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上了車,吩咐修明慢慢跟着。二人從傷殘士兵的撫恤安置,又說到長安城的治安,譬如規定相向而行皆從左,在主街上設警鼓等,全都是新奇有趣又實用的想法,李憂離大受啓發,十分受益。一路說笑到了那人住所,互相推手作辭。擡頭看,客舍門額上寫着四個字,李憂離與撫悠相視而笑。
作者有話要說: 經人指點,好像錯過了申請簽約的時間o(╯□╰)o
所以就不能上榜,不能被更多人看到
桑心TT
☆、螳捕蟬
“請教先生,河北為何有此一亂?”
“閣下心中應有所思。”
“是岐王縱歸五萬戰俘錯了嗎?”
“岐王無錯,大軍期年在外,必待休整後才能重新遠征,以懷柔政策取得河北代價最小。”
“那是陛下殺馮阮錯了嗎?”
“聖人亦無錯,馮阮雖死,然其舊部高官多在朝廷任職,可見其死并非河北亂因,而僅是借口。”
“那錯在政策和用人失當?”
“失當……失當當然是有,譬如滅梁國後,聖人太急于削弱山東的地位,引起山東高門不滿,又譬如朝廷任命的招慰大使與馮阮有舊仇,如果能夠避免這些,或許河北的亂子不會這麽大——邢铧可能不會一呼百應,晉國也不會在一月之間連丢十數州,但這些卻不是最重要的,因為終歸有人會反。”
李憂離與姬繁川在堂中坐而論道,曹延嗣陪坐一旁,安修明守在門外,撫悠則在東窗下煎茶。茶餅、茶器都是特意從岐王府帶來的,水則是終南山上的清泉水。先将掰碎的茶餅放入鴻雁球路紋銀籠子裏烘烤,烘烤過後納入紙袋,置于金銀絲結條籠中放涼,取出後倒進金花銀碾子,碾磨,羅篩……陽光照進來,在她的蜜合色團花輕紗披帛上靜靜流淌,小鍋釜內水面冒着魚眼紋,咕嘟咕嘟……
撫悠不時擡頭去看,李憂離威嚴沉毅,姬繁川氣定神閑。
“先生教我。”
“顯隆十七年至今,岐王征戰五載,東西大小戰役不下百餘,收劍南、隴右、河東、河北、河南之地,拓晉輿圖數倍,可有哪一塊地不是打下來,而是‘經營’下來或純粹是天上掉下來的?”
“河東三晉之地齊國公經營十數年,算有一半不是打下來的,但後有郡縣複叛,岐王屠城,方鎮壓之。洛陽一戰,不意竟滅兩雄,河北之地未動刀兵,乃是意外收獲。”
“老子語‘道法自然’,世間萬事萬物皆有規律,無論是齊國公經營三晉,結納州縣官員,還是河北投降後朝廷安置馮阮舊部高官,都只是揭去了上面的一層皮,肉和筋骨還沒有動到,怎麽能說已經吞下了這塊骨頭?所以,”姬繁川面上雲淡風輕,說出來的話卻足以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大王不必苦思是誰之過,也不必因馮阮之死與陛下父子失和,河北之亂,只是因為河北根基未動,只是因為河北的血,尚未流夠!”
李憂離的瞳孔凝成兩點寒光:即便他這個殺人無數的将軍,都不敢說得如此直白!
不過……“先生方才稱我什麽?”
姬繁川避席,振袖,左手加右手,俯身掌心撐地,頓首道:“姬源拜見大王。”
李憂離前來拜訪的身份是岐王府谘議參軍事張博望,曹延嗣驚訝:“繁川怎麽知道……”
“先生請起。先生如何知道我就是岐王?”
姬繁川起身道:“我在胡食店前與大王相遇,初并不知大王身份,但見那鬧事的大漢口說岐王時,大王目光閃動,有不忍之色,後與我交談,所關心者無大小皆關治道,我心中已認定此人不凡,最後得知竟是今日約定要見之人,心中便疑這‘谘議參軍事’是真是假了。”
曹延嗣一向多智,且在江淮大營他是唯一看穿李憂離身份的人,因為需要冒高蘭峪之名為招慰使者只可能是岐王本人,但無論是對随岐王征戰的老兵的動容,還是對國政的關心,可都非岐王獨有,這樣的人岐王府中找出二十個不算多。“就憑這些?”曹延嗣疑惑。姬繁川面露得色:“器宇沖深,風猷昭茂,莊嚴深沉,不怒自威,延嗣以為人人都能有這般氣度?”若此刻有一柄羽扇搖在手中必是相得。
雖然被人誇獎心內很是熨帖,但李憂離卻不信姬繁川僅憑外貌氣度就能斷定他的身份,而曹延嗣心中只有四個字:故弄玄虛!
