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賢很是有利!”張如璧之父乃是故張皇後長兄,故稱當今為姑父,對岐王表弟說話也甚随意,甚至在岐王心情好的時候,可以略擺擺兄長的姿态。

李憂離皺一皺眉:“如璧的口氣怎麽跟我阿兄如出一轍!你不是不知道,我心裏一直有一個人……”

這個人張如璧是知道的,雖然李憂離總是難得一副認真的模樣,但他卻覺得這不過是表弟不想娶妻的拙劣借口。誰會相信一個男人會喜歡一個連自己也說不清是誰的童年玩伴?況且即使岐王當時年幼記不清,但年長岐王将近十歲的太子和岐王的乳母也都會記不得了嗎?這兩人對此可是矢口否認啊。

“要是你這輩子都想不起她是誰還終身不娶了嗎?你可是岐王!”

“我有一種感覺……”李憂離的眼神倏然迷離。

“什麽?”

“她已經離我很近了。”

張如璧蹙眉,看看左右,沒好氣道:“現在離大王很近的只有阿珏!”

“阿珏也不錯啊。”李憂離轉頭探過身去笑眯眯勾了身邊美娘子的下巴,“調戲”她道,“阿珏你可願意?”

如果站在朱雀門上大吼一聲:“長安的小娘子們,你們誰願意嫁給岐王?”估計一百個人裏面會有九十九個願意,但上官珏就是不願意的那一個。阿珏的母親劉氏是岐王的乳母,她比岐王略長,與岐王一處長大,最知道這位大王的劣跡。阿珏向後移了移,叩首恭敬道:“這話要被奴阿母聽到,奴會被打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提到了自己的乳母,調皮的大孩子忽然沉靜得讓人有些不适應,他起身穿過熱烈舞動的龜茲美女,推開一道道殿門,最後一道被打開時夾雜着小冰粒的雪花“呼”地湧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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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王在宴會嗎?”正談着緊要的事,撫悠卻突兀地插了一句,辛十郎一愣,靜下細聽,隐隐有異域樂聲傳來——淩波殿離此處不遠。“沒有,大王只是在看歌舞。”

“是龜茲歌舞?”

“秦娘子好見識,正是龜茲樂。”

“是新買的樂師、舞伎嗎?那位龜茲商人是不是叫古勒?”——長安城的西域歌伎、舞伎很多,西市及曲江池一帶的胡姬酒肆就非常有名,所以即使知道古勒與長安人做生意,也不能肯定買主就是岐王。撫悠這麽問多少有些鬼使神差,聽得一向淡定的辛十郎也是微露怔色。撫悠從他的臉上得到了答案,不由無視經岐王府記室引薦這一正途,沮喪地想:“早知道古勒老爹是跟岐王做買賣,還不如跟他們混進王府,省得乞寒節時被人潑了冷水,生一場大病。”同時,對岐王的腹诽也不免更深一層:“古勒老爹說起那位長安貴人就合不攏嘴地贊他大手筆,岐王你為了買幾個樂師舞女玩樂究竟揮霍了幾多金銀啊!”

“我在突厥時見過他們,他們被那拓扣了三個月。”撫悠解釋說,因又笑道,“希望岐王沒有因為他們的遲來而怪罪。不過如此看來,我們是更有結盟的必要了。”

辛十郎了然地點點頭,轉回被撫悠岔開的話題:“我剛才提的建議,秦娘子考慮得如何?”

撫悠沉思:“他要我告知夏爾與之聯盟的是晉廷而非岐王府,邦國大事原非岐王能夠做主,盟約本就該是突厥與晉國的,這沒有問題。可他還要我謊稱是通過太子而非岐王與晉廷達成的盟約又是為什麽呢?太子是半君,替至尊分憂也說得過去,只是沒有必要——沒有必要把功勞白白讓給東宮而将從中周旋出力的岐王府撇在一邊啊!不合理的事情背後必有其合理之處,岐王府究竟有何算計?僅僅是不願居功嗎?”

