫。且她在客人面前如此給丈夫面子,也是個極明事理的女子,喬郎君若不珍惜這樣的娘子,撫悠倒要看不起他了。

“郎君與小娘子議事吧,妾不打擾了。”

喬景心懷感慨地目送娘子退出廳堂,轉眼再看撫悠時,她臉上還保持着那種略帶欣慰和不能說沒有揶揄之意的微笑,喬景不由得一窘,自謙道:“啊,拙荊粗陋,讓小娘子見笑了。那個,剛才我們說到……”

“喬記室要我細說。”撫悠也善解人意地扯回了正題。将西突厥的形勢與晉朝邊境的關系大致拆解一番,表明了自己玉都蘭可汗使節的身份後,她道:“還望喬記室能将玉都蘭可汗的善意轉達岐王。”

喬景捏着颌下胡須,沉默良久。西突厥內部的争鬥和晉軍東進務必需保證後方穩定,這些事原不需旁人提醒,沒有人比跟在岐王身邊最近的他更清楚了。即使沒有辛撫悠的拜訪,他們也要想辦法在西邊培植一個親晉的勢力,不過玉都蘭可汗主動示好,一來說明他的誠意,二來也說明他的處境确實困難,三來他派遣的使者是辛玄青之女,這個在草原長大的華人女子首先是聯絡調和雙方關系的絕佳人選,其次,如果她能在協調中更加偏重晉國的利益,那就再好不過了!

喬景心下大喜,面上卻不露聲色,只道:“如此重要的事,小娘子怎想到喬某?”撫悠不想與他客套,直說道:“典管書記,還有比喬記室更親近岐王的人嗎?況且上次我的事……看來岐王不但在公事上,甚至在私事上也很信任喬記室啊。再說,”她莞爾道,“岐王府除了喬記室,我也不認得旁人。”

喬景為撫悠最後這率真坦蕩的理由一笑,當即應道:“事關重大,喬某一定轉達大王,不知秦娘子現居何處,若有消息也好告知。”撫悠起身揖道:“昌樂坊老秦客舍,秦璃靜候記室佳音。”

“昌樂坊……”喬景喃道,“城南人多雜亂,不如小娘子換個住處。”

“多謝喬記室。”撫悠笑道,“昌樂坊很好。”

喬景不好強求,拱手道:“承蒙秦娘子信重王府。”

撫悠也笑笑,恭維了一句:“岐王是成大事之人,天下人當信重;喬記室是輔王成大事之人,岐王當信重。”說完欣賞着喬景被這句恭維話弄得既驚訝、又惶恐的樣子,潇灑道:“記室費心,秦璃告辭。”說罷叉手一禮,揚長而去——說沒有頑心是假的,有,而且不止一點點。

喬景眉頭緊鎖:很多話其實只能事後印證,但心裏存了那個事的人,總會在事前便有意無意地關注各種預征,岐王他不便置評,但他喬景确有蕭何之志!可話出自一個小娘子之口,卻讓其可信度大大降低,喬景有些好笑地想:“若是一個道骨仙風的白須丈人跟我講這番話,我許更欣喜。”

“但願……”他喟然長嘆,“但願你的眼光比許劭還毒。”

三日後,有休詳坊故人拜訪,撫悠見喬景滿面笑容親自前來,知是事成,便坐上了他準備的馬車,往岐王府去了。想着要見到當初不知出于何種目的贈金退婚的岐王,撫悠心下煩亂,她雖無意于岐王,尴尬卻是免不了的。倚在車廂內,心緒隐在垂下的長長睫毛之後,撫悠暗道:“只将自己做秦璃吧。”

*******

北方的冬天總有些乏善可陳,除了常綠的松柏綠竹,山石沒了遮蓋,□□出剛健的青灰本色,湖水也從一位盛裝麗服、婀娜豐腴的少婦變成了鬓染霜華、衣着淡雅的中年婦人。弘義宮自然不會像洛陽宮,有宮人裁剪出美麗的絹花紮在樹上,因而鷹翼一般的青色飛檐張開胸襟自由吐納着冬的寒冷與孤傲,将每個走近它的人攜裹進剛毅凜冽的旋流,令人不由自主地喟嘆它的磅礴與壯觀。

撫悠所經之處是宮殿前部,進進出出的都是護軍府、親事府、帳內府的護軍、長史和各曹判司,另岐王自十歲出閣,便領了尚書令、左右衛大将軍,這在伐蜀前只是以親王身份挂的虛職,但在伐蜀後他便有意漸漸收回實權,因而進出王府的也包括六部兩衛之人,只是具體撫悠便分不清了。此時在她眼中也無非文武兩類,尤其武人給人印象尤深,那些上過戰場的軍人們平日走起來也是龍行虎步,迎面卷來一股肅殺。而這些人與喬景問候時,後者不介紹,他們也就當完全沒看見她這個陌生人,最多好奇地在她身上很快地掃一眼,走過之後,大步流星,沒有一個回頭看她第二眼,不由讓撫悠佩服岐王府治府、治軍甚嚴。

