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連謝璨’如何實現?”
“突厥人向無信義,陳王也未必可靠。”右仆射從容道,“尤需提防後者。”
“陳王歸降以來,随我征戰,不離左右,韋相公以為陳王不可靠,還是憂離不可靠?”
“聽說陳王此次也随二兄回京了,”相王轉對父親道,“不如就不用讓他回河北了。”
“不可,”張道肅反對,“此舉有‘以陳王為質’之嫌,恐江淮軍人心惶恐。”
河間王李宗磬笑道:“宋公差矣,如今哪還有江淮軍?盡是我晉國銳卒了。”
“兄不在軍中,不知軍務,兩軍整合乃極為複雜之事,處置不當便易生亂。陳王在江淮軍中威望頗高,有他全力協助,底下的矛盾好處置得多。目下,原江淮軍中不少将領在河北戰場被委以重任,憂離不希望因為朝中一些捕風捉影的言論而影響軍心士氣。”李憂離拿捏措辭,語速緩慢,既不能說重了無端增加皇帝對陳王的疑心,又不能說輕了讓皇帝誤判陳王無足輕重,真是,難啊……
皇帝轉身,由人攙扶着慢慢踱回禦榻,坐下歇息,飲了口內侍遞過的清酒,擡頭見衆人等待定奪的目光,不由發笑,遂安衆心道:“就這樣吧,陳王暫留長安。”十人贊成,二人反對,皇帝不覺得自己的決策有何不妥,但他忘了他那次子據說已在軍中“獨斷專行”慣了。
“陛下,臣實不願軍中非議朝廷鳥盡弓藏!”李憂離據理力争。
“二兄治下甚嚴,想必不敢有人多話。”
“不敢說不代表不會想,軍士敢怒而不敢言,怎能戮力同心?”
“二兄言過其實了吧。”
“兵者,死生之地,何謂‘言過其實’?”
“那二兄盡管将非議父親‘鳥盡弓藏’的都抓了軍法處置,不就上合孝道,下懾三軍了?”相王将“非議朝廷鳥盡弓藏”偷換成“非議皇帝鳥盡弓藏”,失之毫厘,謬以千裏,可謂歹毒。
“好了好了,就如此定了,不必再争!”皇帝上了年紀,最頭疼兒子們争吵,吵得他頭風病都要發作。
“陛下不可令将士寒心!”李憂離固诤。
“寒心?”李绀這輩子沒少做讓人“寒心”的事,宇文燕山信重他,身死國滅,諸葛敞投降,蕭子龢歸附,卻都難逃一死,趙知靜有大功,亦可尋個可輕可重的罪名除掉,辛玄青,人雖已死,妻女卻仍被通緝……陳王?楚人無罪,懷璧其罪,李绀人雖老了,記性卻不壞,他記得前朝有個異姓王姓李名绀……
“朕留陳王在京中就會令人心寒,那朕若是殺了陳王呢?”皇帝扶額,微微擡頭,渾濁的目光中似藏了許多不可說不可觸的隐秘,漩渦一樣将人拖進無底深淵,讓人悚然。
“陛下若無故冤殺陳王,”李憂離揚眸,一字一頓道,“是為不仁不義不智不信。”——某些方面,岐王有着令人嗤之以鼻的愚頑與固執,但李君儒卻覺得,他真心羨慕。
皇帝盯着面不改色的兒子,冷笑:“你是不是還想說朕‘昏庸殘暴’?岐王!”皇帝大喝,霍然起身怒指李憂離道,“此地是太極宮,不是你的行軍大營,還輪不到你發號施令!陸長珉留京,無需再議!”
皇帝的震怒并沒有使李憂離畏懼,他有的只是心灰意冷:這種沖突不是第一次,數日前争論以趙忍之功過是否該殺、足殺、能殺時亦是以父親的怒不可遏收場,和解,封賞,一切表面上的皆大歡喜都改變不了父子間深如鴻溝的異見。似辛玄青、趙知靜、陸長珉這般功臣,說殺就殺,說有罪就有罪,那麽他呢?岐王如今可是國朝第一大功臣啊!他是不是真該如景明所言,為自己,為岐王府,“早作打算”了?
