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他怎麽會回長安?難道岐王真如薛十九所說,就在長安?

撫悠按捺不住欣喜若狂:“你何時見的他?”

巧娘不明就裏,如實道:“我剛才去前院,還見着他了呢,他問我姬郎君在不在……”

“在哪裏?”撫悠霍然起身。“在……在前院東首第四間……”巧娘話未說完,撫悠已推門而出,她拾起掉在地上的手巾,追趕出門去喊道:“娘子,還沒梳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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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以繁川之見,雖然聖人羅禁了岐王,但這次岐王并無危險?”

“哐當”一聲,門被大力推開,曹延嗣與姬繁川一齊望去,見是位披頭散發、面色慌張,卻相貌甚美的娘子。“秦娘子?”曹延嗣驚疑出聲。姬繁川亦十分驚訝,心道:“見過楚女婀娜,吳女嬌媚,這北朝女子倒真是清新自然,不事雕琢。”

“陛下為何要羅禁岐王?”撫悠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心情大起大落。

曹延嗣起身道:“娘子莫急,這事說來話長。”

“岐王他怎樣了?”撫悠心急如焚,哪還由得他“話長”?

曹延嗣蹙眉:“弘義宮如今只得入,不得出,所以曹某也無法知悉內中詳情。”

“幾日了?”

“三日。”

撫悠轉身就走,曹延嗣攔下她道:“秦娘子,我知你心切,可現在不是去見岐王的時候!你去見他,徒增一人受困,于事何益?不如與我等一同剖明岐王目下之處境,也好随機應變,謀劃于萬一呀!”

曹延嗣說的不錯,但那是喬杜曹之流該做的事,而不是她。目視曹延嗣,撫悠緩緩道:“不是我心急,是你不懂,我必須去見岐王!”她無法與他直言,但李憂離性情剛烈,且前二十年又過得過于平順風光,一向慈愛的父親突然用這樣極端的手段狠狠在衆人面前給他一個耳光,萬一他不勝憂憤,做出什麽,後悔就來不及了!她能想到的,只是用自己的一腔柔情将他包裹,以免他被自己尖銳的棱角刺傷。

曹延嗣亦是絕頂聰明之人,撫悠一點,他恍然大悟,長揖到地,鄭重道:“有賴娘子了,務請大王保重!”

撫悠取了公驗,馳馬直奔芳林門。門卒猶豫,不知既然陛下羅禁了岐王,岐王的教還否有效。撫悠回想起入城時門卒也有同樣反應,最終卻将她放行,便有了幾分底氣,連發三問:“陛下羅禁了岐王,可治他的罪了嗎?貶他的官,削他的爵了嗎?如果沒有,你們有幾顆腦袋敢違抗岐王教令?”

門卒雖未随岐王征戰,卻也十分仰慕其赫赫戰功,宮中的争鬥他們不懂,但父子幾言不和,就命北衙禁軍圍了弘義宮,囚禁了國之功臣,朝之砥柱,實在令人為之心寒。又見這娘子,雖是女流,卻淩厲剛毅,遇事不怯,心中也很佩服,更何況,她說的不錯——皇帝只是關了兒子,又未怎樣,一朝父子和解,不是的總是外人,人家是親父親兒,他們何苦做小人?

撫悠過了芳林門,徑往弘義宮,遠遠便望見對着弘義宮的正門,屯營将士安營紮寨,沿着宮牆,五步一人,十步一崗,披甲跨刀,如臨大敵——岐王府左右護軍府、親事府、帳內府加起來有卒八千餘,按十分之一輪番戍衛計,弘義宮中目前可作戰力量至少八百,更不消說其中諸多能征慣戰的武将了。若他們真要拼了命地護衛岐王突圍,與包圍王府的屯營交起手來,還真是不大不小一場戰鬥。

