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撫悠鄙夷地“哼”一聲,收回刀子。她咬一口羊肉,細嚼慢咽,喝一口酪漿,好整以暇:“忽棘姓阿史那,我們可汗也姓阿史那,都是始祖伊利可汗的子孫,忽棘之父原為我們索魯圖可汗與羅民可汗之叔,當年趁侄子年少奪了汗位,如今我們可汗不過拿回自己應有的東西。你們都是可汗的子民,歸順玉都蘭可汗,與你們無害,與突厥無害,豈不好嗎?”
齧人者冷哼,反駁道:“華人不也自己人打自己人嗎?齊桓公殺公子糾,不過為一君位,管夷吾射姜小白,不過各為其主!你休要拿這些話來哄我!”撫悠大為驚異,這倒是個深知中原典故的突厥人。
“若我沒有猜錯,你該是岐王帳下的吧。”——料想忽棘身邊沒有這樣的人。那人哼一聲,并不否認。撫悠于是冷笑:“我看你們這位岐王也不怎樣。說來助戰,倒輸得一塌糊塗,可知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那人将牙咬得咯咯作響,卻壓住火氣,不與争辯。
撫悠又叉了塊肉,轉問另一人:“你呢?”那人面露得色,忙道:“我是忽棘可汗帳下特勤(官名),我不是鬧事,我有重要消息要……”話未說畢,那手腳捆綁、跪在地上的齧人者奮身而起,猛地将被咬之人撞倒在地,壓在身下,又去咬他。底下那人掙紮不過,被咬掉了耳朵,痛得“嗷嗷”大叫。
“快住手!”撫悠拎刀呼喝,卻不知如何下手——她不想誤傷了岐王的人,可兩人滾在一起實在難分難解。齧人者哪裏聽她招呼,只恨不能咬住對方喉嚨,立時令他斃命。巡邏的西突厥士卒聞聲趕至,撫悠即令将二人分開。二人已然分開,那齧人者尤目眦盡裂,血口大張,喉中低聲做吼,如被激怒的猛獸。
“這是個瘋子,把他押回去,仔細看管!”撫悠急令将那人帶走。那人卻還掙紮,險些又被他掙脫,此時一名西突厥士卒從後捅他一刀,那人雙目驟然圓瞪,身體委頓下去。這一驚|變,也将撫悠吓怔。
楞了片刻,撫悠上前小心試探,那人已無鼻息,只血絲爆裂般的雙眼尤還睜着,充滿憤怒、不甘和……驚恐——這是個不怕死的人,他害怕什麽?有什麽比死亡還令人恐懼?
撫悠不忍看,吩咐把人拖出去,忽又叫住,從他身上摸出塊鐵制名牌,才令人拖走。
燈下細看,一面是“晉岐王府左二護軍府別将”,一面卻是個華名——“史良義”。撫悠将名牌納于袖間,深深吸氣,平複心情。轉頭去看另一人,那人失了一只耳朵,又痛又吓,瑟縮在地上,蜷成個團。撫悠見他這副模樣,拎起酪漿罐子,把酪漿傾在他臉上,那人傷口被激得生疼,哀聲連連。撫悠心下嫌惡,但為了弄清真相,也只得耐心盤問,因用刀挑斷他手腳上的綁繩,丢了那塊片肉剩下的羊腿給他,那人撲上去,雙手抓着,狼吞虎咽起來。“你剛才說有重要消息要告訴可汗?”撫悠問他。
那人梗着脖子咽下噎在喉間的肉塊,喘口氣道:“我是有重要消息,但我只說給玉都蘭可汗。”
撫悠笑道:“我們可汗有個怪癖,睡夢中被人喚醒,定要大發雷霆,還為此殺過幾個倒黴鬼。非有非常之事,還是不要驚擾可汗為妙。”那人屈膝向前挪近了,極盡誇張之色:“我要說的是天大的事!”