“陛下……”
“陛下聖明!”侍中蕭城執笏叩首,李憂離驚詫地扭頭看着伏在地上的那位曾經的蕭梁皇子,心知他雖态度持中,此一番卻是為了阻止他再說出激怒陛下,以至又要遭受處罰的話,心下感激。岐王堂舅張道肅也同蕭城之想,叩稱“聖明”,餘者見狀附和,只就剩下“不識時務”的李憂離。
“陛下……”李憂離緩緩屈膝跪地,在他即使不看也能感覺到的敵意、玩味和下一刻即将變得驚詫不已繼而大失所望的目光中,俯首道,“英明。”
太子忍不住輕笑:他弟弟這百煉鋼做的“強頸”竟也能彎?
皇帝除了大大意外,也松了口氣:不至于非要用重罰這不孝子的法子來挽回顏面——他實在不明白,明明是他一心寵大的兒子,怎麽如今倒似冤家,都是典兵日久,讓那些讀書漢教壞了!
“你明日就回河北。”——省得在朕面前添堵!
“是。”
陰雲漸消,早已等在一旁的內侍這才敢蹑足上前,在皇帝面前低聲言語,皇帝仰面大驚:“什麽?大聲說!”內侍伏地叩首,高聲道:“陛下大喜,弘義宮傳來消息,孺人諸葛氏為岐王誕下一女!”
“朕……朕做大父了?”皇帝大喜過望,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底下衆人各自交換眼神,有人欣慰,也有人嫉恨:岐王的運氣究竟要硬到什麽時候?但無論心情如何,都不免應景地道一聲“恭喜陛下,恭喜岐王”。皇帝見次子還跪在下面,起身走下禦床,親自扶起:“好啊好啊,你可又給朕立了一功!”
這消息對李憂離也甚意外,他這一年征戰在外,回過幾次長安也是來去匆匆,侍寝之事都由上官珏安排,雖然他确乎記得阿珏提起過某位孺媵有了身孕,卻沒想到孩子生得這麽是時候。
“怎麽?”皇帝見兒子神情恍惚,殷切詢問。李憂離擡頭看着父親,目光中是皇帝久違了的孺子之情,傻傻地說:“今日始知為人父之心。”皇帝老懷大慰,拉着岐王的手大笑:“你這就知道為人父之心了?父母之心苦,來日有你知道的時候!”——尤其是生了你這麽個兒子,你知道我有多不省心嗎!
“聽說二兄從突厥帶回一位美人,甚是寵幸,希望她不要嫉妒。”李君儒湊趣道。
“什麽突厥美人?”皇帝好奇,卻不待回答,便笑拍次子的手道:“你那些風流事,為父也不管,快給朕添個胖孫子才是正經事!”李憂離猛聽相王提起撫悠,擔心他已知道什麽,看過去,相王正一臉得意,十分開懷——“還有你,你也聽着!”皇帝不偏不倚,連相王一并教訓。李君儒低頭唯唯,心下亦頗為煩惱:父親盼孫之切,以至得了一個庶出的孫女便喜不自勝,可惜他與王妃結缡數年,至今無子,而因他要借右仆射之力,又不能納妾……
“河北之事,我衆敵寡,我強敵弱,戰勝只是早晚,想必二弟是在選擇戰機,父親不必過于擔心。”太子上前攙扶父親,提議道,“依兒看,也不必再議了,今日該宴會慶祝才是。”
皇帝大喜:“吾兒之言甚是!”