左屯衛大将軍範中楷這幾日既過得清閑,又不敢清閑,所為俱是同一事,他和右屯衛大将軍袁弘貴及手下四位左右屯衛将軍領了輪流看管弘義宮的差事,早晚四個時辰兩名将軍當值,白天四個時辰由他這大将軍當值。若說做什麽,那倒真是沒有,不過是派人把弘義宮圍起來,而他自己則在營帳裏下下棋、看看書、喝喝茶,跟門客聊聊南北古今風物民情,甚或猞猁和獵豹的馴養,可謂清閑之極。

然所謂不敢清閑,且不說岐王府裏八百衛兵真鬧起來怎麽辦——以範中楷對岐王的了解,倒不至于如此。只是岐王被羅禁,一向支持岐王的太子此次卻袖手旁觀、不發一言,甚至讓人不得不懷疑他也暗推波瀾;楊後、相王、左右仆射更是結成一塊鐵板,明裏暗裏前朝後宮地向聖人吹風。五年前,左衛大将軍梁國公辛玄青叛國之案鬧得沸沸揚揚,幕後之人無非想将禍水潑向岐王,可聖人卻不想讓皇子牽涉進來,是以不了了之。這幾年岐王東征西讨,屢立戰功,聲名日熾,随着北方逐漸安定下來,範中楷覺得,當年那些幕後之人又該活動起來了。

這次事件的引子是禦史王激彈劾岐王手下新編排的《破陣樂》用八八六十四人表演,是為“八佾舞于庭”,有逾禮制,而核心事件卻是同辛玄青案一樣,為了一個大臣,只是這次換成了吏部尚書魯國公趙知靜,只是這次聖人不想不了了之。不過僅憑這件事,卻不足以令岐王失勢,但今後,這一君一儲二王之間的角力一定會更加頻繁激烈——私底下,早就有人與他接觸,給他暗示,皇帝年老,太子、岐王、相王之中,總要選一邊站,可這個要搭進身家性命的選擇,實在太難!

這個時候,範中楷不敢清閑。

正在範中楷頭痛時,手下報說外面有個女子要入王府。自從岐王被禁足,還沒有一人入府——岐王府僚一半尚在河北,剩下的有部分已在府中,那不在的,且不說不必做無謂的自投羅網,就是事有萬一之不測,也是在外接應更便宜些。倒也有兩人來過,第一天,安陽公主親自給弟弟送了一籃安石榴,想必是勸他稍安勿躁,暫留府中之意,第二日,袁弘貴當值,國舅齊國公家的四娘子來過,聽說只能入不能出後,朝着弘貴等人好發了一通脾氣,什麽“你們不過是我姑父家的奴仆”雲雲,但終究她也不敢違抗她姑父的聖敕,哭哭啼啼地走了。今日這位,又是什麽來頭?

範中楷步出營帳,見一位身穿綠绫衫子石榴紅裙,披散着及腰長發,牽一匹金色駿馬的女子站在弘義宮前,他蹙了蹙眉:她相貌極美,卻長發不梳,儀容不整;身上的衣料并非上等,卻牽着能買下長安一個坊的寶馬——寧遠國進貢的汗血馬,聖人初賞賜岐王一匹,正是那匹淺金色的洛神!

☆、三月三(下)

踏入弘義宮,撫悠懸着的心放下一半,這是她第二次踏進弘義宮,在非常之狀态下,卻井然有序,與往日無異,若說差別,或許就是更安靜了吧,沒有來來回回遞送公文的人,也沒有入府谒見的文武官員,門邊廊下的衛士列如松柏,靜默得可以融入背景,只有雀躍在如錦繁花間的春鳥,攪動着一地碎影。

引導撫悠的是一位王府庫真,路上詢問出了何事,他倒甚是不以為然,只是說,“誰家父子沒個争吵?就是尋常百姓家,父親急了還抄杖打兒子呢,不過這次大王把至尊氣狠了些罷了”。過了幾重門,漸有婢女的身影,捧盆、盂、銀铛、香爐,持銀壺、胡瓶、提梁罐等物的婢女腳步匆忙,顯出府中的忙亂。

