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停下時分明還快撫悠近一個馬身。撫悠見他停下,先漸漸放緩,令馬兜個圈子小跑到李憂離身邊停下。論馬,是她的好,但論騎術,平心而論,還是李憂離技高,她倒也羞于再提那三百個胡旋的賭約了。
李憂離跳下馬,找塊幹燥平整的地面,将馬背上準備好的氈毯抖開,鋪在地上,席毯盤膝而坐。撫悠也下了馬。“過來坐。”李憂離招呼她。于是撫悠也跪坐毯上,将渾脫帽摘下放在一旁,用絲帕擦拭額頭、頸間的細汗。李憂離轉身與她相對,見她雙頰光悅如塗林籽,直看得癡迷。
“喜歡嗎?”李憂離問。
撫悠回頭看看陽光下閑庭信步的金色駿馬,笑道:“當然喜歡。”
“喜歡就送你了。”李憂離大方道。
“送我?”撫悠驚訝,她雖心下喜歡,卻道,“不可,我不能奪人所好。”
李憂離大笑:“無妨,宮中那三匹已經被我牽回王府了,哈哈。”
撫悠莞爾:“無功不受祿,我怎麽能接受大王如此貴重的賞賜?”
李憂離目光爍爍,悵然道:“阿璃,在你心中,我就只是岐王嗎?”他索性躺下,雙手交疊枕在頭下,天藍得像無底的深湖,思緒沉下去……
“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你在一起,這樣看天了。”李憂離悠悠道來,“已經有十五年了。那年,你離開長安,去到突厥,合家團聚,我卻失去了母親。父親日日縱酒,兄長哀傷病重,阿姊連自己都不能照顧,更何況我,突然間,周圍熟悉的一切都變得陌生,我去找你,你卻不在了。我固執地躺在我們曾經玩耍的樹下,不肯離開,阿嬭守着我,直到我倦了,睡了,才把我抱回宮去。”
“宮裏又有什麽呢?熟悉的宮殿,再也聽不到母親的笑聲,卻只看着另一個女人一點一點走進父親心裏,取代母親的位置,我的一切不滿都被視為頑劣,換來父親派給我一個又一個嚴肅、刻板的王傅,而他根本不知道,也不關心我內心所想。”
“所以阿姊下嫁高家之後,我也向父親請旨搬出宮住。我命人在弘義宮種了一片桃林,和景明他們,春日飲清酒、賞桃花,夏日納涼對弈,秋日采摘鮮果品嘗,我從不一個人去,我怕寂寞……”
“其實我始終也分不清是想念你,想念母親,還是想念那段快樂無憂的時光,但是我一直相信,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你,就一定可以重新尋回過去的無憂……阿璃,你是我一生都在等的人……”
他的眼裏充滿淚水,卻用力睜着,不肯讓淚流出來。
在旁人看來,包括撫悠,他是至尊愛子,寵冠諸王,又是定鼎功臣,年少得志,這天下大約沒有什麽是他不如意的,誰又知道他內心渴望的最簡單卻又最難再得的溫存?他在人前的揮斥八極、意氣風發不是假的,可他內心的孤獨無助、自憐自惜也是真的——慈父見背之時,撫悠也深有體察,但幸母親尚在。
楊後、相王與李憂離之間的明争暗鬥,撫悠也略知一二,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衆,即便聖人是慈父,又哪裏敵得過繼母從朝至夕、積年累月的诋毀?所以顏介在《家訓》中說,“假繼(繼母)慘虐孤遺,離閑骨肉,傷心斷腸者,何可勝數”——誠知此言不虛!
