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阿春想了會兒,笑道:“娘子說的是上官娘子吧,她可不是宮人。”“是孺人?”撫悠歪頭看她。“不是。”阿春道,“上官娘子是隴西夫人的女兒,隴西夫人是大王的乳母。大王無王妃,家中無主婦,便由夫人代行女主之職,這幾年夫人上了年紀,患了眼疾,便是上官娘子主事了。王府中上至孺人,下至我們這些婢女,凡是跟女人有關的事,悉聽上官娘子裁決。”
撫悠疑惑道:“那些孺媵能服她管束?”“不服不行啊。”阿春笑道,“上官娘子是代隴西夫人行事,夫人是大王乳母,又受大王之托,代王妃行事,說到底,上官娘子的權力是大王給的,誰敢不服?”
撫悠點點頭,心下了然:王無妃,隴西夫人是岐王乳母,爵位既高,輩分又長,受皇後托子之遺訓,得岐王孺慕之殊崇,是府內最尊貴的女人;如今夫人年老,所行職權悉委其女,上官娘子雖非王妾,亦非女官,卻以同乳之親,信賴之故,握拔擢之柄,行賞罰之事,是府內實際掌權的女人。
沐浴過後,先穿一件素色寬袍,阿春引她來到浴池之東一間小室,室內有錦紋屏風、坐障、小榻、栅足幾、香爐等物,榻上鋪绫褥,置軟枕,栅足幾上擺放銀鏡、妝奁與彩縧、玉飾,榻旁圓形熏籠上覆着一領霜色绫衫,一件壓金彩繡鳥銜花草紋緋紅半袖,一條朱青間色穿枝花紋裙和一條繡紅綠小團花的杏色薄紗披帛,熏籠旁放一雙丹羽雲頭履,履頭各綴兩顆碩圓珍珠。
撫悠疊臂擱在軟枕上,将那身衣裳細賞一番,問阿春道:“這是誰的衣裳?”阿春為她搭了錦被半遮身子:“這是新衣裳,娘子。”撫悠又問:“那是誰的新衣裳,我好謝她。”阿春掀起撫悠所着素袍,露出玉背,跪在一旁為她敷化瘀的藥膏,邊道:“不是誰的,就是平日裏備下的。”撫悠扭頭看她:“備這個做什麽?”阿春想了一會兒,笑道:“就是備下了,也不為什麽吧,這不娘子就用上了嗎?”撫悠莞爾。
敷完藥膏,又撲一層輕粉,撫悠把玩着鹦鹉葡萄紋金花銀粉盒,問她:“昨日庭中那位相貌出衆的主事娘子又是誰呢?”阿春道:“那是鄭媵,荥陽鄭氏,其父現任禮部的郎官。”撫悠輕笑道:“難怪呢。”“難怪什麽?”阿春問。撫悠但笑不語。阿春癟癟嘴,也不說話。
撫悠放下粉盒,又問:“昨日有個小宮人被她訓斥,你知道嗎?她不要緊吧?”阿春先是驚訝,繼而感激道:“娘子善心,還記得她呢,我昨日去看過了,只是擦傷。”
撫悠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閃閃地喃喃自語:“她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我見到她時,簡直以為就是她了,可那人比她年長許多……”——那人也沒有這麽膽小,面對死亡,她鎮定自若,面對嘲諷,她比嘲笑她的人笑得還譏诮、還不屑,貴人們讨厭她,因為她的高貴令人自慚形穢。
身前背後撲過香粉,撫悠穿了素錦诃子,阿春為她在胸下束一根絲帶,側面打個結,忍不住嘆氣道:“她叫楊玉兒,是個可憐人。”——“她也姓楊?”撫悠心中電閃——“有個姊姊,長她八歲,叫金兒。”
楊金兒!果然是她嗎?!
