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讓李憂離大為心動——“唯名與器不可假人”,除了皇帝,連太子都沒有這樣的權力!
李憂離一面繼續以謝恩為名不停敬酒,一面似乎又對五千戶的食實封心中悻悻,有如雞肋。
皇帝見狀慷慨道:“我還要賜你兩個鑄錢爐,你想鑄多少錢就鑄多少錢,再不會覺得錢少了!”這倒是個有趣的小禮物,李憂離心想,卻又問道:“是只有我一個人有,還是別人也有?”皇帝搖手道:“君儒和盧矩只有一個。”李憂離不服——他們兩個寸功未立都能各得一個,憑什麽我才兩個?
“那我要三個。”讨價還價。
皇帝微微愣了下,大方一笑:“好,三個就三個!”
“阿耶飲酒。”李憂離親自捧壺為父親斟酒上壽。
既有美酒,自然也少不了音樂舞蹈,于是父子二人共進午膳,歌舞盡歡,直到黃昏皇帝才盡興而歸,最後是被兒子攙上的安車。皇帝走後,北衙禁軍也随即撤離,至于因為趙知靜之事頂撞皇帝和“八佾舞于庭”那些不拘小節的瑣事,都在一場父子歡宴中被抹得幹幹淨淨,不留痕跡。
李憂離送至宮門方回,撫悠早換好了衣裳等他,見他一臉春風得意地回來,迎上去第一句話就是笑他道:“成心把陛下灌醉,你這不孝子。”李憂離攬了她在懷裏,樂道:“走,我們飲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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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華園的桃花正在盛開之際,臨湖擺上錦席檀幾白玉執壺和忍冬紋八曲杯,時有落英飄落白玉曲杯中,酒香又添花香。
撫悠倚在李憂離懷中:“憂離,我來王府也有兩日了,我知道有些事你不願讓我擔心,可如果你不告訴我,我怎麽能安心?”李憂離默然。“陛下殺魯國公是有意警告你嗎?”撫悠轉頭看他。李憂離嘆道:“知靜之死,我固然十分難過,然而也不得不承認他剛烈火爆、居功自傲的脾氣才是害死他的罪魁。至于說是不是父親在‘警告’我,我以為是有的,但卻也證明他還沒有直接對我動手的想法。”
“那你在怕什麽?”撫悠能感覺到他心中強烈的不安。“怕?”李憂離輕喃,起身踱步湖畔,望着水面冷波,緩緩道,“是的,我怕,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我不怕敵人,我十八歲帶兵打仗,什麽樣的敵人沒遇見過?什麽樣險惡的情形沒經歷過?刀砍卷了,箭射完了,殺人殺得袖子裏灌滿血,擰一擰,接着殺,這我都不怕。我怕的是親人,好像噩夢,阿兄走在前面,他走得很疾,山坡也很陡,我追得很吃力,便不停地喊他,可是他不理會,終于他轉過頭,卻完全是一個陌生人。”
聯想到昨夜李憂離所歌所訴,撫悠若有所悟:“‘亦有兄弟,不可以據’,你是指……太子?”