張皇後去世時李憂離才只六歲,那是剛剛能夠分辨人世,卻又充滿迷茫不解的年紀,突然失去最溫暖安全的懷抱,而被寄予希望的父親的感情卻有那麽多人眼巴巴望着争着,他的心中充滿不安,他想得到,怕失去,不滿足,跟父親怄氣,跟自己怄氣,直到已經不需要依靠父親的寵愛感到安全,內心裏,卻還是渴望——比之世人,他的富貴和權勢無可諱言,然而也有想得卻得不到的東西。
“你為什麽不對我說?為什麽不早些對我說?”甚至就在昨夜,仍是欲言又止。
李憂離偏下頭,翻身坐起,淚水已經不見,笑道:“因為現在不一樣了。”
“有何不同?”
“因為我喜歡你。我喜歡你,不想你誤會我之所以喜歡你,是因從前相識。”他傾身向前。李憂離的迫近令撫悠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忽變得緩慢,雲凝滞,風悠揚,心跳得慢而重,呼吸卻很淺,她的話很輕,似是和氣吐出:“那為什麽……又要對我說呢……”
“因為我琢磨不透。”李憂離坐回去,看向別處,自嘲道,“不怕你取笑,除了當初我還會想些法子逗阿璃開心,這十幾年,我從沒在女人身上費過心思。那時的阿璃,只要一只布偶、一只螽斯兒籠子,就能高興許久,可現在,無論是上元花燈,還是汗血寶馬,都不能令你異常欣喜,你的回應,或淡然,或回避,或止于禮。阿璃,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他轉視她,“我以真心待你,你是否也以我待你之心待我?”
撫悠聽了這話先是暗覺哭笑不得——她如今又不是三五歲的稚嫩孩童,怎麽還會因為得到一樣喜歡的東西就格外喜形于色?況且,她因誤以為他是驸馬都尉而大為羞惱,卻對他昨夜兩度晉突毫無怒意,他還要一個女子怎樣表達心意才算明白?然而,只是“哭笑不得”嗎?細想卻也不全是。
一來,大約岐王身邊的女人莫不用盡心思以邀寵,從不需岐王讨好她們,以至确如李憂離所說,對于博取女人歡心,他并不像攻城陷地、滅國降敵那麽有信心;二來,撫悠年少時曾經輕率言“愛”,可現在真正喜歡上了一個人,卻變得吝于出口——這中間畢竟有重重阻隔。
第一毫無疑問是李憂離的身份,他是岐王,不同于一般貴族,做他的女人要應付更大的場面,應對複雜的局勢,降服五姓七姓、一等一大士族出身的孺媵,撫悠承認自己并沒有做好準備;
第二是她目前的身份,父親的冤情一日不能洗脫,她就不能正大光明地和李憂離在一起,她相信岐王會為他的王妃編造出天衣無縫的故事,然而日日在漩渦的中心以謊言周旋,随時成為心上人被政敵攻擊的軟肋,冒着不被岐王的親信,甚至包括她的阿舅贊成和接受的風險,她還是沒有做好準備;
第三,她親眼見過岐王幕僚們調侃“九錫之禮”,也聽說了六十四位将士“八佾舞破陣”,岐王的心思即使她不能知道十分,也能猜中七八分,如不順得,便要逆取,她要站在他身邊,同他與他的父親兄弟展開人世間最殘酷的戰争,這……她真的沒有準備。
這些年,她最大的所得,也是最大的所失,就是學會了為了達成目的,隐匿本心。如果,如果五年前她向岐王求助,李憂離不是贈金,而是如今日舉動,她根本不會瞻前顧後至此。
然而……
情如酒,一旦飲醉,又有什麽理智可言?
