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孝。”撫悠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淚來。心下怨道:“你要留我便留,做什麽拿母親招我流淚?”

李憂離見她泫然欲泣,伸手取過黑漆螺钿盒打開,放在撫悠面前,問道:“看看這個,喜不喜歡?”

撫悠看了眼,裏面整齊盤着半透明的細絲,取出纏在手上微用力拉伸,這又細又韌的仿佛是……撫悠驚喜:“是鹿筋?”她曾說過在草原上總是難得稱心的琵琶弦,沒想到李憂離竟也上心了。

李憂離環住她的腰,輕吹她耳畔青絲:“是弦絲。”

一股暖流流遍全身,滿滿地似要溢将出來,撫悠卻故意曲解道:“是‘閑’時才會‘思’嗎?”

李憂離蹙眉,雙臂箍緊懷中人,在她頸間畏癢處落下密密匝匝的吻。撫悠懼癢,又掙脫不得,笑得喘不上氣,只得求饒道:“我知錯了,知錯了,這是什麽?”胡亂抓起墊在那四樣東西底下的一摞紙箋,将函筒、漆盒等掀落一床,未拿穩的紙箋床上、地下飄得到處都是。

李憂離見紙箋散落,松開撫悠,俯身拾撿。

“這是……”撫悠攥着手裏僅剩的幾張,目覽之下,心泓投石。她轉看李憂離,後者蹲在地上,正擡起頭,四目相碰,心緒俱似平湖之下驟起波瀾。撫悠斂裙跪在李憂離身旁,撿起他手底的紙箋,盡管是同樣的內容,卻從頭到尾看過一遍,才小心收好。一張一張,皆是如此。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願在發而為澤,刷玄鬓于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而枯煎!願在眉而為黛,随瞻視以閑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于華妝!……願在竹而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以哀來,終推我而辍音!”

他寫了那麽多,看筆跡,有的工整,有的狂放,有的疏朗,有的寂落,還有一些,字跡極淡,仿佛是夜中難寐,忽然坐起,連墨都來不及研濃就迫不及待地落筆。

一共十又七張,撫悠将它們一一疊好,捂在胸口,問道:“什麽時候?”

“洛陽城外。”

“癡漢(傻瓜),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雖一忍再忍,眼淚終止不住要落下來。

李憂離雙手握住撫悠的臉頰,手指伸進她的發根,拇指揩幹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淚珠,柔聲道:“我們在長安也偶遇過,既然這麽有緣,我想一定會再見。”他忽然笑起來,目光柔和而清澈,極好看的樣子,“後來知道我在江淮軍營時你也在,難怪我那時有那麽強烈的感覺,感覺你就在身邊。”

在她怨恨他的時候,他卻是在思念她。撫悠覺得心裏那只受傷無措的乳貓,被一只溫暖的大手捧了起來,焐在心口……可她剛剛還因為別人的話輕易地懷疑他,她怎麽能那麽糊塗?!“對不起……”她終于放棄所有的防線,撲在他懷中哭泣起來,雙手緊攥着他的衣裳,口中喃喃,“對不起……”

李憂離雖覺得這“對不起”有些莫名,但美人在懷,也沒有那許多精力思考了。他摟着她,輕輕撫摸她的背,雙唇輕觸她的耳梢:“不是你的錯,是我讓你誤會了我是驸馬都尉,是我不好,我彌補,用一世彌補。”順勢将她推倒在床,輕柔地解開她的衣帶——可恨那些帶子故意與他作對,竟越扯越緊!別的女人都是自己解好了投懷送抱,親自動手,還真是頭一次啊!

“你做什麽?”粗魯的動作引起了撫悠的警覺,她将李憂離推開,捂着衣襟躲進床角,險些将床屏撞翻。“天太晚了,大王請回吧!”雖努力抑制,卻還是能聽出聲音中的顫抖。

李憂離也似驚醒了一般,為自己的舉止懊惱不已:“阿璃,我不是有意要……”

“什麽都不要說了,大王請回吧!”