“太子少患風痹,久治不愈,他自知壽數不長,便許我為太子。起初我也并未認真,只是自從父親立楊氏為後,楊氏母子便對儲君之位虎視眈眈,我與太子一母同胞,便覺得不管我和兄長誰當太子,不能讓那女人白占便宜。母親過世後,兄長對我關懷備至,我信任他、依賴他,甚至超過父親。我第一次領兵,是他舉薦,我一向我行我素,得罪不少,多虧他穩定後方,調給糧秣,從無延誤,也多虧他彈壓流言毀謗,鼎力支持,我才能後顧無憂、屢立戰功。可惜這些年我一直引以為傲的‘兄弟同心’卻不過是一場利用。”也許是昨日借着醉酒将滿腹委屈、郁憤全部發洩出來,今日的李憂離,只剩平靜。
“景明親口對我承認,當初他投到岐王府門下是太子的安排,他不知道還有誰,但一定不只他一人。是啊,一個十一二歲的童子,即便有些許早慧,又有什麽資格能讓那許多賢才趨之若鹜?天下未一,四方割據,皇子中能立戰功者必得威望于朝堂,博寵信于君父,太子不能領兵,他害怕這個人是相王,所以他未雨綢缪,選賢任能栽培我,通過我達到控制兵權、壓制相王的目的,他做的一切,只是為了他自己。”
撫悠聽得心驚,若真如此,太子城府之深,令人生畏!但是……“僅憑太子暗中遣人輔佐你就斷定他不懷好意,這恐怕太武斷了,也不合常情。”
“當然不止如此,昨日醉酒前,我與景明讨論此次知靜之事,太子的态度很是反常,景明才告訴我,他們打探到太子有子,年已五歲,就養在終南山中,呵。”李憂離只是想笑,是無奈之笑,自嘲之笑,亦是無望之笑,決然之笑。
撫悠明白:一個太子有了子嗣,放在何時都是國朝的喜事,可他卻瞞了全天下的人。因為他知道,他有了兒子弟弟就不會相信他能把太子之位拱手相讓,他有了兒子弟弟就不會再為他‘賣命’!
“喬景明還可以信任嗎?你身邊還有多少人是太子派來的?你打算怎麽做?”別人撫悠不管,她的阿舅是不是,她卻很擔心。
李憂離冷笑,自負道:“我不知道,也不打算追究這件事,如果跟了我十幾年的人,我都不能把他們變成自己人,那活該我輸!”他這樣說,撫悠就放心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才是岐王的風格。況且她也相信,一個跟了岐王十幾年的人很難不倒戈成岐王的人。最後,究竟是哪些人,他其實心中有數吧……
“阿璃,”李憂離手撫撫悠雙肩,“我輸得起,可定要把你留在身邊,是我的自私。”
绮斯麗說過“喜歡一個人就是願意為他生,為他死,心甘情願為他受苦”,撫悠想,她已經愛上李憂離了。“憂離,”揚起清澈的眼眸,輕輕踮起腳尖,與他更近的對視,“我喜歡你。”
夜風徐徐,落紅如雨。
李憂離低頭親吻她的額頭,喉嚨裏發出輕輕的笑聲。
☆、新生子(上)
五更五點,太極宮的宮門在晨光熹微中軋軋開啓,伴着監門校尉的唱籍聲,文武官員列隊進入。而李憂離在侍女的三遍催促後也終于起床梳洗,服紫袍,戴烏紗折上巾,弘義宮緊鄰宮城,岐王出入又可乘馬,且無需排隊唱籍、監搜,所以即使在別人已經進宮時才起身,也可在進入太極殿前從容列于班次之首。
皇帝一覺醒來,已經天亮,卻并無宿醉後的不适,不由愉悅地想:弗離雖自小頑皮,可但凡他想做的事,沒有不比別人做得漂亮的,打仗就不說了,連酒都釀得格外好。問內侍,知已過五更五點,百官入朝,便于朝會前先傳左仆射盧矩入卧內說話。一陣東拉西扯後,盧矩笑道:“陛下怕是有心事吧?”皇帝手指盧矩:“你啊,我的心思都被你看透了!”盧矩“嘿嘿”一笑:“不是我看透了,是陛下都擺在臉上了。”皇帝嘆了口氣,沉思片刻道:“你說,如果我立岐王為太子,如何?”
改立太子!盧矩大驚道:“太子無過,陛下為何要廢太子?”皇帝“欸”道:“不是太子有過,是岐王功高,從顯隆十七年,自西蜀至梁國,畫策者雖我,平定者岐王,若無岐王,我晉之輿圖或不能有今日之遼闊……”“陛下!”盧矩打斷道,“太子乃長子,岐王乃次子,次子雖有功,長子卻無過,廢長立幼于理不合。趙武靈王廢長立幼,以至身死沙丘,前車之鑒,不可不慎啊!”
