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不妨下三書、成六禮,可你已有妻室,卻對我隐瞞,現在還說什麽‘生死交命,長安之盟’,我都替你臉紅!高驸馬,事到如今,我都已知曉,你也不必再費心遮掩。你們皇親貴胄那些風流韻事原本也不值一提,只是如果你将我看做随意之人,那就錯了。我雖落魄,亦出望族,一不敢辱沒先祖、有損門風,二我寧為黔首妻,不為貴胄妾,更不要說跟誰偷偷摸摸做見不得光的事,你以為我是誰,平康坊裏的娘子還是教坊中的樂伎?驸馬要金屋藏嬌,請另覓她人!”略喘了口氣,續說道,“不過我也勸你一句,安陽公主之令名連我都有所耳聞,守着那樣地位尊崇且賢淑的妻子,還不餍足,未免太不惜福,驸馬還是檢點些吧!”
撫悠這些話憋在心中許久,今日一吐塊壘,頓感惬意。李憂離的心境卻大相徑庭,異常複雜。他清清楚楚地聽她喚他“高蘭峪”——她怎麽會認定他是“高蘭峪”?回想二人相見的經過,那時他圍困洛陽,陸伏虎兵發汴淮、虎視東南,一個年輕女子只身穿梭在兩軍交戰之地,定不是尋常身份,而會将他誤認作“高蘭峪”的,也只有江淮軍中之人。所以,她當時一定在江淮軍中,而且,極有可能,也是像今天一樣躲在陸伏虎的後帳。如此推測,她進陸伏虎的後帳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撫悠因誤會而怨恨,可李憂離原本就不是會和人耐心解釋的好脾氣,更兼他現在最關心的是他的心儀之人為何會屢次三番地出現在別的男人的軍帳中!于是進逼一步,怒道:“你跟陸長珉到底什麽關系!”
撫悠見他非但不認錯,反而更加嚣張,不由氣得顫聲道:“一來你沒有資格質問我,二來我跟他清清白白,也無需解釋!你不要欺人太甚,就算你是驸馬都尉,這軍中也還有管你的人!”她自是想岐王乃安陽之同母弟,這種事上倒不一定會袒護郎舅,哪裏想到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沒人管的岐王本人!
李憂離自不懼她,嘲諷道:“你也不用裝做清白無辜,哪個正經娘子會幾次三番地躲在男人的後帳?”見撫悠欲辯,他搶先說道:“你敢說我去招降陸長珉時,你不在他的後帳?”撫悠無話可說。李憂離更逞了勢頭:“說你跟他沒關系,誰會相信!至于你們做了什麽,別人自然無從知曉,我方才只是看見,娘子剛剛從榻上推衾起身,發髻不梳,衣衫不整,面色潮紅,喘息不勻。”他眉梢微挑,語氣暧昧,“那情形倒真是風流妩媚、無限嬌羞,實在我見猶憐呢。”
“你……”撫悠何曾受過這等羞辱,氣得臉無血色,一口氣滞在胸間,說不出話來。李憂離見她無話辯白,認定她與陸長珉有私情,冷笑一聲道:“我确實向你隐瞞了身份,卻不是刻意欺騙,而是當時無法以真實身份相告,不想竟牽出這些誤會,也好,正讓我看清了你的輕浮面目。憑着自己有幾分姿色,周旋于衆男子之間,以為人人能為己傾倒,以為有機會攀到富貴,殊不知對不知自愛的女人,男人也只會存玩樂之心罷了,更別說娶回家去做正室——像你這樣的女人,我見得多了!你——不——配!”說罷,拂衣而去。
撫悠原本病重,此時早已心力耗竭,更被他最後這番也不知哪裏來的底氣的刻薄話氣得胸口生疼。她雙手捂胸,彎下背去,只覺喉頭一股腥甜,忍不住“哇”一聲吐出鮮血,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心中好像攢着千萬根游走亂動的針,痛苦難耐。
漸漸陷入昏迷,忽然一張毛臉在她臉上蹭了蹭,接着又是一舔,濕漉漉,怪惡心的,還帶着倒鈎,添得生疼……然後便有人抱住了她,喊的什麽,卻一個字也聽不真,只是覺得這聲音好聒噪……