于嗟鸠兮,無食桑葚。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我認識岐王,不是在長安城外,也不是弘義宮前,而是從阿舅口中。我得知他為征西大元帥時,以為這不過就是‘将軍用命,親王領功’。那時阿舅詐稱相王親信,我還擔心他會從中作梗。但在九鳳山,阿舅帶來了岐王伐蜀大勝的消息,他的描述令我心向往之,也十分好奇,好奇于岐王的智勇雙全;至于拆了弘義宮的梁柱造船,既拆解了阿舅的‘陰謀’,又贏得軍心民心,雖然我是阿舅的外甥,卻由衷贊賞岐王。後來,我為夏爾奔走長安尋找盟友,其實不一定是岐王,只不過在長安我只認得喬記室,所以我選擇了岐王府。再後來,就是岐王收複汾晉,東征洛陽,收服陸伏虎,連降馮阮和宇文弘業,克複中原,接着揮軍北上,幫助一蹶不振的北突厥擊敗勢如破竹的西突厥。而當我得知阿舅其實是岐王親信,明白岐王對西突厥的謀篇布局時,我心悅誠服到無以複加,他在我心中是可以跟我父親比肩的英雄。然而至此,我都沒有見過他,更不認識他,我便想,‘岐王究竟是什麽人,難不成是跋折羅阿羅漢嗎?’”
跋折羅?阿羅漢?李憂離“噗”地笑出來,撫悠亦莞爾,續說道:“可都不是。他是在潑寒胡戲上害我全身濕透,卻又面貌英俊,令人一見難忘的少年郎君;是兩軍陣前從容出手、箭不虛發,卻又心懷悲憫的青年将領;他還是江淮軍營中,看似嬉笑無用,卻以武勇和平易贏得軍心,但也令我一再誤會,心折難過的‘驸馬都尉’;他更是一襲白衣,劍舞流雲,吟誦‘長平桓桓,上将之元’的……”她第一次主動靠近他,微笑,“我願托付終身的人。”李憂離終見雲開月明,想要開口,卻被一只青蔥玉手輕輕按住,他眨了眨眼,沒動。撫悠淺笑,傾身将唇在他頰上輕輕一碰,旋即背身過去,“嗤嗤”地笑。
李憂離大喜過望,從背後摟住撫悠的腰,臉頰、鼻子輕蹭她的玉頸,道:“跟我回長安。”
“嗯。”
“做我的王妃。”
撫悠偎依在李憂離懷裏,被他輕輕搖晃,心中似有一顆種子抽芽、生長,經歷繁茂的夏,殷實的秋,結出瑪瑙般的果子,釀成清冽甘甜的美酒,搖曳了心。
☆、傀儡戲
“可別得意,”撫悠扭身道,“我還沒說原諒你!”
以為大功告成,抱得美人歸的李憂離錯愕道:“我做了什麽,要你原諒?”
撫悠拾起渾脫帽戴上,正了正,起身叉腰質問李憂離:“自從我第一次回到長安,就一直被岐王府的人監視;杜郎中和阿舅聯手騙我,将我關在‘牢’裏‘嚴刑審問’;後阿舅将我騙去洛陽,又詐稱相王謀士;我上九鳳山,齊國公和淮陽王仍把我蒙在鼓裏。大王難道能和這些事撇清關系?嗯?”
李憂離真是哭笑不得,他布了一張網,卻意不在撫悠,是她硬要撞進來,怎能怪他?可又覺她樣子可愛,他想要的不就是她對他笑對他哭對他任性對他發脾氣,而不是恭恭敬敬地把他當岐王嗎?
撫悠委屈道:“你們所有人都知情,只把我一人當傀儡,我從小到大沒被人這樣騙過,顏面都丢盡了!”
傀儡?李憂離靈機一動,一個骨碌爬起來:“你要出氣,這不難。從前都是我的不是,今日讓你指使我一回。”于是他擡手歪頭,動作一停一頓,叉手行禮道:“在下某傀,但聽娘子號令。”
撫悠忍俊不禁,卻輕嗔道:“別胡來。”以岐王之尊,怎麽能将自己貶損到供人取樂的俳優一樣?