阿春一面服侍撫悠穿衣,一面道:“金兒生得容色姝麗,十四歲時被萬年縣尉司徒洪看上,要納她為妾,金兒不從,她耶娘也不答應。司徒洪竟糾結無賴,殺死楊氏夫婦,要搶金兒,恰巧金兒去了舅家,可憐躲在櫃中,目睹耶娘慘死的玉兒從此癡癡呆呆。金兒父母被殺,前去告官,有逾半載求告無門,反被誣偷盜,受了笞刑。娘子可知為何?原來司徒洪是時中書舍人,現中書侍郎司徒祚從子,司徒祚又與左仆射魏國公家有姻親,因此一樁再明白不過的殺人案卻遲遲不能還苦主公道。不過這事畢竟鬧出了風聲,被大王聽說,傳到了聖人那裏,盧相也不好說情,終将司徒洪斬首于市。”阿春如今說起來,還有一抹大快人心的神采。
岐王能不避權貴,乃因他就是最大的權貴!不過這事與盧矩依附相王不無關系:雖說十年之前,李憂離還只是個被過分溺愛而時常胡來的皇子,在盧矩看來仍是乳臭未幹的孩童,說不上支持,抑或反對,但因此事結下嫌隙,日後盧矩與司徒祚想不支持相王都難。是少年氣盛不顧後果也罷,是是非分明品性正直也罷,終究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以岐王之驕傲,也不會因今日之勢難兩立悔當初之嫉惡如仇!
阿春感慨:“說起來,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金兒感念大王深恩,誓為大王效勞。大王見她生得美貌,便将她帶了回來,交給賀郎君|調|教……”
“後來她就被‘賄賂’給了前梁的民部尚書?”撫悠插言道。阿春驚詫:“娘子怎麽知道?”撫悠道:“你說的賀郎君就是我阿舅啊。”阿春恍然大悟:“是了是了,我怎麽忘了!”又嘆道:“金兒在時,有她照顧還好,她不在了,玉兒愈發膽小,哪怕聲音略高些,都能把她吓到,且受了委屈也從不敢說……”
阿春的聲音仍在耳邊,撫悠卻已不聞,時隔六載,她終于知道了前梁燕國公府侍妾之死的真相:與敷衍衆人的盜竊無關,也與被衆人猜測和樂道的妻妾争風無關,她是被識破了身份,由國公授意夫人杖斃!
一個女子,為了報恩舍身舍命,這樣的事跡足登列女節義傳,傳之千古!然而感佩之餘,又令人不勝唏噓:她是個苦命之人,父母為奸人所害,又受權貴欺壓,岐王雖幫她報仇,卻不能讓她回到過去平靜的生活,而是訓練她做細作,把她當成一枚棋子。活她者岐王,死她者亦岐王,金兒或許不悟,至死都感念岐王大恩,也算她求仁得仁,死無憾矣,但如此對待一個原本不幸之人,換做是她,能做得到嗎?
李憂離做得到!
但……
撫悠又想:他亦非無情之人,而是像當年的阿舅一樣吧,心有菩提木,身堕阿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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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憂離沐浴畢,久候撫悠不至,便遣人去打聽,婢女回說道:“隴西夫人與上官娘子正拜會秦娘子。”
李憂離一臉“完了,萬一阿嬭看不上這醜媳婦”的表情,從榻上跳下來……
☆、隰有荷
一番寒暄謙遜過後,隴西夫人坐了主座之左,她身穿深绛色裙衫,頭梳雲朵髻,是一位鬓發斑白,面相和善的老婦人。大約因她是岐王諸多乳母、保傅之中,故皇後最信任的一位,幾乎不離岐王左右,所以撫悠竟還對她隐約有些印象,以及随侍在隴西夫人身側的上官珏,似乎也正是當年總是緊追着她和李憂離小心看護的那個略長他們幾歲,并且英勇地幫她擊退大惡鵝的小娘子。