“我還是不明白。”撫悠道。

辛十郎微微一笑:“當明白時,秦娘子就會明白了。”

撫悠蹙眉,腹诽一句“故弄玄虛”,然而最重要的畢竟是岐王答應從中牽線,使盟約達成,其他一概無關緊要,因此她旋即笑道:“只要岐王促成盟約,其餘好說。”

“那某以茶代酒,預祝結盟成功!”

*******

風漸小,雪漸大,李憂離擡頭望着雪花紛落,漸漸模糊的眼前變成了一樹粉白落英。

“我記得,她家裏有一株很大很大的桃樹,我們時常在樹下玩耍……”

張如璧将掉在地上的胡服拾起,為李憂離披上,他常常不知該笑表弟演得投入,還是該信他說的确有其事。“我遍訪了長安城所有功勳貴戚之家,沒有一家有你說的那樣一株桃樹。”

李憂離卻似并未聽他說話,他拒絕相信沒有那樣一株樹,因為那株樹下有總被他欺負地嗚嗚哭泣的小阿璃,有她的乳母和阿娘,也有他的阿嬭,他的阿娘。十三年前,當他知道了自己永遠地失去了阿娘,不顧所有人的反對要去找她哭訴,卻只找到一樹落英時,他就是這樣擡頭望着天,落英如雪,雪落如英——阿娘不在了,小阿璃也不在了,但至少那棵樹還在,回憶還在……

李憂離茫然地走入雪中,攤開手掌想要接一片落英,這一刻,張如璧忽然願意相信世上真的有阿貍。

“停!”

一聲斷喝,殿中曲聲戛然而止,衆舞伎退到一側,面面相觑中帶着惶恐,還好他們很快就被安排退下。李憂離猛然轉身,不顧再次滑落的胡服,旋風一般步入殿中:“松風!”

“嗨!”站在殿內不起眼位置的侍衛影子一般閃到李憂離身邊。

“傳我教令,趙知靜、高蘭峪、史萬诠、翟元篪、公孫谷、赫連桢順、慕容羨、侯三水,五戎殿議事。你,去把杜二找來!我不管他現在在哪個美人懷裏!”後一句是對喬景的。

松風、喬景領命而去。張如璧表面淡定,心下卻遏制不住地興奮:要有大仗打了!

“大王如何打算?”

“明年開春發兵,六月之前拿下河東,乘勝攻打洛陽。”

“軍隊糧草?”

“至少六萬人兩萬騎九個月內的糧草供應。”

“九個月……”張如璧擰眉,“若只取河東自然是夠了,乘勝攻打洛陽,恐怕……”

李憂離嘆道:“我知道太少,可我大約算過,這已是民部的極限了。”

國力情況張如璧是知道的:近十年來朝廷輕徭薄賦,民間雖有了一定的恢複,但相應國庫就沒那麽充裕了。雖說年內收複了有天府之國之稱的成都府,如今稱益州,可一則兩度征伐,耗損不少,二則剛剛收複之地,更要懷柔安民,不可多取,三則山獠作亂,平定尚待時日,所以這天府之國的好處一二年內未必顯現。歷來國庫三大開支,一曰皇室,二曰軍費,三曰薪俸。日常駐守的消耗不說,打仗他是知道的,人吃馬喂、兵折馬損,打得就是誰的錢多,岐王已經緊打緊算,而且,朝廷用兵絕不只在東面,北邊西邊防禦突厥,巴地蜀地震懾群獠,崤山深處搶奪據點,再減仗就沒法打了;而朝廷官員的薪俸也着實不高;說句不恭的,國庫最大的浪費在後宮、在宗室,可這兩處開支別說是岐王,就是聖人想動也要思之再三。

想清楚這些,張如璧也唯有一聲苦笑,只能盡力做事了。“需要我做什麽?”