李憂離“感激”地看一眼:多謝兄長——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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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秀之感, 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
撫悠瞧見攤在案幾上的書,拿來展開,“……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牆被蒿艾,巷羅荊棘。野獸穴於荒階,山鳥巢於庭樹。游兒牧豎,踯躅於九逵;農夫耕老,藝黍於雙闕。麥秀之感, 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是楊炫之的《洛陽伽藍記》。《伽藍記》感慨北魏之衰亡,那麽巧,前梁的都城也在洛陽——撫悠瞥看懷抱新生兒的宇文媵——她正是前梁的長公主。
“大王請。”婢女将李憂離讓進室內,衆人忙叩首行禮。李憂離一眼看見撫悠,有些尴尬,撫悠見了李憂離,卻慌忙将書卷卷了,背手置于身後架上,才要行禮,便被大步上前的李憂離扶住。“這麽晚了,我以為你已睡了。”李憂離道。撫悠被他的灼灼目光看得兩頰發燙,低聲提醒:“還跪着一屋子人呢。”
“起來吧。”李憂離道。衆人起身,宇文媵将孩子抱至岐王面前,她心如鹿撞,不敢擡頭,只雙手将孩子捧給岐王。李憂離看了看襁褓中安睡的小嬰兒,蹙眉道:“這麽小我也不知怎麽抱。”撫悠見宇文媵進退不是,不知如何是好,便伸手将孩子抱入懷中,讓李憂離看,邊道:“你看,這小小的臉,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多惹人憐。”孩子抱在撫悠懷中,李憂離才有心逗弄,手戳小臉,真是柔軟呢。
“小可憐,一生下來就沒了母親。”撫悠嘆氣。諸葛孺人産難而死,李憂離已經知曉,亦嘆道:“陛下為她的降誕置酒宴會,當着文武五品以上冊封縣主,賞賜禦衣物,這已是極大的殊榮,也算告慰她母親的在天之靈了。”——李憂離沒有說,他們“賢德”的皇後阿楊可是撺掇着皇帝要封這孩子郡主呢!
例太子之女封郡主,親王之女封縣主,她這是要借孩子的封號挑撥岐王與太子的關系,讓太子感受到岐王功高的威脅。在皇帝這個年紀,不少人都已做了曾祖,皇帝心心念念盼來一個孫女,借了酒興,便要答應,好在太子中舍人玄功就進言,“今以郡主封王之庶女,來日何以封王之嫡女”——這頭一個是因為皇帝高興,但不可能岐王所有的女兒都能封郡主,那麽将來岐王有了嫡出的女兒,封號尚要在一個庶出之下,不但不合禮數,惹人笑話,未來的岐王妃亦當引以為恥——皇帝明悟,這才作罷。
阿楊的笑裏藏刀李憂離早就領教,倒是這個玄功就,不白費他當初把他從梁國救回來——雖然很可惜他如今成了太子的人——玄功就意在維護太子,阻止岐王對太子地位的沖擊,卻在無形中幫了李憂離一把,而他進谏不說岐王之女比于太子之女不妥,而是說岐王庶女封郡主降低了岐王嫡女的地位,亦可謂巧妙。
“大王!”宇文媵忽然跪倒。李憂離與撫悠都吃了一驚,只見她伏地道:“大王,妾往日與諸葛孺人情同姊妹,孺人不幸早亡,剩下這可憐的孩兒,無母何恃,良可哀愍,妾願為慈母,養育之如生母,望大王成全!”說罷泣淚叩首。妾要得到非己生子女的養育權,成為“慈母”,必須經過丈夫的首肯。
李憂離看向撫悠,撫悠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你是孩子的父親,一家之主,這事別問我啊!非是她不想說,只是她的身份委實不便說,但她若不說,他就這麽同意了,似乎也太便宜某些人的歪心思,于是建議道:“諸葛媵是孺人的妹妹,跟這孩子最親,大王不妨問她。”——若不是宇文媵半路殺出,諸葛媵完全可憑其姨母的身份名正言順地做孩子的慈母,雖說她年紀小,照顧縣主自有乳母婢女,又有什麽妨事?
