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光才是她做派!
帳內叮叮咚咚響起琵琶聲,是一曲《玉階怨》,不知是誰彈奏。秋夜露涼,撫悠将披帛搭在肩山裹緊,靠着暗處的帳篷抱膝而坐,喝着曲子輕輕唱道:“夕殿下珠簾,流螢飛複息。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
“思君此何極……”曲未唱罷,撫悠仰頭,已止不住淚流:高蘭峪确實可恨,為他傷心也不值得,只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心動,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不甘心哪……
第三日清晨,晉使啓程,陸伏虎沒有當面允諾,只請三位招慰使帶一封書函給岐王。菁娘随同衆人送走了晉使,返回營帳,撫悠才剛剛起來,她昨夜睡得晚,窩在被裏多懶了個多時辰。她當然沒有去見高蘭峪,且不說她內心交戰的結果如何,她可沒有法子避開賀傾杯和張如璧,單見高蘭峪一人。菁娘坐在胡床上,看撫悠梳洗,絮絮叨叨說些早晨發生的事,又托腮嘆息不知陸伏虎究竟什麽打算。
撫悠穿了男裝,将裙衫疊起來,不經意瞥見菁娘的眼睛直直盯着那件衣裳,心下一動,問道:“你穿穿看?”菁娘吓得直搖頭:“不要不要。”她心裏想得很,卻又害羞,表情難得扭捏得十分可愛,不過終還是抵不住心裏的渴望和撫悠的慫恿,換了衣裳,挽了發髻,連那白|粉|紅脂也搽了。
撫悠顯然不願自己一番傑作“明珠蒙塵”,哄騙着她出去給人瞧瞧。菁娘的同袍,那些平日裏沒一個把她當女人看的人全都驚呆了,不多時竟将她二人圍了起來。一向豪氣的菁娘此刻女兒态盡顯,羞得頭低得不能再低,直覺臉漲得快把那層浮粉撐下來了。
“何事騷動!”一聲呵斥,圍觀衆人連同菁娘都不覺吸一口冷氣。衆人讓出一條路來,被這片異常的喧鬧吸引過來的大将軍陸伏虎踱過來,細細打量不敢擡頭的菁娘,目光最後落在“始作俑者”身上。
撫悠覺得那種淡淡的目光讓人後背一冷,前幾日她可不覺得陸伏虎可怕,現在想來他對她存了愛慕之心,眼光自然與看旁人不同,她斷了他的念想,他對她換了尋常的目光,才讓她覺得這位長相頗好的江淮軍大将軍之所以能夠震懾萬軍,也着實是積威甚重之人。可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禍畢竟是她惹出來的,撫悠只好硬着頭皮上前,一力承擔:“是我讓菁娘換的,大将軍若覺得不妥,我願領軍法。”
陸伏虎的目光又移回到菁娘身上,展顏一笑:“小雁奴這樣穿挺好看,以後不打仗了,都這麽穿。”菁娘欣喜又羞澀地擡起頭,陸伏虎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他不知道這樣的笑容會讓少女認定了一輩子。
陸伏虎轉對撫悠道:“秦娘子是客,談不上軍法不軍法。”又命衆人“各自散去”便匆匆走了。這是大軍開拔前撫悠最後一次見陸伏虎,這不奇怪,既然改變了先前的計劃,重新部署必然是件頗費周章的事。