李憂離對表兄的理解報以一笑:“把我的決定告訴阿舅和十三郎,河東和洛陽方面要有所準備。另外,河東有變,把宗玄接回來,十三郎那邊,賀蘭夫人也要盡快安置,我看還是接回長安吧,必要的時候可以向她透底。最後……”他看他一眼,“如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張如璧一愣,旋即點頭,默默退下。

李憂離擺個“大”字,躺在空曠大殿的中央,輕輕閉上了眼。

……

☆、不相思

桃樹下擺了一張小睡榻,三面圍着紗質床屏,中間胖乎乎的小人兒蓋着連珠紋小錦被,睡得正香,夢中還不時努着嘴。男童托腮坐在一邊,很難得的以一種不變的姿态,安靜了一刻鐘。

桃花輕輕落在睡榻上、錦被上,落在男童的頭頂上,落在小人兒半蜷的手心裏……時間仿佛靜止。

少耐性的男童扭頭哀怨地看向他和她的乳母,兩人卻相視一笑低下頭去,他咬了咬嘴唇,耷拉下眉毛,又轉頭去看睡得雙頰粉撲撲桃花瓣一樣顏色的小人兒,他忽然覺得她就像個飽滿多汁的大桃子,很想咬上一口。但男童知道這個安靜睡着的“大桃子”一旦被吵醒會立時哭鬧起來,而阿娘一定又要責備他——他扭頭看了看在不遠處的亭子裏與人談笑的阿娘——所以……如果只是輕輕戳一戳應該沒有關系吧?

“嗚——嗚——阿娘——阿娘——”

随着小人兒的哭聲響起,男童捂着耳朵跳起來:“不是我!不是我!”

“弗離!”華貴無比的婦人已經聞聲怒沖沖走了過來,緊跟在身後的婦人欲要勸她,卻聽得女兒一聲一聲喚着“阿娘”——小人兒哭起來的聲音像小貍貓一樣,又綿又軟,還好像随時會斷氣。婦人憐惜弱子,先把小人兒抱在懷裏,跪下道:“皇後,定是阿璃做了噩夢,不怪岐王。”

皇後的眉頭仍然沒有舒展,男童一癟嘴,“哇”地大哭出來:“本來就不是我惹她!我連她的頭發都沒有動!是她醒了自己哭的!”五六歲的男童,平日又嬌寵慣了,哪容得了被人冤枉。

兩位乳母也趕緊叩頭,異口同聲稱小大王确實沒碰過小娘子。自己的幼子有多頑劣張皇後是知道的,可他平時犯了錯任責任罰、從不落淚,今天哭成這樣,八成确實是她錯了,可她畢竟是皇後……

“皇後殿下。”小人兒從母親懷裏掙紮出來,跪在地上,肉呼呼的小手疊放在膝前,前額觸在手背上擡起來,如是三次,拜罷了糯糯道,“皇後不要生氣,是我做了噩夢,不怪岐王。”片刻後,皇後終于“嗯”了一聲,小人兒又仰着頭問:“皇後殿下,我可以和大王去頑嗎?”

皇後忍不住笑了,看一眼嘴巴仍還撅得老高的次子,催促道:“不是吵着找阿璃頑嗎?還不去!”

男童聽了,一蹦老高,拉起小人兒就跑,後面跟着一大群生怕小大王、小娘子有個磕着碰着的婢女們。男童大叫道:“就說嘛,雖然我想戳你的臉,可連碰都沒碰到!”

小人兒奶聲奶氣地争辯:“要不是你的臉湊那麽近,我也不會吓到!壞人!”

“我是岐王!”

“壞人!”

“岐王!”

“壞人!”

