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這典故嘲笑喬景懼內。

喬景的懼內也是衆所周知的,在座又是哄堂大笑,然而撫悠心中卻是一凜,因為杜仲這個玩笑可有點過了:一是九錫。九錫原是帝王賜給大臣的無上榮耀,但由于新皇帝、魏武帝、晉文帝等都加過九錫,近世南朝宋齊梁陳趙五朝的開國之主更都是全來過這一套,因此,說一位大臣要加九錫,那不是說他有謀權篡位的野心嗎?這是哪個大臣擔得起的?二是,賜九錫的人。即使是賜給權臣,錫九錫也是皇帝的權力,岐王怎麽有權力給某人加九錫?那不也就說明岐王有稱帝之心嗎?可晉國還有皇帝,還有太子!然而岐王手下文武似乎都不将這看成什麽了不得的事。這意味着什麽呢?撫悠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喬景面露赧色,斥道:“你個杜緋卿,說笑起來總沒遮攔,喬某可從未想過什麽‘加九錫’之事。”杜仲不以為然:“有大功于國,為何不能賜九錫?非亂臣賊子獨有嘛,只有你喬景明小心眼!”

李憂離旁觀,忽然插嘴道:“杜二也別欺負老實人!說說你那‘冠軍喉’的來歷!”岐王話音一落,衆人哄堂大笑。撫悠好奇:“這怎麽說?”宗玄從旁解釋道:“杜郎君自幼崇慕骠騎将軍霍去病,少年棄筆從戎,在涼州呆過十年,可他騎馬射箭無一精通,拳腳功夫也是稀松,更別說殺敵立功了,唯有一張利嘴、滿腹‘歪論’包打天下,所以人稱‘冠軍喉’,喉舌的‘喉’!”

李憂離餘光瞥着杜仲,搖着手指,發揮他毒舌本性,揶揄道:“冠軍侯霍去病二十二歲,封狼居胥;‘冠軍喉’杜緋卿,四十二歲,兵曹參軍!杜二你大出息啊!”——杜仲雖除為陝東道行臺司勳郎中,李憂離卻仍喜稱他在王府中的官職,岐王總兵天下征伐,王府的兵曹參軍官職雖小,品級也低,卻事務繁多,責任重大,不同一般州府衛率府親王府的判司,可不是人人當得來的。李憂離說罷哈哈大笑,衆人更是哄笑不止,或伏或倒,或拍大腿,或擊他人背,笑得毫無形象。

杜仲年少時一心想要建立冠軍侯那樣的不世奇功,可霍去病十七歲封侯,二十二歲封狼居胥,二十四歲英雄長逝,如一顆明星照耀千古,杜仲四十二歲卻是韶華虛度,大事未成,他嘴尖舌利不饒人,又喜說當年,被他調侃過的人抓住了話柄反過來笑他“冠軍喉”,也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不可尤人了。

撫悠笑得握住臉,想不到岐王府這一幹人竟這樣有趣。笑罷,岐王舉杯,衆人也都舉杯。撫悠側頭問:“不知大王可有什麽‘雅號’?”李憂離一口喉間酒險些嗆出來——他就算有,也不能在心上人面前折面子啊!忙道:“我當然沒有,你打量誰敢亂叫?”

“倒真沒有。不過我知道二兄的胡旋舞跳得最好,能連轉三百圈呢!”不幸,李宗玄出賣了他。撫悠暗思:“那莫非是叫‘李三百’?”不禁掩口。不過想着李憂離勾手攪袖、擺頭扭胯、提膝騰跳的遒健舞姿,倒甚覺賞心悅目,菁娘不也說過“驸馬都尉”的舞跳得極好嗎?于是故作好奇,慫恿道:“真的?”