心知現在說什麽都是多餘,李憂離只好默默離開:“……那好,你也,早些歇息。”

撫悠下巴抵着膝蓋,呆呆坐在床角。過了片刻,阿春進來将散落的函筒、漆盒等收起包好,放進盛衣物的木箱,立在床邊問道:“娘子可是要歇息嗎?”撫悠擡起頭,眼淚汪汪的,連阿春見了都心生憐意,暗思道:“虧是沒讓大王瞧見。”她用冷水浸過手巾,登榻捧給撫悠,撫悠接過手巾,敷在眼上。

“阿春,岐王是不是有很多女人?”

像她這種卑賤的身份,能在宮中立足,被主人青眼相看的,誰不是除了忠心為主之外,還比別人多長了幾個心眼?岐王如今正寵着這位秦娘子,什麽話該說,該怎麽說,阿春心中很有些分寸。她道:“王府是有些孺人和媵妾,不過這也不全是大王能做主的,聖人把那些亡國公主和有地位的宗室女、世族女作為獎賞賞賜給國之功臣,大王也無法拒絕。況且,聖人抱孫心切,也不是一兩日了。”

“我在岐王眼中,是不是也像那些女人一樣?”——雖出身顯貴,卻因娘家失勢,也只能委身為妾,任人欺侮,終難有夫妻間舉案齊眉的敬意,予取予求,由他而已,哪還有什麽尊嚴?

阿春驚訝道:“娘子怎麽這麽說?娘子當然跟她們不一樣!”撫悠心道:“有什麽不一樣?我也不過是一個落難孤女罷了。”停了一會兒,阿春才道:“我也不知娘子跟她們究竟有何不同,但大王待娘子與衆不同卻是我們看在眼裏的。今夜大王舉止晉突,想是因為玉都蘭吧。我聽說玉都蘭可汗心儀娘子,如果連我都聽說了,大王怎會不知曉?可他明知如此卻還要送你回去,心緒煩亂之下做錯了事,也是可以諒解的吧。”

“我和夏爾只是朋友!”撫悠揭開手巾。

阿春笑道:“我自然相信娘子和玉都蘭只是朋友,可是大王他,想必是愛之深、憂之切吧。”

“說些什麽呀……”撫悠紅着臉喃喃,掩飾道,“我要睡了。”

“叫她們一起進來服侍吧。”

“不,就你,簡單些,明日顯得憔悴些才好。”

阿春抿嘴,拖了長音道:“是——”

一夜無事。翌日為了顯得像個遭囚半月的俘虜,撫悠素面,不施脂粉,換了突厥女子的日常裝扮,卻更顯出她面若明月,輝似朝日,色若蓮葩,肌如凝蜜,真可謂是“芳澤無加,鉛華弗禦”。李憂離看過,直是搖頭:“不妥不妥。”“有何不妥?”衆婢疑惑。李憂離令道:“小娥,你去抓一把爐灰,擦在秦娘子臉上,遮遮她的面色,這般紅潤,哪像是吃了苦的?”撫悠白他道:“不如再加些鞭痕,才更真呢!”

衆人看這二人拌嘴,想笑又不敢,好在岐王下令讓她們退下。李憂離收起頑笑之色,老老實實在撫悠對面坐了,一副聽憑發落的模樣。撫悠輕“哼”一聲道:“大王昨夜自省過了?”

李憂離點頭:“是。行軍作戰,絕不能忽視任何一個微小的細節,否則就可能滿盤皆輸。”撫悠蹙眉,心道:“我們說的可是同一樁事?”李憂離續說道:“所以,寡人回長安以後,一定不恥下問,請教衆婢,如何——寬衣解帶!”說到最後,自己忍不住先大笑起來。如此自作,也怪不得一只脂粉盒撲面飛來。穩穩将銀盒接在手裏,李憂離起身跪坐到撫悠身邊,撫悠扭頭不理。

“阿璃,我知錯了。剛才是見你不高興,想逗你笑一笑呀。”

撫悠氣道:“好笑嗎?”