“我看不見,阿珏,給我說說秦娘子長什麽模樣?”因目疾失明的劉氏憑幾而坐,微笑着對女兒道。上官珏向上望一眼,對母親道:“秦娘子面若滿月,目似青蓮。”劉氏篤信佛教,聽說秦璃有佛相,甚是欣喜。撫悠可從沒覺得自己生得像尊菩薩,正想着,又聽劉氏詢問她郡望哪裏,家中還有何人。撫悠便道是天水秦氏,父親乃會州別将,在她出生前已戰死,三歲那年北突厥寇邊,她與母親被擄北上,後西、北突厥內亂,她們輾轉流落三彌山,幸得在那邊的華人多年照拂,四年前打聽到尚有親戚在長安,便來投奔。
會州府別将秦征确有其人,其妻女亦在邊亂中失蹤,或許被俘,或許不幸喪生,其親戚非缌遠即疏于往來,李憂離為她杜撰的身世,既有眉有目,又無法核實,雖不能說天衣無縫,亦是難辨真僞。
劉氏聽罷,嘆息一會,道:“真是作孽啊,如今幸大王神武,威懾夷狄,邊境的百姓才能過上好日子。”上官珏從旁道:“阿娘,你只知道大王神武,卻不知道秦娘子的功勞呢。”劉氏好奇道:“是嗎?”上官珏便将撫悠作為玉都蘭特使,往來長安與王庭,力促結盟之事說與劉氏。劉氏驚嘆道:“娘子真奇女子!”撫悠謙道:“秦璃雖長于突厥,不敢忘故土,因緣際會,不過聊盡綿薄之力,不值一提。”
“話不能這麽說。”劉氏滿意地道,“娘子一言抵得上巧舌辯士,抵得上金銀財帛,老妾看,喬杜等人不如。”——這話可實在說高了,撫悠莞爾道:“夫人過譽了,秦璃可與謀一時,喬杜二公足與謀一世,是秦璃遜于二公遠矣,我聽說,大王之計多出喬杜,即今算無遺策,畫無失理,二公堪為人傑。”
岐王手下的謀士,劉氏自然了解,聽撫悠如是說,喜她言談得體,且能知岐王身邊之人,點點頭,卻道:“我倒不知這些,這些年大王也不與我這老妪說朝中事了。”因又問,“娘子平日讀什麽書?”
撫悠揣度劉氏是跟過張皇後的人,張皇後輔佐今上登臨絕頂,文韬武略不輸男子,劉氏既曾服侍她,想必見識不拘于閨閣,且邺下之風,專以婦持門戶,本就是常俗。但因劉氏畢竟是長輩,便宛轉道:“也沒讀過什麽,但幼學《家訓》,母教《女誡》,略涉經史,唯觀大略,不求甚解而已。”
“讀史好,讀史才能對大王有所助益。”劉氏的回答十分直接,毫不諱言其對讀史的贊揚和對《女誡》的不屑,“至于《女誡》,雖非絕無道理,但裏面太多東西不适合娘子這等身份的人。”
撫悠心下佩服劉氏見識,莞爾道:“夫人說的是,秦璃謹受教。”
上官珏轉眼見李憂離進來,想他又故意不叫母親知道,便不做聲,只嘻道:“秦娘子謙虛,阿娘怎麽還當真了?”說罷退到一側行禮。劉氏笑道:“是了是了,老妾若言有不當,娘子切勿見怪。”
李憂離悄悄走到隴西夫人身後坐下,為她捏肩,邊道:“阿嬭說的很是啊,我就不贊成《女誡》,什麽‘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明其卑弱’,我将來要是有了女兒,”他望向撫悠,後者明其所指,低頭不理,李憂離轉對劉氏道,“都恨不能将她捧到天上,怎麽舍得‘載寝之地’?再說,我衷心寵愛十幾年,如珠如寶,難道就是為了讓外姓人‘卑弱’她嗎?那些從小被教導卑弱侍人的,一定是耶娘不疼不愛的!”
劉氏聽是李憂離的聲音,手搭在肩上握了他的手,笑道:“尋常人家,也是無法,若父母不教導其卑弱,将來在夫家總要吃虧,這就是‘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之意。不過若是大王的女兒,有誰敢欺負?”