那邊,張如璧拉了高蘭峪回岐王帳中等候,趁機将撫悠身世告訴了他,高蘭峪驚訝道:“是她?她怎麽認識陳王?又怎麽與大王也似乎相識?”張如璧道:“她與陳王倒确實認識。幾年前,十三郎送她上九鳳山,路上遭人劫掠,虜了她的正是歷山陸伏虎,也就是陳王。當日她勸說陳王與其打劫過往,不如興兵反梁,陳王聽了,不但放了她,還贈了一柄刻有他名號的短刀,保她在河東地界太平。不過她覺得自己用不上,将刀轉贈了十三郎,後來我們去江淮軍大營游說,十三郎預備的見面禮,正是那柄短刀。”
高蘭峪想了想,道:“這我倒沒聽說過,我只聽說她起初與十三郎十分不合,還險些壞了他的計策,後來上山跟國公學藝,又不知為什麽留下一封書信,單人獨騎跑回突厥去了,實在任性而為、不讓人省心,如此聽來,倒覺得也是位有急智的小娘子。”
張如璧贊同道:“你不想想她是誰的女兒?我曾聽過她對天下局勢的見解,也很不凡,就連家父……”忽想起那八字斷語貿然說出來恐怕不妥,便改口道,“家父對她也稱贊不已。這幾年,她為晉國與玉都蘭結盟奔走,助玉都蘭殺那拓,奪汗位,可不是尋常女子。但她怎麽認識大王的,我卻想不出。她目下身份特殊,大王有意回避,在九娘那裏,大王只隔牆聽她說話,之後她來王府,大王也只教辛十郎與她議事,不曾與她見過。不過現在重要的不是她與大王如何認識,而是等大王回來,你我可要一力保她才是。”
高蘭峪點頭道:“那是自然,只看在她是十三郎的外甥就該如此,更別說她是辛大将軍的遺孤了。”
張如璧與高蘭峪計議已定,李憂離怒沖沖回來,擡頭看見二人,黑着臉道:“你們還在這裏做什麽?
張如璧上前笑道:“正要走,只是我與蘭峪有一句話請大王三思。”李憂離乜斜他,哼道:“要是想給誰求情,趁早滾出去!”張如璧皺眉——倒先被他把話堵了——但不得不硬着頭皮說下去:“大王雖如此說,但若大王不想失一膀臂,還是不要責罰那位小娘子了吧。”高蘭峪亦從旁附聲。
李憂離本就怒氣滿滿尚未發盡,張、高二人不但是他的親人,更是他的心腹,如今不順着他說,反助外人,不由氣得直在地上打轉,炭盆、香爐、胡床無一幸免,被踢了狼籍滿地,邊還指着二人罵道:
“你是誰的姊夫?你是誰的表兄?我這還沒說什麽,求情的就來了,你們跟陸佩什麽關系?還‘臂膀’?誰是寡人的臂膀?你是、你是,他陸佩算得了什麽?或是你們看那小娘子長得如何,就憐惜起來,為她求情?論相貌,再庸常不過,論出身,也難免卑賤,論學問,怕連字都不識,要才無才,要德無德,就值得你們二位求情?一個驸馬都尉、一個國公世子,是沒見過世面的田舍翁嗎?宗親之女,世家閨秀白見了?樂舞伎人白疼了?外婦情人白好了?連和你們相好的沙門尼都要不恥你們居然看上這種蒲柳村婦!王府中下等的奴婢也比她強,想要回去要多少賞多少,別在這裏給我丢人,看見這種姿色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這番煞有介事的氣話聽得張如璧與高蘭峪既憐惜又委屈更好笑,交換着眼色,都憋着不敢笑出來:他上來責斥二人親疏不分,孩氣十足地嗔怪“你們是我的親親姊夫親親表兄,怎麽可以幫着外人說話”?接着為證明他們“沒眼光”編排出許多豔事,作為貴胄子弟,張如璧與高蘭峪還真算得上難得的正經人——至少比岐王正經,偶爾看上一兩個小娘子,尋尋歡樂是有的,但別宅婦,甚至沙門尼,實在不知是把哪個的風流韻事安在他們頭上了;但最好笑的是,如此相貌平常,出身低賤,亦無才無德的“村婦”,現在是誰在這裏為她大動肝火,誰才是那個沒見過世面的“田舍翁”?倒也極對,村婦配村漢,天造地設!