李憂離卻不在乎,高擡手腳誇張地繞她轉了一圈,沖她擠眼。撫悠被他逗樂,便也不再理會什麽規矩,輕咳兩聲,發號施令。李憂離依令而行,屢試不爽,且任撫悠如何說笑,他都板着臉,無一絲表情,真如木雕一樣。撫悠被他滑稽的動作逗得樂不可支,又想着如何為難他,便連說十幾個“轉”,忽說一個“停”字,李憂離及時立住,面對撫悠,晃郎晃郎腦袋,仿佛急停之下的擺動,得意道:“令行禁止,這你可難不倒我!”撫悠駁他:“誰家人偶會開口?”李憂離将嘴閉嚴,緊抿成一條線。撫悠吞聲而笑。
“不過,”“人偶”又忍不住張嘴“挑釁”,“你倒是想出點什麽難倒我呀。”
撫悠輕哼不服,歪頭蹙眉。那黛眉輕攏的樣子着實惹人憐愛,李憂離輕輕向前傾過去,試圖湊近那張惹人愛的臉蛋。就在這時,撫悠靈光一現,背在身後的右手伸出來,做剪刀狀。李憂離見她笑眯眯将手擡到自己頭頂,還自配了聲音“咔”“咔”“咔”,把木偶的懸絲——剪、斷、了!
李憂離暗想撫悠是想看木偶斷線委頓的樣子,但她這樣想,真是太單純了——斷了線的“木偶”順勢傾倒,将撫悠撲倒在地。撫悠驚叫。李憂離兩手撐在撫悠肩側,淩于她身體之上,垂頸探下頭去。撫悠伸手擋開李憂離的臉,用力将他掀翻,李憂離順勢躺倒,卻長臂一鈎,将企圖逃脫的撫悠“鈎”了回來,撫悠将起未起,一個趔趄,重重摔在李憂離懷裏。他雖長年征戰,卻不是高大威猛、腰闊十圍那種,渾身肌肉精壯,沒有贅肉,所以,隔得很疼是因為撞到了肋骨吧——只聽他悶吭一聲,撫悠急忙翻身,關切道:“怎麽,撞疼了?”李憂離卻忽彈起,反又将她撲倒,“按”在地上。
好了,她投降,但是——“大王不能斯文些嗎?”撫悠抱怨。李憂離唇邊挂着迷人的笑意:“叫我‘憂離’,我一輩子做你的傀儡。”輕輕俯身下去。“誰稀罕?”撫悠用手隔開貼向她臉頰的唇,忽道,“有人來了。”李憂離疑其說謊,蹙眉悻悻道:“哪有?”撫悠道:“是真的。”李憂離撇嘴:“你若騙我,我可不輕饒。”翻身側頭耳貼地面。果然。
撫悠趁機起身,拾起滾落一旁的渾脫帽戴上,将亂發塞進帽裏,整理衣裳。
“什麽人?”撫悠問。
“只有一人,不必擔心。”話雖如此,李憂離卻已起身取下弓箭,貼身站在撫悠身前,箭上弦,臂微擡,持弓以待——雖是北突厥的地盤,不過在草原上謹慎行事總不會錯。他忽然收起嬉笑,說話的聲音有金石質感,好似一頭倏然進入攻擊狀态的獵豹,那種專注和冷睿,着實令人心動着迷。
“大王——”不多時,遠處山頭上橫空躍出一騎。
“是黎陽。”李憂離扔下弓箭。轉眼間,韓黎陽已策馬朝二人疾馳過來,馬将停未停之際,利落地翻身下馬,叉手行禮:“大王。”眼睛瞟到撫悠,脫口問道:“秦娘子怎麽也在這裏?”
撫悠待要解釋,李憂離道:“黎陽前來何事?”撫悠松了口氣——她正不知如何說妥當。韓黎陽也松了口氣——這荒郊野嶺,孤男寡女的,他這一問實在問得蠢。
“啊,是。”韓黎陽道,“張總管和高總管已經回營,聽說玉都蘭提了一個……”他有意無意地掃了撫悠一眼,“一個兩位總管不能做主的條件,正等大王回營商議。”
李憂離聽了,笑道:“此等小事,何須你親來尋我?”