李憂離恨得直瞪他那平日最心愛的幼弟:“聽他瞎說,哪有的事?”然而他的部下們卻決定集體“背叛”,都起哄起來,道:“大王跳一個吧!”——這個說“我為大王彈琵琶”,那個說“我為大王打羯鼓”,那個又說“我為大王吹筚篥”,好不熱鬧。撫悠以扇掩口,笑道:“看來大王今夜非得要順應人心不可了!”另一邊,調弦的調弦,擂鼓的擂鼓,已經熱熱鬧鬧地躍躍欲試了。

李憂離懶懶地起身,兩手下壓,示意衆人安靜,道:“今日不跳舞,舞劍!”拂下肩披的胡服,左手将衣襟掖在腰間,右手一伸。思慎連忙雙手奉上一柄儀刀,道:“大王,只有刀,沒有劍。”“無妨,就以刀代劍了。”——刀和劍的使用大相徑庭,但舞劍倒也不必拘泥。

侍衛将火盆移開,李憂離闊步走至場中,一立,傲然英風,飒飒爽爽,直與方才那慵懶的貴公子判若兩人。接着,劍起光旋、騰挪飛轉,一套劍法舞得行雲流水、氣沖霄漢。他本就是猿背蜂腰、臂長腿長的好身姿,舞動起來,更是翩若驚鴻,矯若游龍,郎豔獨絕,世無其雙。

邊舞邊吟:“長平桓桓,上将之元,薄伐猃允,恢我朔邊,戎車七征,沖輣閑閑,合圍單于,北登阗顏。票騎冠軍,猋勇紛纭,長驅六舉,電擊雷震,飲馬翰海,封狼居山,西規大河,列郡祈連!”

撫悠第一次見到李憂離,他只是個華裝麗服、姬妾成群的富貴閑人,不到五年,他已身擔尚書令、中書令、雍州牧、左右武侯衛大将軍、陝東道行臺尚書令、益州道行臺尚書令、涼州總管等職,實實在在的跺一跺腳,就會震動江北,震懾江南的英雄人物。如果說第一次的伐蜀,她還只以為他是一個“沒有多大本事,不過沾了麾下一幹名将的光”的皇子,那麽收河東、降陸長珉、克馮阮、下洛京,以至此次的用人用兵,她不得不承認,不幸因為他的皇子身份,後世那些像她一樣自诩高明的人或許會低估他的功績吧!然而或許會成為文人的寵兒——有魏武帝橫槊賦詩的才略氣魄,卻這樣年少俊逸、風華絕代!

撫悠看得如癡如醉,她的心仿佛随他一起躍動,歡喜、羞澀,有一絲甜蜜,又有一絲膽怯——“阿耶,阿娘,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紅顏禍

“我們第一次相遇,不是在岐王府外,而是在長安城外……”宴席散後,李憂離提出送撫悠回去。一路上,只聽他滔滔不絕地将二人錯過的幾次相識的機會細細說來:一次是長安城外、一歸一迎,他早打探好了她們的行程,派親信暗中保護,其實撫悠與他的親信也曾見過,就是平康坊外仗義相助的“路人”連松風;二次是岐王府外贈金,他瞥她一眼,藍布衣裙、不甚合身,至于當日宴會上的不愉快及他與皇後——他只稱她“阿楊”——的矛盾也并不隐晦;三次是九娘馄饨鋪中隔牆聽議天下事,那次去洛陽是看為母親在伊闕修建的大佛,其中的女供養人像正如他想象中一般,鬼斧張實在是鬼斧神工,刻到人心裏去了——他還不知,鬼斧張原就是描摹撫悠的模樣雕刻的呀!四次是潑寒胡戲,自然略去其中尴尬,只說這西域傳來的胡節如何熱鬧,至尊與太子亦親臨朱雀門,與民同樂雲雲;五次是岐王府定晉突盟,景明還真把她“岐王是成大事之人,天下人當信重”的話當回事,問她是否頑笑,撫悠笑道“不敢自謂許邵,但這話也非毫無根據”,他便大笑起來;六次是北邙山上相逢不相識,這不必細說了,只是怪她不該以身犯險,實在太過“膽大妄為”;“第七次……”李憂離嘆道,“難不成是老天有意考驗?總教我們錯過。”