宇文媵忽然要說做孩子慈母的時候,諸葛媵也愣了:她二人同居一殿,關系向來不錯,可她之前卻并未與她提過!諸葛媵看向撫悠,撫悠對她微笑,她想:“秦娘子這麽做是為了給我機會嗎?”可再看宇文媵,她雖低着頭,看不見神情,但按在地上的發白的指節卻出賣了她的心。
諸葛媵想來,也并非全無前兆:阿姊亡故,乳母本将孩子抱去她的住所,但她喜歡用香,乳母說不大好,宇文媵便建議先将孩子抱去她那裏,她二人平日無聊,喜歡一起研配香料,宇文媵的房間本不該比她的房間香氣淡——諸葛媵忽然明白:“這是早有準備。”
“她就這麽想要做孩子的慈母?”但看眼岐王,諸葛媵卻了然了,這樣年少俊逸的英雄,地位尊貴的夫君,哪個女人不愛,不想得到?她心下冷笑:“也罷,她稀罕的東西于我卻是無用。”叩首道:“回大王,宇文媵與姊姊最好,若有宇文媵撫養縣主,姊姊在天之靈,定能安心。”
撫悠看得饒有趣味:明知被人暗暗算計,踩在頭上,也不争嗎?
既然孩子的親姨娘都這樣說,李憂離便同意了。宇文媵叩首謝恩,偷偷擡頭去看岐王,正與李憂離四目相對,李憂離心下一動:倒真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動人……
“父親本要我明日便回河北,因得了孫女高興,許我三日後走。”離了媵之居所,李憂離邊走邊道。
“嗯……”
“延嗣向我舉薦一人,說得神乎其神,我明日想去見見。”
“好……”
“與我同去吧?”
“嗯……”
“阿璃。”李憂離站定,握着撫悠的肩,扭過她的身子,迫她與他對面。“阿璃,你是不是不高興了?不高興……我和別的女人有了孩子?”
李憂離雖然覺得男人與妾生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不然養那麽多妾做什麽用,不就是為了開枝散葉?但他喜歡上撫悠後,就暗暗打聽過撫悠喜歡什麽樣的男人,張如璧講笑話似的說十三郎曾經很愁悶地向他訴苦,說他外甥女想找個“不蓄養姬妾”的男人,要在貴族男子中找到這樣的奇葩,不是要難為死他嗎。所以李憂離知道撫悠向往如她父母那般的厮守,雖然她決定跟他在一起就意味着放棄了最初的想法,但事到臨頭,還是會覺得委屈吧。難為她剛還一直忍着,現在沒有旁人,李憂離想,如果她哭,就把她摟在懷裏,輕輕吻她撫摸她,讓她鼻涕眼淚哭他一身——雖然她還沒有哭,但他已經想把她摟進懷裏了……
撫悠正咂摸着諸葛宇文二媵這出不見血的争鬥,暗想這諸葛小娘子實在是個妙人,懷着“黍離之嘆”且心思不正的宇文媵便不大讨她喜歡,驚覺李憂離不老實,機敏地推開他,不配合地鄙夷道:“自作多情!”
☆、岐王兵
清晨,遠處的終南山還籠罩在薄霧之中,長安城各坊門內卻已聚了不少早起趕路之人,随着承天門上報曉鼓的敲響,南北大街上的鼓聲依次響起,城門、宮門、坊門軋軋開啓……此時,一輛極為普通的馬車在晨光熹微中晃晃悠悠出了光化門,駕車的是岐王府庫真安修明。
安修明将通行令符甩給相熟的門卒,門卒驗過,捧上問道:“安庫真這是去哪裏?”安修明将令符揣進懷裏,見門卒要掀簾檢查,打手道:“府裏的婢子,昨日得知家中有事,上官娘子托我送回去。”“咳。”車中極配合地出現女子的輕咳聲。門卒信以為真。安修明卻不急走,翹了腿笑罵道:“你小子可還欠我一頓酒,想拖過年啊!”門卒讪笑:“哪敢哪敢,只怕庫真不得閑。”“這還差不多,得閑了去找你,別讓我找不着人!”安修明嚷嚷着駕車走遠。“庫真走好。”又躲了頓酒,省了筆錢的門卒心情也不壞。
車中撫悠吞聲而笑:“這借口也太拙劣,萬一門卒真要查看,見岐王坐在車中偷偷出府,明日長安不知傳成什麽樣呢!”李憂離倚在車壁上,毫不擔心:“他們也就是跟修明鬧,誰敢真查岐王府的車?”