李憂離大笑,起身複坐于劉氏身側,又問:“阿嬭與秦娘子聊得怎樣?”劉氏撫着他的手,深慰道:“我只知道,我們的大王啊,以後可有人管了。”李憂離沖撫悠擠眉弄眼,撫悠垂首擺弄裙擺,懶得看他。李憂離貼在劉氏耳旁,親昵地不知嘀咕些什麽,只見劉氏笑得嘴都合不攏,寵溺道:“知道,知道了,是老妾沒眼色了。”推開憑幾,府身要拜。李憂離扶起她道:“改日我去看阿嬭。”又囑咐随從小心服侍。
上官珏扶劉氏出了隰苓院,将從人遠遠支開,問道:“阿娘覺得怎樣?”劉氏道:“皇後在天有靈,也該欣慰了。”上官珏卻心存猶疑:“太子殿下不是囑咐阿娘,這事不能讓大王任性而為嗎?”
劉氏不以為然:“大王年幼時,我怕辛家母女歸期難定,耽誤大王婚姻大事,因此瞞他,後太子以辛娘子乃‘叛臣’之後,囑我勿令大王耽于私愛,我也以為有理。可如今,大王對她用情之深,眷愛之切,連我這瞎眼老妪都看得明白。詩中雖說‘士之耽兮,猶可脫也’,但我看也因人而異,有些男人動了情,可比女人更深更烈。當年皇後薨後,聖人跟着丢了半條命,強要分開,我擔心傷的是大王啊。”頓了頓,又道,“大王已不是六年前的大王,更不是十幾年前的大王了,他有他的謀劃,更有手下一班文武輔佐,不必你我做杞人之憂。況且我們岐王府的人,永遠只能以大王之意志為意志,決不能躊躇兩端。”因囑咐女兒,“辛家娘子雖目下為客,但将來或為你我之主,府中大事,你要多問她的主意。”
上官珏笑道:“女兒也是這樣想的,且正瞧瞧她的手段。雖說她在外頗能謀劃,但從小遠離族中妻妾妯娌的争鬥,處置內事倒不一定應手。”劉氏點頭,囑道:“可也別做過了,她可傲氣着呢。”
上官珏嬉道:“我瞧着辛娘子一副尊老敬老的模樣,還換阿娘一句‘傲氣’。”“她還不傲氣?”劉氏氣女兒不長心,“她若不傲氣,就不會說‘聊盡綿薄’,‘可謀一時’,雖表面委婉,卻無謙辭之意。她若不傲氣,就不會自比讀書‘觀其大略’的諸葛卧龍,‘不求甚解’的陶元亮,你見過如此自謙之人嗎?”
“好了阿娘,我都知道。”上官珏挽起劉氏的手臂,自負道,“女兒可最不怕伺候傲骨傲氣之人,倒是色厲內荏、畏強欺弱之人,我上官珏才伺候不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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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憂離目送隴西夫人,後者前腳才邁出殿門,他便轉身手扶在撫悠腰上,低頭額點額,癡癡地笑。
“笑什麽呀?瘋子一樣。”撫悠口中埋怨,自己卻也忍俊不禁。“隴西夫人知道我的身份,是嗎?”沒有理由相信劉氏會滿意一個出身寒門,父親只做到別将,又在蠻夷之地長大的孤女嫔于岐王。
“我沒想瞞她,但想等你熟悉了王府的環境,再讓她見你,沒想到她這麽心急。”李憂離牽了撫悠,一同坐于榻上。撫悠哂道:“你昨日鬧出那麽大的動靜,想讓她不急也難,大約她是急着要看看讓岐王自己打昏自己的女人是不是個妖女。”李憂離摸摸額頭,讪讪道:“阿嬭沒有為難你吧?”