見盧矩反應如此激烈,皇帝蹙眉道:“我想,不至于吧。你是不是還因司徒洪之事記恨岐王?”盧矩叩首:“廢立大事,臣不敢有私心!”又道:“臣知陛下所想,陛下以為岐王才華橫溢、素有賢名,若以岐王為太子,繼承宗祧,必能宏大陛下所創之基業。”“難道不是嗎?”
“陛下,臣冒死一比,岐王之為人絕類智襄子!智果勸說智宣子,‘瑤之賢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鬓長大則賢,射禦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智宣子不聽,智氏終亡。陛下想想,岐王與智瑤多像!一樣是高大英俊、精于騎射、才藝雙全、能寫善辯、堅毅果敢,陛下想想這些,能無憂心?太子雖不賢于岐王,卻仁于岐王,若以将帥論,太子不若岐王,若以君王論,岐王弗如太子遠矣!陛下三思啊!”
皇帝聽罷,沉默良久,長嘆道:“可我能賞賜他的官職,已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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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醒時已日上三竿,婢女們魚貫而入,收帳卷簾疊被熏衣服侍梳洗,上官珏亦進來侍候,并說是奉了岐王之命陪伴娘子。撫悠在臨窗的妝鏡臺前坐了,詢問昨日被李憂離踢傷的婢女,上官珏答說大王上朝前特意囑咐她準備二十匹絹送去給阿蕖,嘉其忠義,示以勉勵,言辭間甚是奇怪為何岐王會突然關心此等瑣事,阿春等人亦是驚訝不解,不免誇贊大王仁德,下懷其仁雲雲。撫悠但笑不語,這本是她的主意——雖說蚍蜉撼樹,不自量力,但又有“千丈之堤,以蝼蟻之穴潰”的說法,婢女雖卑微,但每日伺候左右,知情太多,必不得使其離心;抛去這層不說,錯怪了人,賠禮道歉也是應該——李憂離原意讓撫悠安排,但她以“非是王府之人,不便插手”拒絕,也只好勞煩岐王親開尊口,順帶讓衆人感動一番了。
梳洗完畢,進過朝食,撫悠提起在洛陽時與楊金兒有過數面之緣,想去看望故人之妹,一行人便浩浩蕩蕩進了楊刀人所住小院。這院子裏住的是刀人等王府下等女官,衆人見上官珏領着馮春、穆晚、薛霁等女官陪伴一位陌生娘子而來,都吓了一跳——誰不知道府中這些受岐王信任的女官架子比孺媵都大,更不用說上官娘子了——再一想:這就是近日私下傳得沸沸揚揚的大王新寵吧!之前那些所謂“得寵”的娘子們,可沒有哪一個能讓上官娘子如此謙恭侍奉,也難怪傳說她對鄭娘子不理不睬了。
“楊刀人在屋內嗎?”阿春問,尚被這陣勢驚呆的小婢慌忙道:“在,她這兩日病了,一直沒出門。”阿霁道:“什麽病?怕又是要把自己關進櫃子的病吧?”衆人聽了“嗤嗤”發笑,挽着一對抓髻的小婢道:“正是呢。”阿春搖頭,吩咐道:“還不快把門窗開了,這悶了幾天的濁氣可教人怎麽忍受?”小婢聽了,忙開門窗。上官珏見撫悠不解,從旁道:“娘子見了便知道了。”
“你們幹嘛把窗打開,關上,都關上……別,別吹燈……”陽光照進來,攪擾了一室煙氣,小婢将點了幾日幾夜的燈移開吹熄。倚在床角,裹着被子,發髻不梳,臉也未洗的楊玉兒強撐病體,弱聲弱氣地喚道:“你們別鬧,快把門窗關了,不然招來災禍,咳,咳——”