……

“壞人……”李憂離輕喃,唇邊挂着淡淡微笑。那些分明應該模糊了的片段卻時常在夢中出現:她叫“阿璃”,他卻笑她生下來醜兮兮像只貍貓,叫她“阿貍”,她氣得臉紅紅地喊他“壞人”;他捉了毛蟲,告訴她那蟲子會變成玉腰奴(蝴蝶),她不信,捂着眼睛喊他“壞人”;鬥百草時,他要武鬥,她要文鬥,她懷中護着花草,急得淚汪汪地喊他“壞人”;他好心讓自己的猞猁和她的貍花貓做伴,那小貓分明上蹿下跳十分歡實,她卻跺着腳喊他“壞人”;他偷偷爬到桃樹上摘果子,她上不來,圍在底下打轉,他笑她像只“咬尾巴的貓”,她氣呼呼喊他“壞人”;他樂極生悲從樹上摔下來,雖然被尋他而來的婢女接住,卻被樹枝劃傷額頭,滿臉是血,事後她又哭着喊他“壞人”“壞人”“壞人”……

原以為她會喊着他“壞人”和他在桃樹下一起長大。那時她應該穿了長安時興的腰際線越來越高的裙,亭亭玉立像一朵蓮花,但不要梳五姊那種高得離奇的發髻,他總擔心那種發髻會壓壞脖子;她也會穿着收腰窄袖的胡服,策馬奔馳在樂游原上;會彈琵琶或是打羯鼓,會踮起腳尖,輕輕來一個小胡旋……

阿娘總是得意她親自定下的這門婚事,他還記得在一次家宴上——李憂離幼時認為的“家宴”是在甘露殿舉行,只有父母、同母的阿兄和從母舅家過繼的五姊以及他的,沒有音樂和不相幹的人的晚餐——阿耶娘如往常一樣說着他聽不懂的話,阿兄認真地聽,偶爾發表的意見又得到了耶娘的誇獎,而他則因為把餐刀當橫刀比劃受到了阿娘的斥責和阿耶“有此父斯有此子”的不知誇他還是自誇的贊賞。

往常阿娘應該會“數落”阿耶太慣孩子,可那次阿娘卻因為他的調皮把注意轉移到他身上,進而對阿耶說:“寄清,我為李家物色了一個光豔動天下的兒媳,你該如何賞我?”

“光豔動天下”的意思李憂離不懂,但兒媳他是知道的,阿兄剛與崔家娘子行了納征之禮,所以他自然以為阿娘說的兒媳是崔家阿姊。但阿耶卻默契地笑道:“她有三歲了嗎?怎麽就看出光豔動天下?”阿娘不服,駁道:“賀蘭家娘子生出的女兒還會差?”李憂離這才知道阿娘說的是阿璃。

“光豔動天下”嘛,大約是說那“桃子”看起來很好吃,李憂離如是想。阿娘興致奇高,她已經開始想要織染署和尚功局準備禮衣,開始提議冊書該如何如何寫了,什麽“資殊婉麗,素禀明訓”,什麽“榮若秋菊,華若春松”,當時的李憂離完全聽不懂。

他确實不懂,所以他好奇地看着阿娘講得神采飛揚,而阿耶縱容又無奈地說了好幾遍“太早了吧”、“太早了吧”,直到比他大三歲,知道的比他多得多的五姊用胳膊肘捅他一下,笑他:“也不知羞。”他才覺得好像是應該臉紅一下,阿兄提到崔家阿姊時就會臉紅,可他的臉紅,完全是用力憋出來的。

如今想來,李憂離不能理解阿娘為什麽那麽着急,好像她知道自己無法看着親自定下婚事的兩個孩子長大一樣。那是顯隆五年夏天的事,沒過多久宇文牧率軍攻打河東,阿耶和阿娘一起上了戰場……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李憂離結束了對自己的放縱,起身道:“準備朝服,送去五戎殿。”說罷擡腿就往外走,□□得極為機敏的婢女們趕緊為岐王披上貂裘,一道道推開殿門。

五戎殿內,諸将圍着沙盤摩拳擦掌地議論着,安陽公主李芝蘭一襲紅衣站在驸馬高蘭峪身旁,她梳着時興的高大到古怪的發髻,低頭看沙盤時要托着義髻才不至于太多的重量壓得太靠前,失去平衡。

