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在王庭時,時常與我互致書信,有時他傳來突厥動向,有時我向他請教兵法。他送過我幾匹上好的突厥馬,我也令人謄抄皇宮珍藏典籍贈他。你知道那件事,當年為什麽沒有徹查,而是不了了之了呢?”

撫悠是何等聰慧之人,脫口道:“原來大王就是傳言中牽涉其中的皇子?”

李憂離點頭。“‘結交外臣’可也不是小罪名,正是朝中有人想要攻讦我,甚至将太子一并拉下,才致使大将軍無端獲罪。可陛下卻無意治罪他的兒子,到最後,只是娘子一家遭此橫禍。”于是嘆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不知娘子,能否原諒。”說罷,雙手撐膝,将頭垂下。

竟然……如此……撫悠兩手握着,亦垂首不言。帳內安靜異常,連燈花輕爆的聲音都聽得真切。最終,李憂離輕“唉”一聲:“若娘子不肯原諒……”“大王習的是王字吧?”她忽擡頭問道。李憂離一怔,答道:“是。”撫悠心下苦笑:如此說來,她當年還見過他的親筆書信呢,說是得了王右軍和衛夫人的書帖雲雲,又因知她習衛夫人體,故以《名姬帖》相贈——她一度以為那是摹本,知道果為真跡後,第一覺得那人“敗家”,第二就是贈貼之人出手之大方,一定是父親某位極好的故交無疑,想不到……

也許确實是“極好的故交”,只是一個皇子與一個外臣,與一個身為武将的外臣,與一個常年“将在外”、為突厥可汗心腹、一言可調動數萬控弦披甲之士的身為武将的外臣有這樣好的交情,身為皇帝的父親能不擔心有朝一日這外臣擁戴他的兒子,聯合敵國、裏應外合,将自己趕下皇位?怕是坐在禦榻上都要嫌燙哩。何況這裏面更有一層說不得的關系——她父親當年曾助人謀反,那一次的篡位者正是當今!誰抓着這點,都能戳痛皇帝的猜疑之心,對岐王的政敵來說,送到嘴邊的肥羊肉,哪有吐出來的道理?

而父親那樣的明智之人,與岐王私交至此,即便不是真有二心,也實在是十分青睐欣賞的了——父親在談起張皇後和她的幼子時,從來不吝贊美,這她也是知道的。

“父親身為外臣,豈不知應當避嫌?但我想,一則父親與大王乃君子之交,并不需要避諱身份,二則,恕我不敬,大王敏而好學、不恥下問,父親年長,必然除欣慰國朝明日增一良帥外,更有一分私情關愛在其中,願将畢生所學所悟傾囊相授。如此坦蕩之交被戚戚小人曲解,構陷父親與大王結黨,我不怨恨小人,卻怨恨君子,豈不是不明事理,為親厚者所痛,而為見仇者所快了嗎?我雖驽鈍,卻不至于此。”

“她竟這樣識大體、明大義,果然沒有看錯人!”李憂離暗暗歡喜,“不過從她話中圓滑,刻意避免承認大将軍與我确實‘結黨’,也聽得出即使我如此剖明心跡,她還是不能推心置腹。”但他又想:“她這樣的年紀身世,本該在家有耶娘寵愛,出嫁有夫君疼惜,可惜造化弄人,少年失怙,更背上‘叛臣之女’的罪名,躲躲藏藏,謹慎小心才得自保。若要讓她交出真心,恐怕不易。”因又将她細細打量,那淡掃胭脂的腮邊尤挂淚痕,柔中有剛,剛中見柔,真個惹人憐愛,由是更加怦然心動。

“娘子深明大義,憂離深為敬服。也請娘子放心,憂離必不使忠良蒙受不白之冤!”