撫悠也是後來才明白,這些番上值守京城宿衛的府兵多曾随李憂離征戰,軍漢心直,誰能打就服誰,因此最認岐王。不過此時她還不知道,因此取笑道:“是嗎?不是大王又自作多情了吧?”
李憂離昨日“自作多情”了一回,被撫悠嘲笑至今,不過比起被嘲笑,他心中更介意的是她竟真不在乎?努力回憶母親在時對父親後宮的态度,但他真是太小了,怎麽會記得那些事,就是現在的皇後阿楊那時也極少出現在他的生活裏,他甚至叫不出哪位後宮姓什麽,直到母親去世後幾年,隴西夫人才刻意提醒他這個是誰,那個是誰,以免他在不知不覺中“倨傲”地得罪了某位在父親枕邊吹得上風的庶母……
李憂離想起母親時臉色總不會太好,撫悠見他忽然如此,反身握了他的手,關切道:“怎麽忽然臉色不好,哪裏不舒服?不舒服就不要硬撐。”她的父親也是戎馬倥偬之人,所以撫悠最清楚他們這些人是真的用命去拼,別看好的時候龍筋虎骨,體壯如牛,能拉三百石的強弓,砍卷百煉鋼的陌刀,但其實渾身是病。由于父親病倒前并未有大的征兆,撫悠便特別害怕李憂離也會“突然”得了什麽難醫的重疾——岐王打起仗來可是能一晝夜追奔二百裏,幾日不吃飯幾日不卸甲,毫不愛惜自己身體的狂人啊!
李憂離不知撫悠心中所憂,只是十分樂見她關切焦急的模樣,反握了她的手,将她拽入懷中,輕嗅她的發香,摩挲她的臉頰,親吻她的玉頸。撫悠覺得這回是她“自作多情”了:這登徒子就不值人疼!
但是……她好像很喜歡他這樣……因此配合着向側後仰頭,露出更大一片春|色,任他的鼻子挲挲着直抵她交領的深凹處,氣息灌進亵衣,貼着肌膚,癢癢的——當然,也只能到這裏了,撫悠捂了胸口,李憂離一臉委屈,撫悠偏頭不看他,另一手捂着嘴“嗤嗤”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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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客舍門前的杏樹上喜鵲喳喳叫個不停,曹延嗣見巧娘在外灑掃,笑道:“喜鵲報喜,是要有喜事呀。”巧娘見是他,忙靠牆放了掃帚,肅禮道:“曹郎君萬福。”又問:“我以為‘喜鵲報喜’是鄉人俗語呢,郎君也會這樣說嗎?”“《禽經》中就說‘靈鵲兆喜,鵲噪則喜生’,可不只是俚俗之語。”曹延嗣邊邁步進門邊問,“姬郎君在嗎?”巧娘道:“他一早就出去了。”“什麽?”曹延嗣一腳門裏一腳門外,回身問道,“去哪裏?”巧娘搖頭:“郎君沒說,我也沒問。”曹延嗣傻了眼,他方才只是随口一問,絕想不到明明約定了日子,姬繁川竟然外出!心中暗道:“繁川害我,大王一時片刻可就到了!”
