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後帳起居。後帳內設床榻、案幾、坐席、書架、衣箱等,撫悠便揀了一方坐席坐下。

不多時,衆将鹹集,陸伏虎講明了召集大家前來的意思,便請上了洛陽來的三位使節。見禮入座之後,晉軍正使首先起身介紹手下的兩位副使。他指着左側第二位相貌英武的年輕人道:“這位是齊國公世子,右骁衛大将軍,張玠張如璧。”又指左側第三位更年少者道,“這位是神武公,左威衛大将軍,驸馬都尉,高馥高蘭峪。”最後,正使笑道,“鄙人賀酌,字傾杯,尚是白身。”

陸伏虎一一拱手,後拍拍手邊錦盒,問道:“不知這盒中物的主人,與三位是何關系?”賀傾杯道:“她是我的外甥,幸大将軍當日所贈之物,才保我一行在河東平安,賀某感激不盡。”說罷長長一揖。陸伏虎心知這是賀傾杯跟他套交情,又有當年勸你舉兵,也有我們一份功勞之意,至于他與他外甥女私下的約定,他倒未必知曉。便虛擡手笑道:“使者多禮,不知使者此來有何貴幹?”

敘罷私情,轉入正題,賀傾杯道:“今日之中原,勢成鼎立,故我等三人奉岐王教令出使,願與大将軍同諸位将軍共謀逐鹿之策。”說罷一揖,“賀某謹代岐王奉手書一封。”

正使一張口,撫悠猛地引身而起——賀酌,字傾杯,正是她的阿舅!她早知道也不意外阿舅跟朝廷中人有交往,可他“招慰使大使”的身份仍然令她吃驚。還有那位幾年前有過一面之緣,被她認做“游俠兒”的張三郎竟是齊國公嗣子!

齊國公是何許人?那可是故張皇後唯一的同母兄,晉國的國舅,太子、岐王的元舅!

而就兩位副使而言,則更有一層親密關系:齊國公有一嫡女過繼給了皇後妹妹,便是如今的安陽公主。高蘭峪乃安陽之夫,張如璧原為安陽同母兄或弟,雖然安陽公主不能再算是張家女,但她跟關系特殊的“舅家”過往親密也是合理的推測,所以張如璧與高蘭峪的關系當不一般。而與這兩人關系親厚的另一個人,則是派出這趟使者的東征大元帥,岐王李憂離——李與高乃郎舅關系,李與張乃表親。

似乎只有正使賀傾杯是個外人,如果不考慮他原是故張皇後選定的岐王妃的舅舅。不過辛家與皇家的這層關系早就斷了,況且無論是随前朝覆滅而敗落的賀蘭家,還是至今蒙冤的辛家,如今都不是什麽值得誇耀的門第,也難怪他只是白身了。但一個白身能被岐王看中,又說明他絕不僅僅是個“白身”。可一個聲稱過“暗助相王”的人掉過頭來又成了岐王認命的正使,他究竟是相王內應,還是根本就是岐王的人?

“阿舅與朝廷的瓜葛真不淺哪!”撫悠暗道。

“白身士子能得岐王如此看中,先生不是凡人哪!”那文氣頗重的玉面将軍脫口便是地道的金陵洛下音,笑起來卻帶三分邪氣,很有些慧黠的可愛。

“這位是天權将軍……”長史剛要介紹,那人便揖手道:“鄙人曹永曹延嗣。”不免又是一番“久仰久仰”、“如雷灌耳”的并不純然是恭維的恭維,畢竟這位自稱魏武後人的天機将軍以多智聞名,且在江淮軍中的地位只在陸伏虎之下。長史依序介紹了其餘四位将軍,相互厮見後,賀傾杯轉入正題。