撫悠也湊近道:“你可以告訴我,果然緊要,我去轉告可汗。”那人狐疑不定。撫悠笑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但你也應看到剛才押解你的人對我是何等恭敬,你不想想,他們為什麽聽我的話?”
那人想來不錯,心中便已有幾分信了,問道:“你是什麽人?”
撫悠大笑,手撫障刀:“我麽,我也沒什麽手段,不過只是可汗的女人罷了,異日,可汗平定北突厥,我也不過只是東起遼海,西至西海的大突厥汗國的可賀敦而已。”
那人驚疑道:“可……可你是華人!”
撫悠冷笑,啐在他臉上道:“剛才那個還是突厥人呢!”那人貪慕撫悠姿色,此時非但不以為辱,反而将嘴邊唾沫添了,撫悠愈發覺得惡心,怒道:“要說便說,不說便罷。”說着亮出刀來,只一晃,那人剩下的耳朵也沒有了。“說!我說!我說!”那人吓得捂着耳朵嚎啕大叫。
撫悠哂道:“早如此何必受苦,不讓你少塊肉,倒不知道可汗的女人是什麽樣子!”一面在那人身上拭刀威脅。那人早吓破了膽,慘然哀求,将所謂的重要消息“唉”一聲“喲”一聲地說了。
不一會兒,撫悠擦着障刀從帳篷裏施施然踱出來,喊道:“來人,把帳篷裏那個拖出去!”
附近巡邏的士卒過來,拖出一具屍體。
撫悠殺人時下手痛快,眼都不眨,卻後怕得厲害——畢竟是第一次殺人。又見滿地血污,更不肯在這帳篷裏過夜了。因說嫌髒,往绮斯麗那裏去了。翌日绮斯麗叫醒她,問道:“怎麽睡在這裏了?”
撫悠後半夜噩夢連連,也沒睡實,她揉揉發脹的額頭,迷迷糊糊道:“我帳篷裏死了人。”
绮斯麗大驚:“什麽人?誰殺的?”
撫悠一面懶懶地起來攢頭發,一面面無表情地敷衍道:“一個逃跑的俘虜,我殺的。”
“你殺人了?”绮斯麗捂着胸口驚叫。撫悠白她一眼,不再答她,反問道:“你服侍完可汗了?”绮斯麗羞得低下頭,趕緊攏了衣襟,撫悠此時也無心關心她與夏爾之事,只不過堵她的嘴罷了。
正這時夏爾在外面喊:“撫悠,你在裏面嗎?”撫悠本是和衣而卧,因此掀毯起來,一面示意绮斯麗幫她梳頭,一面自己拿手巾擦臉,對外面道:“你稍等,我就出去。”
撫悠出來,見夏爾與大白狼,一人一馬都把雪地刨出個坑來露了地皮,不由噗嗤笑了。夏爾看她出來,三五步跨到她跟前,因聽說了昨夜之事,便問緣故。撫悠扼要道:“他吵嚷着要見你,沒想到竟是編出謊話想趁機逃跑,被我逼急了,現了形,我就手刃了他。”
夏爾道:“那也不用你自己動手啊。”撫悠冷哼一聲,沒好氣道:“他一身污濁,就要往我身上撲,是你你能好整以暇地等別人來處置?”夏爾讪笑,解嘲道:“你這是第一次殺人吧,什麽感覺?”
撫悠不想殺人,也害怕殺人,盡管那是個該殺之人,不得不殺之人,她還是從背後下的刀,她怕看見他的眼睛。此時夏爾問起,她倒只好輕描淡寫,蹙眉道:“比起來,倒是我啐他一口,他竟然添我的口水更加惡心!”夏爾聽說,怒道:“他真這麽做?你該把他交給我,我絕不讓他死得這麽痛快!”
撫悠半是認真,半是調侃道:“玉都蘭大可汗,大戰在即,你能不能将心思用在正事上?”
說到正事,夏爾正色道:“我正是想來問你,你先前不同意繼續用兵,如今又有何看法?”