李憂離搖頭:“不好笑。”

撫悠瞪他一眼,引身欲起:“我這就走了,大王獨自笑吧!”

李憂離捉住她的手,拉她道:“別走,我有心裏話要對你說。”

……

“阿璃,我知道你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更不是我李憂離命中随随便便的女人。我要娶你,要祭告祖先,告訴他們,我要為李家娶進一位新婦,”他起身轉至撫悠身前,握起她的雙手,雙目脈脈凝視,“這位新婦,資殊婉麗,素禀明訓,舉止柔順,德備貞閑,定能相夫成功業之盛,教子有孟母遺風。我還要帶你去烨陵,告訴母親,她當年聘下的兒媳,我終于娶回來了。”

撫悠看見他微笑中隐隐的淚光,就好像她能穿透他所有的堅毅和驕傲,看見他隐匿在心底的不安——雖然他們都認同不能因兒女之情抛棄自己的責任,但才相見,又別離,委實令人難以割舍,因此,才恨不能自此合為一體,任是刀砍斧劈火燒都不能斬斷兩人之間的牽絆才安心吧。

其實她的心早已是他的了,只是她的人,卻不能任他随意了去,這是禮,更是敬,卻源于愛——世間未有不敬而愛之愛,愛之,何不敬之?不敬,何來有愛?是故愛尤毛,敬尤皮,皮之在,毛之附。

“倘若你以離別為憂擾,這憂擾非獨你有,我與你,同其甘苦。”撫悠亦凝視李憂離,她雖未施朱,此刻卻面染桃色。笑着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答應他:“你放心,我知道怎麽保護自己。我會盡快返回長安,若你那時不在長安,我也會捎信給你,讓你安心。昨夜你送了我許多東西,可我現在所着所用,皆你所送,實在無可回贈。”她從懷中取出一只貼身荷囊,“只有這縷青絲,受之父母,為我所有,你若不棄,就留在身邊吧。”撫悠遞過荷囊,李憂離卻抓住了她的手。“我該走了。”撫悠道。李憂離拉住不放。

撫悠頑笑道:“大王堂堂七尺昂藏,怎可效兒曹沾襟?若麟閣雲臺肯為女子像,來日勿我忘也!”

她一女子,尚如此潇灑豁達,他若再不放手,可真要淪為笑談了。李憂離拱手道:“娘子豪氣幹雲,巾帼不讓須眉,憂離當浮一大白,惜哉無酒。”

撫悠叉手行禮:“待我到長安與大王共飲。”

李憂離最後道:“我知你我相識日久,卻相知日短,有些話你一時也難改口,或謂太過親狎,但下次見面時,我希望你稱我‘憂離’,而不是‘大王’。”他們年幼時,撫悠私底下都是喚他“憂離哥哥”。

“是——”撫悠微福身,掀了眼皮向上瞧李憂離,故媚言媚語地笑道,“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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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怎麽不去送阿璃姊姊?”李宗玄進帳的時候,見兄長手裏握着個荷囊發呆,看他進來,便收了起來。“你不也沒去?”李憂離反問。宗玄道:“我不是沒去,是已經回來了!二兄,你在這裏很久了呀!”