撫悠雖口中說父親與岐王是君子之交,心裏哪能不清楚父親支持岐王的立場和這其中的利害關系?父親能否脫罪,倒不在岐王的信誓旦旦,而是全賴岐王之成敗,岐王成則他為忠良,岐王敗則他為賊叛。不過李憂離能如此說,撫悠仍就倍感欣慰,別無他話,唯叩首稱謝而已。

至于二人之間的誤會,雖未見面,但這幾日宗玄和思慎沒少在中間跑腿說話,也早已解開。李憂離知撫悠前往江淮軍大營是為說服陸長珉降晉,十分欽佩她的膽識,但也着實着惱這種膽識——那樣危險的事該由男人們做呀,哪裏需她一個小娘子出頭?幸好陸長珉尚算君子,否則出了什麽意外,豈不是要他悔之終生!但思及陸長珉的《漢廣》之嘆,便知他愛慕撫悠無疑,因此想着總該用什麽法子讓他死心才好。而撫悠也知若非李憂離心中有她,必不會那般盛怒,這事自然羞于啓齒。于是心照不宣,反都不提。

“不知娘子傷勢如何?”李憂離看着她的左肩,又是心疼,又是懊悔——哪怕他當時看上一眼,也不至于讓陸長珉搶先,但說到底,最後悔還是那一箭竟是自己射出的。

撫悠被他這樣盯着看,雖衣衫重掩,還是羞赧地以手捂肩,垂首道:“只是皮外傷,并無大礙。”

李憂離痛惜道:“怎麽可能只是皮外傷?”雖然醫官也向他回明說是皮外傷,但他只是不信——他自己的箭法自己清楚,那一箭非沒入骨肉不可。

“是他救了我。”撫悠從身側捧出一個檀木匣放在李憂離身前,打開。李憂離看看撫悠,看看木匣,取出裏面的名牌——中間被箭镞洞穿——它屬于岐王府左二護軍府別将,史良義。

“因為箭正射在這名牌上,所以只傷及皮肉而已。”撫悠因将事情的來龍去脈告知李憂離。

李憂離聽罷,嘆道:“惜哉,失我勇士。”拇指在“良義”二字上撫摸良久。“當初詐敗,約定決戰之時,由我們在那邊的內應助良義等同時襲擊玉都蘭大營,後來我聽說,有個知悉內情的北突厥貴族被俘,想要告密,被良義阻止,他二人一齊被帶走後就都沒了下落……如今,連屍骨也未找到,就只有這個了。”李憂離擡眸道,“我要謝你,一來謝你斬殺洩密之人,二來,我對良義的家人也好有個交代了。”頓了頓,又道,“也要謝良義,謝他忠勇,使誘敵之策成功,更要謝他在天英靈,”頓了頓,“替我保護了你。”

他說感謝史良義的在天英靈保護她時,眼神柔和迷人,撫悠趕緊低下頭去,低聲道:“我想他一定想和你們一起上戰場,所以就将這帶在身上。”

李憂離點點頭,卻又道:“可你是帶着他去救我們的敵人,玉都蘭大可汗。”他将史良義的名牌揣在懷裏,輕拍兩下,“我能問一句,你為什麽要救玉都蘭嗎?”撫悠不答反問:“這很令人費解嗎?”“當然,我知道你與他交情非淺,但難道只是…… ‘徇私’?”

“我确實與夏爾是多年好友,但我之所以會救他,是因為放他比抓他好。”“有趣。”李憂離道。“朝廷還沒有做好消滅突厥的準備,大王如果活捉他,或許會令這次談判的籌碼更足,但一定激起他心中更深的仇恨。于私,我不願他被俘受辱,于公,我也以為放了他才是上策。”

李憂離蹙眉看她,撫悠也不回避,最後他也只好無奈地笑了——所有幕僚都反對他活捉阿史那夏爾,但這位西突厥可汗的不識趣着實惹惱了岐王,所以在草原苦寒中窩了一個月的李憂離力排衆議,帶着一群武人一定要讓玉都蘭嘗點苦頭,想不到,最終還是讓景明他們如願了呀!