喬景引撫悠進了一間小殿,殿內布置開闊、簡約又實用,冬日裏擺上幾張小案,上幾碗熱酪漿,極适合不多的幾個人交談對飲。喬景先請撫悠入座,随後打發了一名婢女去問話,婢女去不久便有一侍衛前來,與喬景、撫悠相互見禮後,那相貌英武的年輕人道:“大王剛打完馬球,請客人在殿內稍後。”又對喬景一揖,“請喬記室先至淩波殿。”喬景對撫悠道了聲“失陪”,便匆匆去了。

“你……我們是不是見過?”撫悠叫住正待退下的侍衛。

侍衛擡頭看她一眼,簡潔地否定道:“沒有。”禮貌地躬身退下。

如此異常淡然的回答反讓撫悠肯定就是他了。初來長安困窘之時,她曾想找些活做,一次險些被人騙去平康坊,幸好這名侍衛“恰巧”路過,責斥了那人,并囑咐她“平康坊不是良家子去的地方”。她雖不熟悉長安,可也對“不是良家子去的地方”有些模糊的認識。但他為什麽不承認認識她呢?撫悠微微癟起嘴,想:“誰知道他是恰巧路過,還是有人正流連在平康坊內?怕是給他家大王遮醜罷!哼!登徒子!”

說到登徒子、輕薄兒,難免又聯想到那日輕薄了她且害她大病一場的少年,可想起他的樣子卻又莫名地臉紅。他從頭到腳渾身濕透,卻不見一絲瑟縮,精神奕奕得仿佛冬天裏的太陽,那麽多人,可再找不出第二個有他那樣的張揚明銳,自信奪目。

一縷頭發從精心簪好的發頂落下來,濕嗒嗒黏在臉上,如玉的肌膚在激烈活動後透出瑪瑙般的紅潤。他的輪廓在中原人中無疑是深刻的,鼻若懸膽、目若點漆,即使是眉骨上的小小疤痕,也誘人可愛。

他的身材并不魁梧,卻極勻稱,手臂長而結實,肌肉線條充滿男人的力量。身長腰細,尤顯出衆。撫悠擅射,知道那樣的身材代表着臂力和柔韌,也許是一名很好的射手……

說實話,撫悠其實還想再見他一面。

☆、不相見

穿胡服、打馬球、飲葡萄美酒、啖胡餅羊肉,聽西涼樂,賞龜茲舞,長安貴族的生活永遠鮮麗多彩,新近長安又流行起昆侖奴和新羅婢,出門能帶上一兩個,總是十分體面的事。不過昆侖奴從南方來,途經趙國,新羅婢從東邊來,途經梁國,盡管城中貴人争相擡出高價,數量卻總是有限。

所以,弘義宮中,剛剛打完馬球,沐浴之後換了燕居的圓領衫,随意披了一件錦領翻領胡服在身上的岐王李憂離搖晃着手中盛着玫瑰色液體的金筐寶钿圖案花紋杯,心裏盤算着打下趙國和梁國就會有源源不斷的昆侖奴和新羅婢了——昆侖奴也倒算了,新羅婢可是溫順乖巧得很——“登徒子”李憂離彎起嘴角,眼睛裏閃過一抹亮色:“如果告訴景明他們就是為了新羅婢也要打下梁國,不知他們會是什麽表情呢?”

婢女袅袅婷婷而來,纖纖玉手端上了一大盤淋了搗碎了的櫻桃、楊梅汁肉的酥山,擺在岐王面前的小案上。冷哈哈的大冬天裏,冒着寒氣的酥山雖然可口,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消受得起的“享受”。陪坐左右的兩位年輕郎君,他倆案上擺的都是熱茶,其中一位是撫悠在洛陽見過的張玠張如璧。

“大王少吃些,阿娘說了,冷熱交替,當心吃壞肚腸。”

服侍岐王身側的相貌出衆的娘子說話很是放肆,可李憂離只用眼尾餘光掃她一眼,便接過寶相花邊的銀匙,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裏。帶着奶香的酸酸甜甜、冰冰涼涼的味道在口中融化,李憂離閉上眼睛,神态怡然地長長“嗯”了一聲,看上去似乎四肢百骸都頓時為之一爽,卻讓那娘子忍不住地要飛眼刀。

“那些龜茲舞女準備好了?”

“是。”婢女垂首問道,“大王現在要看嗎?”

