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回事,他們的目标是晉軍,所以她僥幸尋了個空隙,沖出包圍——可能很多梁軍還糊塗着同樣也被晉軍追逐的她到底是敵是友。那些晉軍就沒這麽幸運了,不過她也沒時間去同情,策馬向西北方向逃去,她知道那裏有一片樹林,是很好的藏身之處。她昨日還在那裏躲過了晉軍的騎兵分隊。

這年月因戰亂人口銳減,從北而來,所經大多是無人、少人的荒村。各方将主要兵力投在前線,後方維持自然難免疏漏,被她鑽了空子,但接近交戰地帶,暴露的危險陡然增加。

來到了昨日躲藏的“樹洞”,其實是底下被流水掏空了的大樹根,根須和一些藤蔓、落葉将那裏掩藏得天衣無縫。她簡單處理了幾處刮傷,倚在洞裏,看着外面的陽光,深深呼吸,努力讓撲通亂跳的心平複下來。忽然,她将耳朵貼在“洞壁”上,很明顯,她聽到了大地的顫動——有大隊人馬進了樹林!

“呃——”随着什麽大物件滾落在陽光中揚起的塵土和枯葉,她清晰地聽見一聲低吟。扒開樹根、藤蔓,她看見晉軍的甲衣,那人在動!

拂去臉上落葉坐起來的晉軍正與她目光一撞,兩人都顯出驚懼神情。她認得出眼前的晉軍就是追在前面,且箭法極好的那位。她的眼力不差,當然,六人中這人長得最英俊,也是她一眼就能認出他的關鍵。然而那晉軍畢竟更像是身經百戰的,他倏然躍起,在她有所反應之前已用胳膊虜了她的脖子,把她一起拽進洞裏。她翻着白眼想:“我原本就打算把你救進洞裏的!小人!”

那人死死箍着她,完全把她陷進他的懷裏,與陌生男子如此親近的接觸讓她很不自在,她試圖擺脫,卻聽他在耳邊冷冷道:“別逼我用刀!”不過她還是覺出他的力氣漸漸小了,大約是因為體力不支。于是,她試着對他說:“我,我覺得洞口應該再僞裝一下。”

“竟是個女子!”他心中一動。

感到他手臂放下,她小心翼翼地爬出去,在洞口處她緊皺了眉:地上有血跡。

“你受傷了?”她問。他卻不答。她爬出洞去,聽見後面一個冷硬的聲音:“想幹什麽!”她腹诽他不識好心,但還是向他解釋說:“你的血灑在外面了。”便收集起附近帶血的樹葉,灑在相反的方向,小心地将洞口修飾一番。返回時見他微微阖眼,似是小憩,她從包袱裏取出止血散和幹淨布子,猶豫着是不是應該叫醒他,以免觸動傷口的他突然大叫引來追兵,或者更直接地以為她心懷叵測,不問緣由一刀結果了她,卻發現他正睜着眼睛,好奇地看她。“你傷在哪裏?”她問。

早對敵我形勢作出判斷的他倒沒什麽猶豫,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腿。借着光線看過去,果然見他小腿處豎着半根被斬了箭羽的箭杆。“忍一下,別出聲。”她用短刀割開他的皮靴和褲管,沉一口氣,猛然發力拔出帶着一半箭杆的箭镞,溫熱的血噴在她的手上。他的傷腿一陣痙攣,隐在喉嚨裏一聲悶吭。

她麻利地敷藥,包紮,末了安慰他道:“還好不深,也沒傷到要害。”他沒有立即接話,而是閉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待疼痛平息下來,睜眼看時,她已經重新打好了包袱,安靜地蜷在一側。空間有些狹小,兩人仍是緊挨着,他拖着傷腿想給她騰出足夠的空間,她卻緊張道:“小心傷口!”

“你也不問我是誰就救我?”他問。

她看他一眼,無奈地笑道:“亂世中死的人已經太多了,能活一個是一個。”

說者并不知道自己這句話給聽者內心造成的震動,也不知道後來許多人因為這句話得以活命。

良久,他輕輕道:“你是個善心的娘子。”她只是笑了笑。雖然洞口做了僞裝,但還是有幾縷陽光漏進來,其中一縷正打在她的臉上,他細細瞧着她的眉眼,忽然問了句:“我們是不是在何處見過?”