大軍五日後開拔,說是大軍,也只有萬人而已:三千騎兵,七千精銳步兵。剩下的人分作兩部,一部由天樞将軍金摩羯、搖光将軍韓黎率領,稍後跟進,其餘則由天璇将軍周渤溢帶回丹陽。陸伏虎身邊則帶着天權将軍曹永、開陽将軍李戬。撫悠忖度陸伏虎如此分兵也極有道理:一來,不管怎麽說,先要守住自己的丹陽老家;二來,汜水關地勢狹長,大軍施展不開,萬人足矣,且江淮軍以步兵為主,行軍速度受限,也只能先帶精兵上路;第三,金摩羯與韓黎明說在後,真要取河北,他們說不定還能更快于去荥陽打馮阮主力的陸伏虎。撫悠也唯有嘆氣:“陸伏虎終究觊觎河北。”
大軍行得不快,因為探得的消息是馮阮也還遲遲未動——不難理解,他必然是希望鹬蚌相争,好去收漁翁之利。這對陸伏虎也不是壞消息,他以步兵為主,走得從容些,也不至于到了荥陽便成遠來的“疲師”。
“延嗣,我有句話一直想問,你之前為何總盯住高蘭峪不放,他有何特別之處?”這種悠閑的行軍速度,開陽将軍李戬李靖遠便與天權将軍曹永曹延嗣閑聊了起來。
曹永看他一眼,問道:“靖遠知不知道安陽公主芳齡幾許?”李戬笑一聲:“我怎會知曉?”曹永略昂首望着水平視線以上的天邊薄雲,抿起薄薄的唇道:“太子宗長年廿九,岐王憂離年廿一,安陽公主乃東宮之妹,西宮之姊,約莫有廿四、廿五,靖遠覺得安陽公主會有一個小她那麽多的夫婿嗎?她這是初婚,皇室女子出嫁早,安陽公主若十三四歲下嫁,那這位驸馬都尉尚主時只多十歲,靖遠覺得可能嗎?”
李戬蹙眉道:“也許只是長相年輕,你又不知他确切年紀。”曹永笑道:“靖遠,賀傾杯那種姣好似女子的面容我相信他絕不止看起來這個歲數,但‘高蘭峪’那種英武長相,只能使人深沉威嚴而略顯年長,怎麽可能讓人看起來年輕?他看起來年輕,只能是确确實實太年輕!”那個“太”字,說得很重。
“你懷疑高蘭峪不是驸馬都尉?”李戬挑眉。
“錯!”曹永道,“高蘭峪确實是驸馬都尉,我是懷疑我們見到的‘高蘭峪’并非高蘭峪。”
“那他是誰?”
“我有一個猜測。”曹永策馬靠近李戬,在他耳邊低聲道,“靖遠你想,一來,晉軍中比高蘭峪官位高的雖還有些,可他身份特殊,是皇親,什麽人能冒充?二來嘛,也是關鍵,換做別人,大可以正正當當的身份前來,毫無必要冒充驸馬都尉,晉軍中有什麽人做招慰使還要隐匿自己的真實身份?”
“你是說……”李戬被曹永這大膽推測驚得不輕。曹永卻淡然地沖他點點頭:“我猜的,就是他。”
“你告訴大将軍了?”
“沒有。”
“你既有此番懷疑,為何不告知大将軍?”
曹永看他一眼,兩騎分開,問道:“那靖遠告訴我,如果大将軍知道了會怎麽做?又能怎麽做?”
李戬畢竟也是極聰明之人,轉瞬即悟,嘆道:“也只能裝作不知吧。”
囚了、殺了李憂離,只是斷自己的後路,畢竟以他們目前的實力,雖也稱一霸,但跻身北方諸雄當中,實在尴尬——李憂離若不是吃準了這一點,也不會來。
“說到這些,倒還有一個人讓我起疑。”
“誰?”
曹永側頭眯眼一笑:“秦娘子。”
這次李戬倒不覺驚訝,而是道:“她确實也怪。我原以為她與大将軍相好,故而千裏迢迢,單騎前來,可那日大将軍召我等議事,說明了她的來意,這就更奇怪了,她自稱不是那邊的人,卻又冒險前來勸大将軍去那邊……”他原本聲音極低,卻還是說得十分隐晦,好在曹永也是當事之人,彼此都聽得懂。“再說,即便是天下承平之時,一個女子只身走這麽遠的路也十分不易,何況如今戰亂,不說兵險,單說這宿無舍、饑無食,她能找到我們,這膽識和能耐就不能讓人小觑。不知究竟是什麽人物?”