李憂離一貫嘴毒舌辣,氣頭上更是有的無的多難聽多刻薄的話也全嚷出來,再說下去,還不知說出些什麽,高蘭峪上前拉了他的袖子止道:“二郎誤會了,我和如璧說的不是陳王……”正當他要解釋,帳外忽“飛”進一人,高蘭峪一看,敢這麽直闖岐王大帳的,也只有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帝創造男主的時候,想加一點嘴炮技能,但不小心全撒了233
☆、解連環(上)
淮陽王李宗玄紅着眼眶,扯着哭腔控訴道:“二兄,不許你欺負阿璃姊姊!”
李憂離年少成名,身邊一幹幕僚将軍多是叔伯翁年紀的人,對自家小岐王那是愛戴之外,尤更嬌寵,所以他自己雖則不承認,但确實也只是個大孩子,但只在一人面前不同,那便是淮陽王李宗玄。宗玄乃岐王從祖弟,與岐王特別親厚。聖人也有許多晚生的小皇子小公主,但李憂離卻獨獨在這個小從弟面前,才能油然而生一股呵護寵愛的兄長之情。
李憂離看弟弟急成那樣,倒先把自己的怒氣放在一邊,關切道:“怎麽了?”李宗玄哭道:“二兄幹嘛欺負阿璃姊姊?”李憂離聽得沒頭緒,上前撫他的肩道:“你說什麽呢?誰是你阿璃姊姊?”李宗玄驚異地看着他,怪道:“二兄既不認得她,因何與她争吵?她正病着,被你一吵又重了,人都昏過去不省人事了!”
張如璧與高蘭峪本是一旁抄着手看笑話,心道:“讓宗玄這麽一攪合,倒有熱鬧看了。”及聽到“不省人事”,吓了一跳,這可不是頑笑,十三郎就那麽一個掌中珠似的外甥女,真弄出人命來,可不好交代。連忙齊聲問:“怎麽了?怎麽不省人事了!”倒把宗玄吓怔了。李憂離蹙眉,不解二人為何如此關心她,心裏又不是滋味起來。只聽宗玄道:“我聽人說裏面曾有争吵,一定是二兄欺負她了,她才傷病複發,昏倒過去,都吐血了呢!”說着又抽鼻子,“已經找了醫官去看,也不知現在怎樣了。”
張如璧聽了道:“怕他們不盡心,我親自去看。”說着就要告辭——李憂離雖然氣惱她,但聽說她又是吐血又是昏迷,心中也甚是焦急,只礙于顏面不好說出口,張如璧這話正合了他的心意,便不阻攔,但高蘭峪也要同去,便被他拉住:“總要留一個跟我說清楚吧!”高蘭峪将張如璧方才告訴他的話又告訴李憂離。李憂離聽了,心思百轉千回,喃喃道:“十三郎的外甥?辛大将軍的遺孤?”
“正是呢!”宗玄與高蘭峪異口同聲。
李憂離倒退兩步,坐在榻上,沉思良久,問道:“那她跟陸長珉又是如何相識?什麽關系?”高蘭峪才要解釋,宗玄道:“這個要問思慎,當初他和阿璃姊姊一道被劫的。”李憂離呆呆擡起頭:“思慎也來了?”
李宗玄撇嘴道:“二兄怎麽不問我也來了呢?”于是便将賀傾杯因事在南邊耽擱,先遣思慎等人前來之原委說了,又道賀郎君是耐不住他糾纏才同意他一同來的。
李憂離暗笑自己又氣又憂便糊塗了,問道:“死小子人呢?”