她腹诽:好看的男人是不是都如輕佻?卻忍不住打量,雖然光線不明,卻清晰地看到他左邊眉骨上方有一道疤痕,她記得那道疤痕,不但絲毫不為之美貌減色,反而有種說不出的男子的魅惑……

“你去沒去過長安?見沒見過長安的乞寒節?”他的話無疑證明了她的記憶無誤。“是你?”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他猛地彈起上身,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又将她以極暧昧的姿勢扯進懷裏。“別出聲!”他低聲道。他聽見被他的大手捂着的小嘴後面咯咯響的牙齒,和很輕但很清晰的三個字——“輕薄兒!”

“明明看見進了林子,怎麽沒了?”

聲音就從他們頭頂上傳來,她緊張得身子發僵,他捂着她嘴的手稍稍放松,卻讓她更緊地貼着他的胸膛。她已經忘了對他“輕薄兒”的指斥和肌膚相親的尴尬,只覺得他平穩的心跳讓人安心。

“有血跡!順着血跡找!”

“怎麽到這裏就沒了?”

“那小子看來狡猾得很!”

聽見搜捕的人上了當,他竟好心情地在她耳邊輕聲頑笑一句:“你現在是不是很想把我扔出去讓梁軍砍了?”如果不是他捂着她的嘴,她恐怕咬死他的心都有了。

“也不知是個什麽身份的人,費這麽大力氣找值不值?抓住了也不一定能有幾個賞錢。”

“那人箭法不錯,打仗也勇猛,沒準是個大官!”

“蠢!哪個大官出來就帶五個人的?你見過嗎?你見過嗎?”

“哈哈!”一陣哄笑。

“說來也是。估計那五個人也不值錢,白殺了。”

他身體猛一抽搐,她心下擔憂,卻愛莫能助,只能緊緊握住他的手——同袍之誼,她是懂的。

“唉,你們說晉軍士兵要都這麽耍起狠來不要命,我們還有什麽好打?打得過嗎?”

“不打能怎樣,我聽上頭說晉軍那個岐王在河東因為城中抵抗,攻陷之後就下令屠城,我們抵抗了半年多,真讓他打下洛陽,還能留活口?”

“唉,造孽啊……”

搜尋無果的梁軍終于撤退,畢竟這一帶屬于兩軍陣線前沿,也常有晉軍騎兵出沒,他們也不敢冒然久留。躲在洞中的兩人則一直聽着大隊人馬撤遠才敢徹底地松一口氣。

“岐王屠城你怎麽看?”他忽然問她。

她無需讨好和揣測他的心意,只是順從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惹怒岐王一定要屠城。但至少我知道岐王不是每下一城都要屠城,至于屠城,多是出于震懾吧。”

“可你似乎并不喜歡死人。”

“難道你喜歡嗎?可打仗總要死人。不論誰勝誰敗,我只希望戰争盡快過去,那樣就不會再因戰亂而死人了。”她覺得敞開心扉對他說這些有些好笑,不料他卻回以真誠道:“等戰争過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集天下骸骨,無論是戰死的将士,或是餓死的百姓,都要讓他們入土為安。”

她忽然被他這句“收集天下骸骨”打動:一個在戰場上或許殺人如麻的人,卻對生命有如此之敬畏,實在令人欽佩。只是……“你……能做主嗎?收集天下骸骨可不是小事。”

“可以谏言嘛。”他意識到說了“不合身份”的話,岔開話道,“他們走遠了,我們出去吧。”

出得洞來,已是日落時分,秋日天短,好像悄悄偷走了“洞”中時光。兩人拍打幹淨身上沾染的塵土,他幫她摘取發上落葉,惹得她臉上一片海棠之色,轉頭去看天邊雲霞。此時雲霞似火,映在她微笑的臉上,帶着憧憬和希望。他必須承認她是個美麗的女子,若梳起高髻,換一身石榴裙,必定有奪人心魄的動人,但與她此刻在血腥酷烈的戰争背景下的平和氣質相比,美貌卻實在算不上什麽。

“你的馬呢?”那真是一匹好馬——眼光苛刻的他心下贊許。

“沒事,”她自得地笑起來,“我吹一聲哨子,它就能回來。倒是你沒有馬怎麽辦?”