李憂離蹙眉道:“這本就是我的營帳,秦娘子走了,我自然搬回來。”宗玄努嘴:他才不信呢,兄長就是口是心非!于是故意問道:“那大王要将府僚和八總管召集到這裏議事嗎?”“何事?”李憂離問。

宗玄道:“今天得到三個消息。一好一壞,一個不知好壞。”李憂離觑他:“少啰嗦。”宗玄笑嘻嘻稱“是”,道:“好消息是河東賊寇楊瓊克部下起事,殺瓊克以降,魯國公收複太原,汾晉平複。”李憂離點頭,意料之中。宗玄又道:“壞消息是河北賊寇邢铧自稱漢東王,已陷洺貝魏相等河北十四州及河南四州,還俘虜了叔父渤海王等人,盡複馮阮舊地,且東接兵連齊、兖、沂三州的齊州賊寇莫小刀,遙為呼應,形勢于我大為不利。”李憂離不置一詞。

宗玄最後道:“賀郎君從錢唐傳來消息,向者趙國朝廷內亂,相國何卓與大司馬孫溫争權,何卓殺孫溫,獨攬朝政,今又欲行廢立,結果被手下謝璨謝煜明殺死。孫溫對謝煜明有知遇之恩,謝煜明之所以曲侍何卓就是為了伺機殺他。現如今,何卓族滅,謝煜明以靖難之功,進為侍中、骠騎将軍、都督十五州諸軍事,俨然就快是何卓第二了。謝煜明自稱陳留謝氏,不過恐為攀附,倒是其妻桓氏确确實實是谯郡桓,但也是家道中落,所以謝煜明其人背景不深。至于詳情,賀郎君說他還要在錢唐多留些時日。”

李憂離聽罷,起身道:“走,去聽聽諸公如何議論。”

“聖人初不用知靜,以至盧九接連失利,丢失太原,現在看來,還是得用知靜,用岐王的人啊。”老将軍翟元篪感嘆的語氣裏帶了幾分輕蔑和憤憤。侯三水插言道:“就算如此,他們也會說楊瓊克之敗,功在盧相屢戰屢敗、屢敗屢戰、艱苦卓爾、堅毅不屈,趙公不過是撈了個便宜罷了。”衆人哄笑。史萬诠哂道:“就算是運氣,也沒落在他們頭上,什麽叫福将,不服不行!”

“話雖如此,卻不知此役勝利對知靜是福是禍。”說話的是杜仲。侯三水問:“怎麽說?”杜仲道:“知靜與盧相本皆是首義功臣,知靜又從大王平巴蜀、取西秦,論武功遠在盧相之上,可在朝中卻處處矮盧相一頭,他那爆炭的脾氣,嘴巴又不嚴,喝點酒什麽都敢說,這新功還不知又要引出多少新怨呢。”衆人沉默。慕容羨哂道:“正經賣力打仗的還不如在聖人面前邀寵的!”侯三水附和:“就是,相王不是新除了使持節都督相魏貝洺十六州諸軍事、相州刺史嗎?既然他都督河北十六州軍事,就讓他去河北呗!”

去歲年末,岐王才剛收複河北,今歲之初,聖人就封了相王使持節都督相、魏、貝、洺、刑、博、德、滄、冀、趙、幽、易、定、莫、桓、薊諸州諸軍事、相州刺史,其中,尤以魏州地處沖要,魏州處河南、河北界,以其形勝,護衛燕趙之地,不越魏則無以取趙,不取趙則無以取燕。

燕趙之地,歷來軍事、經濟、人才皆為世人所重,岐王年來率諸将與王府僚佐餐風飲露,流血拼命,快速奔襲,至于兩日不食,三日不解甲,身先士卒,至于一戰亡三騎,涉險赴敵營,到頭來,卻是讓在太極宮中高床軟枕、美酒佳肴、歌舞宴會的李君儒撿了便宜,也難怪侯三水不服。現如今,竟還要岐王去幫相王肅清其都督府內之叛亂,哪有這樣欺負人的?