撫悠思忖片刻道:“是,我本來是不贊成此時用兵的,一是時節不對,馬匹損失頗多,二是兵法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能先分化忽棘與晉國的同盟,再行用兵,最好不過。可也有人議論,忽棘與晉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機會,不如先發制人。你昨日打了勝仗,證明确實是我高估敵人,且也過于謹慎、束手束腳了。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既然取勝,我贊成乘勝追擊!”
“好!”夏爾聽了正合心意,翻身上馬,自信道,“待我擒住小岐王!”說畢,旋風似地斥馬而去。
撫悠目送夏爾走遠,掏出袖中名牌,摩挲着發怔,直到绮斯麗喚她,才匆忙收進袖裏,辭了绮斯麗,往自己的帳篷去。她更衣辮發,收拾了弓矢胡祿,将那名牌用麻繩穿起,挂在頸上,披皮甲,配障刀,腋下夾着昆侖奴的面具,約莫大軍已經出發,偷偷牽了火鹞子溜出來,尾随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方便的話大家打個分留個言收藏一下吧(づ ̄ 3 ̄)づ
☆、九連環(上)
作者有話要說: 見面啦(*  ̄3)(ε ̄ *)
撫悠時常問自己:為什麽要戰争,為什麽要殺戮?她在草原上長大,知道突厥人有動聽的音樂、歡快的舞蹈,鮮花盛開的時節,一對對男女邂逅相逢、你唱我和,愛情如白雲在天空飄蕩,如花香在曠野彌漫,如清泉在心上流淌。可一旦草黃馬肥,他們卻背起弓箭,跨上駿馬,攜着一路煙塵餓狼一般撲向中原。那些被他們或殺戮或奴役的華人,在上巳時候也曾經踏歌游春,唱着“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古老歌謠相戀。誰能想到,殘忍的殺戮者與無辜的被戮者竟也有同樣的感情?
草原上開得出美麗的金蓮花,卻無法讓游牧人自足,周有猃狁,漢有匈奴,侵略中華,千年不變,近世更有五胡之亂——就連她的母親,都出身“虜姓高門”呢。在草原與中原勢力的此消彼長中,流盡了華人的血、哭盡了胡兒的淚,可上天造就了不同的土地,決定了不同的生活,便注定了彼此的厮殺。
有什麽能阻止殺戮?父親說“只有用中原的禮義教化番邦”——但教而化之之前,首先是武力征服,必先行霸道,而後行王道。征服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流血。可都想要征服對方的彼此,上千年,誰又真正征服了誰?!
撫悠問天,天卻晦暗。陰雲自北方集結,森森若甲士列隊,天際有朔風盤旋,隆隆似鼓角争鳴。
此時,戰場上的晉軍也正是烏壓壓陰雲一般。第一排手執黑色大盾,每盾後有步射手三人,每人攜羽箭三十支,共計九十,從敵人進入射程後不間歇輪流射擊,待敵人殺至跟前,則由長矛手上前肉搏。晉軍單兵彪勇,協作默契,散如孤虎,聚似群狼,軍士聞鼓觀旗變陣,或攻敵薄弱、亂敵陣型,或以銳代疲、以逸替勞,凡有軍士受傷,即有後人填補,保持行進中陣型不亂不潰,可謂有素之極。
绛底黑字,上書“岐王”的幡旗迎風獵獵,玄似鐵甲,紅如鮮血,張揚霸道得席天卷地。