他們的來意與撫悠相同,甚至連剖析形勢的說辭都幾乎如出一轍,幾位将軍時而蹙眉思索,時而交換眼神,陸伏虎一日之內兩度聽到此番言論,已淡得看不出情緒。這已是晉廷的第三次招慰,但這次規格極高,且晉使帶來了皇帝的制書,交換條件也确實優厚得不含糊:若陸伏虎歸晉,可封“陳王”,任“東南道行臺尚書令”,“總管江淮諸軍事”。對其餘諸将,張如璧也代表岐王封官許願:如今岐王總攝東征兵事,只要他們歸晉,跟着岐王打幾場仗,有了歸降之舉加上少許戰功和岐王的舉薦,日後更不愁晉身。

帳內一時沉默,岐王的手書轉了一圈,最後轉回到曹永手中,他對晉廷的招慰政策不予置評,而是啧啧贊道:“岐王的字真是漂亮!”轉而卻肅容道:“請問正使,蕭子龢不是歸順了嗎?當初也是高官顯爵吧,可最後卻落得身首異處,這怎麽講?說句喪氣話,即使江淮軍戰敗,我們這些人總歸會有出路,可大将軍不同,前車之鑒不遠,他不能做第二個蕭子龢,那我們這些兄弟少不得要與大将軍同進退了。”

蕭子龢起兵于琅琊郡,一度打到洛陽城下,聲勢頗大,戰敗後率軍投晉,最終被殺。曹永有這樣的擔憂并不出人意料。賀傾杯一笑,道:“蕭子龢之事,曹将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所以被殺,乃因降後複叛,與大将軍不可同日而語。大将軍若不負晉,晉亦永不負大将軍!”

“那他真的叛了嗎?”曹永笑得像只狐貍。“蕭子龢叛晉是實,将軍勿疑。”賀傾杯道。曹永又笑道:“即便真的叛了,也說不好是誰先負了誰吧?”

“至尊待他如手足,自然是他負晉在前!”張如璧微微不悅,蕭子龢反複的原因當然是複雜的,不過最直接,也最為外人“樂道”的卻是皇帝看上了蕭子龢的愛妾!張如璧對姑父奪人所愛心中如何評價不說,畢竟事關國體,曹永這話也太過!曹永并不理會,瞟他一眼,轉頭盯住了“高蘭峪”。

副使“高蘭峪”此時已聽得有些瞌睡,被盯了許久才在張如璧的輕咳之下醒過神來。他眨眨迷蒙雙眼,一臉無辜地道:“曹将軍看我作甚?”

撫悠猛抽一口涼氣,轉頭盯向前帳的方向,仿佛要透過簾幕和屏風看到那人的臉!

“這聲音……怎麽……怎麽……”

前帳之人自然不知隔簾有耳。曹永笑眯眯地道:“我聽說驸馬副使乃北齊蘭陵王之後,蘭陵王之‘器彩韶澈’、‘音容兼美’實在令人神往,不過單以長相而論,副使卻不像蘭陵王後人呀。”倒不是說他醜,只是那個全無心思在招撫之事上,昏昏欲睡的弱冠青年,即使如此一副“沒精神”的樣子也實在不能讓人忽略他的存在,這跟“美貌類婦人”完全沒關系,他是那種輪廓鮮明,膚色如蜜的隴西青年。

被調侃的“高驸馬”卻也不在意,微微坐直了身子,笑道:“我聽說曹将軍是魏武帝後人,魏武帝‘姿貌短小’、‘神明英發’,單以相貌氣度而論,曹将軍也一點不像魏武後人啊。”

賀傾杯與張如璧努力不讓嘴角彎上去:比嘴上“刻薄”,可少有人勝得過小岐王!人家只說他不是蘭陵王一類的美男子,也未必不承認他是其他類型的美男子,他便明“誇”人家的相貌,實貶人家祖上的相貌,明誇人家祖上的氣度,實貶人家本人的氣度,實在是永遠要占盡上風的脾氣啊!