撫悠靜靜聽着,或是側首沉思或是垂首微笑,還有一絲驚訝——竟錯過了這許多次。

可老天若教兩人相愛,兜兜轉轉總能遇上。

“芳洲有杜若,可以贈佳期。望望忽超遠,何由見所思?”李憂離仰望月色,忽然吟道。

李家出身隴西軍功貴族,祖上實是一群武人,如今貴了幾代,在對江南文化的崇習下,也就出了李憂離這樣有文化的武人。話雖如此,隴西貴族們的文化還是讓人感覺只是他們華麗武服的裝點,而未深入骨髓,譬如,撫悠實在不解兩人并肩而行,李憂離何以生出以上“強用典故”的感慨,于是莞爾:“哪裏來的芳洲?哪裏來的杜若?”——實是問,哪裏來的“超遠”?哪裏來的“所思”?

李憂離停下腳步,轉身看她:“漠北冰天雪地,生活清苦,百無聊賴,思你在南,不知春天杜若開時,會不會這樣想我。”那溫柔、悵然的眼神、語氣,仿佛有只手從耳稍輕輕掠進發根,讓人渾身發麻。

“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李憂離猛然捉住撫悠的臂肘,在她脫身之前,将唇輕輕貼在她的額上,喃喃道:“吾心所愛之人……”他微閉雙眼,感覺不到她的掙紮,他放輕呼吸,感覺着她欣悅而又羞澀的表情,不覺勾起唇角,但卻聽她抽了下鼻子,睜開眼,驚愕無措地問道:“怎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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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陸長珉躲在燈樹後,遠望着岐王與撫悠,被忽然從背後出聲的曹延嗣驚出一身冷汗,後者拍拍他的肩令其鎮靜,将話說完:“岐王想讨女人歡心,可以把洛陽宮的燈樹都搬到漠北來,只為美人一笑。大王能嗎?”頓了頓,嘆道,“甄氏是文帝的皇後,曹子建再有才,一篇《洛神賦》寫得再驚天動地,也只能是‘遺情想像,顧望懷愁’罷了。”

“她不是甄氏,我也不是曹子建。”想到甄後死時落得以發遮面,以糠賽口的凄慘結局,陸長珉急于否定曹延嗣這不恰當的比喻。曹延嗣倒像能讀人心似的,輕笑道:“誰知道呢,兄長——”他稱呼陸長珉“兄長”,而非“大王”,“長安城富貴如雲、滿城衣錦,太極宮紫庭金墀、卿相王侯,當真世人向往,可又有幾個懂得‘滟滪大如襆,瞿塘不可觸’的道理?岐王是接近太極宮的人,秦娘子接近了他,也就接近了‘滟滪堆’,一腳踏進去,死生便不由自主。其實我們也一樣,你我如今,也身處漩渦。”

“延嗣,”陸長珉直截問道,“你究竟想說什麽?”

“既然大王這樣問,永就直言了。”曹延嗣收起一貫的漫不經心,“蕭子龢沖冠一怒為紅顏,以至身敗名裂。我知大王對秦娘子情誼,若不未雨綢缪,恐禍将及身,因此永為大王謀三條出路!”

陸長珉精神一振,目視曹延嗣。曹延嗣道:“一,大王從此斷了對秦娘子的念想,只當不曾見過她,更不曾愛慕她,即便日後親眼見她與岐王執手言歡,也能夠無動于衷;”陸長珉蹙眉——若能輕易忘情,又何來苦惱?曹延嗣見他不置可否,又道:“二,效蕭子龢反晉。大王在江淮的實力仍在,我們兄弟幾個更不必說,這輩子只認大王。大王再向南聯合趙國,大事未必不可謀。”