穿過英華門,便是岐王日常起居的英華殿,只見院內廊庑下、四角裏、花樹下,站着手持各種器具的婢女,卻大多不知所措,殿門前一個錦衣高髻的娘子擎着一只瑪瑙獸首杯對身前跪着的婢女大聲喝罵:“讓你們換金銀的,金銀的!聽不懂嗎!這瑪瑙杯碎了不傷人是不是?我要是見大王淌一滴血,管叫你們脫一層皮!”跪在地上的婢女瑟瑟發抖,錦衣娘子斥道:“楞什麽楞?還不去換!”

“是。”婢女怯生生應了,托着一盤瑪瑙器起身退下,也許是太過驚慌,腳下踏空,整個承盤飛了出去,在衆人的抽氣聲中,劃過一道曲線,哐啷墜落,瑪瑙器皿碎了一地。婢女跌空了兩個臺階,平趴着摔在青石板地上。錦衣娘子愈發氣惱,衆人大氣不敢出,更不敢上前攙扶。

“能起來嗎?”撫悠上前攙扶,婢女擡起頭,撫悠倏然大驚——她?!

婢女見是陌生人,受了驚似的躲開,強忍着疼痛站起來。撫悠的舉動卻似對錦衣娘子的挑釁,引起了她的不滿。“你是什麽人?”錦衣娘子頤指氣使。庫真上前道:“鄭娘子,這位秦娘子是來見大王的。”鄭媵打量撫悠披散長發,形容妖媚,心下大不樂意,挑眉傲慢道:“她要見大王,大王要見她了嗎?”——連她這位正得寵的王媵都只能在外面伺候,這哪裏來的狐媚,敢說要見大王?

“來,來人!”殿門撞開,喬景踉跄着跌出來,喊道,“找侍衛!大王拿着刀呢!”鄭媵一聽,吓得臉色灰白,險些癱在地上。撫悠沖上前:“喬記室,出了什麽事?”“秦娘子?”喬景大驚,“你……你怎麽來了……”“這你先別管!裏面出了什麽事!”他是要急死她嗎?喬景大喜:“娘子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快随我來!”說着引撫悠入殿。鄭媵又驚又氣,轉頭倨傲地質問庫真安修明:“她是什麽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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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甫一入殿,便嗅到沖天酒氣,跟着喬景進了內殿,見李憂離身體後傾,以刀拄地,右手握着銀胡瓶,搖搖欲墜地仰頭正灌。環拱着他的三男兩女,或跪或站,那瘦小些、靈活些的男子試圖去奪胡瓶,腰膀寬大的兩個男子則在後面張手托着,防他跌倒,場面十分混亂——其中一人撫悠認得,是宮婢馮春。阿春和另一名婢子在旁勸說,“大王別喝了”,“大王先把刀放下吧”,“大王若心中不快,便是抽打奴婢消消氣也好,別傷了身子”,可李憂離哪裏肯聽她們,但趁着婢女們分散他的注意,奪胡瓶的男子猛然去捉李憂離的手——笑話!即使岐王大醉,也不可能讓區區一個文士從自己手中奪了東西,左手揮刀——他忘了自己的身體正靠那把刀支撐着,揮刀的同時,身體失去平衡,向後跌倒。

人被兩男子架住,銀胡瓶則脫手飛出,“哐啷啷”摔在地上,同時,左手的刀“哐當”墜地,阿春想拾起,卻聽李憂離一聲斷喝:“誰敢動寡人佩刀!”“嘡”,半倚半躺着擡腳踹翻了栅足幾,上面放置的博山爐、辟雍硯、漆匣、函筒、書卷等物用抑揚頓挫地乒乒砰砰聲給這一串混亂結了尾。

喬景略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撫悠——大王今日的形象實在是……

撫悠觑一眼正在腳下的刀鞘,俯身拾起,走上前,将刀也拾了,衆人看着這陌生人的舉動,正擔心岐王發作,卻見他一言不發,只呆呆望着那散發女子的側臉。撫悠收了刀,交給阿春,淡淡道:“拿下去吧。”