喬景搖搖頭,笑駁侯三水道:“相王雖為相州刺史,皇後卻不可能令他之官(赴任)。長安來的制書,如今陝東道行臺變作了大行臺,這一個‘大’字,一是對關東政策的調整,二是大行臺‘品秩皆與京師同’,唯‘員數差少’,大王若能穩坐‘關東之主’,對日後大有好處,諸位想難道這河北之事不是分內之事?再說,哪有把統兵權拱手讓予他人的?”坐在角落的辛甫道:“邢铧麾下文武皆為馮阮故舊,實力不弱,聖人能派給相王的将領也有限,要真去了,恐怕也是盧九的下場,到時還得大王收拾殘局。”侯三水道:“那正好,也讓他們知道仗不是誰打都能贏!”

杜仲道:“要我說,這邢铧亂得也正是時候,大王的步子邁得太大、走得太快,反而對大王不利。楊瓊克之亂,聖人為何就是不肯用大王的人?不正是想把大王晾在一邊?如今河北也亂了,卻正能顯示出戰事之艱苦反複和我們岐王府無可取代的地位!”“嗯嗯,在理在理。”衆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李憂離目視宗玄,宗玄會意,掀起帳門。“大王。”衆人紛紛自坐榻、胡床上起身行禮。李憂離環視四周,面罩寒霜。衆人不知他因何不悅,面面相觑。“你們剛才的話,我在外面都聽到了。”李憂離走至衆人中央,轉身,冷道:“大敵當前,天下未一,諸公倒有分羹的雅興。分的是什麽‘羹’?自相魚肉!”

張如璧見氣氛不對,和高蘭峪交換了個眼色,上前勸道:“大王莫怒,他們這麽說,也是為大王着想。”“為我着想?”李憂離哼道,“你們都是這麽想的嗎?”衆人莫敢作答。

李憂離嗓音低沉:“你們記着,我不需要有人為我這樣‘着想’!我知道你們想什麽,但我要告訴你們,蠅營狗茍要防備,但不能因為防備蠅營狗茍而損害朝廷的利益!海之大魚,網不能止,鈎不能牽,蕩而失水,則蝼蟻制!”他走至侯三水跟前,質問道:“什麽叫敗了正好?損兵折将損的不是我晉國兵将?再讓我聽見,先笞你五十!”侯三水被他的氣勢壓得不敢擡頭。李憂離又橫杜仲:“什麽叫亂的是時候?兵戈不止苦的不是我晉國子民?”轉對衆人,“小人需防需鬥,但務以不傷國本為念,務以天下大局為先!因私廢公,養寇自重,作壁上觀,幸災樂鍋,我的人不許這麽說,也不許這麽想!”

衆人被其光風霁月之胸懷感染,齊聲喝道:“是!”

李憂離這才點點頭,繃緊的表情舒緩下來,對喬景道:“今後議事,延嗣和靖遠也要參加,今日不必了。”

“是,屬下知道。”

李憂離轉身歸座,衆人也各自歸位,杜仲乘機肘附喬景,對他擠眉弄眼,附耳低聲道:“這分明是大王舍不得秦娘子,心裏難受,卻拿我們出氣!”喬景苦笑。

李憂離接過安思慎遞上的飲子,潤了潤喉,道:“說說謝煜明吧。”

☆、生嫌隙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鬓鴉雛色。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钿。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吳侬軟語萦繞着袅袅的蘇合香,孩子在母親的歌謠中睡得香甜。謝煜明湊近女子如瀑的長發,閉上眼睛,深深吸氣,仿佛嗅到了杏花和煙雨的味道。“阿媛,怎麽還不睡?”謝煜明坐在妻子身邊,低頭去看熟睡的孩子。桓媛道:“睡不着,來看看阿奴。你呢?”謝煜明握了她的手,蹙眉:“手還是這麽冷,也不多穿件衣裳。”說着将自己的外氅脫下,起身為妻子披上。桓媛扣住謝煜明為她加衣的手,擡頭道:“煜明,去歇息吧。”

謝煜明嘆氣:“阿媛,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桓媛擔憂道:“那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嗎?”謝煜明複又坐在妻子對面,焐着她的手:“可以說沒有,也可以說很多。”桓媛搖頭以示不解。