“即便如此你也不必以命相搏呀!”李憂離心疼道,“雖僥幸無事,恐怕是要落疤了吧?

撫悠當時覺得夏爾走出不遠,便欲盡力拖延,現在想來若她真因此送了命,也太不值,但總不好跟李憂離說“我當時犯傻”吧!于是只接後一句:“原本幼時就落下一處舊傷疤,新舊相疊,并未多加。”

“哦?那傷疤是怎麽來的?”李憂離好奇,“想你幼時必然是乳母婢女環繞,輕易不會受傷,是在王庭時傷的嗎?”撫悠笑道:“倒是在家時傷的,也記不清了,似乎是被鵝雁一類的畜生啄傷,也無非是兄弟姊妹們頑笑太過了吧。”李憂離點頭,心裏卻懷着鬼胎:該不該告訴她其實是……

這時,有婢子報說帳外行臺司勳郎中杜緋卿求見,李憂離應了,讓他進來,于是進來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撫悠瞧這身形步态,暗覺似曾相識,細一尋思,原來是被盧娘子棒打出喬家的那位!不過上次并未看清他的長相,這次瞧得清楚,方臉、方額、八字胡,似乎……哪裏見過呀。

杜仲笑對岐王道:“大王,外面宴席已擺好,天也黑下來了,大家都等着大王開席呢。”——他這一出聲,撫悠驚訝地引身而起,失聲道:“你是……是那個獄官!”

杜仲知被識出,笑嘻嘻上前作揖道:“那次之事,多有得罪,還望娘子見諒。”

撫悠倒吸一口氣,跌坐踵上:他們到底還有多少事騙她呀?!

李憂離擔心她惱,忙起身道:“今晚設宴慶功,有樂舞散戲,娘子也來吧。”算是邀請,說罷使個眼色給杜仲,兩人前後出帳。杜仲悄聲問道:“大王,成了?”李憂離觑他一眼,道:“比洛陽城好打。”走了幾步,忽然停下。杜仲道:“怎麽了,大王?”李憂離自懷中取出名牌,交予杜仲:“讓景明安排吧。”杜仲一見,便知史良義以身殉國了,雖早已看慣戰場生死,心卻忽然酸了一下。

那邊撫悠卻正生氣——以為被阿舅拔于囹圄,對他萌生好感,卻原來也是他們這些人的圈套!什麽相王、什麽九鳳山、什麽師父、什麽白賀魯,從頭到尾,她除了被騙,還是被騙!當她是什麽!

阿春拿了鏡子給撫悠照,問道:“今晚宴會,娘子是要如此妝扮,還是重新妝扮?”

撫悠正惱,一甩手将鏡子打翻在地,阿春吓得倒退一旁,其餘端着盥洗器皿與妝奁的婢子也大氣不敢出。淮陽王走進來,拾起銀鏡,端詳片刻,挨着撫悠坐下:“阿姊,這鏡背上有字呢。”撫悠扭頭不理。李宗玄一臉讨打地湊過去,舉鏡往撫悠臉上貼,邊說道:“這寫的是什麽?什麽意思?”撫悠推他一把,轉過身子。宗玄被推倒在地,毫不介意,起身拍拍衣裳,高高擎起銅鏡,仰頭大聲念道: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願在發而為澤,刷玄鬓于頹肩!願在眉而為黛,随瞻視以閑揚……”

☆、解連環(下)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願在發而為澤,刷玄鬓于頹肩。願在眉而為黛,随瞻視以閑揚……”宗玄邊若有其事的說着邊拿眼觑撫悠,見她不睬,便故意揚聲,“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于三秋!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

撫悠聽得耳面具紅、心如鹿撞,暗恨李憂離不尊重,直與剛才正襟危坐的岐王判若兩人,羞得來奪鏡子。宗玄躲閃兩下,故意讓她奪去,撫悠看時,卻是面時新螺钿花鳥鏡,哪有半個字?再看宗玄,坐在榻上一手撐榻,一手捧腹,笑得喘不上氣,便知自己上了當——也是,一面小小鏡子,哪裏寫下那許多字?是她心慌意亂,連宗玄這點小把戲都不能辯了。于是氣急敗壞地拿鏡去打,邊罵道:“讓你小小年紀不學好,诳語第一,滿口胡言第二,等我何時見了師父,看不告你一狀!”