為難雖談不上,言談之間反客為主倒是有的,畢竟是皇後的陪嫁侍女,又是岐王乳母,信重兩代,她這初來乍到之人不顯露些手段,怎麽可能讓一個前輩故舊心服口服、死心塌地?但這種小事,撫悠不屑與李憂離提,那除了離間他和乳母的關系,兼示自己的無能外,沒有別的用途。于是不正面回答,而是道:“你若信我重我,誰敢為難我?”這也是大實話,她的娘家不能指望,最大的靠山就是岐王。
李憂離握了她的手:“我何止信你重你?我是信你重你愛你敬你,其實,還有些怕你,怕你生我的氣,怕你不理我。”撫悠扭身背對他:“別總說些不正經的。”才還一副深情款款模樣的李憂離哈哈大笑道:“那就說說正經事。”“什麽正經事?”撫悠問。“商議商議這漫漫長日,要如何消磨呀!”
這倒确實是件正經事!
李憂離沉思片刻,以拳擊掌道:“春和景明,碧波蕩漾,不如泛舟湖上!”聯想到昨日之事,撫悠不覺眉頭大皺:“我可不想坐船!”李憂離怪道:“你能和相王共乘一船,怎麽就不能同我泛舟?”
撫悠大驚:“你怎麽知道?”李憂離攬了她在懷中,另一只手豎着手指搖晃,得意道:“以為将我禁足府中,我就不能知天下事了嗎?”局勢仍在李憂離的掌控中,這倒是讓撫悠安心放心的事。
“都是你非要讓我帶上洛神,才害我被小人識出身份!”她作為被交換的俘虜當然不可能擁有岐王那樣貴重的饋贈,但李憂離尋了個借口,說因射死了玉都蘭的坐騎,故以天馬相贈。而撫悠所求,夏爾從不吝啬,因此這馬繞了個圈,又回到了撫悠手上。相王的人想必就是先認出了馬,才猜出了人!
“好好好,是我的錯。”李憂離笑嘻嘻臉貼在撫悠頰側,問她,“相王為人如何?”。他的氣息吹得她怪癢。“我只與他說了五六句話,怎麽知道他為人如何?不過……”撫悠忽起了頑心,要逗他一逗,故意道,“相王倒真是好相貌,面如傅粉,唇若施脂,當世之人,恐莫能及。”餘光瞥見李憂離一臉不屑,撫悠心下大樂,續誇大道:“尤其是那雙手,白皙修長,指如削蔥,我看了都心生嫉妒,男人的手怎麽能那樣好看啊!”
“男人若生成那樣叫好看,何不直接生成個女人!”李憂離黑着臉。
撫悠“噗嗤”地笑:“你就這樣小心眼,容不得我說旁人半句好話?還說我是妒婦,分明就是個‘妒夫’!”李憂離委屈道:“你說誰的好話不行,偏說他的!”撫悠笑軟在他懷裏,李憂離愈發氣憤不平。
“好了好了,”撫悠哄他道,“梁朝全盛之時,貴游子弟熏衣剃面,傅粉施朱,從容出入,望若神仙,但及到離亂之時,被揭喪珠,失皮露質,這樣的事我不知道?我不用了解太多,只看他的樣子,也知道不過是個安享富貴、吟風弄月的皇子罷了。”抓起他的手,翻掌朝上,手指輕輕劃着他手心的繭子,“我才不喜歡那雙女人似的手呢,我就喜歡你這雙握刀持弓、定鼎中原、平定北夷的手!”
李憂離曲指握住她的手,在她耳側輕輕一啄,責她道:“你也真是膽大,竟然跳湖,時下這天氣,湖水多涼。”撫悠無奈:“我也是沒辦法呀。”李憂離道:“你就不能推他下去?”撫悠笑道:“我倒是想,可我擔心相王不識水性,萬一淹死,我可擔待不起。”李憂離撇嘴道:“淹死他不正省我事?”
撫悠反問道:“若是殺了就一了百了,他如今怎還活着?”雖然刺殺親王不算容易,但以岐王的手段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可這手足相殘的惡名也就背定了。李憂離“哼”一聲:“這大好的天氣,別提他了。”撫悠腹诽:“明明是你先提起的。”但也不與他争辯,笑道:“我倒想起一件事可做。”“什麽?”