阿春見是撫悠,激動得就要哭出來:“秦娘子,你快勸勸大王吧!”撫悠點點頭,轉對另幾人道:“不知諸位能否暫且回避?”喬景沖他們做手勢——四人雖不認得撫悠,但阿春口中的“秦娘子”卻已有耳聞,且他們對自家大王也實在束手無策,于是搬來引枕讓李憂離倚靠,一齊退出殿外。

李憂離倚在引枕上,素色圓領和中衣都已扯開,露出玉色肌膚,他微眯着一雙鳳眼,伸出手來,輕笑道:“阿璃,來。”撫悠指尖搭着他的指尖,被他握住向懷裏一帶,緊靠他身前坐了。“陪我飲……”李憂離翻身要找酒杯,撫悠扭過他的臉,四目相對,後者傻笑。拔下他頭上的象牙簪,撫悠将頭發随意挽起,哂道:“我當你是下了大理寺案驗,原來只是閉門思過,這有什麽了不得,值得醉成這樣?”

“我沒醉。”李憂離逞強,搖晃了兩下終于還是仰倒在引枕上。撫悠看了又氣又笑:“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倒是跟我說說,你在聖人那裏受了多大委屈,至于如此作踐自已,又折騰旁人?”

李憂離癟着嘴,委屈不平道:“阿耶若是把我關進鐵籠,我寧可自我了斷,也絕不受浚渙之辱!”北齊永安王高浚、上黨王高渙被文宣皇帝囚于鐵籠之中,以槊亂刺,以火燒殺,填以石土,其死狀之慘,天下為之痛心。可哪裏就至于如此?“那等聖人真做了鐵籠子,你再醉死不遲。”撫悠沒好氣道。李憂離好似沒聽她說話,兀自道:“若是阿耶流放我,我也不如去死。不過,”他伸手握住她的下巴,涎皮賴臉地笑道,“要是你跟着我一起流放,我就不死。”撫悠心下連“呸”三聲,不屑道:“誰要跟你一起流放?你要死也別拖累我。我告訴你,我跟着你,就是要求富貴,就是要做岐王妃的!”

“好!好!岐王妃!說得好!”李憂離撫掌大笑,興致大發,“王妃,寡人予你舞劍!”

撫悠本想這屋裏帶尖帶刃的東西一定都被收走了,他也不過嚷嚷幾句,誰知床榻下竟還有個暗格!

劍長三尺,描繪金色狩獵紋的深檀色劍鞘上裝飾三節鑲嵌紅藍寶石的镂空金銀钿。李憂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哐嘡!”劍出鞘,古樸的烏銀劍身寒光躍動。他邊舞邊吟,一首邶風《柏舟》,沉郁低回。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他醉得厲害,腳下虛浮,将傾未傾,可舞起劍來卻愈發随心所欲,劍走游龍,且更有一番狂且恣意,倜傥不羁。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招式既快且變化繁多,恨不能将一腔郁憤、萬種思緒揮劍斬斷,卻似作繭自縛,愈縛愈緊,沖突不出,反受其制,是時不利兮,哀猛虎之囚于籠,悲蛟龍之困于澤。

“憂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日居月諸,胡疊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他以一個一飛沖天的姿勢結尾,卻如詩中“不能奮飛”的結局,直挺挺、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砰”一聲砸得撫悠心頭大震。整個人,橫在那裏,一動不動。

撫悠三魂吓掉兩魂,忙跑過去問:“怎麽了!有沒有事!”李憂離兩眼直直地盯着屋頂的平棊,滿臉淚痕,口中喃喃着:“亦有兄弟,不可以據。亦有兄弟……兄弟……”泣不成聲。撫悠忽然意識到她錯了,事情并非只是父親對恃寵而驕的兒子的一時惱怒那麽簡單,他的借酒澆愁,他的沉郁悲憤,另有其因!