“大王。”衆人發現不知何時已在殿內的岐王,紛紛行禮。李憂離擺手示意免禮,掃了一眼沙盤,道:“你們先議。”便來到安陽公主跟前笑道:“阿姊也來了。”一面引着公主轉過屏風,來到偏殿。

二人對面坐下,婢女上茶,安陽公主瞥一眼從轉過屏風就翻了臉的弟弟,呷了口茶,好整以待地等他發話。“你知道,我不會讓女人上戰場。”李憂離道。

安陽公主扶了下脖子:“我不過聽說你新買了龜茲舞女,想過來瞧瞧。你覺得我打扮成這個樣子像是來跟你來讨論打仗的嗎?”李憂離目測一下覺得比上回見時還高了一些,便對安陽公主的話深信不疑了。

“阿姊,你真的不記得小時候阿娘為我訂過一門親事嗎?”李憂離忽然問。

安陽公主眉心跳了跳:“不是不記得,是沒有,你那時才多大,怎麽可能?”

“那阿姊記不記得小時候常與我一處玩耍的年紀相仿的小娘子都有誰?”

“最常與你一同玩耍且年紀相仿的娘子自然是阿舅家的四娘闵柔。”安陽公主抛過一個質疑的眼神,誰都知道這位張四娘有多驕橫難纏,李憂離立即皺了眉頭,“四娘之外,阿兄與崔娘子訂親後,你應該也見過崔娘子的幾個妹妹。不過太子妃當初産難而死,阿兄如今見了崔家人都難免思念舊人,你是兄長的好弟弟,不可能納崔家女為妃,給阿兄傷口上撒鹽吧。”李憂離沉默。安陽公主托腮道:“別的我真想不出來了,其實與你一同玩耍的小娘子,想都不用想,自然大都姓李啊。”

李憂離洩了氣。安陽公主趁機囑咐道:“你可适可而止吧,別弄得滿城皆知。你是岐王,長安城裏有幾個不想把自己待字閨中的小女嫁到岐王府的?若外人都知道了,你就等着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千方百計地附會吧,有你頭疼的。你也不想這事鬧成個笑話吧?”

李憂離緊攥着衣裳的手緩緩松開,終于點了點頭。安陽公主也滿意地笑了。阿珏适時地領着婢女端來朝服、遠游冠等物,安陽公主一看,心道如此鄭重其事,便問:“怎麽?這麽大的雪要入宮?”

李憂離的眼睛終于一掃晦暗,重新清亮起來,答道:“是。有事要見阿耶。”安陽公主“啧啧”道:“這麽晚見阿耶要穿朝服一定不是小事了。”不過她又想不出究竟是什麽事。此時,李憂離已站起身張開手臂由婢女為他換下圓領衫。安陽公主莞爾一笑,從婢女手中一一取過白紗內單、绛紗單衣、皁領等親自為弟弟穿戴起來,白練裙襦、绛蔽膝、金鈎革帶、曲領方心、紳帶、雙佩、雙绶、烏皮舄,遠游三梁冠帶金附蟬、犀簪導、白筆……全套上身,李憂離不自在地聳了聳肩,臉上一副古怪表情,安陽公主掩口打趣道:“聽你姊夫說,我們小岐王啊,铠甲一上身就來精神,怎麽?這朝服還能重得過你那身明光甲?”

李憂離笑說一句“阿姊不懂”,便到正殿吩咐諸将不必等他,宵禁前各自回家,把今日議後的想法整理出來,明日再議。他并未聽從安陽公主的囑咐乘車,仍是跨了坐騎,飛馳入宮。

當晚。見過皇帝,陳述完與西突厥結盟之事後宿在東宮的岐王似乎心情大好,面對兄長目前國力是否足以支持東征的疑問,頑笑道:“也沒那麽糟糕,我們不是還有十三郎那位陶朱公嗎?只是不能走明賬。況且如果需要,我岐王府裏什麽東西都能賣,大不了我卷鋪蓋睡到太極宮去,誰叫阿耶給的軍饷不夠!”