“這朗朗白日,哪來什麽災禍?阿嚏——”悶了幾日的煙火氣嗆得薛霁連打噴嚏,小婢忙要添香,薛霁惱道:“這又是煙油氣,又是香氣的,還不嫌嗆?”上官珏壓低聲音問撫悠:“娘子有無不适?”撫悠看着牆角縮背埋首的楊玉兒,搖了搖頭,挨着床榻坐了。
阿春道:“玉兒,秦娘子來看你,還不行禮?”楊玉兒依言叩拜,頭卻始終幾乎垂到榻上。阿春無奈道:“玉兒就是這樣,膽小又畏生,娘子切勿見怪。”
撫悠不以為意,莞爾道:“我們見過,可不算生人了,你擡頭看看,可還記得?”玉兒猶豫片刻,只略略擡頭,很快地看了撫悠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想了會兒道:“是,前日見過娘子。”撫悠笑道:“不過我前日見你時,還以為是故人呢,你跟你姊姊長得真像!”“娘子認得我阿姊?”聽人說起阿姊,玉兒終于擡起頭來,雖然仍舊目光惶措。“是啊,我在洛陽時時常與她往來——呀,這是什麽?”撫悠忽對笸籮裏的小衣裳起了興致,她拈起一件,是件杏子紅半袖,上繡着花鳥,笸籮中還有衫裙、披帛、圓領等,樣子雖小,卻十分精致,但什麽樣的小人兒能穿上這樣小的衣裳呢?“這是做什麽的?”撫悠問。
玉兒嗫喏道:“我……我也不知道,大王讓做的……”衆人聽了倒都奇怪:大王讓刀人做這有何用?不過連楊玉兒自己都不清不楚,她們若好奇,也只能問岐王本人了。
“我如今才知什麽叫心閑手巧!”撫悠拿給衆人品鑒。有人道:“楊刀人可是岐王府中女紅第一。”撫悠轉頭看楊玉兒,“噗嗤”笑了:“看你眼睛鼻子都是黑的,一定是在燈下做針線太久。”小婢道:“娘子說的是,刀人不讓開門窗,在燈下做了兩日兩夜了,才剛熄了,她還不樂意。”玉兒聽了,慌忙兩袖亂抹。撫悠令人取水來,濕了手帕子為她擦拭。
癡癡地望着這位眉目和善的娘子,想起年幼時阿姊也是這樣為她擦臉,這樣的目光,這樣的笑意,楊玉兒曾以為此生再難見到……“娘子真與我阿姊相熟嗎?”玉兒哽咽。撫悠笑道:“當然是真的。她告訴我她家原住在敦化坊,家中尚有一個小妹,膽子極小,我說的對嗎?”玉兒點頭抽泣。
擦拭幹淨,撫悠放下手帕,捧着她的臉娓娓道:“玉兒,我來,正是因為曾受了你阿姊的囑托。我答應過她,若有一日見到你,便将這些話轉告你。你阿姊說,她在洛陽,不能回長安看你,但心中無一日不惦念你,玉兒大了,需得勇敢堅強,天大的事,大王為你做主,受了欺負就告訴上官娘子,她會為你出頭,弘義宮又是諸神庇佑的福地,惡靈野鬼都不能近你身,有什麽能夠傷你?為什麽要怕?多出去走動,和小娘子們一起玩耍,不但心情舒朗,身體也會康健。如果你能做到這些,她無論身在何處,都可安心了……”
玉兒聽着,早已涕淚縱橫、泣不成聲,撫悠思及楊氏姊妹身世凄苦,也不禁潸然淚下,在場衆人聽了、看了,無不垂淚……
離開刀人所住之院,阿霁問:“娘子真與金兒相熟?”她心中倒是不信。
“見過,卻未說過話。她被人當衆打死那日,我也在場。”
衆人嘆息,即使和暖春風亦不能吹散心頭陰霾,于是上官珏建議道:“去鹿鳴園看看吧。”
鹿鳴園在弘義宮之北,修建之初保留了當地的參天古木,不過這卻不是最特別之處,特別之處乃是園中飼養了上百頭鹿,并不用圍欄圈着,而是任其在宮殿前後的草地、水塘、花圃中悠閑往來。那鹿也并不認生,見來了許多人,便三三兩兩湊上來,撫悠見這鹿溫順可人,便欲伸手去摸,一個圓臉微胖、面帶酒窩的小婢女躲在人後道:“娘子小心,這些鹿子脾氣最壞了,奴婢就曾被它們追得跌了好幾個跟頭呢!”