宗玄邊躲邊還口:“阿姊你唬人也唬得真些罷,這事你倒要怎麽跟師父開口?難道說你以為岐王以鏡示愛,結果是我信口胡謅,所以惱了我嗎?”這實在連婢子們都看不過了——淮陽王嘴快得都跟岐王有一比了——阿春忙上去拉宗玄:“大王少說些罷,娘子的病才好,別惹她生氣了。”

宗玄見撫悠果真變了臉,也偷偷吐舌頭,心道:“糟了,只顧頑笑,忘了正事!二兄命我務必請姊姊赴宴,她要惱了不去,我在二兄面前可沒臉了!”于是又是賠禮又是道歉,撫悠哪裏肯聽,只教他出去。

“要我出去也可,阿姊記得赴宴呀!”宗玄一臉自食其果的苦相。撫悠哼道:“我何時說過要去了?”宗玄急道:“岐王已為阿姊留了坐席,阿姊若不去,群僚面前,多沒面子!”

撫悠笑道:“岐王是你的二兄,可不是我什麽人,他有沒有面子,與我有什麽關系?”宗玄上前拉扯撫悠的衣袖:“阿姊的舅舅也在岐王手下做事,還是不要拂他的意吧。”撫悠知他必是在李憂離面前自信滿滿,稱一定能說動她去,方才被他消遣,這回可輪到她為難他了,于是甩袖斥道:“別這樣拉扯!岐王絕非挾嫌報複之人,淮陽王可不要亂說!”宗玄委屈得咬嘴唇,撫悠看了暗暗好笑,卻佯怒道:“你出不出去!”

“不出去,阿姊要實在讨厭我,不想看到我,就自己出去吧!”說罷往榻上盤腿一坐,“反正我不出去。”

真是氣都要被他氣笑了。撫悠使勁繃住臉面:“我出去就一定是赴岐王之宴嗎?我現在就出去拉一匹馬往玉都蘭那邊去呢!”說着要走。宗玄急忙起身拉她,“好阿姊”,“阿姊你心疼我吧”,肉麻話說了滿莒滿筐,又可憐兮兮地道:“我答應了岐王呢,軍令如山,阿姊若不去,我可要被軍法處置了。”撫悠只是無動于衷,冷笑道:“難道你打仗時也這樣草率?若是這樣,活該被軍法處置!還不走!”宗玄見她如此無情,只得放棄,垂頭腹诽:“難怪孔子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撫悠雖是有意對宗玄略施小懲,然她自己也确實沒有拿定主意:岐王看來平易謙和,并非蠻不講理之人,即使她不去,想必也不會怪罪,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躲開就不要出頭……

阿春見撫悠兀自沉思,似在猶豫,便上前道:“娘子心中定還沒有主意,不知願不願聽奴婢一言?”撫悠擡頭望她,道:“請說。”阿春笑言“不敢當”,又道:“娘子赴不赴岐王之宴倒也無妨,不過今日乃上元佳節,長寧宮過來的人,昨日就開始搭燈樹了,那燈樹花樣既多又高大軒壯,我聽說最高的有二十丈呢!”“二十丈呀!”“那得多高!”衆小婢紛紛附和驚呼。阿春續說道:“想必夜裏極是好看,娘子若不願赴宴,何不去觀燈?自娘子痊愈,還沒出去走走呢,這大過節的,悶在帳裏多無趣。”

“今日是上元節?”撫悠自嘲道,“我這都病糊塗了。”

阿春問道:“那娘子意下如何?”又有幾個嘴甜的婢子圍上來,從旁慫恿:“娘子就去看看吧,往年在宮中,不能出宮游樂,誰想到到了這風俗迥異的北方大漠倒能一嘗所願呢,娘子就帶我們去吧。”

