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一切都會和以前一樣——夏爾木讷地點點頭。
“我也困了。”撫悠如釋重負,拍拍手,将乳酪和肉脯合在一個盤內,抱在左臂彎,右臂攬了酪漿罐子,起身揚長而去——“這些都歸我了!”夏爾并沒有像往常那樣抱怨且縱容地喊她“你給我留下些呀”,而是苦笑一聲:至少有一點,他相信她絕對沒有變——在不懂得,或是假裝不懂得他對她的感情上。
夜裏,撫悠趁绮斯麗睡熟,翻出李憂離寫的《閑情賦》:岐王還是行草寫得最好,筆勢風流,沖朗不羁;口口聲聲喜歡大王,貶抑小王,可他的字分明更像王大令,而非王右軍;雖遠不能比二王,近不能逾歐虞,不過應該是會打仗的人裏字寫得最好的,寫字好的人裏最會打仗的了吧——撫悠想着,嗤嗤發笑。
“你在笑?”绮斯麗迷迷糊糊地坐起來,見撫悠還點着燈,問道,“怎麽還不睡,在看什麽?”
撫悠連忙将東西收在毯裏,“呼”地吹熄了燈。過了一會兒,绮斯麗幽幽說道:“撫悠,我已經兩個月沒來月事了……”“哦……啊?”撫悠一個骨碌爬起來,“你有夏爾的孩子了?”“嗯……”绮斯麗卻顯得憂心忡忡。“你告訴他了嗎?”撫悠問。绮斯麗道:“還沒有。”撫悠又道:“這是好事啊,為什麽不告訴他?”绮斯麗不答,撫悠一廂情願地猜測和替夏爾高興:“我知道了,你是害羞吧,那找機會我跟他說!”
“我知道可汗不喜歡我,如果他能用看你的那種眼神看我……”绮斯麗說着,聲音哽咽了。
雖然夏爾喜歡她也不是她能左右的,但撫悠還是對绮斯麗抱以深深的歉意。她不知今夜的試探是契苾那忠自作主張,還是得到了夏爾的首肯,但無論如何,都是該離開的時候了,她不想讓夏爾繼續存在僥幸的幻想,也不願绮斯麗因為她的存在而只能偷偷落淚。更何況,她的心早已是……“我所思兮在太行。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撫悠低吟。
“你說什麽?”
“……睡吧,明日還有許多事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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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撫悠向夏爾說明要回洛陽探母,從此地經朔、代之間南下。夏爾情不能舍,但理不能卻,倒是契苾那忠以“我們的人說太原府發生了叛亂,那裏現在不安定”為由,請撫悠再與他們同行一程,由關內道北部入晉折往洛陽。雖然路途輾轉,但聽說太原境內不安,夏爾也不贊成撫悠冒險。撫悠雖聽李憂離說太原之亂會很快平息,但她不想因急于離開而引起夏爾等人的猜忌,便欣然答應,卻不知這其中微妙。
行了幾日,某天夜裏,契苾那忠私下将一張紙箋呈給夏爾:“可汗,你看這個。”
夏爾雖勉強識得那紙上寫的是華文,他也略識得幾個華字,但那種一筆貫穿的字體好似畫符,他一個也看不懂。于是疑惑道:“這是什麽?哪裏來的?”
契苾那忠湊到火爐邊,搓手取暖:“是绮斯麗從撫悠那裏偷來的,據說她常在夜裏偷看。”
夏爾蹙眉,沉聲道:“契苾那忠,你想告訴我什麽?”
“可汗,我總覺得哪裏不對。雖然前幾日我被她駁得無話可說,但思來想去,總覺得是戰是和是進是退都是我們被她牽着走,還處處都是她的理……”
夏爾看着那些奇怪的文字皺眉:“那與這何關呢?”