陸長珉搖頭——那個日夜詠唱《玉樹|後|庭|花》的趙國嗎?蕭子龢叛晉時,北方分裂,梁國大亂,他這才能聯絡舊部,以圖趁亂東山再起。如今北方統一,雖聽說山東、河北又有複叛者,但北方平靖是大勢所趨,江淮軍精銳悉已投晉,留在丹陽的那些老弱殘部,還真不夠岐王一盤菜的。就是蕭子龢,還不是被岐王手下斬殺在熊耳山中?岐王如今總管山東諸軍事,想從他手下溜走,更非易事。

看了眼曹延嗣,“下策。”陸長珉道。

曹延嗣毫不意外,道:“我知道大王的想法,我也一樣,跟随岐王征戰以來,睹他排兵布陣,奇謀疊出,實乃古今之能兵者,當今天下幾無人敵。不是說喪氣話,論打仗,我們都贏不了他。可從來不只是刀光劍影才叫戰場。”陸長珉不解,疑惑道:“何意?”

曹延嗣道:“晉國不只是有岐王,還有陛下,有太子,有皇後和相王。來突厥之前,我在長安盤桓幾日,無事閑游,不意結識一位友人,他對岐王當下處境之剖斷可謂入木三分。岐王是陛下愛子不假,但當他的威望超越陛下,陛下就會是皇帝,而不是父親;太子多病,欲讓賢于岐王的傳言雖也十分盛行,但誰能說清這是不是他哄着弟弟給自己打天下?皇後與相王更不必說,早視岐王為肉中芒刺,自從相王聯姻右仆射,與朝中重臣關系更加密切,岐王卻大大吃了常年在外的虧。因此,岐王在戰場上的勝利,恰是他在朝堂上的弱點,所以我說,在戰場上勝岐王,難,在朝堂上勝岐王,易!”

陸長珉凝眉。曹延嗣續說道:“大王,還記得我說過‘岐王與相王奪嫡之勢已成’嗎?”

陸長珉搖頭,肅容道:“一位浴血沙場、為國朝打下半壁江山的英雄不該敗于陰謀,況且,岐王待我們不薄。”“話雖如此,可自古敗于陰謀的英雄還少嗎?若論厚薄,岐王今夜領王府文武、諸親信之行軍總管與将軍凱歌《破陣樂》,可有你我一席之地?”曹延嗣感慨道,“大王,你我終究是外人。”

陸長珉默然良久,道:“延嗣,我對秦娘子從未有非分之想,不過贊賞罷了,你不也一樣欣賞她嗎?”說罷徑自走了——他究竟是聰明人,豈不知第二條是死路,第三條是險路?他不想為一己私情連累兄弟。

曹延嗣也不追,抱臂倚在燈樹上,已經起風,燈盞多被吹熄,只有幾點微弱火光仍在殘喘,他擡頭望去,一輪圓月,滿天清輝,不禁喟嘆道:“如此月色,不知明年此時,同誰來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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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阿耶去世後,發生了許多事,有些事措手不及,有些事無能為力,剛才也不知怎麽,忽就想哭……”撫悠也說不清方才那一刻為何會如此脆弱,仿佛一直以來支撐自己的力量一下子被抽空,一任壓抑許久的懦弱在身體裏無孔不入——真是自己都覺得沒出息,說着便要拭去腮邊淚痕。

“別!”李憂離抓住她的手。撫悠愣住,他的手心有一層繭,因此并不柔軟,但寬大而溫暖,神奇地讓人覺得,若是被這只手牽着,走到哪裏都能心安。李憂離低下頭,輕輕啄幹她的淚:“我真後悔為什麽五年前沒有見你,讓你吃了許多苦。自今往後,那些措手不及和無能為力的,都有我幫你扛。”

“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撫悠慌忙退後。

她知道至少這一刻,他們兩情相悅,然而李憂離的心意能否長久,她沒有把握——畢竟他不是尋常男子,他身邊的女人太多、誘惑太多,而他們相識太短、相知太少。

李憂離見她一味閃躲,嘆氣道:“為什麽要這麽生疏?阿璃,你不記得我了嗎?”