曹永贊同地點點頭,忽而一笑:“去問問便知。”
“問?”李戬驚訝,曹永卻已撥轉馬頭,“靖遠知道我的毛病,想不通的事就總是放不下,我這便去問問又有何妨?”說着已打馬向撫悠與菁娘的方向而去。李戬搖頭一笑,由他去。
“秦娘子可否借一步說話?”曹永笑得溫和有禮。撫悠驚訝,倒是菁娘先開口調侃道:“有什麽不能讓我聽的?”曹永笑道:“你若想聽,跟來便是。”說罷行了個叉手禮,打馬離開了隊伍。撫悠癟嘴,暗道:“他憑什麽相信我會跟過去?”菁娘“哼”一聲,她可沒興趣聽。
曹永在不遠處立住馬,撫悠跟過去,問道:“不知曹将軍找我何事?”
“也沒什麽特別的,心中有些疑惑,想請娘子解答。”曹永佯作思索,道,“秦娘子一個女子,如此知兵,令某十分欽佩,敢問秦娘子師從何人?”他問題雖然犀利,語氣卻像是閑扯。
這樣的謊話撫悠早說順了,張口便來:“不瞞将軍,家父曾在軍中任職,我自小耳濡目染罷了。”
“原來是家學淵源。”曹永做了然狀。
撫悠客套道:“将軍過獎了。”
“某還有一問,”曹永又道,“秦娘子千裏迢迢來勸大将軍降晉,我信你不是李憂離的人,卻不太信你勸降的理由,真的只是憂心中原戰事延宕,突厥南下,生靈塗炭?曹某自诩算個有識之人,卻還自愧沒有娘子這樣的胸襟。當然,若秦娘子果真是為了這個緣由,就當曹某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吧。”
撫悠早知道這個曹永不好打發,當然她也知道,曹永不能拿她如何,即便陸伏虎這一路都刻意回避她,但也不會放任手下為難她。可他這一問,她卻不妨實說:“曹将軍,家父半生戎馬,幾乎都在北方防禦突厥,他生前最痛心疾首者莫過于中原分裂,外族漁利,我如此做不過是了他心願,別無他想。至于‘不願生靈塗炭’那樣的說法确實只是借口,我沒有能懷天下的胸襟,只是盡做女兒的孝心罷了。”
她當初年紀小,只是想幫助夏爾,并沒有想過繼承父親遺志,但這些年漸漸長大,又因着許多因緣際遇,總覺得既然有機會,就必須做些事方才對得起父親的令名。所以她為夏爾與晉廷結盟奔走,又勸說夏爾東征,為晉軍伐梁解除北方大患。如今眼看夏爾進軍順利,晉軍卻在洛陽城下受阻,既然她與晉軍掣肘力量之一的江淮陸有些交情,不免就要走這一趟,盡心盡力而已。撫悠剖明心跡道:“曹将軍,我一直以為人這輩子沒有多少事值得執着,替父親看到太平天下,四夷來朝,是我的心願。”
“令尊是……?”
“一員晉将。”
她既不願說,曹永也不再追問。晉廷将領中并無一位秦姓名将,她父親生前可能只是位普通将領,并不出名;又或者,她其實并不姓秦,但她若連姓名都隐瞞,又怎麽能指望她說出其父身份?