契苾那忠道:“這是她從晉軍那邊帶回來的東西,而且還是十分重要以至她小心看管的東西——她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們那麽努力地把她交換回來,可她的欣喜只是表面,而她對我們兵敗後這些日子是如何煎熬過來也沒有應有的關心,可汗不是也說過,你在對她訴說這些日子以來對她的擔憂時,她的反應好像只是敷衍嗎?可汗,我不是離間你們,我與撫悠也是十幾年的朋友,但她畢竟是華人,就像雄鷹熱愛藍天,駿馬熱愛草原,她在晉軍那邊更容易找到歸屬之感。所以,我懷疑,這就是她背叛我們的證據!”
夏爾不語,契苾那忠勸道:“可汗,不要被你的感情蒙蔽了雙眼。”
“先找個人看看。”夏爾打斷。“好,我的奴仆裏有華人。”“不。”夏爾道,“華人不可靠,況且那些奴仆即使認識幾個字,也不一定能認出這種奇怪的字體。”契苾那忠抱臂沉思一陣,忽道:“有了,我知道一個粟特人,精通華人的學問,他一定認識!”
契苾那忠說的粟特人名叫康施惠,原本是個常年往返于長安和西域的胡商,一次在沙暴中與商隊走散,被突厥人救起,後留在了西突厥王庭,此次跟随夏爾一同出征。
康施惠拿到紙箋,展視之下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問道:“請問可汗,這是從哪裏得來的?”
契苾那忠代為作答:“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告訴可汗你認不認識,上面寫的是什麽。”
“這是華人的一種行草筆法,叫做‘一筆書’。”康施惠置右拳于左胸,微微躬身,“尊敬的可汗,請允許我為你誦讀。”
☆、三月三(上)
陽春三月,路旁楊柳垂下碧綠絲縧,仿佛女子帶上了輕薄旖旎的羃籬。
撫悠少小離家,舊日記憶早已模糊,對三月長安的印象都來自阿耶娘的講述,那是新雨後送別親友的霸陵青柳,是五弦琵琶間彈奏的一曲“巫山巫峽長,垂柳複垂楊。同心且同折,故人懷故鄉”,更有《詩》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淫雨霏霏”的佳句,令自幼身居漠北卻流淌着華人血液、接受了中原文化的她在每個牧歌高亮的草原的春天将思緒越過馬背和山巒,遙抵千裏之外的婆娑與離愁。
就連小小的柳絮都有着令人豔羨的典故:驕傲高貴、曾言“一門叔父,阿大中郎;群從兄弟,封胡遏末”的謝夫人道韞,因一句“未若柳絮因風起”而獲得叔父的欣賞和世人“詠絮之才”的美譽。辭章、音樂、遠游的思緒、女子的才情在萬物複蘇的春季如潮而來,撫悠一次次揚起手腕,踏着綠浪催馬疾行。
長安,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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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月前。認識卻不相熟的粟特人塞給她一小包迷藥和半枚波斯金幣,夜裏撫悠從李憂離給她的金幣中翻出那枚也是一半的金幣,兩相對照,恰是一枚,而那包藥粉的紙片上只寫了一個“绮”字。撫悠明白這是一種暗號,那粟特人向她表明了諜人(間諜)的身份,并暗示她将藥粉下在绮斯麗的飲食中。
入夜,服食了迷藥的绮斯麗睡得昏昏沉沉,撫悠只留一盞暗暗的燈,惴惴等候,那粟特人果然如約而至。簡單向撫悠表明了身份,康施惠便道:“娘子先什麽都不要問,只聽我說。”撫悠點頭。
康施惠道:“绮斯麗,或者應該說是契苾那忠盜取了岐王寫給娘子的《閑情賦》,他認為這是娘子背叛突厥的證據。所幸绮斯麗偷出的那張是行草筆法,玉都蘭等人并不識得,又幸而他們找了我。陶賦雖然不是通敵的罪證,但必然會引起他們的懷疑,尤其是玉都蘭,他一定會窮究娘子到底接受了誰的示好,這就麻煩了,所以我并沒有照念,而是信口編了晉、趙各州府的人口賦稅。雖然玉都蘭和契苾那忠都對我的話半信半疑,但一來他們找不到第二個能看懂行草之人,二來他們行竊盜之龌龊在先,恐不好直接質問娘子,所以我判斷他們還會安靜觀察。我已将當時所說,和剩餘的都寫在紙上,娘子只需用突厥文照抄一遍,過幾日拿給他們,就說是娘子被放回前夜,一個不相識的華人塞給娘子的,娘子之所以沒有立即拿給他們,一是要将華文譯成突厥文,二是不知那人是何來歷,有何意圖,所書真假,是以耽擱。如今既已譯好,思來想去,覺得不管是真是假,還是與衆人一同參詳為好,是以拿出。娘子可都記下了?”