他叫她“阿璃”,他第一次叫她“阿璃”,然而語氣似乎毫不陌生。可……撫悠關于他所有的記憶,始于五年前那次還長安,之後他們相見的次數屈指可數,何況李憂離剛剛還梳理過,不可能忘記什麽,哪怕是最小的細節,所以——“我……應該記得什麽?”

李憂離看着她,眼睛清亮得好像天上的星辰,他舔了舔唇,似有萬語卻欲言又止,只是溫柔地笑道:“我送你回去吧。”——那笑讓撫悠覺得自己真的忘了極重要的事,心裏覺得對不住他。

沉默一陣,李憂離開口道:“明天我們就要跟阿史那夏爾議和,只要他撤回金山以西,我們也會撤兵。”“嗯。”撫悠低頭看走路時裙擺晃動,胡亂應聲。“雖然很可惜,但如今實在沒有滅人國的實力,我們的財帛、軍隊、戰馬,都已到了耗竭的邊緣,剛剛拿下的梁國,境內也不安定,我收到長安來信,父親已經催我班師了。”撫悠安慰他道:“漢歷文景之治,始能擊破匈奴,晉立國二十二年,統一江北才幾個月,大王莫急。”“我恐怕等不了一個文景之治。”李憂離道。“為何?”撫悠問。

“因為在我有生之年,不想看到邊境的百姓再受欺淩,不想看到晉國的将士身死他鄉……”頓了頓,他唱起了《國殇》,“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毂兮短兵接。”嗓音低回沉郁,分外蒼涼。撫悠不禁接着唱道:“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争先。”“那日我與玉都蘭狹路相逢,唱歌的人是你嗎?”李憂離雖如此問,心中卻早斷定是她。“是。”撫悠道,“我是跟父親學的,那時我們常常坐在山坡上,他唱,我也跟着唱,我不懂,他就告訴我《國殇》講的是戰事的慘烈和将士為國捐軀的忠勇。”兩人默契地沉默了,自從五胡之亂,突厥崛起,百年之間,殺伐不止,征夫去不返,白骨無人收,國之殇,民之殇。

“其實,大王想沒想過,”走了許久,撫悠問,“遭受戰亂之苦的,并不只是中原百姓。”“什麽意思?”“如果将來亡了突厥,他們的臣民大王打算如何處置?”“那是陛下和太子的事,我只管打仗。”李憂離笑得單純明亮。撫悠搖頭,問他:“如果陛下和太子決定殺光他們,或者将他們趕到大漠以北荒無人煙的沙漠呢?”“不會的。朝廷會設置羁縻州府,讓他們原先的貴族來統治他們,不過那些貴族都将是國朝的文臣武将,突厥的百姓,都将是晉國的子民。”李憂離頗自負地描述着自己心中的構想。

“陛下和太子也這樣想嗎?”撫悠打斷道,“我聽阿舅說過,大王拿下西蜀時,曾許諾蜀王不死,可陛下還是殺了他。”——你到底覺得自己有多大的能量能夠左右自己的父親,晉國的至尊?

雖是在兵臨城下的境況下投降,但畢竟也是投降獻國,況且與他交談,李憂離覺得蜀王之才實在平庸,這種人,留也無害,殺之則要冒激起蜀人之變的風險,何必要殺?他倒也不是在乎蜀王的生死,只是父親的決定令從來言必信、行必果的岐王失信了!癟癟嘴:“陛下是我父親,子不言父之過。”

“大王不是已經認為這是‘過’了嗎?”

即使他是岐王,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随心所欲,當父親是慈父的時候,自然任他行事,百無禁忌,但當父親是天子的時候……,伐蜀之役後,景明不止一次地提醒他——“大王的父親不只是父親,還是皇帝,并且大王功績愈顯,他就愈是皇帝,而不是父親,大王要謹慎啊”——當父親是天子的時候……

沉默讓時間變得更長,李憂離忽道:“到了。”撫悠擡頭一看,夜裏起風,已将燈都吹熄了,不知不覺,竟已走到。“我就不送你進去了,早些歇了吧。”李憂離道。撫悠福身:“謝大王親自送我回來。”李憂離伸手,掠過她的發髻,輕巧地取下一枚花钿:“可不白送。”笑着揣進懷裏,轉身走了。