撫悠此刻聽得清清楚楚,确定無疑便是“他”了,心下百味雜陳,苦笑一聲:呵,驸馬都尉。

曹永臉色微微一變,遇到這樣長相好看,卻嘴巴“尖刻”的年輕人還真有片刻不适應,然而他旋即笑道:“某以為驸馬副使不愛說話呢,想不到這麽會說笑話。那對招慰之事,副使就沒有話說?”

大約多數人都不清楚為何這位江淮軍的智囊偏偏揪住從頭到尾不發一言的驸馬都尉不放:他不說話,也許只是因為他本人才能見地不足,擔心露怯,勳貴子弟挂名當個副使撈點功績這種事有什麽奇怪?

“我?”“高蘭峪”不以為然,大咧咧道,“我本不為出使之事來呀!”此言一出,滿座詫異:不為出使之事,你所為何來?何況還挂着“副使”的名頭。“賀兄說要在大将軍營中逗留幾日,軍中沒有歌舞樂伎,空閑時候大家總要騎個馬、射個箭,聊以娛樂,不巧我騎射功夫太好了些,這才跟他們來的。所以你們談你們的,我只管騎馬射箭。”他看向陸伏虎,問道,“大将軍不會不安排些消遣吧?”

以“騎射”為名的消遣實則是另一種較量,如果雙方沒有機會真刀真槍在戰場上分出勝負,那就通過“小戰場”一決高下吧。晉使不會放過這個讓江淮軍歸順得心服口服的機會,而江淮軍也絕不會輕易認輸,何況那個“騎射功夫太好了些”的目中無人的傲慢口吻真想讓人撕裂他的嘴!

“哼,在座諸位,誰的騎射不好?”坐在末席的晏菁娘出口反擊。

“高驸馬”撫掌笑道:“那最好了。”

對于激将法,賀傾杯和張如璧不是不同意,只是大王能不能不要表現得好像是只知道飛鷹走狗的纨绔子弟?唉,蘭峪的一世英名啊……

這時,陸伏虎緩緩站起身來:“正使的話我會考慮,三日之內必有答複,委屈三位暫住營內。至于高副使所言,左右近日無戰事,我江淮軍士也正想見識見識隴西軍士的射藝,副使有備而來,倒是正好。我已派人安排好營帳,今日便到這裏,請三位回帳歇息,晚上設宴,為諸位洗塵。”三位晉使自然有風度地恭敬不如從命,而想留下來商議的諸将也被一句“我還要再想想”擋了回去。陸伏虎獨坐帳中,思緒翻湧:

從他與阿兄降龍商談起兵之事不成,帶了不足百人出走歷山,到東投魯郡,不受重用憤然出走,再到自立門戶,拉起了自己的隊伍打回洛陽,甚至一度攻占了興洛倉,敗于梁軍之後輾轉東南,血拼數十戰,終于傭兵十萬,穩霸江淮。能在大吞小、強吞弱的亂世中掙紮活命,由小而大,由弱而強,他确有幾分資本自得,然而他現在确确實實也看到了自己的不足,江淮之地,可稱王稱霸,卻不足以一天下。

扪心自問,他真的想得到天下嗎?如果沒有梁國苛政,他不會入山為寇,不會起兵造反,他像世上很多人一樣,并非野心勃勃,只是走投無路,而一旦成勢,便被人逼着只能進不能退。如果沒有晉廷的招慰,他必須血拼,拼掉對手才有活路,可現在,只要放棄争天下的念頭,安靜的生活便唾手可得!他自然會想起蕭子龢,可延嗣說的不錯,他不降,他們便會陪他到底,他能為了自己拖累一衆出生入死的兄弟嗎?他畢竟不是“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的曹孟德,也注定難成帝王吧……

“也并不是只有歸降和不歸降兩條路。”