宗玄道:“他知道二兄生氣,不敢進來,在外面呢。”
李憂離嗤道:“好滑頭。”朝外喝一聲:“還不滾進來!”思慎耳朵就貼着帳簾,聽到岐王喚他,趕忙進來。換在平時,他總要說說笑話或做滑稽狀逗岐王大笑,李憂離也總愛笑罵打趣他幾句才算完,但今日氣氛卻十分凝重,思慎行了禮,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只垂着頭,等岐王發話。
李憂離命道:“陳王劫掠辛娘子那次你就在旁邊,發生了什麽,細細說來。”
思慎雖然答應過撫悠此事絕不外洩,包括十三郎他都沒有說過,但若是岐王問起,他也只好背叛小娘子了——至于這番話說出來會對陸長珉造成什麽影響,卻不是他想的——于是目視高蘭峪,後者會意,拉了宗玄道:“走,我們看你阿璃姊姊去。”宗玄年紀小,又擔心撫悠,并不多心,與高蘭峪一同退下。
二人走了,思慎趨步來到岐王跟前。李憂離示意他坐下,他對面坐了,半擡着上身,微微前傾,将陸長珉逼婚,撫悠提出“以興洛、含嘉二倉做聘禮,以天子洛陽宮做青廬”的條件,兩人換刀為信,陸長珉如今所配障刀正是撫悠之物,而撫悠得的那把短刀卻一早就轉送賀郎君之事一一回明。
思慎跟着宗玄,也聽說了岐王與撫悠争吵之事,他雖對前情不甚明了,但因小娘子病卧在陳王帳中,岐王又詢問小娘子與陳王如何認識,便有幾分猜出岐王是對小娘子有意,于是察言觀色,小心翼翼道:“大王,三娘可是清白的,她被人劫持,自然要虛與委蛇才能脫身,況且兩人之前也只有這一面之緣,能有什麽瓜葛?三娘一直在玉都蘭那邊,這次一定也随他出征,或許她是想趁機過來,卻在兩軍陣前出了意外,又正好被陳王救了。這可都與三娘無關呀,大王一定要問清楚,切莫冤枉了好人。”
李憂離瞥他一眼:“你倒是會圓,怎麽不去寫書?”思慎見他雖還板着臉,眉梢眼角已經忍不住微微翹起來,便嘻嘻笑道:“等哪一天天下太平,不用打仗了,我也四處游歷去,說不定真能有所奇遇,就寫些神呀鬼呀漂亮小娘子呀的奇聞異事,保管比什麽山海博物搜神世說都新奇有趣!”
這思慎最會揣度岐王的心思,什麽“天下太平”啊,“漂亮小娘子”啊都是岐王最愛聽的,可不料這回岐王聽了卻沒起興致,反而又皺了眉頭。思慎不知說錯了什麽,只看着李憂離,見他長長嘆了口氣。
李憂離心道:“那個‘漂亮小娘子’跟陸長珉可不只是一面之緣那麽簡單,若要弄清楚,倒要聽曹延嗣細細解釋那‘十分曲折’之‘內情’……”
*******
撫悠着實病得不輕,昏昏沉沉中只覺身如鉛重,思如絮輕,好似魂魄出竅一般,随風飄着,不知落在哪家庭院的桃樹上,胭脂色的碩大桃子散發着誘人香氣。正當她陶然之際,一個穿紅衣,紮抓髻的男童爬上樹來,兩腿絞着粗樹枝,探身伸手抓她,她吓得連忙要躲,卻見他只是摘了那只頂大頂紅的桃子——因為桃大手小,他必須兩手捧着,因此只能以手肘做支撐,拱着屁股,一點一點往後退。
這桃樹生得如同虬龍之角,樹幹側傾向一邊,他順着樹幹滑下來,離地還有一兩尺的時候,就跳了下來——雖然看來胖乎乎的,動作卻很敏捷呢!男童雀躍地奔向一個更小些的女童,把桃子給她,那女童縮了手在身後,撇嘴奶聲奶氣道:“桃上有毛毛,阿嬭不讓我碰。”男童道:“那我拿着你聞聞。”于是女童踮起腳,微微探身,垂下眼睫,湊過玲珑可愛的小鼻子去嗅,鮮桃的清甜味令她神怡。
撫悠看了這情景,忍俊不禁,卻不料情節急轉直下,男童眼睛一亮,稍稍向前伸手,桃子貼在了女童臉頰上——嗚,好癢!