他皺起眉,似乎這确實是個棘手的大問題,然而下一刻忽一揚眸,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沒事,我吹一聲哨子,它也能回來!”她被逗笑了,于是兩人同時吹起哨子,有心要跟對方比一比誰的馬先回來。

先回來的是她的紅馬,他的黑馬也只晚了一點。撫着自己心愛的坐騎,她忽然道:“你一個人回去很危險啊。”“你擔心我?好像你一個小娘子才更危險吧!”他提議道,“不如你跟我回去。”

她的目的地并不是晉軍大營,于是婉拒了他的邀請,他也并不強求。

“你叫什麽名字?我怎麽才能再見到你?”

“我方才可沒問你是誰。”她兩頰飛起紅霞,“我會再去長安,你可去昌樂坊老秦客舍尋我,客舍老丈是我的救命恩人。”說罷跨上坐騎,他拉住她的馬缰,仰頭對她道:“一定要去,我在長安等你。”她低着頭,輕輕拍了下坐騎,約走了百步的距離,聽見他在後面喊:“入夜以後再行動!”

她回望了眼那幹淨明銳的笑容,心好似跳漏一拍。

看着她與落日前最後一道絢麗的餘晖同時消失在視線的盡頭,他亦不再逗留,跨上坐騎,打馬回營。想必晉軍六騎遇襲的消息已經傳開,他倒不擔心喬景、杜仲等處理不了這樣的小麻煩,但他再不現身,恐怕他的幕僚們安撫了別人,自己卻要急死。

幸而梁軍并不知道逃脫的那人就是岐王,否則就是把林子裏的樹一棵棵拔了,也勢必要把他翻出來。日後兩軍陣前,李憂離大談當日奇遇,知悉真相的梁軍那真叫咬牙切齒、悔斷肝腸。

李憂離是被喬景等人派出搜尋的一隊騎兵迎上的,回營之時并未聲張,而是混在這支“巡邏”騎兵當中,第二天準時意氣風發地出現在衆人面前,“謠言”不攻自破。然而這次的代價畢竟很大,五名貼身護從全部戰死,李憂離本人也經歷了生死一線,事後請旨追封五人為五品游騎将軍,爵封縣男,軍禮厚葬,優撫家人。雖然做了最大可能的補償,但李憂離一連好幾天的壞心情并沒有改變,一部分是因為部下的戰死和自己被要求養傷,一部分則是因為對一個人的“寤寐思服,輾轉反側”。

杜仲究竟是風流可愛的人,私下找來幾個良家子,混入軍營給岐王解悶——伐蜀時岐王也笑納過兩個,如今收在府裏做侍妾。可他這次卻險些遭了李憂離的“軍法處置”,并被勒令将這些女子送回。杜仲有些不明白了,他知道:“軍紀嚴明”這種事歷來都是相對而言,譬如打仗之前不劫女人,入城之後不劫財物,只能是說打仗之前盡量少劫女人,入城之後盡量少劫財物,畢竟刀頭舔血的事,沒有點好處不會有人賣命。晉軍的軍紀已算嚴明,但很多時候将帥們還是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且有時候,他們自己也有需求。

可他不知道,李憂離如今“求之不得”的心情,正是全天下的女人加起來都抵不過她一根頭發啊!

郁郁卧床的岐王直到聽到賀傾杯來的消息,才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大步迎出去。

“十三郎來了!”李憂離拉住賀傾杯欲要行禮的手,将他拖進帳中。

“這就是你說的受傷的人?”賀傾杯看喬景的眼神哭笑不得。喬記室倒還是一副笑呵呵的表情。

“聽說大王受傷了。”賀傾杯關切道。“一點小傷,不提也罷。”坐在胡床上的李憂離湊近了道,“十三郎可到了!諸事順妥?”賀傾杯笑道:“太子殿下令我帶來了陛下的制書。”

李憂離聞言大笑,對喬景道:“景明,該解了酒禁,讓本王沾沾酒了吧?”

☆、天下局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終于算得上真正的更新了,希望老朋友們能回來嘤嘤

說來撫悠這趟南下,頗有些出于意外。被四面楚歌驚醒大夢的梁國皇帝派出多路使節向自己的老冤家北突厥忽棘可汗求助,子女玉帛、割地許願自不必說。可大約被圍在洛陽一帶,梁國對突厥的形勢亦不夠明了。此時,草原上北、西突厥也激戰正酣。草原不像中原,城池、州縣、房屋定在那裏不動,游牧民族打起仗來在廣袤無邊的草原上兜幾個大迂回也屬正常,當然,也都有路線可循,并非一通亂跑,但對不熟悉草原的人來說,走錯路、找錯人也完全情有可原。從馬邑方向突圍出來的一路使臣便陰差陽錯地找到了西突厥玉都蘭大可汗的牙帳。