陸伏虎擡起頭來,海棠裙衫的女子已盈盈立于身前。

“馮阮的使者來過嗎?如果還沒有,大概也快了吧,如果不來,那真是狂妄到天要亡他了。對馮阮的使者,你可以向他保證你只想擴大一點地盤,沒有要淌洛陽城下那趟渾水的意思,對晉軍的使節,你可以表示暫不考慮歸降,但同意派兵助戰,讓兩邊都對你放寬心。馮阮入洛陽必經汜水關,晉軍定會攔截,而你可以‘助戰’之名截斷馮阮的後路,與晉軍合擊,全殲馮阮主力。那時選擇的權力在你手上,一,你可以攜大功歸晉,二,晉軍兵力大部分投在洛陽戰場上,即使擊敗馮阮,也一時難有足夠的精力收複河北,你可以乘機北上,占領河北。你若能占據河北,晉若打不下洛陽,以後的事情,變數就多了。”

“我一直不知道我們算不算朋友,”陸伏虎起身看着撫悠,“因為你每一次看似真誠的勸說都從未以我的立場出發,你所想的只是如何看起來‘為我謀劃,為我着想’進而達到符合你立場的結果。這第三條路,延嗣早已謀劃過,我不告訴你,只是想看一看,你會不會對我說。”

她待他不以誠,自然也不會埋怨他的試探,輕輕笑道:“假如你能穩定河北,假如你能借助突厥的力量迅速發展騎兵,假如你能攻陷洛陽,那北方将再度出現二強對峙的局面。假如你三五年內能把晉軍趕出梁國故地,假如十幾年後你積蓄了足夠的國力,假如你可以滅人國,統一北方,那你就可以騰出手來收拾趙國。假如你可以統一天下,那你就可以調轉矛頭,對付突厥。”

“很美妙是嗎?”她搖搖頭,“可我卻不看好。歷來河北的人心最難安定,你一不是本地人,二不是世家大族,很難服衆;突厥的幫助也永遠不可能是真心,而且跟突厥狼合作,你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隴西民風彪悍,尚武之風濃厚,且晉立國以來關中生産恢複,反觀如今中原,滿目瘡痍,與晉對決,你能有幾分勝算?還有……”她笑了笑,“你真敢一氣沖到河北?你相信李憂離不會在你背後動刀?”

她的話已經說得透透徹徹,不論他繼續以為她全然是“自私”,還是能理解就算不是朋友,相識一場她總也能為他考慮,他聽不聽,聽多少,她實在沒有辦法左右。

嘆一口氣:“不管是不是朋友,該說的我都說了。我該走了。”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沉思中的陸伏虎忽然開口——已經準備要走的撫悠轉過身來——他道,“你說過要用興洛倉和含嘉倉做聘禮,用洛陽宮做青廬,如果我歸晉,就拿不出這些彩禮了。”

如果是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前,撫悠或許還有心情驕傲地回答陸伏虎:“我想嫁的,是濟世安民的英雄,與梁國的宮殿、糧倉何關?”她心中“濟世安民的英雄”就如他那般箭法精絕,英姿飒飒,進出敵陣,駭敵肝膽,卻又心懷大愛,不失仁義,可如今……什麽“我在長安等你”,真是莫大諷刺!

撫悠沒想到當年一句戲言竟使陸伏虎誤會至深,但既然誤會已經産生,總該耐心解釋,婉言勸慰,可自己的失落尚且無人安撫,又哪裏有心情去照顧他人感受?唯有苦笑一聲,敷衍道:“當初你為寇,我為質,你說出那樣的話,我為了自保,只好将計就計。脅迫之下說的話,怎麽能當真?”

陸伏虎眉頭緊擰,猛然扼住她的手腕,撫悠驚愕地擡起頭,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将她籠罩。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特殊情況以後就日更啦

每天定個固定的時間更新咋樣?幾點比較好?大家有什麽建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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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撫悠心下原本還存了些許歉意,畢竟拒絕他人的愛慕總是件傷人的事,可陸伏虎的冒犯卻激起了她的怒意,她不是随便的人,更不是任人欺負的弱女子!恰在此時,帳外響起的聲音化解了危局。

“大将軍,高副使請見。”

陸伏虎怔楞間,撫悠已趁機掙脫,複又躲到後帳去了 ,他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沖動之下作出這樣無禮的舉動,他也不知該如何收場。如此,心下竟是有些感激高蘭峪來得恰是時候,可他來做什麽?