李憂離“嗯”了一聲,婢女輕輕合掌,候在屏風後的龜茲樂師、舞伎魚貫而出,向岐王行過禮後,持箜篌、琵琶、五弦琵琶、笙、橫笛、簫、篦篥、毛員鼓、都昙鼓、答臘鼓、腰鼓、羯鼓、雞婁鼓、銅拔等十幾種樂器的樂師分左右就坐,妙齡的龜茲少女也擺出了開場的姿勢,她們頭戴鑲寶石黏華羽的帽子,身着無袖露臍錦制上衣,羅裙低低卡在臍下,水蛇腰身煞是撩人。岐王的目光從那些異域美人身上掃過,有些漫不經心。

樂聲起,舞衣旋,輕紗掩着金钏銀镯華光流轉,羅裙揚起,露出□□的雙足和蓮藕一樣的小腿。喬景來至淩波殿時,看到的就是這副龜茲熱舞的景象。岐王身後的婢女看到了他,低語一句:“喬記室來了。”岐王的視線從眼前舞動的融融□□轉向雙手抱在身前笑呵呵比春風還春風的中年記室身上,朝他招了招手。

衆婢搬上了新的坐榻、食案、憑幾和手爐,原坐在岐王右手側的年輕郎君起身坐到了張如璧下手,空出岐王左手側的位置。喬景卻沒有坐,對李憂離行了禮,又與兩位年輕郎君相互致禮後道:“大王,秦娘子到了。”李憂離卻什麽也沒說,只用銀匙指了指坐榻,待喬景坐下,他才笑着問:“景明要不要來一些?”喬景一看那酥山就冷得渾身起疙瘩,忙笑着擺手:“太冷太冷。”貼心的侍婢已端上熱茶。

喬景見岐王似乎并無起身之意,便問道:“大王不去見見嗎?”

“怎麽?景明覺得我有必要去見嗎?”

“大王,秦娘子非尋常人。”

“何以見得?”

“昨日她對我說‘岐王是成大事之人,天下人當信重’。”喬景此話出口,張如璧與那末座青年也不由對視一眼。李憂離卻笑出聲來:“人家說句恭維話你也當真,景明真是老實人。”

喬景低頭尋思片刻,道:“即使是恭維話,一個小娘子能說出這種話來,也不尋常。”

李憂離卻仍不以為然,對陪坐在身邊的,張如璧之外的另一位年輕郎君道:“十郎去吧。”轉頭對喬景笑道,“景明陪本王看歌舞。”看着沒有絲毫猶豫領命而去辛十郎,喬景知道這事在他來之前已議定了。

喬景對龜茲的歌舞并不感興趣,沒看多久又開口問道:“大王,要不要知會十三郎,讓他把外甥帶回去?突厥畢竟蠻荒,而且恐怕将來要成為兵兇戰危之地……”

張如璧暗道在理,卻聽李憂離平靜道:“她是阿史那夏爾最信任的人,我們少不了她。”

“可是……”賀傾杯那裏如何交代?

李憂離似是看出幕僚的擔憂,笑向他道:“你怕十三郎知道了會有怨言?”盯住喬景那只淤青未退的眼,李憂離眼眸中漾出笑意:“他再有怨言,最多把你另一只眼睛也打青,難道還會找上我嗎?”

張如璧沒有忍住,不厚道地“噗嗤”笑出來。喬景臉上一紅,知道嘴皮子上誰也占不了大王的便宜,也不再自讨苦吃,只垂首道:“是……”

李憂離看喬景沉默,有心尋他開心,問道:“景明覺得本王這裏的茶不錯吧?”

“是……”雖然開始确實喝不慣,可自從岐王伐蜀歸來,王府待客全改用茶,喝着喝着也就習慣了,而且長安城內的貴人們喜歡不喜歡的如今都流行喝這個——大約,還算是這位總愛嘗鮮的岐王起的頭。

“有人說茶在北方也能流行,本王就試了試。十三郎又借機發了筆財,是不是該謝本王?”

“是……”十三郎賺的錢還不是入岐王府的庫?

“那人的眼光倒還算準。”

“是……”只是喬景不知岐王說的人正是辛家小娘子。

“景明怎麽不喝呢?”

“是……”

“本王這次買的龜茲舞伎不錯吧?”

“是……”

“景明仔細看,看中了哪個,本王許你挑兩個回家。”

“是……”話剛溜出嘴邊,喬景臉上猛一抽搐,連忙叩首道:“啊!不是!不是!”

李憂離看看張如璧,張如璧面有輕責之色,卻也忍不住發笑。李憂離轉過頭,裝出一副标準的禮賢下士、關懷備至的和善表情,呵呵笑道:“看你吓的,我去跟尊夫人說如何?”

“啊,大王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喬景叩頭不止。

“欸,”李憂離不以為然,冠冕堂皇道,“男人蓄妾很正常啊,你是我岐王府的親信,萬一讓外人誤以為景明連姬妾都養不起,肯定會懷疑我這個做岐王的刻薄下屬,這對本王招賢很不利啊。”

“那……那……”喬景憋了半天,道,“那大王有杜緋卿就夠了啊!”

“杜二啊……”李憂離捏捏下巴,“風流不羁這一點上,杜二确實比你可愛。”

張如璧看不過李憂離如此欺負老實人,從旁笑道:“二郎,你有心賜景明幾個美人,不如趕緊娶妻成家,岐王妃之位一直空缺,姑父不說,心裏可急呢。再說有了妻室,給人感覺也更穩重,我看對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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