撫悠睜開眼,只見一只尖耳毛臉的家夥正往她臉上蹭,攢了三天的力氣喊出的第一句話竟是:“白賀魯!拿開你的猞猁!”那猞猁吓得向後一躍,躲在宗玄身後。宗玄高興地跳起來:“阿姊,你終于醒了!”
撫悠被他吵得一陣耳鳴,還沒來得及問他怎麽會在這裏,便見他忙着張羅起來,一面吩咐婢子倒水、預備飲食,一面叫人去請醫官,自己想了想,也擄起猞猁跑了出去。撫悠喝了水,人更清醒了,仰頭看見褐底金色卷草紋的承塵,若是不問,幾乎不知仍是在帳篷裏了。帳內卧具華麗舒适,寬大的卧榻圍着三折圍屏,屏上繪山水人物,摹的是顧長康《洛神賦圖》,仙衣飄飄,顧盼神飛,置于榻側,真個會夢會宓妃吧。
床榻前又設火爐床,兩邊各有一座位,座有靠欄,中間安火盆,上覆銅蓋。至于墊褥被衾之柔軟溫和,更不消說。更喜衾褥間還有一股芳香,她伸手摸了摸,從被角下拎出個镂空花鳥紋銀香囊,湊在鼻前聞了,忽想起那個夢來,覺得有趣,又仿佛真的曾經發生過,不覺失神,卻聽婢子報說醫官已到。
婢子們将火爐床移開,放下櫻草色帳子,另在床榻邊設一小坐榻。那些婢子皆是霜色暗花窄袖衫子,外套着茜紅色曲領半袖,下穿黑白間色高腰裙,或梳丫髻或梳椎髻或梳驚鹄髻,皆不飾飾物,個個都修短勻稱、黛眉粉頰、觀之可人,如神宮仙婢一般。
醫官診了一回,說已經發散出來,靜靜修養,便可大愈,又開了新方子,減了藥量,另添些滋補之物。醫官剛走,宗玄複又回來,命婢子收起帳子,重新移過火爐床,自抱着猞猁登了床,在撫悠頭側坐了,笑問道:“阿姊是要再睡一會兒,還是跟我說說話?”撫悠雖昏迷不知時日,但覺已睡得乏力,正想清醒清醒,心中又有許多疑問,便道:“你都坐上來了,我還怎麽睡?”于是有婢子抱來迎枕,扶她坐起。撫悠歪在上面,道:“勞你給我梳梳頭。”婢子垂首福身道:“不敢。”又問:“娘子要梳什麽頭?”撫悠想了想,道:“梳個倭堕髻吧。”于是,一面梳頭,一面笑指正被賀魯夾在腋下舔毛的猞猁:“你到哪裏都帶着它嗎?”
宗玄揉揉猞猁的臉,那猞猁一臉的“遇主不淑”。“它是我的蘭陵王!”宗玄道,“我本想帶它來抓野物的,沒想到天太冷,把它抱出去,它得了機會不拘哪個帳篷就往裏鑽。”說着笑起來,又慶幸道,“也多虧了那天它鑽進陳王大帳,我才看見阿姊昏倒在地呢。”
撫悠聽見他說蘭陵王又想起那個該千刀萬剮的登徒子高蘭峪,于是嗤道:“我聽說驸馬都尉是蘭陵王後裔,你的猞猁叫蘭陵王,不犯他的忌諱?”