茶已煎好,撫悠用承盤托着四碗茶走過來,莞然道:“你們不要被姬先生騙了,我知道他如何識破大王的身份。”說着跪坐在案邊布茶,曹延嗣也來幫忙,李憂離早在自己身邊鋪好了坐席,令撫悠挨他坐了,一臉謙遜地讨教:“你如何知道?”撫悠朝青瓷茶碗微揚下巴,笑道:“先飲茶。”李憂離嘟嘴,只好暫先按下好奇,捧起茶碗來裝模作樣地吹茶沫。
岐王雖在王府大倡飲茶之風,引得長安貴人紛紛效仿,幫賀十三郎賺了個盆滿箧滿,但他本人仍覺得飲茶如同吃樹葉,倒是生長在吳越之地的曹延嗣對撫悠的烹茶手藝大為贊嘆。“今飲娘子此茶,方悟往日所飲皆是飲馬飲牛的粗物!”姬繁川亦大為褒譽。撫悠笑稱“過獎”——不過她這茶裏只略點了些姜和鹽,與尋常添加蔥、椒、橘皮、薄荷、桂圓、酥乳,甚至豬牛油的吃法相比,的确輕淡許多。李憂離不愛飲,覺得樹葉子本就是喂牛飼馬的,敷衍了兩口,迫不及待地追問:“你究竟是如何知道?”
“這怕還是因為我了。”撫悠解釋道,“上巳那日我就見過姬先生,不過當時我心內如焚,且先生又站于暗處,故不曾記得相貌,但想必先生是認清了我,且問過曹将軍我是何人,故今日見我與大王同車,又見大王氣度不凡,對老兵有恻隐之心,因而斷定今日要見的‘谘議參軍事’不是旁人,正是岐王。”
姬繁川引身拱手道:“某以為螳螂捕蟬,不料王妃黃雀在後,佩服佩服!”
撫悠紅了臉道:“先生休聽大王胡言,我可不是什麽……”內人……說着起身,李憂離伸手抓着她的裙擺:“去哪裏?”撫悠微躬着身,一手曳裙,想從李憂離手中将裙擺扯出來:“再去給你們煮碗茶。”李憂離知她害羞,卻一點也不生氣令她害羞的姬繁川,起身虛扶她的手臂,将她讓回坐席,打趣道:“一碗就夠了,多了再好的東西都成了飲騾飲馬的蠢物。”心中雖對“王妃”之稱呼十分受用,但也絕不敢再提,遂岔開話題,問姬繁川,“姬先生既有此見地,請為憂離拆解河北戰事。”
既拆明了身份,姬繁川道:“論年齒,我與大王同年,大王還是不要稱‘先生’了吧。”李憂離不以為然:“我稱你先生,不因年長,而因識多,不過……”稱“先生”畢竟是生疏了,故而道,“既然你我二人一見如故,我便如延嗣一般稱你的表字吧。”“姬源榮幸之至。”二人推手為揖,朗聲大笑。
“若論‘戰事’,天下恐無人能在大王面前布鼓雷門,源也不願獻醜。”他這話确非恭維,實在是李憂離四年之內,掃平江北,橫空出世,無人可當,天下堪與之論兵者,恐怕也只有平定趙國國內大小叛亂,以一人之力獨撐一國的大司馬大将軍謝煜明了。既然對岐王收複河北毫無疑慮,那唯一剩下的只是——“源想問大王,此次拿下河北,欲寬縱之,欲嚴懲之?”——如何處置。
李憂離目光一瞬黯淡,他閉上眼,深吸口氣,再睜開時,晶亮的眼眸依舊光華湛湛,讓人恍然覺得那一瞬的黯淡只是錯覺:“既然繁川以為河北之亂乃因河北之血尚未流夠,那我也只好不惜以酷烈手段,讓河北的血流夠了。”“這個人,他不用刻意頓挫語氣,就能讓人感覺到周身的威嚴,”姬繁川暗想,“坊間傳聞岐王能止小兒啼,因為‘岐王一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橹’,不是沒有道理。”
“大王如此想,源甚欣慰。”起初還想他未必舍得“仁義”之名,看來倒是多慮——岐王見慣殺戮,自有霹靂手腕、鐵石心腸。“不過,”姬繁川又道,“酷烈手段不能最終贏得河北,鎮壓之後必得安而撫之,安撫河北之人才是贏得河北民心之人,不管是太子還是相王,此人必不會是大王。”
曹延嗣亦正有此擔憂:“繁川是說岐王府的努力不過是為人作嫁?”