韓黎陽性情爽直,實話實說:“大王賞賜天馬,恨不能日夜馳騁。”撫悠望過去,這才注意到,韓黎陽的坐騎,也是汗血馬!李憂離大笑:“好吧,我知道了,黎陽先行,我這就回去。”
韓黎陽打馬走遠,李憂離牽了馬來,把缰繩遞給撫悠,撫悠不接,嘻笑道:“我當多稀罕的東西,原來大王也送了韓将軍。”李憂離輕笑:“我跟你打個賭,我要是贏了,你與我共乘一騎,如何?”
撫悠想了想,道:“那我也跟大王打個賭。如果我猜中大王賭的是什麽,大王就要按我的話做。”
李憂離眉間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不悅,直接将撫悠打橫抱起,放在自己的馬背上,随即也翻身上馬,将她攬在懷裏,輕刮她的鼻子,笑她說:“連男人也要嫉妒,未免今後會是個‘妒婦’。”
歡愉的時光總是如此短暫,撫悠嘆道:“看來大王自信能贏,那想必我也贏了,大王會照我的話做嗎?”
李憂離一手握着缰繩,一手環着撫悠的腰,輕夾馬腹,令坐騎緩緩行來,他下颌抵住她的肩窩,輕嗅她的香味——各種香粉香脂合着她似乎本有的體香——漫不經心地說:“我可什麽也沒答應。”
“這個無賴!”撫悠暗道。
“你說我們每年可以從西突厥那裏得到多少匹戰馬?多少口牛羊?忽棘可是感恩戴德,答應入貢良馬三千匹,雜畜萬頭,并上表請求與晉和親,說不定聖人的後宮裏會多一位突厥昭儀。”
李憂離明知故問,撫悠揶揄道:“說不定是一位突厥王妃——岐王妃,北突厥阿史那氏。”
李憂離一副吃了壞果子的表情,咋舌道:“我可不要。”邊摟緊了撫悠,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只要你。”
撫悠以為他又在說些不正經的頑話,可扭動幾下竟沒掙脫——他将她抱得那樣緊。
“夏爾是個聰明人,他不會答應大王任何條件,反而會向大王提條件。”
“他憑什麽?”
“憑梁國這塊肥肉雖然咬在嘴裏,卻還沒有咽下去,憑晉國還沒有滅亡突厥的實力。”聽宗玄說,長安已經幾道聖敕幾封家書地催促岐王還朝了,山東、河北的亂局還等着聖人這個最能打的兒子去收拾。
“玉都蘭怎麽知道這些?”
“夏爾可不會覺得大王在險些将他俘獲的情形下力促和解,是因為大王心地純善,不忍看他從大可汗跌落到階下囚,而必然認定是晉軍後援不濟,後力不足,不得已而采取的緩兵之計。”
李憂離冷笑:“如此說來,我真該考慮給西突厥換個蠢些的首領。”
“沒有大王的支持,夏爾不可能擊敗那拓,重奪汗位,如果大王想換一個更聽話的傀儡,大約也只在翻手之間,但依我看,換下阿史那夏爾,卻未必有更合适的人選。”
“為何?”
“因為這個人不但要聽話,更重要的是能夠牽制北突厥。然而,能牽制北突厥的必然心野心大,足夠聽話的就必然對北突厥缺乏威脅,這就好像刀的兩面,最合适的人選根本不存在。”
“所以,即使阿史那夏爾是刀刃,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正是如此。”
“那我該怎麽辦?”