不管怎樣,這席話還是讓曹永暗覺自己小看了她,對這将門虎女叉手一禮,打馬而去。
撫悠“實話實說”也是存了個小心思:江淮軍中,陸伏虎是第一人,曹延嗣便是第二人,且論智謀,陸伏虎恐怕也要聽他幾句,她怎麽會放過對曹延嗣動之以情,曉之以義的機會?何況以她一個小女子的身份說出這番大道理,應當更讓身為男子的他自愧吧?看樣子,他也确實對她有幾分感佩。
對曹延嗣動動心眼兒,撫悠倒沒什麽負擔,她對從小的朋友,阿史那夏爾,尚且動足了心思,何況是無甚交情的曹延嗣?不由撇撇嘴,暗想:“人長大了,真是越來越面目可憎。”
撫悠覺得自己面目可憎,倒自有人将她想做天仙一般,譬如營中閑時就彈個“怨婦曲”的李憂離——這事很讓岐王的親信們搔頭。
“大王近來怎麽了?可是看上了誰家的小娘子?”“這營中都是雄的,你倒是找個雌的出來?”“依我看自從大王上次遇險歸來,就時常神思不屬,莫非陣前……”“梁軍中似乎并無女将。”“哎,十三郎,你怎麽不說說?”被問到的賀傾杯詭秘一笑,轉身從岐王案上翻出張紙來,岐王酷愛書法,閑暇時塗抹幾筆,随意堆在一旁。
“看看這個。”賀傾杯道。
幾顆腦袋湊過去,有人出聲念道:
“二妃游江濱,逍遙順風翔。交甫懷環佩,婉娈有芬芳。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傾城迷下蔡,容好結中腸。感激生憂思,谖草樹蘭房。膏沐為誰施,其雨怨朝陽。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
衆人面面相觑一陣……
“阮嗣宗此詩寓意雖深,然某以為大王只是用其表意。”
“然也,正是‘邂逅相遇,适我願兮’。”
“如此看來是真的了,可竟是何人啊?”
“莫非是大王從梁軍中突圍後遇到的女子?”
“那大王為何不将她帶回?況這交戰之地,早沒了人家,何來女子?”
“典故中說得很清楚啊,二妃‘手解佩以與交甫,交甫受而懷之。即趨而去,行數十步,視佩,空懷無佩。顧二女,忽然不見’。所謂‘靈妃豔逸,時見江湄’,‘鳴佩虛擲,絕影焉追’啊!”
“我倒擔心大王是不是碰上了什麽異類。”
“什麽異類!少渾說!”
……
軍帳中,幕僚們七嘴八舌議論着頂頭上司的私事。
當然,頂頭上司不在。
馮阮在汜水關附近駐紮月餘,因地勢險要不能前進,與晉軍幾次交鋒,又都受挫。李憂離已等得不耐煩,或者說,時機已到,于是親帥五千騎兵趕到汜水關截殺馮阮。此次行軍點得全是精銳中的精銳,連賀傾杯這種上馬也頗能在自保之餘略斬殺幾人的都被作為“老弱”留在了後方大營。
十一月廿九,岐王誘敵成功,擊潰馮阮主力,馮阮率軍後撤,被陸伏虎軍堵截,腹背受敵。激戰一日一夜,馮阮受傷被俘,手下八萬人非死即降。這一戰岐王奏凱的結果倒不太出乎意料,倒是戰後晉軍占河北還是江淮軍占河北更有些看頭。撫悠和菁娘沒有上前線,在後方等來的消息是全軍改易旗幟,進駐河北。也就是說,江淮軍占河北,可他們如今已是晉國的江淮軍了。幾月之內,形勢之變,如反掌耳。
軍服都省了啊,只是換面旗。撫悠啧啧稱奇:“岐王雖然生活奢侈,能省的時候還真夠算計!”
陸伏虎和曹延嗣沒有返回大營,回來的只有李戬,菁娘哭着罵李憂離“不安好心,拿二兄做人質”,撫悠覺得正常:陸伏虎若真心歸順,少不得也要自請留下,表明心跡。菁娘不肯跟衆人去河北,李戬只得派人将她送去洛陽。撫悠心下有些羨慕:能有一個讓自己心甘情願陪他受苦的人,其實也挺好。
北方,草原,大概能讓她一抒胸懷,暫忘煩惱吧。
“薊門秋氣清,飛将出長城。絕漠沖風急,交河夜月明。陷敵摐金鼓,摧鋒揚旆旌。去去無終極,日暮動邊聲。”洛陽這邊既然只餘一座孤城,想必大事底定只在遲早,拿下洛陽,晉軍顯然不能好心坐視突厥統一,她就等着“飛将出長城”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篇結束啦
男女主為啥還沒有成功接頭?因為我就是這樣設計的呀【求憋打233333
不過下一篇肯定會發糖的,保證吃到蛀牙(づ ̄ 3 ̄)づ
☆、塞下曲
顯隆二十一年。
塞北寒冬。
“長城兵氣寒,飲馬讵為難?暫解青絲辔,行歇镂衢鞍。白登圍轉急,黃河凍不幹。萬裏朝飛電,論功易走丸!”呷西域葡萄酒,唱橫吹骢馬驅,帳外莽莽雪連天,帳內美人舞初歇。胡姬帶着淋淋汗香和溫熱匍匐入懷,細長雙腿蛇般絞住男人的身體,火焰雙唇在他頸間臉側落下密匝匝的吻……
“唉,唉,怎麽了?醒醒!”绮斯麗用力搖醒發癔症的撫悠。撫悠一個激靈,從高蘭峪左擁右抱着胡姬尋歡作樂的熱辣臆想中醒過神來。绮斯麗長出口氣:“你剛才咬牙切齒的樣子像要殺人!”