康施惠的語速極快,但他口音雅正,所以并沒有理解的障礙。撫悠擎着燈,将李憂離寫給她的《閑情賦》翻出來,果然少了一張,而且正是那張行草!不由驚駭得跌坐地上:如果绮斯麗偷的不是那張行草,如果夏爾不是找康施惠解讀,如果康施惠不是岐王的人……撫悠渾身顫抖,不敢再想。
康施惠又道:“再行十數日,玉都蘭的大軍會遇到一支粟特商隊,那商隊在太原接了筆大生意,回程還要去長安拉上絲綢和瓷器往西域諸國販賣,因太原府發生叛亂,南下道路受阻,因此取道突厥,正與娘子同路,娘子到時請與他們同行,玉都蘭便沒有不放娘子南歸的借口了。”
“商隊?”撫悠疑惑。康施惠道:“是岐王的安排。”撫悠輕笑:“怎麽又是他?”康施惠道:“娘子以為岐王會不做任何安排便安心置娘子與險境嗎?施惠既受岐王恩典,保護娘子,萬死不辭!”叉手行禮,“若無他事,施惠告退。”“等等,”撫悠叫住他,問道,“你們都是用波斯金幣做聯絡的暗號嗎?”
康施惠道:“不瞞娘子,也有大秦金幣,因為處在華胡通商的要道上,這樣的金幣不易令人起疑,但這暗號只能此方對彼方,因為所有的金幣都不規則,且切法不一,除非一枚金幣,否則無法契合。也就是說,娘子這枚金幣,只與我手中的金幣契合,娘子不可能用這枚金幣聯絡和差遣其他人。”
原來,如此……撫悠想起,她當年塞進撲滿中,不惜讓父親惹哭女兒也要拿到的那半枚大秦金幣,也正是這樣的用途——她的父親,早已将身家托付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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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将公驗交予門卒。長安的正南門謂之明德門,夯土的城牆外包磚壁,門樓庑殿頂,面闊十一間,朱戶粉牆,雕梁畫棟,門有五道,每道都可并行三輛馬車,最外兩道車馬通行,其內兩道行人出入,當中為禦道,平日裏都是關閉的。
明德門正對着的就是長安城最寬闊的朱雀大街,寬五十餘丈。明德門之東為啓夏門,之西為安化門,再除北門在皇宮禁苑之南,不得通行外,東西兩面還各有三座城門,而撫悠之所以走明德門,無他,乃因今日正是三月三日上巳節,長安城的男女老幼紛紛出城郊游踏青,好不熱鬧。至于城內,樂游原高平軒敞,曲江池風光旖旎,則是宗親貴戚,達官顯貴們這一日修褉踏青的首選。
“可惜不能遇見他。”撫悠略覺失望。
門卒接了公驗,看一眼公驗,看一眼撫悠,如此反複,眉頭愈緊。撫悠心裏納悶,這相當于岐王教令的通行文書很是好用,一路上從未受到任何阻攔,為何那門卒猶猶豫豫。最終,門卒也未敢擅作主張,而是對撫悠道了聲:“郎君少待。”便去找自己的長官請示。撫悠只好立在道旁,看對面出城的各色人等。