衆人大笑,有人打趣道:“那它們為何不追旁人?還不是因為你到哪裏都忘不了吃!”又有說:“你被它追,且把餅餤給那畜生就是了,偏與它們争食,幸好園裏沒有雄鹿,否則挂在鹿角上下不來,可更要笑倒人了!”小婢憋得臉色通紅,一臉忿忿,衆人卻笑得更開心了,撫悠想象那情形,亦是忍俊不禁。
婢女端上幾盤雜菓子,上官珏道:“娘子若是喜歡,可用雜菓子食(sì)鹿。”又小聲道,“不過娘子小心,這畜生的口水最惡心了。”撫悠莞爾,拈了塊印有團花紋的天花鏎鑼,一手撫着鹿頭,一手喂食,又斂裙蹲下,以勺喂一頭小鹿吃玉露團,衆人交口稱贊,都道:“鹿有靈氣,知道娘子善人,故而如此溫順。”撫悠暗自好笑:她們哪裏知道她在草原上喂馬喂羊,最知道如何對待這些牲畜呢?
“把這些雜菓子散了,你們來食(sì)。”撫悠起身道。于是那些年小的婢子各自歡歡喜喜地拿了幾樣雜菓子喂鹿,便聽有人叫“哎呀,它咬着我了!”“好多口水!”“妞兒,菓子是讓你食(sì)鹿的,不是給你吃的!”“哈哈。”“妞兒還沒被鹿追夠呢!”“再……再追我,我就把它們喂豹子去!”衆人笑鬧成一團。撫悠在婢女端過的金花銀魚洗中洗過手,上官珏道:“娘子累了吧,不如到前面殿中休息。”
宮殿臨池而建,四面古松環繞,鹿飲水旁,雲帶其間,撫悠點頭,衆人正要行,卻聽園外似有争吵,細聽尖銳的女聲道:“你們算是什麽東西,敢攔我的路!耽誤了事,你們有幾條命陪!”
上官珏擰眉不悅:“什麽人大呼小叫?”有婢女趕忙過來解釋說:“是諸葛媵,吵鬧着要見上官娘子,我們已說過娘子正忙,可她怎麽都不肯聽。”上官珏心道這事麻煩,她可是奉了王命來伺候未來主母,若被大王的小妾攪了興致,主母不高興,大王就不高興,大王不高興,可是會找她麻煩……
“看樣子是有急事,就請她進來吧。”撫悠倒是急人所急。上官珏雖吃不準未來主母的脾氣,但既她發話,也只好見了,便道:“請她進來,讓她規矩些,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巴山上的獠人呢!”“諸葛媵是前蜀王諸葛敞的女兒,諸葛敞投降後,蜀國的公主和許多宗室女來到長安,聖人便将兩位公主賞賜給了大王,大的做了孺人,小的這個便做了媵。”阿春從旁向撫悠解釋。撫悠點頭。
“娘子救救我阿姊吧!”十一二歲的小娘子衣衫淩亂地撲到上官珏跟前,叩頭不止。
上官珏見她如此舉止失儀,雖是不悅,卻也有些憐惜,長長嘆了口氣,問道:“你阿姊如何了?”諸葛媵哭道:“阿姊誕娩……”上官珏一聽便擰了眉,打斷道:“孺人誕娩沒有請收生婦及女醫嗎?”“請……請了。”上官珏冷道:“那你不好好守着她,來找我作甚?”諸葛媵聲淚俱下:“娘子,女醫說是倒産,恐有性命之憂,娘子開恩,請寺裏的大和尚為阿姊念《難月文》吧!求娘子了!”說罷又是叩頭。
“這……”雖然岐王都未必記得還有這回事,但畢竟是岐王的頭一個孩子,上官珏亦不敢怠慢,臨産前的各種準備也都是照着規矩來的,至于請僧人念經……上官珏為難道:“你也知道,大王素不喜胡教。”
“可阿姊她快不行了,娘子,你要救她呀,你不救她,沒人救得了她了!”諸葛媵摟着上官珏的腿大哭不止。上官珏見狀心軟,嘆道:“也罷,大王雖不喜胡教,若是孩子平安出世,想必也不會追究……”
“這個時候求佛念經有用嗎?”——忽有人道,上官珏回頭看,說話的人正是撫悠。諸葛媵聽了眼中冒火,心下恨道:“上官娘子都答應了,你是哪裏來的惡毒婦人!”