撫悠這一年來跟着夏爾東奔西跑,對中原形勢幾乎一無所知,得知使者來意後,便耍了個心思,要夏爾将錯就錯,假扮忽棘。夏爾一面笑她“全是壞心”,一面自己也頑心大起。一群人在高歌猛進之餘暇,有模有樣地扮了回北突厥大可汗,騙了回梁國使者,求得一樂,至于從使者口中套出的中原形勢倒不是他們現在關心的。但撫悠不同,陸伏虎已經做大成江淮一霸的消息令她震驚,而江淮軍成為晉軍此次伐梁的一個重大不确定因素也直接促成了她的南下之行。

此次獨自南下,倒也并非純然冒險。從草原下朔州,入雁門,三晉之地如今已在晉軍控制之下,從北到南暢通且境內安定。上次離開長安時,作為雙方特使,岐王特賜王府符信,便宜通行。因當下處于戰時,岐王手握重兵,所以岐王教令有時比聖敕還好使,這當然是違制的,但岐王是至尊愛子,又乃晉國軍魂,教比敕大這種事也就見怪不怪了。手持王府符信,撫悠這一路直到過河(黃河)都十分順利。反而是接近洛陽,不能再招搖了,萬一真被“請”去岐王那裏,她還怎麽南下見陸伏虎?

從洛陽西、南方向的崤山、熊耳山、伏牛山、方丈山中穿行到南陽、汴淮地區是比較安全的一條道路,雖然戰時山中據點也在争奪之列,但崇山峻嶺間躲藏一人一騎還是相對容易的。但要翻過這片連綿山區,怕到了江淮軍營都是一月之後了吧。兵貴神速,她選擇了從西北到東南斜插洛陽,越嵩山進入汴淮的道路,雖然出了兩次小小的意外,但按日後某人的說法“沒被任何一方抓住砍了,真是萬幸!”那人又說:“不過憑你的姿色,萬一被晉軍抓了,也一定會先送到我這裏來過目……”自是讨了她一通捶打。

穿過嵩山山脈,便是一馬平川了。汴淮地區原本為梁軍控制,可随着晉軍攻打洛陽,梁國戰線回縮,同時因為在洛陽西南山區搶占地盤的晉軍更看中連接荊襄的南陽,河北的馮阮大軍尚未渡過黃河,江淮的陸伏虎軍顯得略有些“行動遲緩”,汴淮西北部倒一時間成了真空。

說來,汴淮固然是好大一塊地盤誘人垂涎,但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的事實也使這大片地區得之易,失之也易,因而在亂世争雄中,竟有些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它可以作為南征北戰、東征西讨的跳板,但實在不是一個能立住腳的地方,所以沒有大的勢力出現也是合情合理的了。

“此處水陸縱橫,四通八達,若是天下承平,用心經營,也未必不如風流彙集之處、人物豔羨之所的洛陽吧。”夕陽蕭索,總易惹人感懷。但令撫悠欣慰的是她終于到了江淮軍前鋒所指的亳縣,夜晚略一休整,明日就可以親眼見一見五年之內,魚龍變化的陸伏虎,如今自號大将軍的江淮第一人了。撫悠夜宿在亳縣北的一個小村莊中,村中早已十室九空,留宿她的這戶人家也只剩下老翁、老妪二人而已。

翌日清晨換了幹淨衣裝的撫悠牽馬來到駐紮在渦河南岸的江淮軍大營之前。一面臨水,三面開闊無遮擋的軍營周圍布滿了拒馬槍,撫悠被拒馬方陣之外的步兵小隊攔下。

隔着薄薄的黑紗幂籬清晰看見她穿着一件鮮亮的海棠色高腰裙,娉娉婷婷,窈窕多姿,步兵小隊的年輕火長揉了揉眼,在晝夜交替、将明不明之下的軍營前,忽然冒出個豔麗的小娘子,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狐仙一類的精怪故事。這樣的故事在民間本就廣為流傳,如今人口因饑荒、戰亂、盜賊大減,原本住人的地方正空出來給了孤狼野狐這些異類,況且大營周圍根本沒有普通百姓接近,更沒有人能穿如此體面的衣裳,牽如此英俊的馬,還如此講究地戴着幂籬,說她是個正常人,倒更不叫人相信了。

“煩請将軍通報,我要拜見陸大将軍。”撫悠揣度那人大約是個火長,頂多是個隊正,不過恭維話一般人都是受用的。

年輕火長心底長長“啊”了一聲,到底是清醒過來了。狐女的想法未免太過荒誕,不過一個女子面對森嚴的營壘和屍山血海裏滾爬的士卒,語氣從容坦然倒也是一奇,而她要見的人,居然是大将軍!