那舉家出行的,男人牽着牛車,父母坐于車上,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年長的兒女車前車後打打鬧鬧,婦人拉不住這個,也拽不住那個,直到父親垮下臉來訓斥,孩子們才稍稍安靜,那小的卻又不知怎麽,呱呱哭鬧起來,任婦人搖晃輕撫都不能止,倒是那看似阿大的男孩抱了弟弟,阿孩兒才破涕而笑;又有那結伴出行的女郎,雖不富貴,卻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紅紅綠綠,鮮豔可人,頭上擦了桂花油,烏黑光澤的發髻上插着許是僅有的銀飾,說笑間不時“無意地”捋一下窄小的袖口,露出難得從阿娘那裏讨來的金塗镯子;也有心不在焉的年輕郎君,東張西望,尋找着心儀的東家之子……
過了好一會兒,門卒才回來,将公驗還予撫悠,面含愧意,叉手道:“郎君久候了,勘驗無誤,請郎君入城。”撫悠将公驗收好,疑惑地看那門卒一眼,後者卻一直躬着身,沒有擡頭。不過,這畢竟是件小事,在已經迫不及待地響起的歌聲和舞動的人群中,小小的不解瞬間做煙雲散。
撫悠先順着坊間道路向東,往樂游原去。樂游原是長安東南角一處平闊的高臺,也是城中地勢最高之處,原上松柏扶疏,竹柘相映,桃紅杏粉,忍冬雙色,樹下雜生着紫色的二月蘭和蔥郁的車前草,不過更多的還是大片大片的青草地,也并無亭臺軒榭,樓閣殿宇,因此十分敞亮。三月三日,原上鮮衣怒馬竟豪奢,家仆部曲擁高旗,有的游目騁懷,有的詩文會友,有的踏歌起舞,有的鬥雞走狗,人聲喧嚣,車馬擁塞。有女眷的人家搭起了步障,阿孩兒就沒那麽多拘束,許是幾家世交相熟的孩子們湊在一起,由乳母妾婢看護着在樹下蹴鞠、蕩秋千、鬥百草。小郎君和小娘子們為文鬥還是武鬥吵得不可開交,只好各頑各的,也有那偷偷拔了野草花想暗助自己喜歡的小娘子卻被嫌棄的——男孩子從來弄不懂花草品秩的高低!
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自然也少不了美酒與美食,賢主人與嘉賓高朋圍桌而坐,桌上擺滿了珍馐佳肴,盛以金盤玉盅琉璃碗,單說那行令的金花銀器,龜托圓筒,筒上覆蓮苞紐、荷葉邊蓋,簡體上裝飾龍鳳并流雲、卷草紋,其工其巧,其奢其貴,就是尋常人家一輩子也吃喝不盡的。至于酒水,有好那蘭陵酒、劍南春、新豐酒、杜康酒的,也有好那西域葡萄釀的,而時鮮的乳酪澆櫻桃則人人都要來一碗,席間唱和,有教坊琵琶助興,又有北裏名花糾席,真個浮生盡歡、春風得意。
這日出行的貴人們都被奴仆簇擁,車馬儀從,浩浩蕩蕩,錦衣繡屏,熠熠生光,撫悠穿着趕路的衣裳,一身風塵,一個小小的人紮進這金玉錦繡堆來,像是羽毛華美、體态矜傲的錦雉群中混進了一只灰頭土臉的野鹁鸪,而她的坐騎卻神俊異常,世所罕見,倒似給這其貌不揚的野鹁鸪套了個金籠兒,顯得十分怪異,引來路人紛紛顧首而視,竊竊私語——若非今日修禊,無人有閑告發,恐怕她“又”要被押進萬年縣衙,被法曹參軍斥喝審訊,叛她個竊盜罪了。
謹慎行事,還是早回舅家好,但李憂離不在長安,且她又在樂游原上望見曲江池那邊翠舞紅飛,帏幕如雲,便忍不住前往游覽。