“仲賢公不是還在府內嗎?為何不找他?”撫悠提議。上官珏恍然:“這我倒是忘了,可仲賢公雖是尚藥奉禦,醫術高明,但不一定能治婦人産難呀!”撫悠道:“不問問怎麽知道不行?人命關天,但凡能想能用的法子都得試試!”又對諸葛媵道:“我并非不贊成請年高德劭的大和尚來為孺人念經,只是我恰巧聽大王說起過仲賢公厭惡沙門,所以是求醫還是求佛,你自己掂量吧。”
“自是求醫!”諸葛媵不假思索。撫悠微微驚訝,心道:“這小娘子年紀雖小,心裏倒明白。”
于是上官珏即刻吩咐人與諸葛媵一同去請吳仲賢。諸葛媵臨走時回頭望了望撫悠:一是感激,再是好奇——她竟是何人,連上官娘子也對她俯首帖耳,言聽計從。
諸葛媵走後,衆人進殿,在臨湖的屋檐下擺下幾榻坐了,婢子在一旁碾茶、篩茶、煮茶。撫悠倚着隐囊似看對面塘邊鹿兒飲水,又似發呆,上官珏則偷眼瞧她:雖說主婦進門前,郎君與妾婢早有子女本是常事,但巧在大王與秦娘子正如膠似漆,昨夜還與人海誓山盟、濃情蜜意,今日就抱個與別人生的孩子在人面前,任是哪個女人心裏也不能痛快。不知她此刻究竟在想什麽……
“去宮中請人吧。”撫悠對上官珏道,“這不但是大王的第一個孩子,更是陛下的第一個孫兒,如何興師動衆都不為過。更何況,如今大王也正在緊要時刻。上官娘子說呢?”
雖說父子和解,但真正能讓老父開心的還是抱孫——上官珏衷心佩服,一個女人在這種時候還能如此機智,并且她是真正為着大王着想,于是拜道:“娘子的意思阿珏明白,這就安排。”
撫悠颔首,待上官珏走後,歪了身子,阿春知她要休息,命人取來錦被,架上屏風,又令兩名小婢持扇驅蟲。阿春跪在榻邊道:“娘子只小憩片刻吧,就要日中了,別誤了中食。”撫悠閉目“嗯”了一聲,阿春又道:“娘子想吃什麽,我遣人做。”
停了片刻,撫悠閉目悠閑道:“炙——鹿——肉。”
“啊?”