“有,有……嗎?”撫悠心虛,忙轉移話題掩飾道,“你剛才問我什麽?”绮斯麗狐疑地盯着這位自從中原回來就時常精神恍惚的好友,無奈道:“我呀,問你唱的是什麽?”
偎依在身旁的龜茲美女卷曲着豐滿有致的身體,衣領咧開處,一團迷人春|色。撫悠想:“這胡美人撩人得不像話,難怪讓人浮想聯翩!聽說晉軍已經北上,高蘭峪那輕薄兒此刻正逍遙快活呢吧!哼!”
“就是歌頌将士英勇。”對一個胡人總不好明說漢與匈奴之典故。
“是像玉都蘭可汗那樣的嗎?”绮斯麗兩頰飛紅。
想到自己窩在溫暖的帳篷裏,美人在側,而“绮斯麗的男人”卻在打個噴嚏都能結冰的天氣裏偷襲敵營,撫悠頓時心情轉好,得意之下,上手去捏“玉都蘭可汗女人”的臉。兩人鬧做一團。
“不好了!可汗被包圍了!”滿臉滿身是血的士卒撞進帳來。绮斯麗“啊”地尖叫一聲。
“什麽!”猛然起身後的暈眩令撫悠險些跌倒。
士卒跪在地上泣道:“可汗被敵人包圍了!”
“什麽情況,多少敵人?”
“我們去偷襲,卻不知怎麽迎面撞上一支人馬,千人左右,但……但不像是忽棘的人……”
“什麽叫‘不像是忽棘的人’?”
士卒支吾道:“就是……就是感覺不像……風雪太大……”
撫悠想:“北突厥中的薛延陀部一向以彪悍骁勇不要命著稱,可之前薛延陀乙謎可汗與忽棘鬧翻了臉,不肯出手相助……莫非忽棘用了什麽手段又把薛延陀拉攏過來?”
“皮甲!”撫悠喝醒憂心驚恐的绮斯麗,又吩咐士卒,“點五百勇士,去牽我的馬!”
雪漸止,風愈烈,戰馬鳴,殺氣騰,鐵衣殘、金刀缺,雙方像兩只撕咬在一起的狼,一只咬住了另一只的咽喉,後者抵死掙紮。人馬噴出的濃霧帶着急促吐納的生命氣息,下一刻也許心不再跳,身不再暖。人墜馬、馬倒下,被卡住咽喉的狼血肉模糊,被逼入末路窮途的死境。慘淡的日被大地的血紅争奪了光華,雪原上上演着原始而酷烈的争鬥。他的對手沒有絲毫趾高氣昂,仍然專注、兇狠、冷靜——可怕的敵人。
“殺——”大地震顫,雪似浪崩。
幾乎敗陣的狼等來了同伴,人數也不甚衆的包圍圈終于被撕破,負傷的狼在同伴的掩護下撤離。戰勝的狼則在原地,吐出從對手身上撕下的血淋淋的一塊肉皮。
窮寇勿迫。
“哈哈,爽快!沒想到第一仗就打得這麽酣暢!”“老翟,你負傷了?!”“這點皮肉傷算得啥!這突厥狼崽子就是比梁狗狠,帶勁!”幾員大将湊在一起大笑。一人搖頭道:“慎言慎言,大王說過梁人梁軍皆我晉國子民。此番遭遇之戰也把我們打個措手不及,大王心中不悅正無處發洩,管住你那張嘴啊!”