宗玄笑道:“姊夫祖上跟蘭陵王關系疏遠着呢,不過是世人訛傳罷了。”說着又撸着猞猁的脖子,将它的臉舉在撫悠面前,“我叫它‘蘭陵王’是因為它長得英俊,圍獵時卻又敏捷兇狠。”——好吧,在猞猁裏面算是英俊的了——那猞猁終于忍受不了主人的“蹂|躏”,跳到火爐床的另一側,拱腰伸背,撫悠以為它要發動攻擊,只見它下一個動作卻是——卧倒!趴在那裏烤起火來。宗玄見撫悠這番先緊張後驚訝的神情,大笑起來:“阿姊,你瞧我說得對吧,這小東西可有趣了。”
撫悠因每次見這畜生,不是傷就是病,因此不怎麽待見——雖然,确乎是挺招人喜歡的——瞥一眼,轉頭問道:“驸馬都尉是你姊夫,那你是誰?”
宗玄低了頭,擔心撫悠知道真相會生氣,可也不能再瞞下去,于是支吾道:“我……我其實不姓白……我姓李,是今上從子……”
撫悠倒不生氣,自從在江淮軍營得知張如璧的另一重身份,她也就不奇怪賀魯不僅是一個普通童子了,只是想不到,他竟是正正經經的李氏宗親,爵封郡王呢——照他與皇帝并不太近的親緣以及如此年少也必無大功,能封到郡王,恐怕其中另有不為人知的緣故。細想從前賀魯總是二兄長二兄短的,莫非他口中的“二兄”是指岐王?足可見其親厚。果然如此,倒也不意外。
連一個童子都是堂堂郡王,那麽……“師父呢?”
“師父是英皇後的兄長,太子、岐王元舅,司空開府儀同三司太子太傅上柱國齊國公。”
“那師父為何隐居在九鳳山上?”
宗玄道:“是為了結交三晉豪傑俠士,暗中游說地方文武,二兄,就是岐王,下河東,奪太原,師父可是首功。”撫悠此時倒想起昔年過橫嶺關時,感慨天妒紅顏,故張皇後薨于河東,因暗想:“也是為妹妹報仇吧。”又想:“難怪阿舅帶來岐王伐蜀大捷的消息,師父那樣舉止雅俊的人會又哭又笑、忘形至此。至于和師父一起喝得酩酊大醉、搖搖晃晃彈劍而歌的阿舅……”于是問道:“我阿舅也不是尋常身份吧?”
“阿姊厲害!”宗玄笑贊道,“賀郎君在外從商,其實卻是我們的諸葛孔明、陶朱公呢!”
撫悠絲毫不覺意外。不過那時阿舅究竟還是信不過她,在她面前只以相王做盾牌,賄賂梁國權貴、制造劣等兵刃,還讓她好鄙視相王一陣,不過這些事換在岐王身上,竟不覺嫌惡。兵法之道,以正合,以奇勝,要在短時間內打敗曾經是三足鼎立中實力最強的梁國,戰場絕不只在軍事上,李憂離能将奇正之道運用得心,眼光不拘于一時一事,也難怪梁國大廈外有洪水、內有蟻穴,分崩離析,只在頃刻了。
又想到當初晉突聯盟,岐王府提出一個很讓她費解的條件——只提太子之功,不言岐王之力。後來她也漸明白過來,原是晉雖扶持西突厥,必要時卻又要敲打,皇帝和太子要做好人,惡人就只能岐王做了。他做了,可以不代表朝廷,不至于雙方直接撕破臉面而不可逆轉的交惡。看來整個事件在她為晉與西突厥結盟奔走之前,晉廷,不,準确說是岐王府就已經有了通盤考量。
這前前後後的事情一齊想來,他那赫赫戰功、縱橫之策、甚至為母在梁都修建佛像的胸有成竹的狂傲,無不讓人心服,除了父親,撫悠這輩子再沒如此欽佩過誰了!難怪宗玄每每提及便一臉仰慕,她心中甚是好奇,暗思道:“李憂離,你究竟是何等人物?莫非是跋折羅阿羅漢(金剛羅漢)不成?”