撫悠轉頭笑看李憂離道:“這就無計可施了?可不像大王的為人哪。”
李憂離松開馬缰,雙手環在撫悠身前,抱着她,鼻、唇、下颌在她側頰輕輕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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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兄長!”韓黎陽疾風似的闖進李靖遠的軍帳,撲在案上,抓起李靖遠手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去,“你猜我看見什麽了?”興奮得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大秘密。
“找到岐王了?”李靖遠起身踱到輿圖前——那不是突厥輿圖,而是河北輿圖——也不看韓黎陽。
韓黎陽用袖子抹了把嘴,跟在李靖遠身後:“找到了,可我看到岐王和秦娘子在一起。”見李靖遠無動于衷,他着意強調道:“一個随從也沒帶,只他二人!兄長,你說他們……”
李靖遠轉視他道:“岐王将秦娘子從陳王軍帳移至自己的軍帳,調來長寧宮宮婢侍奉,昨夜宴飲,我聽說秦娘子就在岐王之側,尚位于淮陽王與張、高三人之上,這些事情,還用再猜嗎?”
“可是……”韓黎陽為難道,“若是岐王愛慕秦娘子,那陳王怎麽辦?陳王也……”
“陳王也怎樣?”
“兄長你明知……”
“我什麽也不知。”
陸長珉的心意李靖遠并非不知,只是既已委身于晉,屈居人臣,拿什麽去與聖人愛子争?韓黎陽年少單純,李靖遠怕他說話做事不計後果,給陳王招來麻煩,囑咐道:“你也什麽都不知道。記住了嗎?”
韓黎陽蹙眉,問道:“是不是這個緣故,岐王賞賜了你我二人汗血馬,卻并不賞賜陳王?”岐王得四匹寶馬,其一賞賜了魯國公趙知靜,剩下三匹之二賞賜他與李靖遠。但兄弟之中,韓黎陽最佩服的是陸長珉,岐王若是大公無私、論功行賞,第一個非陳王莫屬。可如今陳王卻被撂在了一邊,韓黎陽為陸長珉不平。
李靖遠為人謹慎,因道:“岐王的想法我不敢揣測。但你若為陳王好,此事從此勿再提起。”
韓黎陽嗤道:“兄長識時務,我可不是這樣的人!”說罷拂袖欲去。
李靖遠将手中書卷“啪”地摔在案上,厲聲道:“你給我站住!”他從來是不溫不火的性子,極少如此嚴厲,韓黎陽一驚,停下腳步,轉身過來。李靖遠見他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不禁又氣又嘆,責道:“黎陽,你怎麽就不明白,對陳王最大的保護就是對岐王忠心!如今你我已歸岐王節制,如果你還是心向陳王,只會給他招來‘不臣’的猜忌。說實話,我最初沒有想到至尊竟封長珉為王,甚至位在相王之上,可他畢竟不是至尊的兒子,空在高位,卻無根基,就好像站在了懸崖邊上,險之又險。這話我只對你說,只說一次,你也勿語第三人——岐王對陳王的忽視,甚至不輕不重的壓制,不是害他,是把他從懸崖邊上往回拉!”說到激動時,李靖遠雙肩微顫。
韓黎陽從未見兄長如此,底氣也不足了,像個犯錯的孩童,喃喃道:“我……我記住了。”
李靖遠嘆道:“不但是記住,更要明白!”
“可如果有一天,岐王與陳王為敵,兄長會站在哪一邊?”韓黎陽仍是擔憂。
李靖遠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第一,為兄會站在為兄認為正确的一邊,第二,以岐王之胸襟與陳王之忠義,永遠也不會有這一天。”——但願,永遠不會。
二人沉默良久,韓黎陽不無擔憂地問:“兄長,岐王會把秦娘子交給玉都蘭嗎?”