安修明駕車拐進永平坊,坊內已是熙熙攘攘,出門行路的、灑掃庭院的、喂雞喝犬的、叫賣朝食的,男女老少、僧俗華夷十分熱鬧。馬車在一家胡食店前停了下來,安修明朝車內道:“二郎,娘子,這家胡食店全長安有名,尤其是胡餅,堪稱一絕,日售三百枚,人限五枚,售罄為止。”
難得起早出門,李憂離心血來潮要帶撫悠去去嘗嘗京城百姓平日所食,要安修明說,那抓一把滿手油,咬一口滿嘴香,個大料足的粗鄙之食倒真不比王府精致清淡看着都覺得吃不飽的朝食差,便自告奮勇為岐王引路。這家名曰“室利訖栗底餅肆”的胡食店已頗有些年頭,“室利訖栗底”就是中原人口中的“疏勒”,老店主是疏勒人,對“疏勒”這種讀音缪傳很是不滿,因此店名以正音“室利訖栗底”命名,也彰顯其食物做法傳統,風味地道,不過長安人還是會說“那家疏勒餅肆啊”,畢竟“室利訖栗底”太過拗口,也是店主人無可奈何之事。店主脾氣古怪,還怪在一個奇特的據說是傳統的規矩——胡餅每日只做三百枚,多一枚不做——因此喜食胡餅的客人都是清早來買,三百枚胡餅通常很快就被搶光。
“我要兩枚!”“我要四枚!”“兩枚十文,四枚二十文,郎君拿好!”“我……我來得早,我也要四枚!”“又二十文,餅四枚!”……食客的争搶聲與胡姬清亮爽朗的笑聲此起彼伏,嘈雜中又顯諧趣。李憂離挑簾看去,裏裏外外烏壓壓一片,只有胡姬獨特的插羽毛高帽鳥兒似的來回雀躍。
“恐怕要等,你餓不餓?”李憂離問。撫悠探身去看,見老店挂着“胡餅”,“畢羅”,“音部鬥”,“搭納”等旗子,人群深處熱氣騰騰,笑道:“聞着就香,我是能等,就怕你急着要見曹将軍口中的賢人,等不得。”“賢人起得晚,去早了也沒用。”李憂離朝外道,“修明,去買兩枚。”撫悠聽了直樂:虧他那麽多歪理。因又黏住道:“你去買。”“啊?”李憂離愣住。撫悠搖他的手,糯糯地撒嬌道:“我要你去。”
李憂離送她什麽金玉珠寶她都不稀罕,他又不缺那些,有什麽理由不大方,她就是想看看平日高高在上的岐王能不能放下身段,與販夫走卒污泥臭汗擠在一處為她買五文錢一枚的餅。
李憂離少見撫悠如此嬌态,心裏早樂得喝了蜜水一樣,再說同是為博美人一笑,岐王買餅雖有失身份,但也不至于像幽王烽火戲諸侯那般禍國殃民,便十分氣概地應了,輕快地躍下馬車。只是……他在軍中紀綱嚴明慣了,就是全軍餓了三天只剩下一口羊,也得排好了次序領取,再看這一個個待喂的鴨子似的嘎嘎嘎嘎,岐王的臉立時就拉了下來,然,匹夫猶敦然諾,何況是答應了心上人的事,硬着頭皮上吧。
安修明見自家大王為難,又愛莫能助,只能腹诽賀傾杯這外甥女實在精靈古怪又侍寵無理——他是怎麽也想不到多年後兼修國史的某相公找到他問起此事,還很是鄭重地為岐王記下了“體恤民情”的一筆,至于秦娘子,那評價可是直追樊姬、班婕妤。安修明哭笑不得:後人讀史,必被誤矣!
憑借身體優勢和軍事素養,李憂離很快擠到前面:“兩枚……”“來二十枚!”一聲悶雷從天而降——這聲中氣十足,連岐王都吓了一跳,回頭看去,是個紅黑臉龐、須發蓬亂、膀大腰圓、破衣爛衫的大漢。
大漢一臉挑釁地望着衆人,仿佛誰敢多言就要将他的腿打斷。食客中有認得他的,知不好惹,悄悄退到一邊。那人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将個麻布袋子狠狠甩在案上,喝道:“二十枚,聾了!”