作者有話要說: 打分和收藏很重要,拜托拜托(づ ̄ 3 ̄)づ
☆、新生子(下)
“德懋懋官,功懋懋賞,經邦盛則,哲王彜訓。是以華衮龍章,允洽希世之勳;玉戚朱幹,實表宗臣之貴。太尉尚書令中書令陝東道大行臺益州道行臺尚書令雍州牧涼州總管左右武候大将軍上柱國岐王憂離。宇量凝邈,志識明劭,廓清巴蜀,茂績以彰。河朔馀寇,取若拾遺,濟代逋誅,克同振朽。宣風都辇,綜務朝端,政術有聞,綱目斯舉。宜加褒寵,式兼常秩,總攝戎機,望實惟允……”
這份由中書省文士大儒起草的《岐王神功天策上将制》文辭華美而佶屈聱牙,令宣讀的宦者很是捏了把汗,好在一旁把麻(提詞)的是素與人為善的柳拾遺,若換了清高倨傲、不肯與人提詞的王拾遺……大約,今日也不敢胡來吧。“……可神功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領司徒,增邑一萬戶,通前三萬戶。馀官并如故,加賜金辂一、衮冕之服、玉璧一雙、黃金六千斤、前後鼓吹九部之樂、班劍四十人……”
岐王一舉收複河南河北,皇帝卻未有絲毫封賞,名義上是讓衆人先行“議功”,實際卻是要壓壓岐王府的風頭,其間更是尋了個由頭殺了兒子的心腹愛将,也是朝中頭一號的岐王黨。不料岐王氣性如此之大,一怒之下丢下河北戰事,四天三夜奔回長安找父親求情說理。不過是時趙忍已死,覆水不收,皇帝自不能認錯,岐王卻也不肯低頭,年老而專斷的父親碰上年少而氣盛的兒子,加上種種圍繞在皇帝身邊的挑撥離間、火上澆油,竟就發下了連皇帝自己都不知如何收場的敕令,羅禁了岐王。
倒多虧了李憂離打暈自己的那一下,給父子二人都找了臺階,對皇帝而言,畢竟是原配愛妻所生的幺兒,這一傷不但讓他怒意全消,心生憐愛,也聽不進之前那些壓制岐王的“忠言”,後悔起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偏聽偏信,委屈了愛子。于是今日這種種“逾制”的封賞一是獎掖前次定鼎之功,二是寬慰近日岐王所受的委屈,三便是敦促河北戰事——李憂離這份賞賜,自然也不是白領。
制書讀罷,太極殿上一片稱頌,即使有些人心下不悅,卻也不得不随衆附和,倒是一貫張狂的李憂離并未志得意滿,舉手投足間沉穩大氣、神姿英發,讓禦床上的皇帝越發喜歡,笑謂左右道:“吾兒比‘連璧’何?”兒子都是自家的好,且越看越好,雖說比潘岳、夏侯孝若言過其實,但左右亦順着至尊的心思奉承道:“大王俊雅媲美‘連璧’,功業卻遠絕前人!”捧得皇帝更加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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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洺水,這個季節約三四尺深,我軍現駐紮洺水南岸,正與敵軍在此處形成拉鋸——”李憂離站在殿中央的巨大輿圖上,以玉手柄描金檀木杖一指,“洺水城。”
皇帝亦拄木杖,俯察洺水周邊地形,太子、相王随其後,政事堂宰輔列其側:左仆射盧矩,右仆射韋商,兵部尚書參與朝政平涼王李政和,民部尚書參與朝政河間王李宗磬,中書侍郎參議朝政司徒祚,侍中蕭城,黃門侍郎參議朝政王追遠,禦史大夫同中書門下三品張道肅,時稱“政事堂八座”——至于身兼尚書、中書兩省最高長官尚書令與中書令的李憂離倒因貴為親王,位望尊殊,不在“八座”之列。