絡腮胡子的将軍警覺地、仿佛甚是畏懼地望向“大王”的方向。“大王”摘下兜鍪,露出年輕英俊的臉——正是岐王李憂離。旁邊的國公世子張如璧玩味道:“戰力如此兇悍,增援如此拼命,看來有大魚。”
李憂離努努嘴,一副無辜無害的表情:“魚都跑了,網也撤吧。”仿佛沒能盡興玩耍的孩子,完全無法讓人聯想到他剛剛出入敵陣、身先士卒、挽弓百發百中、提刀殺佛弑神的羅剎模樣。
張如璧勸道:“不在這一戰……”視線無意間飄向天邊雲頭低處,“二郎,你看!”
順着如璧所指望過去,遠處山坡上一匹紅色坐騎伫立風中,愁雲凝空,天壓得很低,仿佛就在那一人一騎的頭頂上。離得太遠,坐騎主人的面貌不甚清晰,似乎是個黑面。
“不用管。”這種距離追上去人也跑了,況且,李憂離對醜陋的事物向無興趣。
山坡上的人掀起面具,看着黑衣黑甲的軍隊安靜地清掃戰場。雖是小勝,但這場戰鬥給他們造成的傷亡也不小,畢竟他們也只想襲營,不料與西突厥大可汗率領的精銳部隊狹路相逢,意外的慘烈。
戰争,總有無數的不可預知,總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再也回不去家鄉。
男兒事長征,已将死生輕。
戰場清畢,晉軍帶着傷亡将士有序撤離。一頭桀骜不馴的狼在敵人背後終也顯出蒼涼,風戗起被血液粘連在一起的毛,扯着皮肉的疼。原野上忽然響起女子的歌,教人泫然。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争先……”
李憂離轉過頭,山坡上的人已經不見,只聽見朔風送來的餘音——“天時怼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風過崗,翻起銀沙。
作者有話要說: 搜到了很久以前在網上聽到的《國殇》,在蒼涼空曠的泛着銀沙的大漠上,一定很有fu吧
☆、斬特勤
玉都蘭可汗與岐王狹路相逢,大戰一場後,雙方卻默契沉默了。那日觀戰,撫悠大致摸清了對方來歷,北突厥放出風聲稱晉國岐王帶兵襄助也證實了她的猜測。據說這岐王可是個嗜殺成性、屢屢屠城的狠角色,這樣的狠角色怎麽可能像石子投入深湖,無聲無息了呢?而晉廷一面與己結盟,一面助陣忽棘,又是何用意——正當西突厥君臣諸般疑惑之時,長安使者冒雪前來,帶來了晉主的書信,從中調和,希望西突厥撤回金山以西,若不然,便威脅以另立可汗。西突厥雖然忌憚晉廷的動作,卻也不甘心放棄目下之大好形勢,因而虛與委蛇,表面答應撤退,卻以風雪阻道為由遲遲滞留。晉廷亦知伐謀伐交不能解決一切,必須佐以強有力的伐兵,這正是岐王李憂離北上助戰的原因。如果西突厥屆時不撤,雙方必有一場争鬥。
而李憂離那邊,眼下已近新年,他正張羅着要在草原上過年呢,任王府文武與諸總管如何勸他回洛陽或是長安,哪怕是回雲中長寧宮,他都不以為然——“羊肉馬奶不錯啊,突厥美人不錯啊,借機多了解突厥,将來晉國要在這裏設置羁縻都護府啊!”至于羊裘不錯,弄件穿穿,辮發不錯,也來試試,帳篷不錯,回去也搭一頂等等披發左衽、設廬自居之言,實在是讓幕僚們痛心疾首、含恨而亡!之前令他一度迷戀到漿飯不思、輾轉反側的那個女子,他似乎已忘卻了。
終于熬到了人勝節,年也算過了一半,傳出去也不算岐王太“刻薄下屬,連年也不讓安生過”,于是不管外面風雪如何,李憂離拍拍吃得滾圓的腰肚起身,哀嘆道:“髀裏肉生啊。”——是時候牽馬出去溜溜了,說不定還能趕在上元前捷傳長安,給聖人老父聊助一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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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這邊,送別了夏爾,坐在帳篷裏,烤着火爐,有下無下地彈撥一曲思歸的《小胡笳》。绮斯麗一旁坐着,将撫悠所剪,她也不知何謂的彩勝,往撫悠頭上插,又照着鏡子,也戴在自己頭上,卻在鏡中看見一張黛眉深蹙的臉,于是棄了那些花花燕燕,嘆氣道:“這曲子聽得讓人想落淚……”又自言自語道:“可汗已經出發很久了,應該已經交戰了吧,現在是不是正打得難解難分?你說他一定會贏,是嗎?”