曲江池的熱鬧又與樂游原不同。樂游原上郎君們招朋致友,曲江池畔則是“藹藹風雲會,佳人一何繁”——二馬厭翟、青銅牛車、行障、坐障、長扇,外命婦們的輿從沿曲江岸邊逶迤排開,挑在杆頭的畫帶、彩旗掩映在桃紅柳綠之間,如虹如霓。
撫悠牽馬穿行在各家步障之間,似是遺憾于步障遮擋,不能令世人窺見其中奢華,各家便在步障上做足了文章。大紅大綠的絲綢、錦織有單色的,也有拼接成間色的,有無紋飾的,也有上繡對雉、翔鳳、游麟、鬥羊、狻猊等長安流行的聯珠團窠紋的,最誇張的,一個大團花就能布滿整幅面寬,撫悠聽姨母順義公主說過,這叫做“獨窠文绫四尺幅”,即使在宇文朝,這種四尺幅文绫也是極其奢華少見的。
絲綢和錦織的步障雖極盡華麗,卻不免有些墨守成規,那最新奇大膽的是用透光的輕薄織物,如缟、纨、紗、羅等層疊數重,使步障內的美人若隐若現,飄渺若姑射之仙,可謂美之極矣。
至于琵琶、箜篌、方響、簫、笙等音樂,則亦是各家鬥技。
撫悠在外,看見許多衣裳光鮮、插金帶銀的婢子捧着金銀盤魚貫進入自家步障——是為娘子們準備的飲食,不過皆有金銀或絲帛覆蓋,不知是何種美味。只無意間瞧見有婢女折了滿綴桃花的花枝,加以修剪,放進一只盛着白紙包的畫卷似的食物的盤裏——當是未切的餅餤——真是精致講究啊。
曲江邊多是女眷,奴仆們尤其謹慎小心,撫悠想要穿過步障,沿着江堤柳岸欣賞水滿花千樹,畫舫煙裏行的曲江景色,卻畏于一個個虎眼圓睜的豪奴,正這時,忽聽一個聲音——“娘子萬福”。
撫悠聞聲轉身,卻見是個陌生青年人,不由疑惑道:“這位郎君,是喚我嗎?”那人笑着拱手道:“秦娘子,我家主人有請,就在那邊船上。”撫悠心下吃驚:“他看出我是女子也就罷了,連我姓‘秦’都知道!”問道:“你認得我?敢問你家主人是……”那人笑了:“娘子在長安有許多故人嗎?”又道:“在下薛十九,娘子雖不認得我,我卻聽家主人提到娘子許多次了。”
“是他!一定是他!”撫悠心下大喜。“可是……”她仍是謹慎地問,“我路上聽說,他現在洺州啊,怎麽會放下河北的戰事,回長安來?”薛十九解釋道:“河北戰事吃緊,聖人召大王還朝,商議大計,前日才回來,昨日與聖人及諸相公商議了一整日,本來是要立即回返,但恰逢上巳,因此逗留一日。”薛十九說着牽了馬缰,引着撫悠往岸邊一條大船走去。撫悠聽他如此說,心中便再無疑慮:畢竟能在長安認出她是秦璃的,除了岐王府的人,也不會有別人了。
兩人來至大船跟前,岸邊一排持戟侍衛,薛十九栓了馬在柳樹杈上,取下包袱,幫撫悠捧了。撫悠瞧這大船,長六七十尺,高二三十尺,其上做雙層樓閣,丹粉金碧,盛加雕飾。其一層上門戶皆開,隐約看見裏面的紗幔、行障、屏風和隐在珠簾後的金色鳥架上的林邑國五色鹦鹉,第二層上,四面通風,唯以竹簾、紗帳遮蔽,方便主人遠眺,此時竹簾卷起,只見紗帳輕拂,其上點綴的流蘇、朱絡搖曳生姿。
從撫悠的角度看不清二層上的陳設,只是透過雕欄望去,估計其上頗為寬闊,可供歌舞百戲,唯一能看清的是靠船尾方向的主座處一塊巨大的藍琉璃屏風!