“大将軍是什麽人?是你想見就見的?”

“将軍只需轉告他,我是借刀給他的河東故人,他便知我是誰了。”說着她摘下羃籬,嫣然一笑。

她梳着倭堕髻,一側簪着絹花,更無再多修飾。這身極簡約的裝束,卻既襯得容光煥發,又不因過于繁複的裝飾喧賓奪主,靈動秀美,正适合她這個年紀的女子。不過裝束再用心,士卒們是無法體會的,他們只知道對着眼前的女人目瞪口呆。“真不是狐貍變的?”火長心下暗罵。

想到孤身前來的美貌女子點了名要找大将軍,火長隐約覺得裏面的關系恐怕不是“故人”那麽簡單,因此不敢怠慢,叉手行禮道:“娘子稍候,我這就去禀報。”又小聲吩咐其餘人:“你們守着。”

火長去不多時,領出一個真正将軍打扮的黑大漢。黑大漢将撫悠上下一通打量,拍着大腿道:“哎呀!真是你呀!我竟險些認不出來!”撫悠被他的樣子逗樂了,叉手一禮,頑笑道:“怪我當年那腳踢得不夠狠。”

黑大漢也不介意,哈哈大笑,引着撫悠進營。撫悠問了他的名諱,才知道這黑漢子姓程,名亮,字大捷,字是跟着陸伏虎起兵後取的,寓意明了,如今在陸伏虎賬下任一統軍,手下三五千人。軍帳中陸伏虎似正在議事,除他之外,另有五員大将,即天樞将軍金摩羯、天璇将軍周渤溢、天權将軍曹永、開陽将軍李戬、搖光将軍韓黎,天玑将軍傅壽昌駐守丹陽,不在此處。

撫悠與諸将一一見過,卻都不是當初橫嶺關故人。這時程大捷去而複返,引了當年一道打劫,見過撫悠的人,高個子王疆,矮瘦子廖小清,小雁奴晏菁娘等,一一介紹過來。雖然當年只有過一面之緣,但如今世事多變,能見到故人總是令人驚喜,只有菁娘反應不冷不熱,撫悠心知緣故,也不在意。

“我記得還有個大胡子吧?”撫悠笑問,卻引得衆人沉默,她心中預感不好。

“他戰死了。”最後說出來的人是陸伏虎。

沉默一陣,撫悠問道:“陸将軍,我有要事想與你單獨商議,未知方便與否?”

撫悠心中光風霁月,未覺不妥,被提出“單獨商議”要求的陸伏虎卻有些尴尬,最後,文質彬彬的天權将軍曹永曹延嗣笑一聲:“理應方便,末将告退。”大模大樣出了營帳。其他人就算反應慢些,但究竟不是蠢人——曹将軍“理應”一詞用得極妙——于是紛紛退下。最後王疆與廖小清一左一右拉走了不情不願的小菁娘。大帳內只剩兩人,便如陸伏虎之心,忽然空空蕩蕩。

四年前走上造反這條路,雖是自己的決定,卻也在最後被一位“打劫來”的小娘子推了一把。他縱然知她寶刀相贈不是看中他有什麽英雄氣概,更不是預言他将來能成氣候,而只是為了脫身,他縱然也知當初戲言“以興洛、含嘉倉做聘禮,以洛陽宮做青廬”的她并不當真,然而就如同這把晝夜不離身的寶刀助他殺敵無數,助他死裏逃生,助他江淮稱霸,那句“戲言”也時時在他心上,不曾忘記。

然而世事無常,何況亂世,他一切的念想和為之奮争的前提都必須是她還活着,他們還能相見,在這之前,都是空談。如今她突然出現,他卻不知該如何開始了。

“這刀我一直帶在身上,它救過我的命。”良久,陸伏虎取下佩刀,遞給撫悠。

撫悠沒有陸伏虎那麽多想法,她此來的目的很單純——勸退,甚至勸降陸伏虎,所以心中坦蕩,但見到父親生前贈她的佩刀,卻忍不住雙肩顫抖。顫巍巍接下寶刀,抱在懷裏,流下淚來。

陸伏虎比當年更多了一份憐惜之情,便道:“看來它對你确實重要,不如還是還給你吧。”

撫悠卻一抹眼淚,笑着将刀遞還給他:“送出的東西我是不會要回的。況且它對你有用,你也值得擁有它!”如果上一次只是為脫身,這一次,她卻是誠心相贈了。

“不後悔?”陸伏虎笑。

“不後悔。”撫悠也笑。

笑聲終于打破了尴尬的氣氛,兩人分賓主就坐,陸伏虎問道:“你從哪裏來?”