近世北方曾流行一種人馬俱裝的重甲騎兵,橫掃中原,因此便有人以為步兵弗能勝騎兵,此實不知兵之故。一則,突厥冶鐵術不精,難以實現人馬俱裝,二則,突厥人偏喜靈活,因此,突厥騎兵實是機動靈活的輕騎兵。步兵打輕騎兵,正可利用步射穩定且距離遠于騎射的優勢,先一輪射殺敵騎,騎兵失去馬匹,也就失去了沖擊和機動的能力,此時長矛兵上前肉搏“斷了腿”的輕騎兵,簡直就如切瓜剁菜一般。
李憂離昨日并未動用步兵,而是以北突厥騎兵為主力,配合自己帶來的少量騎兵,以騎打騎,佯敗于玉都蘭,以驕敵之心,并引誘玉都蘭一鼓作氣,傾巢出動,與之決戰。
此計十分奏效,夏爾雖未敢有輕敵之心,但确實不曾料到晉軍陡然變換戰法,而且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戰法,甫一交鋒,便是人仰馬翻。前隊不敵,落下陣來,或被長矛陣絞殺,或向後逃竄;後隊不知前方發生何事,慌了手腳,不少人撥轉馬頭,也向回跑;戰場上消息傳遞的遲滞導致後方與前方退下來的隊伍撞在一起,未及與敵交手,自己卻先大亂,任憑夏爾如何呼喝,都不能止。
特勤阿秘古見勢不妙,急忙從亂軍中一把拉住夏爾的馬缰,喊道:“可汗,快走!”夏爾卻不甘心,先穩住了身邊數百親信,令道:“下馬射箭!”一圈圈波及開,大家紛紛效仿——他的反應确實快,可一來晉軍有大盾,二來騎兵并非簡單地下了馬就能變成步兵,因此仍不能扭轉局勢。這時,岐王李憂離與驸馬都尉高蘭峪各率一路騎兵,從兩翼襲擾過來,剛剛下了馬的“突厥步兵”又被騎兵一陣掩殺,沖得七零八落。夏爾也中了箭,契苾那忠見實在不能支持,便推夏爾上馬,朝白狼身上狠抽一鞭,大叫:“可汗先走!”
白狼受了驚,載着夏爾,風也似的狂奔而去。晉軍早已認準玉都蘭的白色坐騎,于是紛紛掉頭,欲追白馬,怎奈突厥士卒拼命攔阻,晉軍騎兵人數有限,着實糾纏了一陣,被白馬走脫。
“高将軍,帶領你的府軍從南路追!翟将軍,帶領你的府軍從中路追!其他人跟我走!”李憂離迅速指揮騎兵兩隊變三隊,按照戰前推測的玉都蘭可能的逃竄路線分頭去尋。他自将一部向北追擊。
天愈陰沉,風愈凜冽,先是打下零星雪粒兒,漸漸的,飄起雪來。李軍并不因風雪放緩速度,相反,地上出現的清晰的馬蹄印與血跡引導他們很快追上了那匹顯眼的白馬。騎在白馬上的人回身射箭,但準頭和力度都差了很多,皆不能中,且白馬在亂軍中受了傷,漸漸不支。因戰前李憂離下過命令,務必要抓活口,因此衆人并不放箭,只默契地展開兩翼,迅速實施包抄,将白馬四面圍住。
白馬走投無路,但仍左沖右突。草原上有許多矮丘,馬上之人先是奮力向上沖擊,忽然勒轉馬頭,借着地勢之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身穿明光甲的這支晉軍的主帥。衆人見主帥身臨險境,紛紛舉箭射那白馬,白馬連中數箭卻仍狂奔不止,離李憂離越來越近。李憂離鎮定自如,凝眡馬上帶面具之人,穩穩舉起弓箭,沖對方肩窩射去。這一箭雖未盡全力,卻也刺穿皮甲,強大的沖力将那人射落馬下。
衆人齊聲喝彩。李憂離卻面罩寒霜,撥轉馬頭喝道:“跟我走!”有幾人隐約窺見端倪,也有人不明所以,但也無妨,他們對岐王除了服從就是絕對服從!