太子被他逗樂了,他可知道以弟弟的臉皮向來說得出就做得到,所以,李宗長幾乎可以想象弟弟強占了父親的卧榻,故意睡得呼嚕震天,而老父則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了。

“你真這麽節儉,那些龜茲舞伎怎麽說?別以為是送給我的,我就不會責怪你!”

“那些舞伎啊,”李憂離随意一歪,得意道,“我沒出錢。”

太子驚訝。“是啊。”李憂離輕描淡寫道,“那龜茲商人在西市買了幾處房子,結果被阿楊的表弟看上了,我不過主持一下公道,他就非要謝我……”不用他說完,太子已明白了經過——被他們稱為“阿楊”的只有如今的皇後楊氏。太子忍不住嘆氣:“你又招惹阿楊做什麽?”

“惹就惹了。她表弟觸犯律令在先,說到阿耶那裏去也沒理!”

太子沉默一陣,想到阿楊拿這事做文章只能對她自己不利,便不再責備弟弟,只是這梁子……唉,反正以他們之間有你無我的利害沖突,少這一樁,不會改善關系,多這一樁,也無法更加交惡。

“靠裏些,睡吧。”對自母親去世後就賴上東宮的床的弟弟太子也很是無奈。雖然岐王早已搬出皇宮,但若在宮中留宿,就必然還是要跟太子擠一張床——好像只是為了有趣。

夜深人靜,層層簾幕外透過微微燈光。

“阿兄,辛家的那棵桃樹是怎麽沒的?”李憂離忽然問。

太子沒有出聲,但李憂離聽出他呼吸一滞,便道:“如璧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他幼時跟随阿舅在外,與我的往來有限,但五姊和阿嬭怎麽可能不知道阿娘給我訂過一門親事呢?我想一定是兄長囑咐她們瞞着我吧,因為我們現在确實不适合與‘叛臣’之女走得太近。是不是?”太子仍未言語,李憂離繼續道:“我雖然記不清她是誰,但記得阿娘為我們定下了婚約。去年她來找我,阿兄以為她只是走投無路巧合找上我嗎?不是,她拿了阿娘舊時的一件飾物,并在信裏隐晦地提及舊事,那時候我便知道是她了……”

“你……已經見過她了?”

“沒有,雖然有很多次機會可以見。”

“為什麽?”

“阿兄想得周全,我們目前不應該跟她扯上關系,這對我們不利。”頓了頓,又道,“景明向我建議讓十三郎把她帶回去,可我覺得與玉都蘭接觸,只有她最合适,雖然那裏可能有危險……”

“她至少要得到你的準确答複才會離開長安,你還有機會留下她。”

“阿娘很喜歡阿璃。”李憂離忽然道。

“是嗎?”

“她曾經親自為阿璃打扇,哼唱《桃夭》,哄她入睡。”

太子宗長雖因病體纏身,在男女之事上十分寡淡,但年少時也曾有過一段刻骨銘心,如今看李憂離的情形,他覺得弟弟似乎是陷入了某種暧昧而不自知,但他絕不希望在越來越不能出差錯的形勢下,弟弟對一個“叛臣之女”動情。他這個弟弟若要認真起來,可是不管不顧!

不相見,便能不相思。

太子笑着淡淡抹過:“那倒是她的殊榮,皇後親為執扇哼謠,即便是我這個太子,阿娘也不曾如此對待。”

太子年幼時,皇後還不是皇後,皇後為皇後時,太子已不小了——李憂離覺得一點也不好笑,打斷道:“阿兄還沒有告訴我那棵樹究竟怎樣了。”

李宗長嘆口氣,終于吐出了隐瞞十年、卻極簡單的秘密:“次年夏天遭了雷擊,從中一斬為二,冬天又被大雪壓折,就被除了。”——如此淡而無味、毫無離奇之處的一個事實。

……

沉默良久,李憂離輕輕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子之于歸,宜室宜家……”