撫悠深吸了口氣,雙手握臉,讓冰涼的手冷卻滾燙的兩頰,轉身低頭進了帳篷。阿春正與婢女葉子下雙陸棋,衆婢圍看,見撫悠進來,忙都起身行禮,阿春一面讓人收拾棋局,一面吩咐準備盥洗之物。葉子為撫悠脫下狐裘,惠兒和小娥一個捧上手爐,一個抱過一只不足兩月大的貍花貓,左右蹲着的兩個婢子為她脫下鞋來,撫悠伸手要去抱那只貍貓,小娥趕忙遞給她,撫悠揉着那只小毛毬,毛毬奶聲奶氣地“喵喵”叫,憨态可掬的樣子惹人發笑。撫悠問:“你們從哪裏弄來這麽個小可憐?”

惠兒捧着手爐笑道:“我猜有了這個,娘子肯定就不要手爐了。”小娥道:“是岐王譴人送來的,說一是給娘子解悶,二是可以暖手。”撫悠心裏癢癢的,好像小毛毬的肉爪撓來撓去。

“我小時也養過這樣的貍花貓,”撫悠道,又囑咐,“千萬別讓淮陽王的猞猁看見。”把衆人都說笑了。

似乎确實有過這樣一件事,她的貍花貓被一只過于親熱的猞猁追得上房上樹,那猞猁好像是個男童的,是……誰呢……“娘子可冷壞了吧,不如到火爐床上梳洗。”阿春道。撫悠正冥思苦想,猛然被她打斷,愣了一下,道:“這樣最好。”阿春分派,一會兒便安置妥當。撫悠脫下裙衫,在中衣外加件荷粉色暗紋羅衣,偏腿坐在床上,仍抱着那只乳貓。阿春領小娥、惠兒、聽蟬、玉葵,五人也上來跪坐服侍,其餘婢子或捧杯或提壺或持香或端銅盆或拿手巾,都圍着火爐床侍立。

聞蟬先接過魚洗端着,撫悠用五香散洗過臉,阿春用手巾為她擦淨,又換淨水和新手巾,阿春将手巾浸濕擰幹,将手巾敷在撫悠臉上片刻,水溫稍熱,手巾的溫度則剛剛好,十分舒适。如是兩次。惠兒、小娥先将首飾、義髻除去,又各自拿了梳子為撫悠梳頭,聽蟬和玉葵則在左右稍後的方向各舉一面鏡子,以便撫悠能從面前的鏡子裏看到身後。撫悠用揩齒布揩牙,阿春則将米粉、白僵沙、珍珠粉、桃花粉等摻入面脂,調勻成糊狀面藥。惠兒、小娥将撫悠的頭發梳順,這次不用義髻,只用她自己的頭發挽一個簡單的偏髻,梳好後,請撫悠來選裝飾的絹花——各色各式鋪了滿滿一只漆盤。

撫悠選花時,小娥将今晚那套花钿收了,阿春清點,發現少了一枚,想是丢在哪裏了,也不在意——不過日後若隔三差五“不丢幾樣東西”反而成為咄咄怪事,倒是此時實在難以想象的了。

“阿春,你服侍岐王多久了?”撫悠拈着一支海棠色絹花去蹭臂彎裏乳貓的鼻子,乳貓兩只前爪胡亂抓着,“喵喵”撒嬌。“回娘子,奴婢服侍大王已有五年。”阿春道。

撫悠放下手裏的絹花,換了一支遞給小娥,對阿春道:“上面藥吧。”——她想,既然李憂離說她忘記了一些事情,而她又不覺得自己會忘記這五年內兩人之間的任何事,那麽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在她離開長安前,他們就是相識,甚至相熟的,只是那時她年紀太小,記憶實在模糊。本想在阿春這裏旁敲側擊些什麽,可她跟随李憂離的時間卻也不足以知道那些往事。不過撫悠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抓住了風筝線,母親不也說過故張皇後當年常幸辛宅嗎?想必會帶上幼子吧,那她與岐王必然早就認識。

收拾妥當,撫悠讓出一半枕頭,按出凹陷,将乳貓放進去,乳貓伸個懶腰,打個滾兒,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肚皮朝上,爪子朝天,四仰八叉地睡了。撫悠側躺下,伸手按它的肉墊,貓爪縮一下彈回來,縮一下又彈回來,按着按着,也漸抵不住困意……

“把你的猞猁抓回來!”