護軍侯三水年少好奇,跳下馬來掀起那人面具,見果然不是玉都蘭,急忙舍下,随岐王繼續追擊。
重傷的白狼用盡最後氣力顫巍巍走到摔倒在地的人的身旁,俯身嗅她,悲嘶兩聲,終于力竭而亡。躺在地上的人用力攥緊手,勉力站起,卻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複又仰面跌倒。
“夏爾,快跑——”每次夏爾做錯了事,要被責罰時,她總是第一個通風報信。那時多麽快樂無憂啊,可惜再不能回去。她想:“我雖然終究不能與突厥人同心,可夏爾,我們永遠是朋友……”
雪下大了,簌簌撲下來,她從未這樣仰面看過雪,實在美得驚人,可也實在寒冷,于是她想象自己躺在剛剛抽芽的青草地上,在一株盛開的桃樹下,花瓣采撷着三月明媚的春光,紛紛揚揚雪片似的落下來,蓋了她一身,便覺周身和暖,緩緩閉上雙眼——恍惚間見阿耶娘與阿舅坐在一起說笑,有阿嫣、盼兒、綠绮等或捧着香爐,或執着拂子,或抱着隐囊,或擎着行障一旁服侍,都在交頭接耳地嬉笑。阿娘招手喚着她的小字道:“阿璃,快過來。”她于是過去,可走啊走,總也走不到阿娘身旁……
她急了,哽咽着喊道:“阿娘……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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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說奇怪,怎麽岐王讓我們打突厥人,不練騎射,反練長矛;練就練呗,又不讓我們上陣,全都派遣騎兵,我昨日還憋了口氣,心道岐王假仁假義,表面接納我們、一視同仁,其實堤防着我們江淮軍哩,不想讓我們立功!沒想到竟是個妙計,厲害!我老程啊,服了!”程大捷扯着嗓門嚷嚷。
曹延嗣忍不住笑他:“岐王想到的若你也都想到,就不是區區一校尉了。他這一計不但算計了玉都蘭,也‘算計’了我們。”“這話怎麽說?”大捷問。曹延嗣道:“其一,岐王選中江淮軍,非因戰力,一是示其用人不疑,二是他已有必勝之計,有心讓我們立功,好使我們在軍中立足;其二,此前對他有種種不滿的江淮軍士經此一戰必然對他心服口服,因此人心可服。這第一條,是讓舊部不排外,第二條,是讓新部不抵觸,凡此兩種,是為整合新舊力量,由此可見岐王之眼光、氣量。這第三嘛,”曹延嗣笑對大捷道,“你昨日憋了一口氣,今日還不如猛虎出籠,平日一能打五,今日一能搏十了吧!”大捷與諸人聽了哈哈大笑。
唯有陸長珉出神望着遠方,驅馬小跑幾步,暫離了衆人。曹延嗣跟上,道:“岐王是有信義之人,兄弟門的前程,大王盡可寬心,只是大王你的前程……”
陸長珉率江淮舊部痛擊西突厥主力,斬敵俘虜無算,因步兵無法追襲騎兵,便把追擊殘兵游勇、攻擊敵方駐地并搶奪女人、財物的大便宜讓給北突厥——這也是李憂離的意思,只待與忽棘“分贓”,還省些力氣。于是陸長珉便帶了幾個昔日兄弟,騎馬到外圍走走,名曰尋找打散的傷員,實則是要議論些機密之事。
“我本無大志,只望一朝金瓯無缺,天下太平,便可解甲投戈,采菊東籬了。”陸長珉淡淡道。
曹延嗣道:“大王這樣想,自是有淡泊高遠的志趣,但大王已身在其中,不可不預作謀劃。”見陸長珉不置可否,曹延嗣又道:“如今大王面前有三條路,一是陛下,二是岐王,三是相王。太子多病不壽,且不論他。岐王與相王奪嫡之勢已成,若無陛下彈壓,早晚一日非要你死我活才見分曉。擇一而侍,我選……”
未及曹延嗣長篇大論,只聽有人喊道:“看,那邊有人!”于是一齊望過去,遠處雪地裏突出一塊,看樣子是匹躺倒的戰馬,戰馬身邊隐約還有一人,幾乎被雪覆蓋,只身上插着的羽箭突兀地立着。衆人下馬走過去看,見地上那人臉都被雪埋了。曹延嗣只觑一眼,便道:“這不是我們的人。”有人問他緣故,他便笑道:“你們看,那不是岐王的箭嗎?”——岐王的箭,是不可能插在自己人身上的。
曹延嗣平日最喜炫耀聰明,此時又顯擺起來:“看見那匹白馬了嗎?那是玉都蘭的坐騎。玉都蘭的坐騎死在這裏,旁邊還有岐王射中的一人,可這人卻不是玉都蘭,因為如果是,岐王不會将他棄在這裏。”衆人聽了點頭,曹延嗣續說道:“所以我猜測,是有人與玉都蘭換了坐騎,岐王追至此處,将他射落馬下,發現上當,随即掉頭去追玉都蘭,才将這人棄在雪地裏,生死也無人管。”衆人都贊極有道理。
程大捷上前拂去那人臉上落雪,雪下還有個面具,掀起看時,卻大吃一驚,失聲叫道:“秦娘子!”衆人認得秦璃,聽如此說都圍上去看。陸長珉三兩步跨過去,俯身将她抱起,不是秦璃,卻是何人!