雖說随着商道交往的活躍,制作琉璃的技藝已從西域傳入中原,早已不是“供馔并用琉璃器”就要被視為奢汰的魏晉朝,況且屏風雖大,卻是由小塊拼接而成,但那無疑必定是西域所産而非本地所制的,色如泥婆羅藍孔雀之羽的琉璃屏風想必是世間無雙的無價之寶吧!
撫悠似乎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出來,正這時,薛十九道:“娘子這邊請。”——她以為要登畫舫,不料薛十九卻引她向畫舫之側,一葉小小蘭舟望去,那小舟篷內約有兩人容膝之地,船頭船尾,最多也不過再立二人,在這巨大的畫舫之側,好似鯨鲵身旁的一尾小魚,難怪會令人忽視。
撫悠忍不住會心而笑,暗喜道:“這才是李憂離,他做的那些事,每每讓人意想不到。”
撫悠與薛十九一前一後離岸登船,薛十九側身挑起缬染的簾子,撫悠躬身探進去,篷內一幾兩席,對面席上坐着個二十出頭、姿儀甚美的青年,那青年微微彎起唇角,似釋迦拈花一笑。
卻并不是李憂離!
撫悠欲退,薛十九擋在身後,她心知有變,也只好随機應變,言辭不豫地質問對面的青年:“你是何人?”
青年放下手中玉羽殇,打量了下撫悠,笑道:“我聽說二兄在突厥得了位美人,想必就是娘子吧。”
“你是相王!”
青年微微颔首:“在下李君儒。”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說兩句嘛(*  ̄3)(ε ̄ *)
☆、三月三(中)
李君儒看一眼面前這個男人裝扮,一路風塵,面含薄嗔的女子,拿起手邊玉壺将對面羽殇斟滿,輕笑道:“既來之,則安之。娘子就賞君儒幾分薄面,坐下聊飲幾杯吧。”說着輕輕推開雕窗,細白修長的手指托起白玉羽觞,極目遠眺,幽幽嘆道:“‘楊柳亂成絲,風輕花落遲’,且莫辜負了這大好春光。還是……”他轉過頭,笑道:“‘曲中無別意,并是為相思’——春光雖好,與之共度的卻并非其人?”
撫悠深悔大意,然則李君儒既知她是岐王的人也未必真敢将她怎樣,不過是言語折辱罷了。于是道:“大王既然知道,留我飲酒豈非不宜?且若岐王因此誤會,致使天家兄弟失和,我有幾條命擔待得起?”
“娘子言重了。”李君儒人如其名,一派溫和儒雅,“君儒只是聽說晉突結盟,娘子乃有大功,心甚敬服,今日有幸一見,聊備薄酒,一表敬意,二也想聽娘子說說北方風物,開開眼界罷了。”說罷嘆氣,“我們這些生于深宮,長于婦人之手的皇子,可不都像二兄那樣幸運,能夠領兵在外,叱咤疆場。”
李君儒不能不說是個态度謙和、修養良好的青年,但許是因為相王與岐王為敵的印象先入為主,即使有副好皮囊,也無法讓撫悠産生好感。“大王羨慕岐王能上戰場,是羨慕他親冒鋒矢,還是羨慕他兩日不食,三日不解甲,抑或羨慕他旬日不沐浴,與虼蚤為伍?”撫悠雖笑,卻流露鄙夷:你懂什麽是戰場嗎?
“哐當!”羽殇置于案上,瓊漿飛濺。李君儒眼中劃過一絲不悅,擲地有聲道,“岐王可,寡人亦可!”
撫悠微微一笑,雲淡風輕:“大王可不可,與我什麽相幹?”轉身,出袖中刀子向薛十九,後者慌忙側身躲開。撫悠拎了包袱,欲奪路登岸,熟料方才說話之間,小舟已悄悄解纜離岸!