“憂離,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撫悠輕柔地撫着他的臉,李憂離終于轉過望着屋頂的視線,看着她,說:“趙忍死了。”——趙忍死了。魯國公趙知靜,恕二死的元從功臣,岐王心腹中的心腹,皇帝殺他,殺給誰看?“先是辛将軍,如今是知靜,我不知道下一個是誰,不知道什麽時候輪到我……”

玉指輕按于李憂離唇上,撫悠俯身對他說:“你是國朝戰無不勝的岐王,天下誰能奈你何?”

“我以前也這麽以為。”李憂離怆然淚下,自嘲道,“我自以為無所不能,卻保不住一個功臣的性命;我自以為是天子愛子、太子愛弟,卻忘了他們是君,我是臣;我自以為天縱英才、群賢輻辏,卻連自己的心腹膀臂都不知能不能信任;我自以為智出無雙,梁國、突厥,所有敵人都逃不過我的算計,卻發現自己徹頭徹尾只是別人的一枚棋子。你說我是不是天下最可笑之人?”他凄然地笑,恣意地哭,在心愛的女人面前無所保留——伸手指尖觸着撫悠的臉頰,“我以為……我曾經以為,我愛的人,我要将這世上最好的都給她,不許她受半點委屈,可她跟着我,卻連真名都不能有,阿璃……”

李憂離說的這些話,撫悠有些明白,有些卻不明白:李憂離的口中,太子一直是對弟弟呵護縱容的好兄長,卻為何有了君臣的分野?而群賢、心腹不就是喬杜張高,甚至她阿舅那些人嗎,為什麽不能信任?岐王陽謀陰謀,算無遺策,剪滅人國,威震北方,怎麽就成了他人的棋子傀儡?這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而是一次爆發——趙知靜一人之死,到底牽出了多少積而未發的龃龉?

宮廷的争鬥是一條她從未想要踏入的湍流,然而為了李憂離,這一切與她相關,但若不在乎,這一切又與她何關?撫悠捧着李憂離的臉,低頭輕輕吻下去。李憂亦捧着她的臉:“我說的這些,你害怕嗎?”

“不怕。”正因為前途艱險,她才要陪着他披荊斬棘。

“前路茫然,我尚不知能否自保,如果有一天……”

“死生相依。”他不需說盡,她亦知道。

“死生相依?”李憂離不确信。

“死生相依。”撫悠确信。

死生相依……李憂離手撐着身體坐起來,将撫悠緊圈在懷裏,在她的臉頰頸間落下密密匝匝的吻,死生相依……他托着她的頭,拔下發簪,揉搓她的長發,起先還知溫柔,後愈發狂躁不安,手滑至她的衣領,兩只大手伸進去,想要像剝筍一樣将她“剝”開,一時不能得手,便使蠻力,吻不成吻,說是“咬”倒更确切,撫悠強忍着畏懼與疼痛,不肯叫出聲來。李憂離翻身将她罩在身下,撫悠不敢睜眼,任憑他在她身上蠻橫,“嗤”一聲,上衣撕破——她心下苦笑:“這個癡漢,到底沒學會‘寬衣解帶’。”——剝開的“竹筍”露出鮮美的肉質,粗暴的吻由頸及肩,由肩及鎖骨,由鎖骨及胸前,一路侵吞,一路燒殺。

他手臂環着她的後背,抱她入懷,兩副身軀緊緊貼合在一起,嘴角沾染的不知是他淌下的汗或是淚,鹹澀得如她此時的心情:她已不是對男女之事毫不知情的年紀,李憂離做什麽,要什麽,她心裏清楚,然而不婚而合,是違于禮,謬于法,更為她這種鼎族高門的女子所不齒,也不符合她對婚姻莊重的期許,可她怎樣才能消解他心中的凄苦?他的苦,她感同身受,更甚于,她根本無法忍受那樣一個英彩奕奕的人消沉至此,她既如此愛他,若舍得此心此身能救他于沉淪,那便此時給了他又有何妨?