拂開李憂離,撫悠下了坐榻,來到幾案前,鋪紙點水研墨,招呼道:“來,你先寫兩個字,把門額換了。”李憂離不明所以,走過去問道:“什麽門額?”
撫悠放下磨錠,對他道:“我聽阿春說,這宮殿是前朝恭帝時建的,此院初名‘秋蕖’,你說‘秋蕖’是殘荷,不好,所以改叫‘隰苓’。”“沒錯。”“可我覺得‘隰苓’不好,”撫悠道,“你想,這院名中原有‘蕖’字,是因為院中有荷塘,宮殿之名,也多與荷有關,而湯池更是砌成荷花荷葉形,你将它改成‘隰苓’,不就名不副實了嗎?”“那就改成‘隰蕖’。”李憂離道。撫悠搖頭,彎眼兒笑道:“我倒覺‘隰荷’更妙。”
“‘隰荷’也……好啊,你竟敢取笑寡人是狂且狡童!”——“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山有橋松,隰有游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撫悠正借《山有扶蘇》篇笑他呢!
李憂離伸手抓她,撫悠早有準備,先一步起身跑開,邊跑邊笑:“‘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是誰先将自己比作‘有力如虎,執辔如組’的‘美人’?好不知羞!”
李憂離起身追她:“等我抓到你,你就知道我是不是‘有力如虎,執辔如組’了。”
“你要欺負我就更非子都子充!”撫悠拎着裙子跑。
兩人你追我躲,屏風推倒,香爐踢翻,玉壺灑出瓊漿沾污紅線毯。李憂離捉住撫悠,“報複”道:“你說我是狂且狡童,那我就是了!”将她摟在懷裏,做那“狂且狡童”之事。
二人正在纏綿粘膩之間,忽有婢女闖了進來,大呼道:“大王,不好了!”
撫悠吓了一跳,羞得推開李憂離,躲在他身後。李憂離大怒,一腳踹翻婢女,吼道:“沒規矩的東西!”婢女不顧疼痛驚吓,連忙爬起來,伏在地上顫聲道:“大……大王,聖人來了!”
“說什麽?”
“聖人的法駕已至宮門!”
☆、父與子
李憂離故意遣人将自己受傷的消息散布出去,皇帝愛子心切,心急火燎地親來看望。沒良心的兒子卻想不到老父來得如此之快,還只顧與心上人厮鬧!李憂離匆忙趕回寝殿,婢女七手八腳服侍他躺下,撫悠見他滿頭大汗,一手拿絲帕給他擦汗,一手執團扇為他扇風,李憂離一臉受用地沖着她笑,撫悠斥道:“還笑!”——“法駕已經過了紫雲門,轉眼就到英華門了!”——見來不及,拉了錦被蓋住他的臉,道:“蒙着。我先回避。”李憂離掀了被子拉她的手,撫悠恨道:“你不怕死,可別拖累這一府之人!”甩開他,快步從側門下殿。此時,一片此起彼伏的“陛下萬歲”已至門外,李憂離蒙上被,翻身面朝裏。
“弗離、弗離!”年近六旬的皇帝李寄清喚着愛子的小名,在兩名內侍的攙扶下,快步來到榻前。他甩開內侍,坐于榻上,俯身輕拍兒子:“弗離,快讓阿耶看看到底傷在哪裏?”李憂離蒙在被裏,嘴裏咕咕哝哝,反将被裹得更嚴,任老父如何哄說都只是任性不理。皇帝又急又氣,罵道:“你一個大丈夫,何苦做這小女兒态!”“誰小女兒态了!”李憂離不滿地大喊一聲,總算隔着被也聽得清了。皇帝見此招見效,微微笑了,直起身來,輕拂衣袖道:“你不做小女兒态,學什麽北方有佳人?”
李憂離騰地翻身坐起:“阿耶對我便是一朝色衰愛馳棄如敝屣?”