“快請。”陸伏虎說着已然迎了出去。帳簾掀開,“高蘭峪”笑着大步走了進來。兩人見禮後,陸伏虎一面讓座,一面客氣道:“不知副使何事?莫非住得不滿意?”這次是分賓主就坐。

“高蘭峪”直人快語:“我在營中住的可不及這裏,大将軍費心。不過有樣東西想派人去尋,要麻煩大将軍手下引路。”陸伏虎有心問他到底缺了什麽東西非要到外面找,但又覺得未免小氣,況且主動提出讓他的人跟着,當也不會出錯,便笑道:“這有何不可?”

“高蘭峪”贊道:“大将軍果然爽快!”因又道明來意,“軍營臨河駐紮,如今正值秋魚肥時,不知大将軍午後可否得閑,某欲邀大将軍垂釣。”

“垂釣?”陸伏虎對高副使這個“悠閑”得過分的建議略顯驚訝。

“是啊。”“高蘭峪”得意道,“我從營中帶過來一個鲙手(廚師),最善做金齏玉脍!”

若非如今戰亂,對魚脍的喜愛倒是無分南北貴賤,不過“高蘭峪”說的以蒜、姜、鹽、白梅、桔皮、熟栗肉、粳米飯等七味料做齑,将魚片切得薄如白紗的金齏玉脍顯然是富貴人家極講究的吃法了。

陸伏虎拱手道:“若午後軍中無事,一定奉陪。”或許面對這樣一位率性灑脫,又幾乎可以用“喜吃喝游獵”來形容的精力旺盛的年輕人,任何人都會放松心中警惕,并願意與之結交吧。

“那就這麽定了。”“高蘭峪”遂起身告辭,“大将軍軍務繁忙,不叨擾了。”

“我送副使。”陸伏虎也跟着起身,客套着送“高蘭峪”出門;“高蘭峪”忽然轉身,問道:“當年聲震河東的歷山鸮,阿大號‘降龍’、阿二號‘伏虎’,‘伏虎’應該不是大将軍本名吧?”

陸伏虎當然不是真的叫“伏虎”,不過如今少有人知道或是關心他的真名了。“名字不過給人叫的,叫‘伏虎’或是別的,也無甚差別。”連他本人也并不介意。

“高蘭峪”聞言卻微微蹙眉,道:“我以為,大将軍該有一個高絜的名字。”

後帳,撫悠微微挑眉:并非不可以“以為”別人該有怎樣的名字,譬如見到美貌的娘子,“以為”她該有個美麗的芳名也是人之常情;高蘭峪可以“以為”陸伏虎有一個豪氣威武的名字,因為他聲名赫赫,武功彪炳,也可以“以為”他有一個俊逸卓然的名字,因為他汪洋廷闕之傍,昂藏寮寀之上,可“高絜”一詞卻不言其表,直言其質,若非恭維,實在不知道僅僅見過兩面的高蘭峪如何斷定陸伏虎“高絜”。

“這恭維可不太高明。”撫悠暗想,“萬一人家的名字并不‘高絜’怎麽辦?”不過她的擔心很快被證明多餘了,因為她聽見沉默了片刻的陸伏虎開口道:“在下陸佩,字長珉。”接着便是高蘭峪得意的笑聲:“‘高餘冠之岌岌兮,長餘佩之陸離’,我猜的果然不錯!”

“果然是猜的?”撫悠不信。

“副使謬贊。”陸伏虎道,又問,“晉軍拿下河東,不知我阿兄現在何處,過得可好?”