李靖遠搖頭:“這位岐王,我也還未看透。不過,”他又道,“延嗣說他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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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在北方遼闊的大地,營帳裏點起一把把篝火,夕食的煙火同羊肉的膻腥一同散去,陸長珉獨自徘徊在營中,他覺得自己像個游魂,不知要飄蕩到何處。
“喵……”
聽見有氣無力的叫聲,陸長珉低頭凝目,竟是只乳貓!俯身拾起,那貓顯然被凍壞了,正戰戰發抖,陸長珉将它抱在懷中,疑惑這塞北大漠、冰天雪地怎麽會有這麽只小東西的時候,卻聽到了久違的,令他輾轉難眠,也是唯一能将他游魂似的心系住,令其停泊的那個聲音——“那是我的貓。”她道。
陸長珉轉過身。“是你?”撫悠有些意外,更多的卻是尴尬。
“一定也是岐王弄來哄你開心的小玩物吧。”陸長珉撫摸懷中貍奴,“究竟是岐王啊,大到上元燈會,小到一只貍貓,只要他覺得能讓你高興,什麽都能做到,我就沒有這個能力了。可至少,我不會把心愛之人送到敵人手上。”
撫悠素視陸長珉為襟胸沖朗之人,不意他竟說出這樣滿懷妒意的惡語,心下反感:“陳王的救命之恩,我感激不盡,但陳王不在其位,怎知岐王難處?況且夏爾在岐王是敵,在我卻是友,何險之有?”說罷,從陸長珉懷中奪下貍貓,拂袖欲去。
“等等。”陸長珉攔在撫悠身前。“大王還有何事?”撫悠微愠。陸長珉沒想到,她竟維護李憂離至此,但他卻不得不說些她不愛聽的話,因為他不願喜歡的人受人欺瞞,被人利用!
“你想沒想過,我将你帶回來這事,玉都蘭怎麽知情?他怎麽就知道你還活着?換句話說,如果岐王硬不承認有你這個人,最終不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了了之而已。戰場上這樣失蹤的人太多。而當初你與玉都蘭交換坐騎,那是他先同意了将你置于險地,刀箭無眼,你若真做了他的替死鬼,也怨不到別人身上。岐王為什麽一面讓玉都蘭知道你還活着的事實,一面又假惺惺舍不得你離去?”
陸長珉有如此質疑,撫悠不怪他小人之心,因為他并不了解夏爾——“你太不了解夏爾了,如果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陸長珉冷笑:“是,我是不了解玉都蘭,但岐王卻了解。我親耳聽他說既要聽話,又要能牽制北突厥的人選根本不存在,因此即使玉都蘭刀刃太利,他也不得不用。”這原是撫悠的比喻,陸長珉卻不知道。“那又如何?”撫悠問。
“如何?”陸長珉急她不悟,激動道,“要約束寶刀而不自傷,就要給這刀找一柄合适的鞘,岐王讓你回去,就是去做約束玉都蘭的刀鞘!你這一去,還想再回來嗎?”
撫悠心中驀地一凜,陸長珉點醒了她:若要控制夏爾,恐怕沒有人比她更合适。李憂離也是這樣想的嗎?讓她回到夏爾身邊,甚至以身委于夏爾,換取一枚聽話的棋子?以岐王的智略,他恐怕做的出來……
轉視陸長珉,撫悠絕然道:“如果晉國真的需要我這樣做,我亦不敢愛惜此身。”她的父親前後居于突厥近二十年,最後客死他鄉,父親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還有一件事,大王應該清楚,這上元燈會可不是為我而置。岐王知道我在營中,不過五六日,而将這些梁宮舊物搬到突厥,豈是五六日而能為之?這本就是岐王的計劃——華夷一家,共慶佳節,在突厥人心中埋下華人友善,文明昌盛的種子,以圖他日令其歸心,而我不過适逢其會罷了。大王可不要像那些無聊之人,陷我于妖主,而又低估了岐王的氣局!”
該說的他都已說了,若她執意而為,不是不悟,而是心甘情願,他還能如何?只是幾句或不恰當的言語,已被她鄙為毫無格局之人,陸長珉心下慘然:“罷罷罷,岐王是天上的白雲,我陸佩是地上的泥淖,只是有朝一日,若你需要,不管岐王什麽态度,我陸佩定舍這泥淖之命,救你于水火而已!”