☆、不相識

顯隆十九年春,晉與西突厥玉都蘭可汗達成盟約。岐王李憂離東出潼關,六月末河東大捷,于橫嶺關祭祀故張皇後。三晉之地原為故土,脫離周、晉不過十年,賴齊國公國舅張邕張伯穆隐姓埋名,經營十載,上結官吏,下納豪傑,岐王所帥主力順利收複太原、朔州。一路偏師繼續東進,因糧草不續,十月退守河東。攻打洛陽的行動雖然沒有真正實施,但目的卻已達到——各種勢力見梁國勢衰,紛紛從暗處走向明處,起兵造反,亂世漁利,一時間大小反王不計,中原大地烽火四起。

顯隆二十年,西突厥玉都蘭可汗戰敗那拓,重奪大可汗之位。晉軍以河東為根據,穩步蠶食梁國土地,占據關津要塞,南面戰線則突破崤山,向洛陽南部及荊襄地區延伸,對洛陽漸成包圍之勢。其間河東有縣反複,岐王克之,屠。由是河東無敢叛者。同時各路諸侯、官軍混戰兼并,二十一年初,與洛陽梁軍反複拉鋸,一年八戰,最終被擊敗的蕭子龢率琅琊軍投晉,至此,以洛陽為中心基本形成品字形三大勢力:河北馮阮,江淮陸伏虎和占據河東及河南部分地區的李憂離。

顯隆二十一年,岐王總兵十萬,正式出擊洛陽,在二十年戰果的基礎上,四面八方不斷開花,順利敲掉洛陽周邊的堡壘據點,将包圍圈不斷縮小,其中,梁軍裝備的劣質幫了不少忙,大大縮短了戰争進程和人員傷亡。而草原上,重奪大可汗之位的玉都蘭發動了對北突厥的戰争,恰減緩了北突厥一直以來對梁晉邊境的軍事壓力。長城南北,華人和突厥人都試圖搶先重建自己的統一帝國。

岐王以梁國含嘉倉做保,向功臣貴戚、富商大戶 “借”糧,允諾攻下洛陽,雙倍償還,加上關中平原與益州道行臺的輸給,暫時解決了大軍出動的後方保障,當然,拉出十萬人四萬騎,加上其他方面的兵事和新征服土地的居民口糧,糧草問題永遠不可能一勞永逸。

二十一年九月,“圍城”八個月,梁晉軍隊在洛陽城下已有幾次短兵相接,然而宇文弘業在位期間做的為數不多的正确舉措之一就是加固了洛陽的內外郭城和宮城。歷來攻堅就是難事,攻擊洛陽這樣一座城內糧食儲備豐富的堅城更是難上加難。況且此時,河北的馮阮和遠在江淮的陸伏虎窺伺已久。

河北馮阮原為梁國幽州刺史,因長期在邊地防守突厥,擁有一支精銳騎兵,趁國內動蕩,他掃平了河北的賊寇,又收羅了戰敗的官軍,借着梁國故地的地利人和,終成一霸。見梁晉雙方相持消耗數月,時機成熟,他便打起了“勤王”的大旗在北邊蠢蠢欲動。雪上加霜,曾一度奪了興洛倉,但被梁國官軍打到江淮的陸伏虎也不甘示弱,在晉軍圍城半年之後,姍姍而來,企圖分一杯羹。

李憂離面臨攻城不下,兩翼受敵的困境。洛陽城短時期內不可能被攻下已成共識,秋風漸起,晉軍能不能堅持一個冬天?熬過一個冬天又能不能度過來年的青黃不接?關中百年動蕩,原本男丁匮乏,十萬精壯耗在戰場上耽誤了農時,只能使可預期的未來更加艱難。諸如此類,并非杞人憂天。

繼續圍攻洛陽還是在損失可能發生前撤回河東,軍帳內吵得不可開交。主帥岐王黑着臉丢下一道“複敢言班師者,斬”的命令,便扔了一帳神情各異的将軍、幕僚,帶了五個随從到北邙山上遛馬去了。邙山名雖為山,但并沒有人們通常所認為的山之險峻,而是一個大大的緩坡,晉軍大營就駐紮在此。