“秦娘子!”陸長珉大聲喚她。曹延嗣急忙探她鼻息,對陸長珉道:“還活着!”
陸長珉二話不說,抱了撫悠上馬,向營地飛奔而去。
陸長珉将撫悠帶回營帳,囑咐從人不要聲張——按曹延嗣的推測,秦璃是為救玉都蘭而傷在岐王箭下,此事聲張出去,于她大為不利。至于窩藏敵賊的罪名,陸長珉顧不得想。“別都聚在這裏。我去找兩個突厥女人照顧她。”曹延嗣說着,人已出帳,餘人也各自散去,只留陸長珉、撫悠二人。
因不能請醫官,陸長珉只有自己動手,那雙手,殺敵千人不曾軟過,此時卻從內心生出無力——輕輕撫過她的面頰,仿佛又回到初見的那個下午,春風、柳絮、野花香,暖得酥骨,媚得惱人,她閉着眼睛笑,眼睫微微顫動,他的心也跟着一顫……
不能再耽擱了,陸長珉把心一橫,先用利刃削去箭尾,而後繞着箭杆小心翼翼割開皮甲,甲衣割開,箭杆卻兀然倒下,陸長珉皺眉,握住箭杆,毫無阻力地拔了出來——箭杆那頭插入一塊鐵牌,可見這一箭力道之猛,但因受了阻滞,箭镞只是刺破了皮膚,陸長珉提到喉嚨的心終于穩穩放下,長長松了口氣——她之所以昏迷不是因為箭傷,而是墜馬和天氣寒冷之故。
陸長珉靜靜看着撫悠,他知道,她已拒絕得十分明白,他不該再有非分之想,但此刻又心懷僥幸,或許那時她眼中他還是山賊流寇,所以拒絕,可他如今歸降晉廷、爵封親王、外禦突厥、內擁正統,不正是她欣賞的經邦濟世之人嗎?也許她會回心轉意,也許今日之遇就是上天賜給他的機會!
或許是趁人之危,可陸長珉抑制不住,他輕輕抱起撫悠,第一次将心上夢中之人擁進懷裏。如果不曾相擁,或許可以釋懷,但就因為這一次的靠近,讓他再不能舍。如果可以,他願意這一刻是一生一世……
“咳!”曹延嗣帶了兩個突厥婢女進來。陸長珉見婢女提着兩桶雪,知若是凍傷,須先用雪擦拭全身,便将撫悠輕輕放下,與曹延嗣一同退到前帳。不一會兒,婢女出來,曹延嗣用蹩腳的突厥語與她交談,知因皮甲甚厚,并未凍傷,二人便将撫悠托付于這二婢照顧。
陸長珉把大帳讓給撫悠,白日照常在前帳辦理公事,夜裏則暫宿在曹延嗣處。
撫悠因感風寒,渾身熱如炭燒,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翌日,半醒半夢之間聽到前帳有人說話——
“有人見昨夜有突厥婢女在大王帳中出入。”
“身體不适,所以找人服侍。”
“可大王昨夜卻宿在曹将軍處。”
“那是我與延嗣手談至深夜,讓人誤會了。”
“有人告某大王昨日敗西突厥後,曾帶回一人,只見進帳,不見出帳。”
“是誰在司徒舍人面前告某黑狀?既如此,司徒舍人不妨請他出來與我對峙!”