琵琶聲住。在等待交戰的數十個夜晚,撫悠無一夜不在分析着各種可能,想象着各種結果。每每夢中,十萬控弦之士引弓射箭聲如霹靂,十萬鐵騎雄師奔騰馳跳躍動如雷霆,萬箭齊發、殺氣所指,卻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雖然看不清,但撫悠知道那是李憂離——平生第一次,會如此擔心一個素昧平生之人。
于私,她與夏爾少年友善,引為一生摯友,但于公,她卻只能站在晉廷這邊,別無選擇。
“铮”地一聲,撥子上下翻飛如驚鳥之翼,疾作一曲《破陣樂》,鐵騎突出,刀槍齊鳴,刃穿皮甲,镞入馬喉,正面沖突,兩翼側擾,來回陣中,似影如風。樂曲在最激昂處,即使鹿筋做的弦也禁不住陌刀斜劈、人馬四半的巨大威力,猛然崩斷。斷弦抽在指尖飛濺出血色迷霧,一只白羽長箭攜風帶雷,穿過血霧,于萬軍混戰之中發出異常清晰的破空之響,射向晉軍主帥……
“啊!”撫悠從噩夢中驚醒,一身冷汗。她輕輕揉捏指尖,仿佛那痛感真實存在。
帳篷外隐有篝火之光,帳篷內則只有火爐被微光籠着。夜已深了,戰争早已結束,可回想起來,卻仿佛尤在夢中:夏爾率萬餘精騎,勢如破竹,大勝而歸,俘獲人馬甚衆。他難抑興奮地沖到她跟前,将她虜上馬背,載她狂奔,毫不知她心中的失望和沮喪——晉軍敗了,李憂離敗了,從顯隆十七年至今,伐西蜀、下西秦、複河東、平汾晉、取洛陽、定河北,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晉國戰神,敗了。
撫悠略覺口幹,起身至火爐旁,拿了夜間擱在爐灰中溫着的銀壺,倒了水喝。幾口水喝下,肚裏又“咕咕”起來——因晉軍戰敗,她晚間也無甚胃口,夜裏醒來,不免餓了。想起以前阿嫣會在爐灰中埋些芋、栗烤給她吃,如今卻是不得,不免更加想家、想念家中之人了。
原打算等岐王贏了這仗,北、西突厥劃金山而治,她也就功德圓滿,可以脫身回到母親身邊去了。如今看來,卻是勝負未定。若夏爾真能統一草原,不僅當年父親分化突厥之功化為烏有,北方邊患加劇,牽制晉廷南北統一之大業;且于撫悠而言,她支持夏爾攻打北突厥以減輕晉軍攻梁時北方壓力的自以為聰明的計策,不但是落空,是苦果,直就是嘲諷!
真到那時,她該何去何從,是不管不顧,抛開這裏逃回家去?還是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誤,留下來專事“挑撥離間”的勾當,不“破”突厥終不還?即便如此想,她可有父親那樣的毅力和智謀?