謝煜明道:“北朝李氏的內鬥會給我們争取時間,可能是幾年,但不會太長,不過如果我們在這期間能實施一次成功的北伐,不求能如宋武帝直趨西京,但求能如淝水之戰,令北方重陷分裂,那我們就會有十幾年、幾十年。”桓媛聽罷,疑問:“若李氏沒有兄弟阋牆,或其中一人很快勝出,我們就沒有時間了,是嗎?”謝煜明仰頭對着虛空嘆道:“天意從來高難問。”——他怎麽會允許李家兄弟不內鬥?

桓媛輕攏煙眉,低聲怨道:“阿奴還盼着你帶他去打兔子呢,你今後怕是不得閑了。”

謝煜明凝視妻子,眼眸中化開濃濃的春意:曲侍何卓,韬光養晦的那段日子,帶阿奴駕鷹走狗逐兔,與妻子折梅撫琴弄簫,當真惬意,不知何時才能再有那樣的時光……

*******

夜已深,帳外卻仍十分嘈雜,因為明日一早便要拔營,除了帳篷和卧具,一些能裝上馬車的今晚便要提前收拾。突厥人逐水草而居,他們不像華人,有那麽龐大的辎重,他們單人單馬或雙馬,兵器背在身上,趕着會走的口糧——羊群,只有帳篷、馬料等少數物資需用馬車拉載,所以,也沒有太多可收拾的吧,但撫悠從他們的聲音中聽出不願将這臨行前的一夜過早睡去的興奮。

也許是因為這場艱苦的戰争的結束,也許是因為慶幸自己仍還活着,也許更是因為終于可以回家了吧,金山以西,王庭的豐美草場,就要迎來草長鷹飛、牲畜繁衍,一年中生機勃勃而最忙碌的日子。辛勤地照料新生的幼畜,它們是豐富美味的食物,是結實保暖的衣裝;帶着孩子将去年冬天的獵鷹放生,教會他們感激神明的恩賜,不可取求無度——撫悠幼時也跟随父親參加過這種儀式,當她向父親炫耀自己的聰明,說“那是因為鷹隼在春天要生小鷹小隼,所以才放它們回去,到了秋天,再抓它們回來”,父親哈哈笑着,将馬背上的她圈緊在懷裏,說:“雖然如此,但這确實是突厥人生活和精神的仰賴,敬畏神明的恩賜,繼承祖先的傳統,與天地萬物和諧相生,不論是突厥人,還是華人,都應該遵循。”

“你怎麽看李憂離給我們開出的條件?”契苾那忠問明顯心猿意馬的撫悠。

撫悠、夏爾、那忠三人圍火爐而坐,金發的绮斯麗在不遠處翻烤着炙羊肉,不時偷眼去瞧面色凝重的玉都蘭可汗。撫悠收回神游千裏的心思,略整理了合約的內容,道:“就是說,晉廷想從我們這裏得到的好處有二:一是不犯邊境,二是不侵商道,晉廷許諾我們的好處也有二:一是支持夏爾,年給財帛,二是默認我們在西域的主人地位,承認高昌、焉耆、于阗、疏勒、龜茲,甚至吐谷渾對我們的附屬地位。”

契苾那忠不屑道:“除了高昌、吐谷渾與晉境接壤,晉廷對焉耆、于阗等地,那就是……華人有句話……對,‘鞭長莫及’,也能算給我們的好處嗎?”