“為什麽?我的草上飛和你的毬毬玩得很好嘛!”

“它會把我的毬毬吃了的!”

“我的草上飛才不吃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的毬毬才不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你抓不抓回來?”

“不抓!”

“抓不抓!”

“不抓不抓不……”

“嗚,皇後殿下,岐王哥哥欺負我……”

“喵嗚——喵嗚——”

☆、訴衷腸

“喵嗚——喵嗚——”

撫悠被“踩”醒,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收下巴,眼前露出一團毛毬。她略擡了擡頭,只見那毛毬趴在她胸前,兩只前爪交替着一踩一踩,不時歪頭伸脖子——如果它确有脖子的話——眯着眼睛,伸出濕軟的粉嫩小舌尖,心滿意足地“喵喵”叫。撫悠放下肩背,重新躺下,将夢中雜亂的思緒整理——那個放猞猁追她的貍花貓的男孩,那個拿桃毛蹭她臉的男孩,那個把她的猧子弄得泥球一樣的男孩,那個抱只大鵝扔給她,以至她被鵝啄傷,對扁嘴扁毛畜生從此無不痛恨的男孩,都指向一人——李、憂、離!

“娘子醒了嗎?”阿春聲音柔和,聲怕驚到她似的,倒是她順便雙手叉在貍貓腋下,把它撈起來,引來貍貓一聲不滿的“哀嚎”。撫悠睡眼惺忪地看她:“很晚了嗎?”阿春道:“巳時了,娘子昨夜睡得遲,該多睡些。不過,岐王已在外等候多時了。”

李憂離?等我?——撫悠翻身,冷冷道:“讓他等!”

阿春聽得一愣,暗想:“昨晚秦娘子不是與大王相談甚歡嗎?怎麽睡了一夜就轉了性?這是誰招惹了?”——她哪裏知道撫悠這十幾年的好幾筆糊塗賬終于找到了罪魁禍首,能不咬牙切齒?

“不過……”撫悠又不确信,心想,“是他嗎?夢由心生,也許我是昨夜聽了他的話,不得其解,才在夢中将那些沒頭沒腦的事按在他頭上……可別冤枉了人,況且,總也要顧及他的身份。”

“岐王等多久了?”撫悠翻身坐起。

阿春正要離去,聽撫悠喚她,忙回身應道:“小半個時辰了。”

“什麽事?為何不讓你們叫醒我?”

“究竟何事大王也未交待,想必不是着急的事,他還特意囑咐我們,不要叫醒娘子。”

對于對方的體貼撫悠倒有些歉意,于是道:“我這就起了,梳洗吧。”

阿春笑着應聲,招呼早已準備好的婢子們進來服侍。小娥捧來一件棗紅色胡服,撫悠十分喜歡,配着這身衣裳,只畫了極淡的妝,梳洗打扮完畢,輕快地做一個小胡旋,引得衆人拍手稱贊。

帳門拉開,撫悠見李憂離正擡臂擎着一只白鹞賞玩,他穿一件绛色圓領衫,披黑色翻領胡服,翻領赭黃色繡雲紋,着幞頭。腳步輕快地走過去,行禮,撫悠問道:“大王怎麽有此閑情?不是要去議和嗎?”