陸長珉拱手道:“論氣局,我弗如岐王。但我今日之言,也請秦娘子深思。”說罷離去。
撫悠立在風中,看陸長珉走遠,她擡起手臂,臉蹭在乳貓柔軟的背毛上,忽然感覺,自己就像是蓬蒿中一只受傷無依的乳貓——如果他的那些深情款款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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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回來了。”入帳時,婢女們七嘴八舌地圍上來,脫靴解衣抱貓各司其職。撫悠道:“把其他人叫回來吧。”邊點着還沒緩過勁兒的毛毬的額頭,佯責道:“這淘氣的小家夥,凍壞了呢,讓你亂跑!”
“是啊,還害寡人在此久等。”——衆婢讓開,撫悠見斜倚隐囊,歪在榻上的李憂離正伸個懶腰坐起來,心下忽一陣五味雜陳。李憂離招呼她過去坐了,撫悠上前施禮,跪坐一旁,問道:“大王怎麽來了?”李憂離握住她的雙手為她取暖。奉上手爐的惠兒見狀退到一旁。
“貓跑丢了就跟我或是任誰說一聲,讓他們去找,還用你親自去尋?把手凍得這麽涼。”那雙大手似将她寒冷的心包裹,撫悠莞爾道:“将士們來打仗,是保疆衛土,可不是來伺候我這個閑人的。”
李憂離伸手親昵地捏她的鼻子,誇道:“省事。”又問:“怎麽找到它的?”
“就在營中找到的,又走不遠。”
“是陳王先找到的吧?”這營中大小之事,沒一件能逃過岐王的眼。
“也是偶然。”撫悠道。
“呵,你們每次遇上,都這麽‘偶然’。”
撫悠将手抽回,斜睨李憂離:“大王此言何意?”
☆、別亦難
“意思就是……”李憂離揚起嘴角,令衆人退下,又對撫悠道,“跟我來。”撫悠賭氣不聽他的,李憂離湊上前狡黠道:“非要逼寡人抱你嗎?”撫悠瞪他一眼,李憂離大笑,拉起撫悠,繞過屏風,來到後帳。
火爐床上放着一只連珠對鳥紋錦的包袱,李憂離指着道:“打開看看。”撫悠瞧他一眼,上前解開包袱,裏面有鎏銀青鳥紋函筒一只,黑漆梅花鹿螺钿扁盒一只,又有錦囊一只,短刀一只。撫悠先打開函筒,裏面白帛錦緣,是一道特殊的戰時公驗,便宜出入關卡、通行全國。撫悠原持有岐王府的符信,通關過卡都以之為憑,不過不久前,也就是李憂離迎擊西突厥的這段時間,皇帝敕令嚴禁諸王濫發符信,并限制王府符信的使用,雖表面看來是對私底下小動作不斷的岐王和相王各打五十大板,但明眼人卻知道這道敕令對岐王府的打壓更甚,因為天下以岐王府流出的符信最多,通行範圍也最廣。至于李憂離的變通令老父的敕令變成了一道廢紙,那實在是“君要臣聽話,臣不得不想辦法”了。
錦囊中是些西域金幣,刀子是為防身,撫悠橫刀,陸長珉之言忽在耳邊響起。
“你說過即使阿史那夏爾是刀刃,也沒有更好的選擇,是嗎?我現在倒有個不錯的主意——要約束寶刀而不自傷,就要給這刀找一柄合适的鞘……”撫悠緩緩抽出刀子,李憂離從她身後伸過手臂,兩只大手覆在她的手上,将刀子按回刀鞘,在她耳邊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地命令:“不許自作主張。”
撫悠放了刀子,轉身,輕吊了眼梢,問他:“我還什麽都沒說,你怎麽知道我要‘自作主張’?”李憂離心想:“那還不是因為你一貫如此?”卻輕捏她腮邊道:“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麽,我只知道這幾年來賀蘭夫人日日思念女兒,形容憔悴。她已經承受了喪夫之痛,你還忍心讓她承受與女兒長久離別之苦嗎?”
“是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