撫悠故意重重“唉”道:“我說大俟利發,你想得到更多的好處,也先要把對方打敗吧!就目前的情形而言,能達成這樣的協議,平心而論,難道不是優厚異常嗎?”又對一直凝眉不語的夏爾道:“別想那麽多了,晉廷得到北方的穩定,我們做了西域的主人,各取所需,不很好嗎?雖然一統草原是不世的功業,但北突厥實力尚存,況其各部落對我們并不歸心,我們孤軍深入,已是冒了極大的風險,如今在晉廷的斡旋下劃山而治,每年從晉庭得到大量財帛,不失為當前良策。至于北突厥,可徐而圖之。說到底,要想統一草原,不是打贏一場仗那麽簡單,而要有充足的兵馬、牛羊,否則勝利得來容易,失去也容易。”

“我記得,當時撺掇着可汗打北突厥的就是你吧,現在勸退的也是你。”契苾那忠話中有話。

撫悠哂道:“是,出兵北突厥是我的主意,可我原本的計劃是穩紮穩打、步步蠶食,是誰打得順風順水便一頭紮進北突厥腹地,将我的話全做了耳旁風?你現在問我,我的主張還是要打,一個分裂的突厥汗國是無法對抗中原王朝的,但絕對不能貪功冒進,而是一年打下一點土地,征服幾個部落,在不引起北突厥和晉庭恐慌的情況下,蠶食北突厥,等到他們發現我們強大,就為時晚矣。”

契苾那忠撇嘴,推卸道:“你是反對,可也沒強烈反對啊。”

撫悠被他氣笑:“當時是誰一口一個我是華人,打心底裏不想看突厥統一的?別人都這樣說了,我還能傻乎乎地不知避嫌?”說罷,嘆一口氣,對夏爾道:“當時那種形勢,是誰都會被沖昏頭腦吧,其實我也是存了僥幸的心思,又害怕自己的謹慎耽誤了你的大事,才沒有堅持,現在想來,我也有錯。”

夏爾看一眼被駁地緘口不言的契苾那忠,對撫悠道:“你是有錯,但不在沒有堅持正确的主張,而在因為華人的身份而避嫌疑。撫悠,我希望你和我們,能像你的父親與我的父親那樣,彼此信任,永不相負!”

撫悠乜斜契苾那忠道:“我本就如此,是有人非要将我做外人,好像我的話都是要害他。”

契苾那忠裝聾作啞。

绮斯麗将烤好的羊肉分做三份,端了上來,笑對撫悠道:“我雖然不懂,但我知道你總是對的。”撫悠得意道:“看看,有人自以為是,見識還不如绮斯麗呢。”一面接了羊肉,問道:“你不吃嗎?”绮斯麗笑笑:“我吃過了。你快吃吧,看你都瘦了。”夏爾揚眸看了绮斯麗一眼,道:“我們帶來的牲畜凍斃不少,又被北突厥搶走大半,回去路上恐怕只能飽一餐饑一餐了。”——晉庭雖然答應了年給財帛,李憂離卻不打算讓他們風光地離開——說着用刀将自己那份切下一塊,叉給绮斯麗,後者受寵若驚,不知所措。撫悠忙拿盤子接了,在绮斯麗耳邊道:“快吃吧,夏爾可沒那麽好的耐性。”

绮斯麗紅了臉,忙斂裙坐下,将三人杯中的酪漿添滿。契苾那忠怪腔怪調道:“說什麽,還不能讓我們聽見?”撫悠朝他扮個鬼臉,也不答他,拿起一片乳酪放在口中嚼。契苾那忠瞪她一眼,道:“現在李氏沒有統一中夏,如果他們穩定了在北方的統治,又南下取得趙國,其地域之廣闊,人口之繁盛,財富之集聚,有了這樣的基礎,再有一位雄心勃勃的君主,我可不相信他們還能允許我們做西域的主人!”