李憂離擡臂,白鹞決雲而去。他打量撫悠,棗紅色胡服,翻領袖口等處飾以彩色連珠鴻雁銜枝紋錦,配皂色長靴,金鍍鮮卑頭(帶鈎)黑皮蹀躞帶,白毛翻邊渾脫帽,妝極淡,只眉黛能明顯看出螺子黛的青黑色,兩頰自然悅澤,白中透紅——他點點頭,似很滿意自己選的衣裳如此般配自己選中的人。

李憂離笑道:“我是說議和,可沒說我去,又不是什麽大事。”

撫悠想:“倒是符合他一貫的目中無人。”道:“多謝大王送我的貍貓,我給它取名‘毬毬’。”說着觀察李憂離,只見他挑挑眉毛,偏過頭去,嘟囔道:“怎麽取這麽個名?”——他是希望撫悠記起他們兩小無猜的往事,可總不至于她想起的都是他欺負她的事吧?雖然他不欺負她的時候似乎不多……

撫悠見李憂離的反應,暗中思忖:“這應該算是心虛吧!”

“咳,”李憂離道,“我來找你,是有樣東西要給你瞧。”

“什麽?”

“閉上眼。”李憂離神秘兮兮。

“到底是什麽?”

“閉上眼,這是岐王的命令。”

撫悠輕“哼”一聲,故意拖長腔調:“是,大王——”

眼睛閉上,耳朵就會變得靈敏,她聽見風掣旗幟的聲音,聽見巡邏士兵鎖甲窣窣的聲音,甚至聽見遠處牛羊的聲音,不一會兒,她聽見馬蹄聲,心道:“難道是一匹馬?即便是岐王的馬,無非高大神駿些,還能肋生雙翼不成?”“睜眼吧。”她聽李憂離道。

撫悠睜開眼,她的略帶不屑的質疑瞬間變成了一聲輕輕的抽氣——“呀……”

那是一匹無與倫比的美麗的馬!它頭細頸高,四肢修長,體型纖細優雅,身形幾至完美,淡金銀白之間的毛色,即便神女抽纖雲做絲,借桂月之色,也再織不出比這更美的顏色!

李憂離輕輕一拍,馬兒輕靈地擡起前蹄,在二人面前兜一小圈,仍又回到他身邊。李憂離得意道:“‘體迅飛凫,飄忽若神,淩波微步,華容婀娜’,怎樣?”

“這是……這是傳說中的汗血馬?”

“好眼力!正是汗血寶馬!”

對愛馬之人,這是至寶!撫悠上前,一手托了馬颌,一手輕輕撫摸它的額頭、脖頸,它的額毛不長,鬃毛也不長,不能剪成如今長安盛行的三花、五花,不過它已經如此完美,何須修飾?

“‘太一貢兮天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跇萬裏,今安匹兮龍為友’。”撫悠回視李憂離,驚嘆道,“我以為世間已無汗血馬,不想竟然有幸得見!”

李憂離撫着馬背笑道:“這是前年寧遠國進貢的,只有四匹,阿耶留下三匹,送我一匹。”見撫悠喜歡,他也格外高興,回頭道:“思慎。”早在一旁等候的安思慎抱着鞍鞯辔頭等小跑過來。李憂離颔首,他便忙将辔頭攏上,鞍鞯搭上。“上來試試。”李憂離道。撫悠也不客氣,縱身上馬,“叱”一聲,動若脫兔。

李憂離騎上自己的青骓,喊道:“敢不敢和我比試?”撫悠回頭看他,應戰道:“輸者罰跳三百個胡旋!”李憂離大笑,駕馬追趕:“好,我為你打羯鼓!”。撫悠道:“馬上定輸贏,休逞口舌之快!駕!”

二人縱馬疾行,如風似電,時而你超我趕,時而兩馬骈行,難分勝負。不知跑出多遠,氈房營帳都已不見,只有連綿起伏的山丘,丘頂上戴着經冬的殘雪,地勢低處雪水融化成溪流,葉脈一樣伸展。

“籲——”李憂離忽然勒住缰繩,青骓前蹄騰空立起,以幾乎與地面垂直的姿态停了下來。“我認輸。”雖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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