宗玄覺得二人交談融洽,氣氛不錯,于是趁機勸道:“阿姊,你別生我二兄的氣了。”
撫悠正暗暗欽佩着岐王,恨不能一見,不料宗玄說出這樣話來,“嗤”地笑了:“岐王什麽時候得罪過我?我為什麽要生他的氣?”
宗玄只當她是賭氣才假裝輕巧,說出這種話來,于是更懇切道:“阿姊,二兄其實很關心你,你昏迷時,他每日都要來上幾次,今日恰巧忽棘可汗宴請,若不然他要知道你醒了,一定立刻來見。他和你賭氣争吵,是因為誤會了你和陳王……其實,只是誤會罷了,阿姊與二兄既然情投意合,怎麽能因為小小誤會就恩斷情絕呢?我知道二兄是脾氣不好,罵人也難聽,可他是真性情之人,與他相處久了,無人不愛。他手下那班心高氣傲的将軍即或一時被他罵狠了,可下一刻就能上陣為他博命,自然是因為他的為人值得。阿姊你現在只看見他的不好,還沒看見他的好呢,千萬別草率決定呀!”宗玄說了一陣,見撫悠眉頭深蹙,似乎無動于衷,于是使出絕招,撅嘴耍賴道:“本來你自九鳳山撇下我一人不辭而別,我可很生氣,不過阿姊要能答應我不再生二兄的氣,”他擺擺手,“那我也寬宏大量,不計前嫌了。”
撫悠聽宗玄這番話,恍然明白,她從頭到尾連怨憎者為誰都未弄清!
☆、解連環(中)
撫悠靜養了幾日,覺已痊愈,這日的櫻桃畢羅做得十分可口,便笑對婢子春道:“難為你們弄到這個,這櫻桃尚不失鮮果的香味呢。”阿春笑道:“岐王吩咐一應取用皆由長寧宮供應,但也有我們想不周全的,娘子想吃什麽用什麽,只管吩咐,千萬別委屈自己。若照顧不好娘子,岐王也不饒我們的。”
長寧宮乃是雲州雲中縣的一座行宮,梁文帝宇文牧時修建,專供北巡之用。晉滅梁後,皇帝敕令修葺,充實宮人,仍以備北巡之需。因長寧宮地臨邊境,物資調度便利,譬如這裏的一些陳設和每日飲食都是從長寧宮征調——先前撫悠還疑惑岐王怎麽有權處置皇帝行宮的人和物,後來才從婢子口中得知,岐王現任陝東道行臺尚書令兼鎮長寧宮,而她們這些人本就是岐王府的。對于這種殊禮,撫悠既覺心喜,又覺忐忑,常想:“實在太過興師動衆,恐怕不知外人怎麽看呢,或許都把我當成岐王的……什麽人了……”
宗玄口中在她昏迷時“每日都要來上幾次”的岐王,在她醒後,卻一次也未來過,也許軍務繁忙,也許……“說到底我和他又是什麽關系?他為什麽一定要來?這些細心安排也許只是看在阿舅的情分上罷了。”撫悠這樣自欺,又嘆息,“沒有什麽倒也好,當初萍水相逢,不知他身份,如今知道他是岐王,一則不願被人非議攀附,二則怎麽能以‘罪臣女’的身份牽累他的前程?”