他們說的這些話,绮斯麗全聽不懂,只能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夏爾則只低頭切羊肉。撫悠“哼”道:“那也等他們一統中夏再說吧,中原紛亂了幾百年,如今仍是分的力量大過合的力量,別看李憂離拿下了山東、河南、河北,要坐穩中原,路還長着呢。況且這些年南北不是征伐不止,就是王朝更疊,統算下來,恐怕人口也不逾兩千萬,且多老弱婦孺而少精壯;至于財富,還真不怕多,窮的時候沒私心,錢多了反而容易私欲膨脹,因封賞不公而生嫌隙。何如我西突厥控弦之士數十萬,又控制着金幣流淌的商道呢?再說,”她又道,“等他一統中夏的時候,說不定我們已經将北突厥蠶食殆盡,打到高句麗邊上了呢!”

“我在陣前見過李憂離。”夏爾放下刀子,擡頭道,“在我眼中,北突厥根本不算什麽對手,我的對手只有他,岐王。要麽,是我吃了他,做魏道武帝第二,要麽,是他吃了我,做漢孝宣帝第二。”

“魏道武帝和漢孝宣帝是什麽人?”绮斯麗終于忍不住插嘴,幽怨的眼神抗議着——你們不要總說些我聽不懂的。撫悠莞爾,解釋道:“魏道武帝拓跋珪是北魏的開國皇帝,他帶領鮮卑人入主中原,而漢孝宣帝劉詢,是中夏漢朝時一位傑出的帝王,他繼承祖父漢武帝的遺業,降服匈奴,囊括西域,武功赫赫。”

撫悠轉頭對夏爾道:“岐王只是一個親王,他不是嫡長子,不是太子,晉國的皇帝輪不到他做,你放心,他做不了漢宣帝。”契苾那忠嗤笑道:“華人就是奇怪,皇帝不讓最有能力的兒子做,而要看生得早晚,那要繼任者是個傻子呢?”“有啊,”撫悠笑道,“晉惠帝司馬衷就是個傻子。”契苾那忠作勢欲倒。

撫悠叉起一塊肉放進嘴裏:“岐王啊,不用你吃他,他的兄長和異母的弟弟早晚也會吃了他的。”轉又調戲沉浸在“魏道武帝第二”很英雄、很氣概的想象中的绮斯麗,問她:“绮斯麗,你想吃了誰?”

绮斯麗騰地紅了臉,恨不能将臉埋進盤裏。契苾那忠觑一眼撫悠,撇撇嘴,拍着肚皮打了個飽嗝:“嗯,飽了,绮斯麗,吃好了跟我一起走。”绮斯麗聞言如蒙大赦,忙随契苾那忠起身往外走。“唉,你們別……”別把我一人放在這裏呀!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夏爾拉住了她的袖子,笑道:“我想先吃了你。”

撫悠拂開夏爾,厭嫌道:“我這麽瘦,可沒什麽嚼頭,要吃就吃绮斯麗,豐腴甘美。”夏爾緊張道:“你生氣了?”撫悠怪道:“我有什麽好生氣?”他倒寧可她生氣,她不生氣,只能說明她不在乎。

“好像……”夏爾踟蹰道,“你這次回來,跟以前好像不一樣了。”

撫悠心下忐忑,面上卻不露聲色,直視夏爾:“有什麽不一樣?”

“我也說不上來,只是感覺。”今日久別重逢,她故意搶先擁抱了绮斯麗,似乎是為了避免與他親近。他知道華人的規矩多,但從前,他們之間并沒有這種間隙。“那忠也這麽覺得。”夏爾補充道。

“胡思亂想!”撫悠哼道。又道:“阿史那夏爾,你是覺得我動搖了,還是覺得我背叛了?我為了你險些喪命,被晉軍俘虜,這就是你對我的回報?”“不,當然不是!只是……”夏爾急忙辯解,心下懊惱自己怎麽可以懷疑一個肯為自己犧牲性命的人,可恨心急如焚,卻拙嘴笨舌。

“只是什麽?”撫悠笑他,又緩言寬慰,“好了,我知道你是不會懷疑我的。只是這半個月發生了太多事,所以大家還都有些不習慣吧。”莞爾,“沒有關系,等我們回到王庭,一切都會和以前一樣。”

也許……她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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