身後傳來薛十九的笑聲:“娘子此刻即便殺了薛某,也走不得了。”
撫悠回身怒視薛十九,此時,李君儒也施施然出了船艙,立在船頭,搖着一柄麈尾,莞爾笑道:“看來蘭舟亦解我心,要留娘子。岐王既不在京,娘子何必心急離去?不如将剛才的話說完……”
“不必!”她不屑與此卑鄙之人同行同飲!撫悠斜背了包袱在身上,系緊,冷道:“兵者,死地也,望大王勿易言之!”轉身“噗通”一聲躍入水中——李君儒驚呆!
“她……她……”薛十九目瞪口呆,眼看着撫悠游向岸邊,扒着河堤爬上去,牽了坐騎走遠—— “岐王怎麽會喜歡這樣的女人?這哪裏是女人?!”薛十九大叫道。李君儒輕搖麈尾,淡笑道:“看來岐王喜歡烈馬。”薛十九大笑:“大王說的極是!”李君儒又故作惋惜:“她若不走,我倒可以提醒她,這幾日且先莫去岐王府。”薛十九道:“人若尋死,真是閻君都攔不住。”
“薛亮,岸上那人是辛酉仁嗎?”李君儒問。薛亮斂了笑聲,定睛望去,岸邊那捧着匣子的肥碩身軀不是辛酉仁還能是誰?剛才他還和匆匆離去的秦娘子撞在一起,擦身而過呢。
“是他,”薛亮道,“想是又得了什麽新巧玩物要獻給大王吧。除此之外,這才真是個百無一用之人。”薛亮言語間滿是厭嫌——自從弟弟辛玄青出事,他就百般巴結讨好與相王親近之人,終于攀上了相王這根高枝,自此以後,便不時有奇巧珍寶進獻,其阿谀谄媚更不必言,薛亮對此人十分不恥。
“他也就這點本事了,你指望他能進策進言嗎?”辛酉仁是什麽貨色,李君儒倒也不糊塗,但小人也有小人的好處,譬如……李君儒笑道:“好在那些東西,倒能博王妃一笑,也不算無用。”
“是是,”薛亮嘿嘿笑道,“大王待王妃真好!”
相王對王妃的好,京中皆知,單說只因王妃不喜,王府便不置孺媵,這有幾個男人能夠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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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撫悠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站在昌樂坊老秦客舍的丈人面前時,老人又喜又驚,喜的是故人重逢,驚的是——這麽好的天氣,也不是潑寒節,怎麽又弄了一身水?撫悠亦十分尴尬,紅着臉,抱着手臂凍得瑟瑟縮縮。老人忙喚了孫媳巧娘帶撫悠去沐浴更衣。巧娘聽阿翁說起過這位秦娘子,知是自家的大貴人,便将撫悠引入他們小夫妻的卧房,這間房成親時才布置一新,是家中最好的房間。
撫悠與巧娘身量相似,沐浴後便穿了她的衣裳,綠绫衫子錦半袖,青碧絲縧石榴裙,再看巧娘身上荊釵布裙,撫悠知道小戶人家難得有幾件過年過節才穿的好衣裳,平日舍不得穿,卻讓給她穿,心下感激又十分歉意。巧娘卻道:“娘子不嫌棄才好,阿翁說娘子是我家的大貴人,可惜我沒有更好的給娘子。”
“我是你家的大貴人?”撫悠笑着搖頭,“老丈沒跟你說過嗎?他才是我的大恩人呢!”
巧娘将手巾遞給撫悠擦頭,将她讓到妝鏡前,兩人坐了,道:“娘子記得你家親戚送過我阿翁金餅吧?阿翁跟我說,他不是沒見過金子,可那都是別人的,這金子還是自家的親!”巧娘邊說邊笑,撫悠也忍俊不禁。巧娘又道:“還有上回,娘子走後,又有人來給了一筆錢。阿翁在城外置的幾畝薄田,阿吉給我娘家的彩禮,還有客舍前年修葺,都多虧了那些錢呢,娘子說你是不是我們家的貴人?”巧娘自是好奇撫悠的身份,不過阿翁說過,那第二次送錢來的郎君特意叮囑不許亂說亂打聽,她也不敢多問。
撫悠知道第一次贈金是賀家人,第二次,她想應是岐王府吧,因不好細說其中緣由,便只笑笑,并不接話。見屋中挂着嶄新的弓箭、箭囊、橫刀,床上還放着同樣嶄新的辔頭、鞍鞯等物,像是為出征做準備,便問:“那是做什麽用的?”