“朔州。”

陸伏虎吃了一驚,從朔州到亳州,要麽經過交戰區,要麽一路翻山越嶺。兵荒馬亂的,她一個女子能單人獨騎走這麽遠,居然還毫發無傷地走到了,真是讓人既覺得不可思議,又替她膽戰心驚。“穿成這樣來?”陸伏虎打量撫悠這身裝扮,“怎麽來”甚至超過了“為什麽來”在他心中的疑問。

“我之前扮作男人,為了見你才特意換上這身衣裳。”她莞爾一笑,自信地解釋道,“我怕你的手下不放我進來見你,若是個體面的女子求見大将軍,他們應當會慎重吧。”陸伏虎偷偷翻下白眼:“美人計?你知不知道軍中罕見女人,偶爾見到一個,被血氣方剛又久不見女色的丘八們生吞活剝了也不多怪,何況還是你這樣……難道你覺得只是‘體面’而已嗎?當然,我們江淮軍的軍紀還是好的。”

“我不是送你一把短刀嗎?”

“我阿舅是商人,經常往來南北,我便讓他留着了……”

撫悠很是為陸伏虎将她送的東西視如珍寶,而自己卻将他送的東西轉手送人而感到羞愧;陸伏虎倒不介意,她的理由充分,而且那時候她沒把他做一般賊寇已是高看,更多的,他不奢求。

陸伏虎轉回正題,問道:“那你此次來找我是為何事?”

撫悠卻反問:“你知不知道最近草原上發生的變故?”

陸伏虎笑道:“北西突厥似乎開戰,具體卻不知。你問我這個做什麽?與我有甚關系?”

“當然有關系!”撫悠正色道,“我從朔州來,西突厥玉都蘭可汗已經快打到忽棘的牙帳了,自北周年間分化瓦解的北、西突厥有可能再度統一。”

陸伏虎面色一沉:“你是說統一的突厥可能會再度強盛,橫行草原,甚至威脅中原?”

撫悠嘆一口氣:“如果我們不能在突厥統一之前盡快統一北方,很可能就會面臨這樣的局面。而在最短的時間內統一北方,目前看來,只有李家有這個實力。所以我勸你,”她深深看他一眼,“不如歸晉。”

歸晉?陸伏虎忽然覺得很是諷刺,到底是他待她一片真心,而她卻從未把他放在心上。眼光一厲,陸伏虎哂道:“原是給人做說客來的。你是李家小兒的人?”

陸伏虎的反應撫悠早有預料,故從容道:“我說不是,但我知你未必相信,可是與不是很重要嗎?難道我說的話沒有為你考慮?你根本沒有勝算,為什麽要搭進十萬人的前途去争?”

“我沒有勝算?好,你有何高論,我洗耳恭聽。”

“你的劣勢有三。”撫悠好整以暇道,“其一,無險可守。晉國占據關中,關中乃四塞之地,自古易守難攻;馮阮據有河北,西有太行,北有燕山,東至大海,南面鄰河,雖不如關中穩固,到底也占了山川之險;梁國如今收縮到洛陽周邊,而一旦有力反撲,四面也有些屏障;甚至沒有出什麽大勢力的齊魯之地都有山地丘陵。江淮呢?丹陽固有長江之險,卻扼不住巴蜀荊襄,有同于無。江淮之地,旁人不攻便罷,若攻,在敵是一馬平川,在你是無險可守。你拿什麽去跟別人拼?所有人都進可攻,退可守,唯獨你不可以!”

“江淮固有此劣勢,卻為何一定要局限于江淮,難道我不能去搶奪天險?”