“又說渾話!”皇帝氣得剛要板起臉,卻見兒子頭匝細布,不禁心疼,伸手去摸,“傷到頭了?”李憂離偏頭躲開。“讓我看看!”皇帝大急。他手只扶着傷口邊緣,那小冤家卻裝模作樣龇牙咧嘴,害老父也不敢動手,連連嘆氣,想狠下心責備,開口卻又是溫詞軟調,仿佛還是哄當年那個由于太過頑皮,少不了磕了碰了咧着嘴找他哭鼻子的阿孩兒:“怎麽傷的?”李憂離不甚在意:“喝醉了碰柱子上。”皇帝不信,招呼同來的尚藥奉禦:“仲賢,你給岐王看看。”轉頭又想起什麽,責備道:“看看你這捂得渾身是汗,當心閃了汗着涼!”內侍趕緊上前為岐王拭汗,被李憂離厭嫌地一把推開,自用袖子脖子臉一通賭氣地亂抹。
尚藥奉禦吳仲賢拜手領命,上前又對李憂離拜了一拜。若換了旁人,李憂離才不會就範,但他幼年兩次重疾,幾乎不治,都是這位當世名醫救過來的,因此對這老人可謂又敬又怕,也只好不情不願地任他檢視傷口。待吳仲賢驗過傷,皇帝詢問:“怎樣?”吳仲賢看一眼岐王,言辭頗有意味道:“大王傷得離奇。”“離奇?”皇帝不解。吳仲賢道:“設令臣想,若大王只是酒後失足碰上木柱,不過是淤青而已,至于皮開肉綻,”轉向李憂離,微一拱手,問道,“大王難道是跑着撞上的?”
李憂離挑眉冷笑:“仲賢公的意思是寡人自尋短見?”吳仲賢道:“亦不排除這種可能。”
“咳!”李憂離被自己的唾沫嗆到了。
左右早也有人勸過,說岐王性剛烈,恐不堪折辱,如果這小子喝醉了酒發昏做出自傷之事,皇帝還真相信,只是一旦清醒,這死要面子的倔脾氣是絕不會認的。“行了行了。”皇帝一面撫着愛子的背,一面問吳仲賢,“不管怎麽傷的,有無大礙?”吳仲賢道:“傷在頭部,最怕損傷心智,不過看大王神志清醒,應當無妨,但是否會有頭痛、頭暈、目眩等症狀,尚需觀察。”皇帝拈須點頭道:“仲賢就留在岐王府吧。”“我好得很……”李憂離頂嘴。“你閉嘴!”皇帝橫他一眼,續對吳仲賢道,“多留些時日,不急回宮。”
“多大點事,哪裏就值得興師動衆?”李憂離嘟囔。皇帝不悅道:“朕已經很沒有興師動衆了!這麽多人照看一個人都能照看成這樣,那些沒用的宮婢留着她們幹什麽?我不過看在你的面上不好發落你府上的人,自從彩勝目疾失明,那個阿珏也不是能頂起事的,你弘義宮這些奴婢們真是越來越失于調|教|了!你那些孺媵就沒有一個能當家主事的?”見兒子一臉不耐,皇帝也只好作罷,嘆氣道,“哎哎,不說不說了,你也這麽大的人了,也不願意讓阿耶管了,可要到什麽時候才能讓阿耶放心哪!”
為了避免老父唠叨起來沒完,李憂離果斷打斷道:“阿耶要飲酒嗎?”
吳仲賢從旁道:“大王不宜飲酒。”李憂離拿眼翻他,一字一頓:“我請陛下飲酒!”——不行嗎?!
皇帝呵呵笑笑:“喝一點吧,什麽酒?”“沒名字。阿耶記得我舉薦過一位太樂丞吧?”李憂離得意道,“就是因為太樂署有個釀酒好手,我才推薦人去的。”轉頭令婢女:“取酒來。”一面掀被下榻,攙扶父親來至坐榻前。皇帝笑斥道:“你呀,沒點正事。”李憂離邊扶父親坐下,邊不以為然道:“太樂署又不是什麽機要官署。”說着從內侍手中接過隐囊,放在父親身後。“這邊吧。”皇帝指指身側,又道,“太樂署是不算什麽,可你舉薦個學冠文林的終南隐士出任太樂丞,濁官都變清流了,還說不是胡鬧?”