撫悠正暗暗煩惱,阿春道:“娘子,岐王就快來了,我為娘子梳妝吧。”“是了。”撫悠想,“昨日還是喬記室親自過來說的,顯得十分鄭重。”于是亦吩咐婢子為自己精心裝扮起來。忽憶起幼時梳妝,那一次好像畫得極美,小小的圓臉上,額頭、兩靥貼着剪成時興花朵、飛鳥樣的金色花子,傅粉如雪,點唇如櫻,至于斜紅、耳妝、翠钿,無一不時新精致,至今記憶猶新,只是卻不知為何最後竟哭了。
将一只盛了朱色口脂的銀平脫蚌形盒拿在手中把玩,撫悠心想:“到底是因為被搶了喜歡的布偶,阿娘不許我吃酥山,還是死了金絲籠裏的螽斯兒(蝈蝈),哭得那樣傷心呢?”究竟也未想出個分曉。
婢子将銀鏡舉在面前,她揚眸看去,也是滿頭翠钿,也是兩頰貼花,心道:“其實樣子并未怎麽變呢。”
“好像樣子并未怎麽變呀!”——當她俯身拜倒,起身擡頭的那一瞬間,李憂離如是想。
撫悠見他今日身穿紫色大科绫羅袍常服,束十三銙金玉帶,頭戴折上巾,較前兩次的感覺又大不相同,初次是明銳,二次是勇毅,這一次卻是貴氣了,辛家雖也稱得上門傳鐘鼎,但——“天子兒那種與生俱來的氣度究竟是常人不能比拟的吧。”撫悠垂首低眉,心中暗想,只聽李憂離輕咳一聲,嗓音沉啞道:
“辛将軍居漠北十載,胸懷奇略,縱橫捭阖,使突厥兄弟阋牆,羅民屈膝臣服,解長安旦夕之危,分至尊夙夜之憂,邊塞以絕鳴镝,商道以得庇佑,惠及邊朔,利及國朝。辛公夙興夜寐,勞苦成疾,客死他鄉,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實為國之忠臣良将。憂離感激欽佩之情無以為表,願娘子代父受我再拜。”
說罷,俯身拜了兩拜——是至為尊重之禮。
沒想到他會先提起父親,撫悠心倏一緊,好似被人攥了一把,那些不願提及、以為淡忘的種種一齊擰了出來,及至他行再拜之禮——這是再想不到的了——連忙避席拜倒,口稱“不敢”。李憂離一面請她起來,一面道:“娘子無需與我客套,憂離并非虛僞之人,實敬佩大将軍為人之故。我這拜,他受得起!”
撫悠暫收思緒,定了定神,見他目光清正,氣度磊落,神情莊重,不似戲言,嘆氣道:“想不到還有人記得父親為朝廷做過的事,更想不到會是大王,父親在天之靈,想必也能心懷大慰了。”
李憂離亦嘆說:“我知娘子定對朝廷之舉深感失望,但大将軍的功業,任是何人,都無法抹煞!”
撫悠聽出弦外之音,欣然問道:“大王的意思是,我父親會有沉冤得雪之日?”李憂離鄭重點頭。她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要一輩子隐姓埋名、躲躲藏藏,但父親的心血怎能被小人抹殺?可她也自知力量微薄,不能上達天聽,如今得到這國朝第三人——岐王的當面承諾,成灰之希望頓覺複燃,心中感激不盡,于是拜倒不起:“若大王能為家父洗脫冤情,奴生當隕首,死當結草,以報大王如天之恩。”
“娘子言重。”李憂離連忙起身扶她起來,見她臉頰劃過一道清淚,心中更添憐憫,且退回坐席,正襟道:“娘子可還記得你與賀蘭夫人扶靈回鄉,在長安城外遇到了一行出獵之人嗎?”
那樣華麗的場面,豪奢的做派,自然令人難忘,不過最難忘的卻是被一衆豪奴簇擁着的背長弓的少年,雖被狐尾遮了大半張臉,但莫名地讓人覺得一定是個相貌英俊的郎君——其實這原本也有些憑據,那些世家豪門娶妻、嫁女,哪有不看長相的?這樣代代相傳,他們的孩子自也不會差。此時李憂離這樣問,撫悠回憶起來,覺得甚是相像,且不說人,那張弓就是難得見的了,不由驚訝道:“是大王?”
“正是。”李憂離怆然道,“那日我是去迎大将軍還家的。”
撫悠心中又是一動:他不是今日才在她面前故作惋惜同情之态,而是許久之前,已默默關心!
李憂離續說道:“實不相瞞,我與大将軍的關系亦非尋常。大将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