九月的天空是青金石一樣的深藍,邙山上樹木金紅,草色尤綠,午後的陽光正是一天中最稠密溫暖的時候,在如此好的天氣裏縱馬出行,李憂離的心情實在壞不到哪裏去,至少他沒有感受到“悲哉,秋之為氣也”的氣息,他眼中的秋色壯麗、健朗。

馮阮确實有些麻煩,然而他那十萬人拉出來,後勤保證也要通盤謀劃一段時間,這個李憂離最清楚,攻打河東,他整整籌備了一年,這次東征洛陽,也籌備了一年多。後方補給跟不上,前方的威力就要打折。或許對馮阮來說上策是乘虛攻打長安所在的關西,然而他手下的關東人和河北士族卻顯然對關西興趣缺缺。

陸伏虎有威脅,但不至于擾亂李憂離的計劃,他既然謀劃攻打洛陽,就不可能對擁兵十萬之衆的江淮虎視而不見,沒頭沒腦地紮到河南。首先,陸伏虎的目标未必就在洛陽,三家之中他實力最弱,乘機拿下汴淮、南陽,擴大地盤,維持洛陽不破,三足鼎立的格局,才是他在這場混戰中最大的漁利;其次,即便陸伏虎真敢到洛陽城下發難,李憂離也能讓他的丹陽老家翻天。然而逼退陸伏虎卻只能算是最差的結果。

以玉衡大将軍陸伏虎為首,天樞将軍金摩羯、天璇将軍周渤溢、天玑将軍傅壽昌、天權将軍曹永、開陽将軍李戬、搖光将軍韓黎,皆為當世人傑,若能收歸帳下,李憂離怕是做夢都會笑醒。而他的煩惱也由此來,畢竟一路輾轉,血拼了兩路反王才在江淮占住地盤、亂世稱雄的陸伏虎,怎麽肯輕易屈居人下?

“大王,看那!”

李憂離順着随從所指看過去,遠遠望見一騎飛躍,心下疑惑:兩軍交戰之地,像他這樣帶幾個随從出來“閑逛”的已是膽大至極,這單人獨騎的會是什麽人?斥候?逃兵?被打散的?可不像是自己人。

“去看看!”話音未落,李憂離□□坐騎已躍出一個馬身,五名随從随即跟上。李憂離馬快,又借着地勢俯沖而下,閃電一般迫近那人;被追者亦有所察覺,加快揮鞭,相持之下始終不能擺脫身後追蹤的她反身射箭。躲過一箭的李憂離眼中精光乍洩,握起長弓,連發三箭。

那人聽聲聲破空之響,暗叫“糟糕”,可比這更糟糕的卻是她忽然發現對面斜插過來一支騎兵,足有兩三百人。騎兵的目标似乎本不在這邊,聽到動靜才調轉過來。她聽見那邊有人大喊“晉軍!是晉軍!”瞬間明白了對面是梁國騎兵,而後面追她的六個則恐怕是追她追得一不小心“過界”的倒黴晉軍,她不能再往前沖,畢竟晉軍寡不敵衆,不會再把她當目标,而梁軍,他們若一擁而上,擠也能把她擠成肉糜——當然,前提是她不被晉軍的箭射中!

“嗖嗖嗖”三箭從她身邊擦過,直奔向前方梁軍,三箭斃三命!

“好厲害的箭法!”趁着梁軍一陣騷亂,她很快做出了選擇,撥轉馬頭,奔向晉軍。晉軍六人放棄了原先的“目标”,邊退邊射邊閃邊擋,顯然沒有創造以六敵數百的神話的興趣。然而梁軍畢竟人多勢重,如雨飛失漸漸掩蓋了晉軍射中後的口哨和歡呼,更有騎兵從側翼包抄過來,對七騎形成合圍。

射箭已經不管用了,只剩下短兵相接。幸運的是梁軍似乎也沒把沒有正規着裝的她太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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