待父親斜倚隐囊,調整了舒服的姿勢坐好,李憂離才回到自己的座位,随意盤腿而坐:“聖朝無隐者,都是因為阿耶聖明,梁伯瑀才肯出來做官啊。”“那可不是,”皇帝搖頭笑道,“梁伯瑀是看在你岐王的面上,才肯出仕吧。”李憂離輕吸口氣:這話說輕了是玩笑,說重了卻是誅心,雖然此時也許無意,但能“無意”說出這種話來,可見平日“上心”。皇帝似乎也覺出自己的話有些欠妥,還好這時婢女端上酒來。
進來四人,兩人安置好飲器,另兩人手捧雙龍青瓷瓶分別将酒和青飲注入皇帝與岐王面前的青瓷五瓣杯中,四人分別退到皇帝與岐王身後,一左一右跪坐着垂首服侍。皇帝端起青瓷杯端詳,李憂離卻看着父親身後的一名“婢女”鼻子裏發出“嗤嗤”的笑聲——婢女裝扮的撫悠瞪他一眼:老實些!
“笑什麽?”皇帝轉頭,卻只看見恭謹垂首的婢女,毫無特殊。
“沒笑啊。”李憂離不認賬。
這心猿意馬的小子誰知道又想什麽去了?皇帝也懶得追問,端了杯子,深吸口氣,只覺神清氣爽、精神一震,品一口,綿香繞舌、飄飄欲仙,大贊道:“果然好酒!”複飲一口。
“阿耶嘗着還可入口吧?我已命人備了幾壇上好的陳釀送入宮中。”李憂離笑道,又趁機說些“福壽永康”,“國運昌隆”,“一匡天下”之類的甜言蜜語,連灌了皇帝數杯。皇帝被兒子哄得心花怒放,連聲稱“好”,只是美中不足道:“這樣的好酒應配玉碗金樽啊!”李憂離忽然沉默。皇帝問道:“怎麽?”
李憂離正襟危坐,嚴肅道:“兒也想用金樽玉碗盛來美酒瓊漿孝敬父親,可惜用不起。”
“用不起?”皇帝驚訝,堂堂岐王怎麽就至于連個金玉的杯子都用不起?
李憂離嘆道:“這些年打仗的錢糧,國家府庫出九分,岐王府就陪着出一分,還不是越打越窮,入不敷出?阿耶看這弘義宮中除了宮殿搬不走,還有什麽值錢的東西?”皇帝環視殿中,行障、屏風、席大多素面無紋,更別說什麽珍奇的擺設,想到兒子為國出力還得自己出錢,不由喟然長嘆,心中甚是過意不去。
撫悠在旁驚得目瞪口呆——別的不說,只她方才身上穿的壓金彩繡,丹羽朱履便價值不菲,更別說玉露殿中極盡華美的各種擺設!昨日英華殿上摔金砸銀如抛石棄土,今日故換了如此樸素的用具,擺明了是給皇帝老父“哭窮”啊!李憂離的“狡猾奸詐”實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皇帝安撫兒子道:“你打下洛陽,我還沒來得及賞賜你,突厥、河北便接連有事,本想等你平定河北之後一并賞賜,既然你人已在長安,明日朝上我便宣布,等你平定河北,另加封賞。”
李憂離“哼”道:“阿耶就算賞我個通前兩萬戶,不多些實封,我也是看得見撈不着,你就哄我吧!”
皇帝哈哈大笑,也是方才那幾杯下肚,有些興奮,便透露道:“實封當然有,你現在不是五千戶嗎?我再加五千戶給你!我還要賜給岐王府別置官署的權力,令你總兵天下征伐,對跟随你東征西讨的人也要加官進爵,各有賞賜!”五千戶的食實封李憂離倒不太看在眼裏,畢竟他也不是真的缺錢,倒是“別置官署”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