“高蘭峪”道:“我沒見過他,不過我們打到河東後他很快就歸降了。當初你們歷山的兄弟如今有不少在我軍中,這次也随岐王一道征讨梁國。降龍本人卻沒什麽雄心大志,只願回家種地,如今河東安定,想必過得應該不錯吧。”見陸伏虎若有所思,“高蘭峪”微微一笑,“告辭。”竟是不再多言,潇灑離去。

“這人……”陸伏虎啞然失笑,轉身見撫悠站在身前,不由微微變了臉色,“适才……”

撫悠偏過視線,不願再提,與其說她真的不想發怒,不如說她了解自己的處境,或許是初次相遇時寇與質的對立太過深刻,以至于在他面前她無法改變弱勢的心态和自我保護的意識。

陸伏虎亦是明白人,很知趣地另找了話題,問道:“高蘭峪約我垂釣,你怎麽看?”

撫悠躲在帳後聽二人交談時已漸漸理清了心緒。雖然高蘭峪确曾令她心儀,但他畢竟是有婦之夫,這世上還鮮有身世背景清白的娘子願意委身做妾,更不用說撫悠這種門傳鐘鼎、家世山河的貴族女子,至于取□□之位而代之的下作事,莫說他的妻子是公主,即便是普通女子,她也不屑做。說到底,他們又能有多深的感情呢?不過匆匆見過兩面,不過是,欣賞而已。

她早該想到他不是認真的,他說“我在長安等你”,她是昏了頭才相信他的鬼話:“我告知他如何尋我,我卻對他一無所知,若他不尋來,我又哪裏找他去?他根本就沒想要再見我!可恨他明明已經有了妻子,還對我說那樣暧昧不明的話,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恨當初沒把他丢給梁軍!”撫悠心下發恨。

高蘭峪的為人雖為撫悠不恥,但國事私事她卻分得清楚,因道:“太公釣魚,意在文王,高蘭峪釣魚,意在你陸大将軍。他以邀請為名與你接觸,此其一;他故意問你名諱,雖然知道你真名的人不多,但也并非秘密,他若有心便不難知道,可他卻要借機顯示自己——或者說晉軍重要人物的識人之能,此其二;提到了‘伏虎’,自然不能不說‘降龍’,在你是關心昔日兄弟,在他卻是一則表明晉軍收複河東,百姓安樂,二則以你在晉軍中的昔日同袍拉近與你的關系,此其三。接下來,若你赴約,想必還有說辭等着你。”

陸伏虎颔首,轉身到輿圖前,負手而立,良久,揮手從亳州劃到荥陽,最後在汜水關處,“咄”地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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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寒澈的秋水也泛着溫暖的粼粼波光。渦水南岸,“高蘭峪”換了胡服圓領衫,坐在胡床上安靜垂釣,他身後是晉軍衛士和江淮軍士卒,在這樣的保護與監視之下,他倒是能怡然自得。陸伏虎也換了常服,他見“高蘭峪”身旁的簍子還是空的,便徑直坐在旁邊的胡床上,從侍衛手中接過挂了魚餌的魚竿,将釣線甩入水中。兩個垂釣者,便如化作石雕了一般。

“高蘭峪”是真的幾乎一動不動,陸伏虎有些意外那樣一個飛揚跳脫的年輕人可以這樣長久的靜默。看着釣線被咬鈎的魚扯緊,釣竿微微下垂,又看着魚兒脫鈎而去,水面恢複平靜,陸伏虎不由笑道:“副使似乎無心釣魚啊。”“唉,又跑了啊。”發了一陣呆的“高副使”嘆了口氣,随手将魚竿甩給侍衛,問道,“面對這浩浩之水,不知大将軍想到些什麽?”