撫悠被她們逗笑:“既然你們這樣說,我要是不去,豈不是太掃興了?”“娘子這是答應了!”婢子們拍手歡呼,無不喜悅,忙忙搬來魚洗妝奁,重新為她梳妝,更換上簇新石榴裙,外罩一件白綢罩面的狐裘,行走間紅色時隐時現,仿佛探出一枝盛開的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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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節北方的夜晚滴水成冰,可喜今夜無風,用皮帳将場地團團圍了,生上幾十大盆木炭,火光下徐徐上升着熱氣,銀杯裏蕩漾着葡萄酒漿,場下激昂着軍中樂舞,幾杯美酒入喉,微微發汗,再下場比劃兩下,火力盛的年輕人連夾衣都穿不住,恨不能赤膊上陣。

李憂離換了件素白圓領衫,外披着同色翻領胡服,在身後花團錦簇的玉鴉頭織錦團紋行障的映襯下,素得格外俊俏,翻領及袖口處的銀鼠灰織成鳳鳥紋以銀線做地紋,活動間,層層銀光浮耀,栩栩欲飛,與他那飛揚的神采交相輝映。場下正舞的是以新詞入舊曲的《破陣樂》,六十四名披堅執銳的甲士左列圓陣,右成方陣,前效沖鋒,後拟隊形,是真真正正地以陣入舞、以戰入舞的軍中雄風。其歌曰:“受律辭元首,相将讨叛臣。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李宗玄過來時見兄長正與衆人津津有味地欣賞樂舞,便悄悄坐了,縮在一旁,低頭切羊肉,也不觀舞。李憂離早就注意到他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卻只仍與左右談笑而已。二十二歲的岐王,西取巴蜀,奪天下糧倉,東克中原,立定鼎之功,地位、名譽、功業,多少人窮其一生都得不到的東西他卻得之易如反掌。此次漠北之行,目的已經達成,雖不是多大勝果,但他李家的手已經伸過了長城,至于借機了解突厥的實力與內情,則更是收獲頗豐。今夜在場皆是心腹,暢飲暢歡,有什麽理由能夠阻止這個年輕人的意氣風發?大約他是那種從來不懂什麽叫“失敗”和“遺憾”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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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請了。”婢女笑嘻嘻挑起帳簾。撫悠眼前一亮,不由輕“呀”一聲——只見帳門前,夾道兩排燈樹,延伸數裏,望不到邊。這些燈樹都有五六層燈輪,一人多高,燈樹頂端裝飾寶蓋,寶蓋周圍又垂下一圈玲珑吊燈,奇麗輝煌。酥油的暖香在這個寒冷的夜裏靜靜流淌。撫悠心中感慨:昔有王恺石崇鬥富,前者夾道四十裏,以紫絲做屏障,後者夾道五十裏,以彩段做屏障,今日這“燈屏”可也算是豪奢盡顯且更獨運匠心了,只是梁國之亡,殷鑒不遠啊……

“請娘子點燈。”阿春捧過一只盛酥油的收口小碗,撫悠接過火石,點燃燈撚,從阿春手中捧過來放在一株還未點亮的燈樹上,衆人齊聲道好,撫悠笑道:“你們也都點一盞吧,把這燈輪點亮。”小婢們皆大歡喜,嬉鬧着斂裙蹲在地上你點一盞我點兩盞,小心翼翼地放上燈樹,撫悠又受衆人之請擺了最後一盞,一樹花火就這樣誕生在衆人眼前,天上明月清輝灑滿大地,地上火樹銀花照映嬌顏。