“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點:良馬匮乏。隴西是天然的馬場,岐王出兵十萬,便能輕輕松松拉出四萬騎兵;馮阮常駐幽州,手中也有一支鐵騎精銳;即使如今被打得緩不過神的梁國,究竟還有些底子。可江淮不産馬,尤其稀缺速度快、耐力好的戰馬,所以江淮軍以步兵為主,與其他勢力恃騎兵之機動、彪勇截然不同。但凡略微知兵,就知道騎兵匮乏的難處。你知道我不是在危言聳聽。”

陸伏虎的雙拳不由握緊。“第三呢?”

“第三……”撫悠嘆氣,“或許不太公平,但你的出身決定了你很難獲得士族的支持。李晉與關隴貴族同聲共氣不必說,且他們繼承的是宇文家的底子,當年許多關東子弟在長安為官,後來也就成了李家的官,陳朝滅亡時,南方動亂又給長安帶去了一批江南華族,因此李家在隴西、山東和江南都有支持;馮阮這個梁國官員也在河北頗有聲望;如今龜縮在洛陽城中的梁帝,一旦翻過身來,照樣有山東士族忠心。唯獨你,你便是奪了天下,他們也把你當賊。你可以用手中的權力殺死他們,但這除了扼殺文明和積累仇恨,我看不出會有什麽好處,或者也可以讓時間慢慢填平這道鴻溝,但那太久,難保其間不會再次動蕩。”

“那麽久的事用不着現在操心。”

“好,那便說說眼前。陸大将軍如今屯兵亳縣,下一步是打算西取南陽,北下汴淮,還是控制荥陽,過汜水關,一争洛陽?”陸伏虎沉默,撫悠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圖道,“南陽控荊襄之地,是南渡長江的中游重鎮,晉軍一定會在此處拼殺得十分兇狠,硬碰硬恐怕并非良策。單取汴淮固然容易,可此處又無險可守,得失只在反掌之間,實在雞肋;汴淮西北的荥陽汜水關倒是重地,這裏是由河北下洛陽的必經之路,在此用兵,必然與南下的馮阮狹路相逢,恐怕你也不願意這麽早就跟他短兵相接。如此看來,即使那兩三家打得火熱,你卻未必能□□手去。你的實力你自己清楚,所以,我想你現在一定也很為難。”

“你所能做的,最多只是牽制其中一方或兩方,保持格局不變,偏安江淮。這樣間接救了梁國,北方繼續戰亂分裂,終究害了中原。你可以不相信我的立場,如當年我是為了脫身才勸你造反,但你不能否認我的分析,因為在你心中,也早有同樣的利害權衡!”

陸伏虎擡頭看着自信到咄咄逼人的女子,除了心事全被翻晾出來的複雜情緒,竟恍然有一種遙遠的感覺——那樣的女子或許是他追求不得的。“二兄!”好在粗聲大氣的程大捷适時出現。

“何事?”陸伏虎起身問道。

“晉軍那邊來了使節,還有東西拿給你看。”

陸伏虎與撫悠面面相觑,後者很快明白了前者所疑,白他一眼道:“你不用這樣看我!我們要真是一路的,用得着一前一後如此緊迫嗎?”陸伏虎見她毫不心虛,便未追問,對帳外道:“進來。”然而兩人都未料到晉軍使者送來的“見面禮”竟然是陸伏虎當初送給撫悠,又據撫悠說由她轉贈阿舅的短刀,這麽一來,不論撫悠的阿舅跟晉軍是有直接的還是間接的關系,撫悠都逃不掉跟晉軍的關系了。

亦是分開多年的“老夥伴”,陸伏虎熟練而靈巧地駕馭着他的短刀,一翻掌,橫在撫悠脖頸上,冷笑道:“還說自己跟晉軍沒有關系?”

☆、招慰使

“你還說自己跟晉軍沒有關系?”

“我确實不知。”

“到後帳去。”

“你信我?”

只是一個眼神,陸伏虎已收了短刀,放回程大捷捧着的錦盒裏,後者尤怔楞不知剛才眼前發生的這一幕究竟是何緣故,便已聽陸伏虎吩咐道:“召集衆人大帳議事。”程大捷懵懵懂懂“唉”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反身将盒子放到案上,偷瞄了不知如何惹惱了大将軍的撫悠一眼,這才跑下去召集衆人。

撫悠看一眼陸伏虎,後者微微側過身,面沉如水,一副不願開口的樣子。她知他心中有疑,可她何嘗不是疑惑重重?“還是靜觀其變罷。”想到這裏,便轉身進了後帳。大帳中間置一屏風,屏風後置簾幕,前帳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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