試探嗎?陸伏虎輕笑,吟道:“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這固然是為了擋回對方的試探,可又确實是他的真實心境。

“是啊,”“高蘭峪”舉目遠望,悵然道,“有美一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陸伏虎實在想皺眉:按理說他回答得如此不着邊際他不應該略表驚詫嗎?即使不驚詫,總也不至于一副“求之不得”的那人是他的表情——他哪裏知道“高蘭峪”思之欲狂的心情可一點不比他差。

“那副使想到了什麽?”耐心等到“大魚”上鈎的“高蘭峪”慧黠一笑:“你猜。”那三分得意七分頑皮真夠氣得三世佛暴跳,也多虧陸伏虎實在是難得的沉穩脾氣。“莫非曹孟德臨江賦詩,對酒當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魏武帝賦詩求才,倒也合得上晉使此番來意。

“非也。”“高蘭峪”起身背手而立,面對大河,語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馬駭輿,則君子不安輿;庶人駭政,則君子不安位。馬駭輿,則莫若靜之,庶人駭政,則莫若惠之。選賢良,舉篤敬,興孝悌,收孤寡,補貧窮,如是,則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後君子安位。傳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此之謂也。故君人者,欲安,則莫若平政愛民矣;欲榮,則莫若隆禮敬士矣;欲立功名,則莫若尚賢使能矣,是君人者之大節也。”

天邊的殷紅晚霞,水中的潋滟波光,夕陽照在那個身材颀長的年輕人身上,如此絢麗。陸伏虎恍然覺得:“只是驸馬都尉嗎?可惜了……”不過考慮他使者的身份,如果這是晉國皇帝的意思,那歸順确實是個不錯的主意。陸伏虎暗笑一聲:“終于還是上鈎了啊!”心下做了決定,輕松地站起身來,指着空空的魚簍——兩人的心思都不在釣魚上,吹了個多時辰的秋風卻連條小魚也沒釣到——大笑:“今晚可是吃不成魚脍了!”

“二郎,終究找到啦,哈哈。”笑聲幾乎和人同時撲到“高”、陸二人面前。那晉軍裝扮的小侍衛給“高蘭峪”和陸伏虎行了禮,迫不及待地叽呱起來:“二郎料得沒錯,這沿河的人家果然有漁網,不過我們找到漁網的那家人早空了,網也破了,我們又尋了位娘子幫忙補好的,你看!”

陸伏虎想起上午高蘭峪說要派人出去找東西,莫非就是要找漁網?

“高蘭峪”笑向陸伏虎道:“魚脍還是要吃的。”轉身對随行的侍衛一聲令下:“兒郎們,下水!”一群摩拳擦掌的年輕人聽得令下,齊刷刷地開始卸甲脫靴。“高蘭峪”也不含糊,胡服、圓領衫、靴子脫了扔在岸上,赤着膀子,一個猛子紮進季秋的河裏。他浮出水面招呼岸上的人,勻稱矯健的身體,夕陽下金紅的銅色肌膚,無一不張揚着年輕人的健康、銳氣。

臨近初冬,河水已涼,可那群金浪中翻騰的年輕人卻絲毫感受不到寒意,這比起長安十一月末的潑寒胡戲算得了什麽?熱烈的氣氛渲染的觀者也跟着熱血沸騰,恨不能一起下去舒活一番筋骨才好,可江淮軍畢竟軍紀嚴明,何況大将軍還站在跟前。

“去幫高副使一起網魚。”善解人意的大将軍下達了順應軍心的命令,轉頭揉着額角想:“剛才那高大形象當我晃眼看錯了吧!”可用這麽簡單的法子就跟他的江淮軍打成一團,他還真有些不甘心,那麽,為什麽不阻止他們一起“胡鬧”呢?陸伏虎安慰自己:“我只是不想高副使一個不小心把自己淹死,不好交代。”

晚宴時,菁娘端了魚脍進帳:“晉使帶來的鲙手做的魚脍,大捷特意留給我們的。”