巧娘看一眼,唉聲嘆氣:“岐王征讨河北,官府貼出了募兵告示,這都是為阿吉準備的。”阿吉是巧娘的丈夫,客舍老人的孫兒。撫悠知道,所謂“募兵”就是由于近年來征戰頻仍,兵源不足,官府在府兵之外,征募年滿十八的非軍戶男丁。撫悠笑她道:“怎麽,新婦子舍不得新郎君?”
巧娘臉一紅,“哼”道:“誰舍不得他呀?我還等他給我掙個诰命回來呢!我是替阿翁和阿婆擔心!娘子不知道,阿吉的父親和叔父,當年被征募去打河東,都沒能回來。二老辛辛苦苦養大孫兒,就這一根獨苗,哪裏舍得他走?可勸也勸過,哭也哭過,全都沒用。如今啊,但只說是能跟着岐王打仗,長安城的年輕郎君就跟瘋癫了一樣,幾頭騾子都拉不回來!”巧娘說得誇張,撫悠聽得大笑。巧娘以為她不信,分辯道:“娘子別不信,我說的是真的!我們同坊有個老兵頭,曾跟随岐王西征蜀國,據他自己說,曾在十步之外見過岐王,他說岐王身穿黃金甲衣,頭頂熠熠生光,有龍鳳之相,是天王降世呢!”
撫悠眼前浮現出一個腳踏夜叉,頭頂祥光,全身金鍍,右手叉腰,左手持戟,長着鳳的眼睛龍的口鼻的李憂離,愈發笑得直不起腰,半濕的頭發垂在身前,水滴答在席上。巧娘皺眉撅嘴,委屈道:“就那麽好笑麽……他們說岐王是常勝将軍,打勝仗,死的人就少……”說着竟不覺哽咽。
撫悠見巧娘默默垂淚,心上仿佛被狠狠攥了一把:這口說着要等夫婿給自己掙個诰命的新婦子,心中唯一盼望的只是丈夫平安歸來而已。她每每也為身先士卒的李憂離擔心,雖然岐王箭法神絕,身邊又總有數員猛将護衛——戰敗事小,丢了皇帝愛子就都別想好好過了——因此相比,岐王倒更安全些,然而即便如此,她尚常思之不已,念其飯否、眠否、倦否、傷否、安否,何況是新婚離別、前途茫然的巧娘呢?
撫悠拉起巧娘的手,安慰她道:“你且放寬心,這仗一定能打贏,阿吉也會平安歸來。”“真的嗎?”巧娘擡頭看撫悠,撫悠鄭重地點了點頭——她的岐王,才不會輸呢!巧娘破涕為笑,抹着眼淚道:“真是,讓娘子見笑了。”撫悠莞爾,繼而更加寬慰她說:“據我所知,這募兵不同于府兵,府兵農時耕作,閑時訓練,上陣便能作戰,官府所募新兵沒有經驗,多被分派押運辎重,難有機會沖鋒陷陣,你就更不必擔心了。”
“那可說不準!”巧娘倒不同意。撫悠疑惑,巧娘湊近了小聲說:“我們這裏住了位春闱的士子,他有個朋友,現就供職于岐王府,這幾日常來,我家阿吉總想着讓他幫忙,好能離岐王近些呢。”
“供職于岐王府?”撫悠口中雖不好說“西宮人的朋友怎麽會住到這種地方來”,心下卻是不信。
巧娘道:“是真的,好像還是岐王跟前的紅人呢!姓曹。”“曹延嗣?”撫悠脫口而出。“是是!”巧娘驚訝道,“娘子也知道他!”撫悠笑道:“何止是知道……”然而下一刻她卻忽然想到:曹延嗣不應該跟随岐王在河北擊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