點燃了燈樹,衆人順着燈屏邊行邊賞邊議,漸漸聞得熱鬧之聲,不由加快腳步,來到一處開闊地,那邊巨大的燈輪燈樹小的有兩人多高,大的堪比樓臺,花樣也十分繁多,有的做成宮闕形,有的做成畫舫形,有的做成佛塔形,有的雖還是樹形,卻在原本該放置燈盞的地方令插一個小燈樹,枝枝杈杈大大增加了繁複程度,燈盞的數量也因此驟增,因而更加輝煌壯麗,美不勝收。密密麻麻的燈盞一齊點亮,遠而望之,就像黑色的夜幕上飄着繁星連綴而成的舟船宮闕,真是天上人間,同此良宵。

燈樹之下,人流攢動,看衣着,有男女老少出來瞧新奇的突厥人,也有換了便裝的晉軍軍士,其樂融融,共慶佳節。這眼前的情景,不由讓撫悠想起父親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不知何時得見胡華一家”,她心想:“至少在眼前,我是看到了。”仰頭望那一輪俯視紅塵的皎皎之月:“阿耶,你看到了嗎?”

感慨之餘,撫悠欣然道:“走,我們過去看看!”衆婢也無不歡欣,簇擁着她,擠入歌聲、樂聲、歡笑聲,一浪高過一浪的人群。“看,還有昆侖奴的面具呢!”小婢嚷道。原來晉軍竟然趁機做起了買賣,鬻賣各色商貨,面具、彩絡、竹編木刻玩物,當然最多的還是布匹和各種瓷器陶器——雖不是多麽值錢的東西,卻是草原上難得見的。衆人上前打聽,他們也并非鬻賣,只是維持秩序,若有突厥人喜歡,随取而已,當然有人拿出自家上好的潼酪交換,晉軍也來者不拒,畢竟這一夜,是沒有人會拒絕美酒的。

撫悠拿了張面具,罩在臉上問衆人“如何”,惹得衆人發笑。“好!”“好!”忽聽得華語與突厥話夾雜的喝彩聲,撫悠問:“那邊是什麽?”婢子道:“不知道,圍了好些人呢。”“我們也去看看!”撫悠放了面具,就往人堆裏紮。阿春原想拉住勸她:“那裏太擠,不要去了。”可一個沒拉住,撫悠就已魚入大澤,衆婢趕忙圍過去,前頭開路。擠進去一看,原來是為了酬答晉軍的盛情,突厥人彈弦擊鼓、跳舞唱歌,那中間的突厥小娘子一個胡旋旋了一二百圈也未停下,引得衆人連連鼓掌叫好。這胡旋舞也不是突厥本地的舞蹈,而是受了西域的影響,此時此刻,西域、突厥、中原,火樹銀花之下,交織出一片迷離。

“這人實在太多,我早打聽得還有一處好去處,娘子要不要去看看?”阿春在撫悠耳旁大聲道。

但要出去哪裏容易?衆人随着人流,一會兒擠到東,一會兒擠到西,一會兒擠到前,一會兒又不得不後退,好容易擠出來,相互看看,不是松散了發髻,就是扯歪了衣領,臂钏勾了披帛,花子挂着一半。撫悠看衆人的狼狽相,不由發笑,衆人自己也笑,忽有小婢道:“呀,娘子發上的玉梳不見了呢!”撫悠伸手去摸,頭頂正中那只玉梳果然不見了,也不知什麽時候丢的。

阿春道:“這不稀奇,我記得幼時,每年上元過後頭一日,早早的街鼓一響,坊門一開,平日裏在家懶覺的孩子都起得大早,去街上撿拾頭天晚上有錢人家娘子們擠掉的首飾,運氣好的還真能發個小財,我拾到過最精致的是一支銀步搖呢。”大家聽了,紛紛點頭。

一時,衆婢借着燈光,為撫悠整理了衣裳,也相互整理過。撫悠問阿春:“你說的好去處在哪裏?”阿春笑道:“娘子請随我來。”于是衆人跟着阿春,及至身後歡笑聲漸漸消失了,便走進了另一道“光屏”。