撫悠想着,心情愈發煩躁,料難入睡,便穿好衣裳,裹件狐裘,去找绮斯麗陪她說話,卻聽人說绮斯麗往可汗那裏去了——做什麽,可想而知。夏爾并不多麽喜歡绮斯麗,當然,也不讨厭,他只是作為可汗、作為男人,理所應當、随心所欲地享用他的財産——女人。這本是司空見慣的事,但因撫悠與绮斯麗交好,便時常為她不平,有時見绮斯麗身上淤紫疊淤青,甚至懷疑夏爾是不是在虐待她!可绮斯麗卻總辯稱:“你還沒有經歷過,男女之事就是這樣,你不懂。”——當事之人甘之如饴,她的義憤填膺倒顯得多餘。
感情讓人變得愚鈍。就像她那樣憎恨高蘭峪的欺騙和玩弄,那樣不恥自己惦念一個孟浪的有婦之夫,可每每夢中中箭的李憂離卻分明長着高蘭峪的臉,而這一日心心念念萦于心間的卻是一句“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思發在花前,她能做到止乎禮,卻不能阻止發乎情。
朔方正月的夜晚,寒入肌骨,衣領中灌入的涼氣像條纏身游走的蛇,撫悠收緊了狐裘。
“走!老實點!”有人低喝。撫悠疑惑:夏爾雖然旗開得勝,但真正的決戰還在後面,是故衆人一面養精蓄銳,抓緊休整,一面加緊巡邏,以防突襲,可沒有她這樣的閑人。尋聲看去,是四個西突厥士卒扭押着兩個北突厥俘虜,撫悠便問是何緣故。得知是那二人在關押俘虜的帳篷裏厮打起來,又見其中一人臉上血淋淋的,另一人則正舔舐髭須上的鮮血,便問道:“要如何處置?”
一人道:“這被咬的說要見可汗,我們把他們押去請可汗處置。”
撫悠見這情形,暗想必有蹊跷,便道:“這麽晚了,何需驚動可汗?押到我帳中,我先問問。”她雖無爵位職事,但夏爾對她言聽計從又情有獨鐘,更兼是辛葉護之女,在西突厥,也是深得敬重。于是四人領命。被咬的那人見狀猛地掙紮,喊道:“我要見可……”“汗”字尚未出口,只覺一道寒光閃過——撫悠拔刀架上他的脖頸,厲聲喝道:“喊什麽喊!哪裏來的瘋子,你說見可汗就見!再不老實我一刀砍了你!”那人頓時吓得兩股站站,不敢出聲。
四人押來了俘虜,撫悠又吩咐他們送些羊肉酪漿過來。四人辦妥,撫悠誇贊一番,又囑咐他們仔細放哨巡邏,嚴防敵人偷襲;自己則搬個胡床坐在火爐邊,用火箸略撥開爐灰,使炭火旺盛,先将酪漿罐子埋在爐灰裏溫着,又将個小鐵架架上,割了烤羊腿,放在架上,複抹層油,慢慢烘烤,更取出幾個精致的小銀瓶,撒些胡椒、安息茴香等名貴香料,使羊肉和香料的味道緩緩融合、逸發,引人垂涎。那兩個俘虜已有大半日未進食,被齧者饞得直砸吧嘴,齧人者雖極力克制,喉結卻也緩緩滑動。
撫悠一手拿刀子,一手擎障刀,用障刀指指這個,複又指指那個:“我一個一個問,你們一個一個答,誰不聽話,我先割了誰的舌頭烤!”齧人者扭頭冷哼,被齧者只是諾諾。撫悠放下障刀,耐心地将羊肉翻過一面,邊道:“我就不明白,一樣的突厥人,吃一樣的羊肉,喝一樣的酪漿長大,為什麽非要你死我活?”
香料與羊肉在細火的炙烤下氣味交融,盈于帳內,撫悠用刀子叉了肉,舉到被齧者面前,挑逗道:“餓了吧?想吃嗎?”那人狗一樣伸出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