胡姬醒過神來,忙賠笑道:“餅二十枚,收錢一百文。”大漢從懷裏掏出也不知多少文“嘩啦啦”灑得案上地上都是。胡姬不好去數,只先包二十枚餅,數數不夠,笑道:“只剩十九枚了。”大漢罵罵咧咧從案上撿了七八文回去,胡姬不敢得罪,将包好的餅放在袋中,大漢背了布袋轉身就走——“真是霸道”,“今日碰見他晦氣,算了走了”“早晚有人整治他”“誰整治?你整治?”——背後指指罵罵他也充耳不聞。
“站住!”說整治還真就有人抱打不平——不是旁人,正是李憂離。
大漢見是方才擠在最前,見了他也沒有後退的年輕人,身材也并不特別魁梧,蔑道:“你叫我?”
“正是。”旁邊有人見他身着襕衫,是個讀書人,好心勸道:“郎君還是息事寧人吧,不值不值啊。”小岐王可是來了脾氣,上前道:“店家規矩,人限五枚,你卻強買了十九枚。就算你買了十九枚,給的錢夠不夠也要店家點過才知道。”他目視大漢,話卻是對胡姬說的,“請娘子即刻點清。”
“唉,唉。”胡姬愣了下,忙劃拉了案上的銅錢點數,見有人出頭,衆人也有幫着從地上撿的,合起來清點,總共四十四文。大漢本是紅臉,此刻連脖子也紅了,不待李憂離發話,上前推搡道:“你這嘴上毛都不全的童兒,想幹什麽!”李憂離輕易側身躲開,更激怒了大漢揮拳來打,岐王雖說以騎射見長,不擅近身格鬥,但對付這種空有蠻力的莽夫尚綽綽有餘,以掌應拳,另一手背于身手,玉立如松,紋絲不動。
衆人見狀,無不喝彩。
撫悠見情形不妙,忙下車勸阻——“岐王鬧市為争買胡餅與人大打出手”這種事若是傳揚出去,整個長安都得炸了!可她到跟前時,李憂離已将對手撂倒,那人雖有些力氣,畢竟是個瘸子,行動不便。
撫悠看了看仰在地上的人,卻仍是緊張看起來毫發無損的李憂離:“沒事吧?”小岐王搓搓手,撇嘴:“沒事。”撫悠方要勸李憂離作罷,那大漢倒坐在地上罵咧起來:“你小子有點功夫了不起啊?有本事上戰場殺敵,躲在婦人懷裏你算什麽英雄,沒斷奶吧!”
李憂離飛起一腳将大漢踹倒,踩在他胸前,眼中盡是殺人的戾氣。“咳——咳——”大漢胸前被壓,卻毫無懼色,從胸口擠出一絲氣來,“某,某這條腿……可是跟着岐王!岐王!扔在河東的!”
他把“岐王”二字咬得極重,他将這條斷腿視為榮耀,因為那是跟随岐王打仗丢的。李憂離的心好似猛被人剜了一刀,說不出的酸澀:那曾經為國流血拼命的人,現在卻被他毫無尊嚴地踩在腳下!
李憂離松腳,那漢子立時口吐鮮血——可見小岐王這一腳有多重——漢子卻不在意,喘了口氣,又道:“岐王說,男兒何不操金戈,男兒何不聽《金縷》,男兒何不死沙場!”說到動情處,七尺大漢竟聲淚俱下,“何不死沙場!我還不如死在沙場啊!”