這“光屏”起初只是素白屏風,後面點着燈,因此透過光來,漸漸出現了山水,那水仿佛還在流動,跟着往裏走,山水人物情節,一一活動起來。相傳漢武帝的寵妃李夫人病故後,武帝日夜思念,有方士自稱能請回夫人魂魄,與帝相會,他讨來李夫人舊衣,在淨室中懸挂一層薄紗,紗後點上蠟燭,将李夫人的影子映在紗幕上,便成了影戲之濫觞。衆人邊走邊賞邊贊,“光屏”上的一幕幕既有英雄氣概,秦并六國、楚漢相争、封狼居胥,又有兒女情長,潇|湘|二妃、尾生抱柱、孔雀東南飛,再裏面更是“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兩邊幕上都變成了“芳草鮮美,落英缤紛”,引人一探桃源深處。

忽聞琵琶聲,彈得一曲《玉階怨》。

“夕殿下珠簾,流螢飛複息。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

撫悠覺得這曲子十分耳熟——在懂音律的人聽來,不同的彈奏者有不同的風格,所謂“耳熟”并非單指同一曲子,而是同一人彈奏的同一曲——這曲子,同她那夜在江淮軍大營中聽到的一模一樣,甚至其中“相思”的情致都是一樣的!撫悠尋聲而去,婢子們微笑目視。

當撫悠穿過“桃林”,撞破這曲“玉階怨”,看見主座上抱琵琶的年輕郎君的微笑,和左右兩邊将軍幕僚的驚訝神情時……阿春笑着提醒道:“娘子,請入席吧。”撫悠聽見自己的咬牙聲:李、憂、離!

☆、芳心動

李憂離那明顯奸計得逞的表情實在讓撫悠想攢個雪團團糊他一臉,然而,衆目睽睽之下,已無退路,只好裝一裝端莊,走上前。李憂離已将琵琶交給思慎,笑着起身,宗玄則更加喜出望外,幾步躍到撫悠身邊,被睨了一眼也只是嘻嘻賠笑,不明真相的他心裏還喜滋滋地想:“阿姊雖然生氣,卻終不狠心讓我難看。”于是更加殷勤,待撫悠拜畢,親自引她入席,在她耳邊道:“就知道阿姊疼我。”撫悠也不好說“我實無疼你之心”,只白他道:“下不為例。”宗玄轉身央求兄長要挨了撫悠坐,李憂離點頭依允。

對這位“神秘貴客”,在座諸位倒也并非全然意外,畢竟他們早聽說這些日子岐王在軍中“金屋藏嬌”,也知道岐王為個女子食不知味有陣子了,但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子令他們的大王如此神魂颠倒?今日一見,自然是少有的美貌,但更難得倒是那種氣度,在這一班當世宿将謀士面前走過,坐于尚在國公世子和驸馬都尉之上的位置,岐王起身相迎,淮陽王鞍前馬後,這些平常人受之不起的禮遇她竟都不卑不亢、泰然受之,不是出身鼎門豪族、見過世面的娘子,恐怕不能如此。

撫悠在草原上長大,又是獨女,父母難免嬌縱些,但對于如何培養一個貴族女兒,賀蘭氏一日也未松懈,潛移默化中,撫悠的待人接物、行事舉止,大體不差。論到名将,這裏哪一個及得上她的父親?所謂謀士,她的阿舅也已是其中翹楚。張如璧和高蘭峪早已認識,宗玄更是自己在九鳳山時的小阿弟,至于岐王,撫悠心中并不将他以身份論,也就實在沒有不坦然的理由了。

李憂離起身,衆人亦正襟而坐,以為他要鄭重介紹這位“神秘貴客”,誰知他卻道:“如此飲酒,實在不能盡興。來人,撤掉食案,點起篝火,衆人圍火團坐。”邊還親自比劃。岐王令下,即刻有軍士上來收拾,方才撫悠面前岐王居中而坐,文臣武将分列左右的景象不消片刻就變成了衆人圍篝火席錦褥而坐,酒馔俱置于地的場面了。衆人圍成圓圈,團團而坐,更顯得平易熱鬧。而撫悠也被宗玄和婢子們擁着與衆人同坐,左手邊是宗玄,右手邊緊挨着李憂離。