心正煎熬,不意壓迫感忽然全消,一直吓得緊閉雙目的撫悠睜開眼,見李憂離渙散的目光炯而有神,人也好似清醒了一樣,他說:“阿璃,打暈我!”“什……什麽……”撫悠沒聽懂,卻見一條黑漆憑幾從她眼前飛過,“砰”一聲砸在李憂離額上,頓時皮開血迸,李憂離眼珠一翻,昏倒在她身上……

“來……來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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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憂離這一覺睡得很沉很長,大約是顯隆十七年以來睡得最沉最長的一次,以至有些隐隐頭痛,但除此之外,他覺得很好,身體很輕快,心情也很愉悅。盯着帳頂發了會兒呆,徹底清醒過來,想要起身下床,卻發現床榻邊一個女子伏在引枕上,仍還睡着。他蹙了蹙眉,不知是哪個婢子如此無禮,但他今日情緒頗佳,無意追究,反而起了吓她一吓的頑心,于是雙膝跪着,手撐在床榻邊,一個飛鼠倒挂的姿勢俯身去瞧——阿璃!李憂離險些栽下來:他無數次幻想一睜眼就能看見她,但不是一個床上一個床下呀!

婢女見他醒了,過來服侍,李憂離笑着擺手,自己從床上溜下來,盤腿坐在撫悠身前。這個寧靜的早晨如此美好,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桃花飄落的春天,他耐心地等她醒來。她穿着白色衫子,兔灰底色紅藍青寶相花紋紅緣半袖,紅花黑底的裙子,墨綠絲帶——如果沒記錯,這應該是阿春的衣裳,以前沒發現這麽好看呢。她面不敷粉,卻膚如凝脂,唇不施脂,卻櫻口鮮潤,似乎有些倦态,卻尤加惹人憐愛,李憂離禁不住微微前傾,想偷偷咬一口那鮮美的“桃子”,“桃子”卻忽然醒了。

撫悠強支開眼皮,迷迷糊糊地見李憂離向她靠近,又忽然坐了回去,她揉揉眼,直起身來。她這一覺可睡得太累了,從塞外趕回長安的疲勞未得片刻休息,便被他連驚帶吓,又整晚整晚口喃着她的名字,害她不得離去,只能在床邊伏着小憩,不敢深眠。

撫悠捏了捏酸疼地肩膀,問他:“你醒了?哪裏不舒服嗎?”

“神清氣爽。”李憂離大笑,反問她,“你無事咒我作甚?”

“我……”用憑幾将自己打得頭破血流都無事,岐王皮糙肉厚,她也實在無話可說。

李憂離覺得她表情異樣,也未細想,執起她的手,輕輕一吻,擡頭興奮地問她道:“你什麽時候來的?為何不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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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湯

将別人折磨得心焦力瘁,自己卻跟無事人一樣——岐王從來就有這種氣跳三世佛的本事!

“昨日發生的事你不記得了?”“昨日……”李憂離茫然。撫悠令婢女取過一面銀鏡,舉在他面前:“看看。”李憂離照着鏡子摸摸自己的臉,真不是被自己美醒的嗎?滿意地咧開嘴露出八顆牙齒——不過頭上卻匝着細布,額角處透過細布,洇出暗紅,不由伸手去觸——喲,還挺疼。

“你打的?”李憂離讨打道。撫悠氣得指戳他的傷處,怒道:“好好想!”她雖只是蜻蜓點水,他卻故意呲牙。不過岐王一怒,流血漂橹,佳人一怒,可是連岐王都要怕,李憂離只得從命,他背倚在床榻上,擡頭望着纏枝牡丹卷草紋的屋頂,努力回憶,自言自語道:“昨日好像飲酒了……飲了不少……一個人……除了飲酒好像也殊無特別呀……”扭頭看撫悠,後者顯然不滿這樣敷衍的答複。

李憂離偷偷嘆口氣,耷拉着腦袋無精打采地繼續想。“想起來了!”他忽然彈起上身,“後來你就來了!”撫悠板着臉點點頭:“然後呢?”“還有然後?”李憂離洩氣。撫悠愠道:“還沒講到怎麽受的傷呢!”腹诽:若是昨日讓這輕薄兒得手,還不認賬了呢!