李憂離大軍進駐河北月餘,除分兵與幽州駐軍合軍南下的李戬、韓黎部擊退邢铧一支偏師,李憂離親率的晉軍主力卻好似趴在了洺水南岸睡大覺,對此朝中頗多微詞,諸如“岐王功高,不聽調遣”,“消極應戰,挾軍邀賞”,至于“暗營河北,養寇自重”等傳言漸有甚嚣塵上之勢。岐王既親自回了長安,不免要将河北局勢和下一步的打算向父親禀明,以證清白——即使他對這種于軍事毫無益處的商讨深厭惡之。
“敢問大王,未知小小洺水城,奪之何益?失之何損?”中書侍郎司徒祚拱手,首先發難。
司徒祚乃相王腹心,相對“八座”中另兩位相王親信,左右仆射,他地位最低、資歷最淺,沖鋒在前倒在李憂離意料之中,但尊貴如岐王怎屑于回答此等小人的問題?只是……在座之中,平涼王、河間王與王追遠同太子過從親密,此時作壁上觀已是仁義;侍中蕭城大德大賢,置身紛争之外;唯有故張皇後堂兄宋國公張道肅向來喜歡他這個小外甥,卻無奈不谙軍事,有心無力。
太子宗長手拄木杖,微垮雙肩,神情疏散。李憂離瞥一眼無動于衷的兄長,握杖柄的手緊緊攥起,轉身揮杖指畫道:“洺水城乃洺州之灘頭堡壘,洺州乃河北之心腹,攻取洺州必先攻取洺水。”
“聽聞洺水城之戰數次反複,今日為我所有,明日被敵所占,易得易失,難以立足。”
李憂離壓下心中煩躁,冷道:“既是重地,反複争奪才在情理之中。”
“大王大概還不知道,大王回京這幾日,洺水城被敵攻陷,總管翟元篪翟老将軍戰死吧。”
洺水城的反複争奪只是為了黏住敵軍主力而便宜在洺州周邊撒網,也就是說,洺水城是敵人看得見卻永遠咬不到的餌。翟老将軍百戰名将,又知悉主帥意圖,必不會死守洺水城,怎至于妄斷性命!
“這不是真的!”李憂離險些失态,然而——“不能。不能自亂陣腳。司徒祚抛出翟将軍之死正是要亂我心境!臨行前我将軍事委于張、高、杜,以三人之才,河北大局不應有失,洺水城敗戰之細節千裏以外無從知曉,也不是目下能分心顧及之事,倒是司徒祚為何竟比我更早得到消息?!”
深吸口氣,李憂離轉身哂道:“若前方戰況都是司徒侍郎先得知,我這個主帥才‘有幸’知道,那這仗不打也罷!”木杖“咄”地狠擊地面。
“大王莫惱,大王莫惱,這也是今早才收到的戰報,還未及告知大王。洺水城丢了,再奪回來便是。”見岐王動怒,“和事公”盧矩忙站出來——實是心知司徒祚之資歷不足以叫板岐王,有意庇護,“大王知兵,大王說洺水城是要沖,我等自然也信其為要沖,只不過,”盧矩擠出一臉老褶,“以大王之才略神武,我等只是覺得洺水城的拉鋸委實拖延了些,莫非大王遇到了什麽難處……”
說到底,還是要攻擊他“消極應戰,挾兵自重”。李憂離緊擰的眉頭倏然舒展,放聲笑道:“昔年憂離授命攻打洛陽,圍城逾半載不下,也不見何人質疑。今次河北之戰,相持不過月餘,何為流言四起?我倒是要問一句,究竟何人興風作浪、推波助瀾!”“岐王之言,不可無據。”張道肅道。“河北之戰不利,趙國獲利最大,是誰暗中收了趙國朝廷的好處混淆試聽,擾亂戰局,”李憂離朝父親一揖,“請陛下明察!”
“二弟此話誅心,慎言。”太子出言制止。
“是嗎?”李憂離挑眉,乜斜道,“誅奸人之心,有何不可?”
“二兄莫要誤會,左仆射定無質疑二兄之意。朝中有些輕敵浮躁、罔顧實情的雜音也是正常,不過弟想,陛下、殿下與諸相公都是信任二兄的。只是有些議論也并非全無道理,若戰事延宕,給邢铧北連突厥,南連謝璨的機會,對朝廷可是個大|麻|煩,也難免讓人憂心啊。”
盧矩不無谄色地附和道:“相王堂堂正論,盧某也正是此意。”
這二人一唱一和倒似俳優,李憂離嗤道:“我年初助北突厥擊敗西突厥,忽棘可汗上表請婚,江淮有金摩羯、周渤溢、傅壽昌五萬大軍鎮守,請教左仆射,這‘北連突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