衆人坐定,李憂離又令大家各自随意,待衆人換了舒服的姿勢,盤膝坐了,甚或幾個人或倚或靠,他看了看,才算滿意,轉頭對撫悠笑了笑,似在詢問:“我開始了?”——當然,他其實沒有必要詢問任何人的意見。以撫悠的身份,也不能回應這種詢問,因此只是微笑垂首而已。

李憂離道:“諸位一定十分好奇我身邊這位娘子的身份。”衆人點頭。“這麽說吧,說遠了,她乃是當年奔走于我晉國與西突厥結盟的第一人。”在座發出幾聲驚疑——晉突結盟這樣的大事,竟是有賴于這麽位嬌柔美貌的小娘子嗎?“說近了嘛,”李憂離笑道,“倒也與諸位不疏遠,她就是十三郎的親外甥。”

“啊?”“十三郎的外甥?”“從來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啊!”“果然像她舅舅。”衆人先是驚訝,複又從十三郎的為人推測,覺得這小娘子能周旋于晉突之間也不是什麽意外的事情了。當然也有諸如“十三郎竟把這麽美貌的外甥藏這麽嚴”等放誕說辭,撫悠聽了臉紅,李憂離倒不覺得部下言語輕薄——有人誇獎自己喜歡的人,豈不是值得得意的事情嗎?

待衆人議論稍定,撫悠引身而起,肅拜道:“諸公萬福。”衆人亦紛紛引身還禮——雖然他們與十三郎平輩論交,撫悠該是他們的晚輩,可岐王如此看重這小娘子,就誰也不敢怠慢了。他們跟随岐王這麽多年,除了安陽公主,幾時見岐王待一個女子如此上心?他日,冊封告廟,成了他們的女主也未可知。

衆人行禮畢。李憂離先将撫悠未見過的一一介紹,然後指右手邊道:“我的姊夫高蘭峪,表兄張如璧,你都已經認識了。”又指對面,“喬景明和杜緋卿,你也見過了。”撫悠一面颔首,一面不着痕跡地瞟了當初合夥騙她的杜仲杜緋卿一眼。李憂離又指另一人道:“辛十郎,不會忘了吧?”撫悠道:“怎麽會?”李憂離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他還有個雅號,叫信陵君。”他聲音不大,卻故叫旁人聽見,辛甫笑道:“秦娘子莫聽大王頑笑,在下辛甫,字令君。”李憂離搖指道:“辛令君、信陵君嘛。”衆人大笑。

辛甫“哼”一聲,道:“也不獨我有。”張如璧道:“這倒是。”因問撫悠,“你知道我們叫你阿舅什麽?”撫悠略一思索,笑道:“若是有,定與魏晉有關。”杜仲拍手稱贊:“絕了!秦娘子怎麽知道?”不待撫悠回答,李憂離擺手笑道:“這有何難?居必臨竹、琴必廣陵、吟必嵇阮、喜寬衣博帶,喜披發,除了沒有服食五石散的癖好,他根本就是個魏晉人!”撫悠以扇掩口而笑,心道:“還真是呢。”喬景明接道:“所以我們叫他‘竹林第八賢’!”撫悠更笑得彎了腰。李憂離從旁見她如此開懷,不覺唇角微翹,雙眸脈脈。

“景明你不要說別人呀!”杜仲揭短道,“長麈尾喬記室,将來大王賜喬記室九錫時,一定要賜他‘短車轅、長麈尾’啊,哈哈!”——東晉權臣王導出了名的懼內,一次與人清談,妻子曹氏因事趕來興師問罪,吓得王導駕牛車逃竄,情急之下,竟以麈尾做鞭,可惜麈尾短,車轅長,便有人取笑他,若要給他加九錫,必要“短車轅、長麈尾”。杜仲正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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