李憂離無奈,肘支在隐囊上,手扶着腦袋,輕輕地拍:昨日,飲酒,無度地飲酒,罵人,摔東西,然後……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袅袅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他支着頭,轉過去癡漢似的瞧撫悠,真是“美要眇兮宜修”啊。“看我作甚?”撫悠被他盯得不自在,癡漢卻有道理:“看着你我才能想起來啊。”撫悠将頭擺到一邊,留個背影給他瞧個夠,正露出頸後一塊桑葚大的淤紫,李憂離伸手扒她的衣領,她捂着衣襟轉頭怒視,他卻全未看見,只用力扯開。

那斑斑點點的不是一顆桑葚,簡直是一串青青紫紫的葡萄,昨日他……眼中瞬間流露出驚訝,憐愛,又後悔的複雜情緒,将她的衣襟輕輕掩回去,坐回原處。

“記起來了。”他道。

兩人并排坐着,誰也不看誰,撫悠臉漲得通紫,将衣領拉得更高,縮在床榻與引枕間的夾角裏,低着頭責怪他道:“你是瘋了還是傻了?萬一打出個好歹,可怎麽才好?誰也還不了陛下一個愛子,更還不了晉國一個戰神。況且,難道你希望将來自己的墓志上寫,‘岐王酒醉,自擊而薨’嗎!”

“噗!”李憂離忍俊不禁:英明神武的岐王若是這個死法,恐怕後人要笑掉大牙了。“還笑!”撫悠瞪他,眼罩着一層薄霧。李憂離低了頭,抓抓耳後:“我也是怕你不高興啊,我醉得那麽厲害,萬一把持不住……我上次答應你的話,不能自己吞回去……”偷眼看她,她臉紅得能滴下胭脂。

撫悠雖恨他不知自愛,卻又心喜他能将她的話放在心上,故佯裝不屑道:“你能有那麽在意我的話?” “當然!”李憂離将二人中間的引枕掀到床上,靠近撫悠。撫悠乘機勸他:“強極則辱,順不思逆。勁風摧木而無損于竹,以竹有韌性,上善若水,以水能懷柔,我知道你性極剛烈,可你若真聽我的,就該改改。人生一世,哪能事事順心遂願?輸不起的人,贏不到最後,不管你從前贏了多少次!”

這就算是雨過天晴了吧,李憂離似聽也似未聽,只顧點頭如搗藥,欺身上前,一親芳澤。撫悠厭嫌地推他:“別挨我,渾身酒氣!”“你身上也是。”李憂離笑。撫悠低頭嗅嗅,氣道:“還不是被你沾染的?”李憂離憊賴道:“那我們一起去洗洗?”撫悠惱了:“你怎麽不将自己打死!”“我是說我們一起‘分、別’去洗。”他狡黠地将“分別”二字咬得格外清楚,笑她多心,在她發怒之前,大聲喚道:“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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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憂離令阿春将撫悠安頓在英華殿之東,只隔了一道小門的隰苓院。院中玉露殿內的碧荷湯,以白石為地,雕刻奇花繁葉,湯池砌成荷葉形,最外有錦帏一匝,錦帏內有四疊六扇柿木框屏風,帛面上繪侍女芙蕖圖:不同于窄袖緊身的北方風格,屏風上的女子褒衣博帶、裙長曳地,頭梳靈蛇、飛仙等飄逸發髻,五官玲珑,體态嬌娜,有毛嫱西施之美。四疊屏風上各題詩一首,分別是:

梁簡文帝二首,“十五頗有馀,日照杏梁初。蛾眉本多嫉,掩鼻特成虛。持此傾城貌,翻為不肖軀。秋風吹海水,寒霜依玉除。月光臨戶駛,荷花依浪舒。望檐悲雙翼,窺沼泣王馀”和“晚日照空矶,采蓮承晚晖。風起湖難度,蓮多摘未稀。棹動芙蓉落,船移白鷺飛。荷絲傍繞腕,菱角遠牽衣”。

劉緩一首,“春初北岸涸,夏月南湖通。卷荷舒欲倚,芙蓉生即紅。楫小宜回迳,船輕好入叢。釵光逐影亂,衣香随逆風。江南少許地,年年情不窮”。

陳後主一首,“相催暗中起,妝前日已光。随宜巧注口,薄落點花黃。風住疑衫密,船小畏裾長。波文散動楫,茭花拂度航。低荷亂翠影,采袖新蓮香。歸時會被喚,且試入蘭房”。

岐王母張皇後出身吳郡張氏,先祖北周時徙居關中,因此李憂離自小頗受江南文化熏陶,不過這更深層的含義,撫悠恐怕要為趙國“良可一哀”了:岐王連沐浴的時候都忘不了江南的……美人啊!

湯池內十二名婢女,一字排開,中間兩人梳驚鹄髻,着白衫,衣大紅錦緣半袖,圍錦紋裙護,穿黑白間色裙,左右各四人梳雙環垂髻,鴨黃衫配雲紋桃粉裙,手托承盤,盤中有鎏金香爐,盛澡豆的琥珀菱花碗,取水的白玉葫蘆水舀,納口脂面藥的金銀平托妝奁,盛新鮮乳酪澆櫻桃的琉璃碗以及盛葡萄酒的銀執壺與銀底座藍紫琉璃高足杯等,最末兩婢女梳雙鬟髻,帶花冠,穿百戲服,持簫抱琵琶。十二人亭亭玉立,娴靜如花,宛若一副展開的仕女圖。“娘子萬福。”衆婢女一齊行禮。

撫悠見這許多人,下意識捂嚴了領子,對阿春道:“讓她們都下去吧,我自己來。”

阿春等昨日聽見撫悠驚叫,闖進去時見半裸着身子的大王暈倒在衣衫不整的秦娘子懷裏,她就是再蠢,也看得明白,便道:“讓她們退下,我來服侍娘子吧。”撫悠知阿春知情,便不拒絕。

衆人魚貫而出。阿春上前為撫悠退去衣裳,脫下中衣及亵衣時,見她由肩及背大片青紫,指尖無意觸碰,卻引得撫悠觸到烙鐵似的瑟縮躲開,她雙臂環胸,手握肩頭,低頭咬咬嘴唇,蚊聲道:“岐王他醉了……”阿春不忍,趕緊為她披上紗衣,回道:“奴婢等在外服侍,不知裏面發生了什麽。”做奴婢的不妄語妄議主人之事,不該看的看不見,不該聽的聽不見,這是本分。

阿春這話也恰将近日意外頻發以至心緒不明的撫悠點醒:她們是奴婢,她雖不是主人,卻事涉她們的主人,這件事上,但凡不欲自尋死路的,誰敢多一句嘴?她有什麽好怕?——究竟還是太心虛了啊!

足尖試了水溫,冷暖合适,撫悠移步踏下玉階,将全身浸潤在溫熱舒适的水中,她可是要好好解解乏,并将昨日至今發生的事都理出個頭緒了。仰頭望去,湯池上張着青底金團花華蓋,狀似蓮蓬,以華蓋為中心,輻辏而下的八幅粉荷色繡花曳地紗帳,在氤氲的水霧之中,如煙似霞,屏風上的美人,活動了一般。

撫悠自搓澡豆潔身,阿春跪在湯池邊,挽起袖子,以白玉葫蘆舀水為她沖洗。

“昨日同你一起的宮人是誰?”撫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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