撫悠見陸伏虎指向汜水關,心知事成大半,原本打算離開,但陸伏虎以“動亂不安”為由邀她與江淮軍一同北上,并直言“只是朋友”,請她“不必疑心”。撫悠若堅持拒絕倒像是質疑對方品性,若留,又讨厭那種牽扯不清。陸伏虎大約也猜出她的心思,心情可稱慘淡,但作為“朋友”,他仍是勸她留下,“你可以和菁娘做個伴。雖然我日後必定忙于軍務,無暇關照你,但你有什麽需要,只管指使大捷。”“無暇關照”就是“無暇見面”,就是“不用見面”,話說到這份上,撫悠也不好再拒絕。

至于菁娘,她總揭不過與撫悠的小過節的真正原因是她不喜人親近她的二兄。撫悠究竟年長她兩三歲,幾個來回就把她那點小心思看了去,于是故意暗示她自己早已“心有所屬”,菁娘對她的态度果然大改。沒了心結,兩個小娘子倒也容易相處。

撫悠擔心被那三位招慰使撞見,一直躲在菁娘帳中不出,幸虧她有先見之明,離開陸伏虎的大帳時“順了”一卷《司馬法》,随手翻閱,聊以自娛。撫悠聽說高蘭峪自帶了鲙手時,就認定不是阿舅的主意,雖然他也是極講究的人,但不至于如此誇張,倒是一個齊國公世子,一個驸馬都尉都是會享受的主。

菁娘将盤子放在二人中間,興奮道:“你可沒看見,傍晚時候高蘭峪領着一幫人扯了大網下河捕魚,熱鬧得不得了!唉,那可是晉國的驸馬都尉,正宗的北齊後裔啊,我真想不到貴族郎君還可以這樣!”她自是聞風趕去圍觀了,此番也讓那個怎麽拉都拉不出去,錯過了熱鬧的人嫉妒嫉妒。

又是高蘭峪!撫悠舉起筷子,夾起一片薄能透光的魚片,狠狠沾了調了芥末的八和齏。菁娘眼睛都看直了——沾那麽多醬,她是想嗆死自己嗎?

撫悠面不改色地一口吞下去,瞬間被芥辣嗆得涕淚縱橫。

作者有話要說: 暫定每天下午3點更新吧(*  ̄3)(ε ̄ *)

☆、驸馬郎(上篇完)

翌日比試騎射,菁娘跟着跑了一整天,回來大贊“高蘭峪”騎術精湛、箭法神絕;晚上營中又點起篝火,飲酒吃肉、載歌載舞,菁娘吃了一半跑回帳來叫撫悠:“驸馬都尉親自下場跳舞呢,跳得真好!你不去看看?”撫悠蔫蔫地搖頭,菁娘拽她,她只好謊說道:“一群男人跳大傩,有什麽好看?”菁娘小嘴一撅,哂道:“就你清高,人家跳的都入不得你眼,不看就不看,白瞎我的好心!”她不想錯過熱鬧,見拉不動撫悠,扭身便走。撫悠将自己蒙在被子裏,捂起耳朵,不去聽外面那些與她無關的歡聲。

宴會終于結束,菁娘貪吃了幾杯酒,一回來就睡死過去,撫悠悄悄穿好衣裳,走出軍帳。夜幕下,除了幾位将軍的營帳,大都已經熄燈入眠,雖多日無戰事,站崗、巡邏的士卒卻不敢懈怠,如常戒備。撫悠穿了昨日那裙衫,巡邏士兵倒不攔她,大将軍有位“紅顏知己”這事雖無人聲張,卻已暗中傳開。

找到了晉使大帳,帳內還未熄燈,帳外有晉軍士兵守衛,不便接近。撫悠躲在暗處踟蹰:她想見他一面,可見了又能怎樣?質問他為何明明是有婦之夫,卻還要招惹她?她又不是沒聽過五陵年少始亂而終棄的故事,還要自取其辱嗎?對這樣玩弄女子的膏粱子弟有什麽好說?倒是痛快甩他兩記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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