這些年晉國外禦強敵,開疆拓土,但能安穩度日的無不感念前方将士,衆人聽他是打仗斷的腿,本就同情,又聽說他跟随岐王打仗,直就是要肅然起敬了,民心如風,瞬息而變,反倒是方才還被稱贊“仗義挺身”的李憂離如今“欺人太甚”了。岐王看着曾追随自己征戰的人落魄至此,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撫悠将二人争鬥時掉在一旁的布袋撿了給那漢子,冷道:“聽你的口氣,也是敬佩岐王的,但你如此自暴自棄,橫行無法,岐王知道了,也要以你為恥。岐王可沒說當過兵就能仗勢欺人,岐王也沒說打過仗就能不勞而得,以後別動不動就提岐王,岐王的臉都要被你丢盡了!”就在圍觀之人竊竊指責這娘子太過冷血無情時,撫悠吩咐修明:“剩下的錢幫他付了。”轉身握住李憂離顫抖的手。
“我想不到會是這樣。”李憂離心緒難平。撫悠知道戰場上結下的生死情誼,那種情誼不分高低貴賤,因為敵人的箭不會因為你是天潢貴胄就放過你,敵人的刀也不會因為你是布衣平民就留情。
“走吧。”撫悠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趕緊把他帶走。李憂離深深吸了口氣,回握她的手,示意“我沒事了”。修明倒着錢袋付錢之際,大漢趔趄着沖上前,衆人大驚,以為他不識好歹,又要動粗,卻見他從懷裏摸出之前收回的八文錢,撂下,拄了拐頭也不回地走了。衆人唏噓。
餅也售罄,熱鬧也看罷,行人漸漸散去。撫悠要走,李憂離拉住她,皺眉道:“餅沒買到。”撫悠卻笑得十分開心,李、安二人也不禁随着她笑。“那就買畢羅吧,這家的畢羅也很好。”安修明道。
“公子,娘子,有禮了。”陌生人拱手。撫悠看過去,眼前忽似雲開月現,那年輕郎君容貌之美更在相王之上,真是淺淺一笑似春風分花拂柳,眉間一蹙若波上微雨寒煙,好一個紫宮清都山水郎!但不知為何,明明是面若冠玉、天質自然,卻又讓撫悠暗覺滑稽。李憂離回禮。那人道:“我多買了兩枚,打算帶給朋友,公子與娘子若不嫌棄,便請收下。”撫悠笑問:“公子的朋友怎麽辦?”那人笑答:“那就是他沒口福了。”
“如此,多謝公子。”李憂離天生不是跟人客氣的脾氣,還與人解釋,“我是無妨,只是內人還餓着呢。”撫悠聽他竟公然稱她“內人”,羞得擰他手肘內側的嫩肉,李憂離疼得“嘶”牙,卻還在笑。
李憂離示意修明付錢,那人推辭道:“兩枚胡餅不值什麽,我是佩服公子仗義執言,佩服娘子良苦用心,才以胡餅相贈,若是以錢計較,不是輕了我這個人,而是輕了這世間公道人心。”
李憂離與撫悠對視一眼:這人口才可真了得,都“世道人心”了,誰還敢駁?
“如此,便謝過‘世道人心’了。”李憂離的話又将三人逗笑。
那人嘆道:“征戰難免傷亡,雖然朝廷對因戰至殘者例有撫恤,但也只能解一時之困。更有拿了錢,揮霍殆盡,又無心無力從事生業者,由兵而痞,危害一方。可若說大奸大惡卻算不上,譬如方才那人,仍有報國之心,更未泯滅羞恥之心,勇士落魄至此,令人痛惜。”李憂離見他如此,來了興致,便問:“公子有何高見?”那人搖頭:“我高見低見有何用處?”李憂離追問不放:“說與知己,怎能無用?”說罷也覺得這就跟人論“知己”太過晉突,因又解嘲道:“雖算不上高山流水,也是有‘胡餅之交’了。”
二人年紀相仿,意氣相投,也難怪傾蓋如故。“好,那就讓公子見笑了。”那人猶豫了下道,“公子不介意我邊吃邊說吧。”李憂離大笑:“公子不拘小節,真雅士也!”撫悠忽然明白那人為何好笑,原來他手捧兩枚大餅,美食之前神魂不屬的模樣實在與其不食人間煙火的皮相大相徑庭。
見二人投機,撫悠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