……
撫悠暗道:“不妙。”無論是藏匿婦人,還是窩藏敵賊,可都是死罪!
撫悠正擔憂,而見了至尊親信、從岐王東征西讨行觀察檢舉之實的中書舍人、司徒監軍前來質詢的曹狐貍早溜去向岐王求助。李憂離正與郎舅高蘭峪、表兄張如璧閑來說笑,聽曹延嗣如此說,高、張二人俱覺司徒祚無事生非、有心為難,倒是李憂離打趣道:“曹将軍,陳王沒真藏個女人吧?”
曹延嗣頓了片刻,道:“确是有個女人。”“什麽?”高、張二人都吃了一驚。曹延嗣道:“不過內情十分曲折,此刻不及細說,還請大王為陳王解圍。”
李憂離倒是大度,笑道:“藏個女人又怎麽了?我就說,三四個月清心寡欲得快成佛了,都是男人,這有什麽?”——司徒祚不敢得罪他,只拿着根基淺薄、身份敏感的異姓王作威作福,實在小人行徑——便邀高、張二人同去。二人知司徒祚是皇帝親信,又知岐王素不恥他,便都悄悄勸他不可太過,李憂離笑道:“我有分寸。”
三人同往陸長珉帳中,曹延嗣避嫌不去。張如璧一挑帳簾進去,便笑道:“原來陳王這裏有客。”二人見李、高、張三人進來,一一見過。張如璧又道:“正想請陳王去打馬球,司徒舍人這裏事畢了嗎?”
司徒祚心知岐王來意,卻仗恃自己是皇帝寵臣,又有楊後這座靠山,只裝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道:“大王,有人檢舉陳王于軍中私藏婦人,某身擔監軍之職,不得不過問,不料陳王卻百般阻撓。”
“定是你言語不敬,冒犯了陳王。”李憂離對司徒祚道,又轉向陸長珉,“陳王大人大量,不要為難司徒舍人了,他也是職責所在,若是心中有氣,我來看看總可以吧。”張如璧與高蘭峪以身擋在司徒祚身前,高蘭峪道:“一來舍人不失其職,二來陳王不失其威。如此甚好。”李憂離笑笑,裝模作樣,徑往後帳去看。
撫悠聽出是高蘭峪的聲音,慌慌張張掀毯起來,卻找不到任何容人藏身之處,而“高蘭峪”已經轉至後帳。四目相對!李憂離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心目中如潇|湘|二妃、洛水之神,令他日思夜念的女子會在此情此景下出現在他面前——他人卧榻之側,只着中衣,青絲淩亂,面色潮紅,嬌喘籲籲……
撫悠看着他,也已怔了,她恨他惱他,卻也不想在此情此景下見他,那驚訝、懊惱、憤怒、心痛、失落、委屈的諸般情緒落在她眼中,卻好像是她狠心負了他。撫悠想要解釋,張開口,卻發不了聲,眼睜睜看他拂袖而去,不知将要如何收場。
☆、九連環(下)
撫悠正憂心如焚,只聽前帳“高蘭峪”笑道:“我看過了,什麽也沒有,司徒舍人不會連我也不信吧?”
岐王擔着中書令一職,雖是不理事、只領俸,但終究也是司徒祚這個中書舍人的頂頭上司,況且司徒祚就算再自恃為至尊親信,卻也不敢明裏得罪至尊愛子,只得作罷。
張如璧隐在帳簾後,挑開一道縫,見司徒祚悻悻走遠,捂着肚子來勾高蘭峪的肩。高蘭峪卻用手肘頂他,使勁朝他使眼色。張如璧見陸長珉默默垂目,李憂離一臉鐵青,也立即收斂,不敢放肆大笑,只與高蘭峪交換眼色——“這是怎麽了?”“我怎麽知道!”“現在怎麽辦?”“三十六計走為上。”“是極!”
“陳王是不是該給個交代?”李憂離異常心平氣和——張、高二人心中大呼“不妙”。
“你要交代,我給你交代。”——衆人吃驚,說話的不是陸長珉,而是從後帳走出的女子。高蘭峪見她華人模樣,突厥裝扮,思量她是何身份,與陳王有何關系;陸長珉愛她靥有病容,反更添一分惹人憐愛,又怕她不知岐王脾性,言語沖撞;最驚訝的是張如璧,心道:“這不是十三郎的外甥,辛家娘子嗎!怎麽會是她?”但他深知岐王脾氣,因不知內情也不敢多言,撫悠只看着“高蘭峪”,倒也未注意他。
“此間是有誤會……”陸長珉道。李憂離也不看他,只盯着撫悠冷笑:“你确實欠我個交代!”岐王這一答複立即讓餘者嗅出兩人之間的微妙關系,張、高二人忙尋借口遁出,也将陸長珉一道拉出帳來。
“你不覺得羞恥嗎?”李憂離睇視良久,冷冷道。
撫悠本氣他欺瞞,正要讨個說法,卻聽他反而責怪自己,氣極反笑:“我怎麽就該覺得羞恥?”
李憂離原想她是正經人家的娘子,不料她竟如此不愛惜自己的名節,若換作別的女人,或是逢場作戲,或是露水恩情,名節對素愛美人的李憂離也不算什麽,可她不同!于是憤憤道:“一個良家子,在男人帳裏,發髻不梳,衣衫不整,不知做些什麽勾當,竟然不以為恥!”
撫悠聽他說得龌龊,怒道:“你說什麽勾當?”
這回換李憂離笑:“你做得別人說不得?”
撫悠氣得發抖,因想起他身為驸馬都尉,有那麽位地位尊崇的妻子,對她不過只是一時愛顏色,輕佻亵玩,便也不辯解,反诘道:“我做什麽與你什麽相幹?要你來管?”
李憂離不意她如此抵賴,怒道:“是誰說還會再去長安?是誰在我說長安相待時點頭應允?”——當日兩人之間的承諾,他句句記得清楚——“你倒說與我沒有相幹?要怎樣才算相幹!”
撫悠哼道:“就是約定再見,又能說明什麽?你若必然認定這是什麽了不起的應諾,那你能不能說出我的姓名?”李憂離一怔:“我不知你姓名,并非是我沒問,而是你不曾相告。”撫悠冷笑:“我為何不曾相告?是因為某人也不曾以誠相待!你連我你是誰都不告訴我,還要扯什麽幹系?哪有你這種無賴之人!”
安陽公主總說弟弟最能傷女人的心,而李憂離卻因生平未對哪個女子認真,根本不知為情所傷是何滋味,如今識得,就好像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戳了一刀,不禁笑自己道:“我竟是無賴之人?我不告知你我的身份,是因多有不便,我不追問你的姓名,是因我不想強求,你以為我當時不能虜你回營?我沒那麽做,因為我尊你敬你,以為你我心照不宣。可沒想到,洛陽城外、北邙山上、生死交命、長安之盟,竟只換個你我毫無幹系,換我個無賴之名!”
撫悠聽他這話,何嘗不傷心委屈?他是她這輩子第一個真正喜歡上的男人,本以為邂逅相逢,能有一段奇緣,豈料對方已為人夫不說,還故意欺騙,玩弄于她,如今事情幾乎敗露,卻還在這裏粉飾,說什麽尊重她、不勉強她才如此做雲雲。于是含淚哂道:“好個‘生死交命,長安之盟’,好個不便相告,是,你确實不便相告!高蘭峪,高驸馬,你要騙我到何時!”
李憂離錯愕。
“你……你說什麽?”李憂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撫悠冷冷道:“你我萍水相逢,互生好感這是真的,若皆未有婚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