“正是。”于是姬繁川試探道,“那麽大王為何不以寬平的手段處置河北?如若不能一勞永逸,便再二再三,以目下大王在朝中處境,亦有利無弊。”
“我希望,這并非繁川本意。”這話換做喬、杜來說,岐王立時便要揚聲訓斥,但念在與姬繁川初識,自然要壓着性子,語氣也沉穩許多,不過仍是能讓在座聽出些“你将寡人做何許人”的不滿。
姬繁川見岐王如此反應,遂莞爾道:“不敢欺瞞大王,确是本意,不過乃是‘本意’之一。如今戰局亦朝局,朝局亦戰局,盤根錯節,牽此動彼,以大王處境,無非兩途:其一,速戰速決,功高震主,積毀銷骨,衆口铄金;其二,便是以寬平手段處置河北,雖難免戰事延宕反複,卻不失為能将朝局與戰局抽絲剝繭,一一化解的妙法。前者為國朝計,後者為大王計,源心知大王一心為公,但公亦有大公小公,若為大公計,”看一眼李憂離,意味深長道,“我建議後者。”李憂離微眯了下眼:“何謂大公?願聞其詳。”
姬繁川道:“為國朝計乃小公,為天下計乃大公,若大王戰場得勝,朝堂失利,即便拿下河北,亦恐朝中膽小畏事、屍位素餐之人與趙國陰謀勾結,隔江而治,由此種下紛争之因,一匡天下,又不知是何日事了。因此,繁川以為,保住大王才能保住大局,”頓了頓,堅定道,“天下最大的局。”
靜默。撫悠不禁側頭去看李憂離,只見他繃着臉——那倒不是說他此刻心情定有多麽沉郁,如果岐王面無表情,他就是那樣一張積威甚重的臉孔,好在岐王性爽朗,平日大都面容溫和,亦不吝啬各種程度的笑法,又最會對不同的人說不同的甜言蜜語,才讓人忽略了他本不柔和的輪廓,倍感親切。
李憂離的嘴唇抽搐幾下,好似冰面裂開一道縫隙便會迅速擴張下去,俄而,岐王放聲大笑:“繁川高看我了,高看我了!”他這一笑突兀,卻沒驚到姬繁川,後者淡定地問:“大王不同意?”李憂離搖頭。姬繁川點頭道:“源也不同意。”曹延嗣一口茶險些噴出來:不同意你說它作甚!
“大公太高,常人難及,我只是想告訴大王一種可能,大王的敵人可能會與趙國勾結,大王的對手可能不只是太子、相王,還有他們背後的一個國。趙國舉國之力對付一個人,更有朝中奸讒裏應外合,大王想過這種力量不均的對抗會是什麽結果嗎?大王還覺得自己能從容應對嗎?”
撫悠聽得心下震驚:姬繁川說得對,以謝煜明雄才,必然知道南北對峙之中,首要就是利用敵人內部的矛盾扼殺最有威脅的對手,所以,他怎麽可能不用盡辦法對付李憂離?
李憂離倒仍是一副波瀾不驚,但微握成拳的雙手說明他的猶豫和決斷。“繁川提醒的是,不過,事情越是千頭萬緒,就越應當……”雲卷雲舒,光移影動,削金錯玉,心如鐵石,“快刀,斬亂麻!”
“快刀斬亂麻,說得好!但只怕将來下不去手,被亂麻生生困死。”姬繁川心下一聲嘆息,但話已至此,他也只能納頭拜道:“大王既有決斷,源,便不多言了。”李憂離笑着虛扶他:“繁川不會以為我獨斷專行吧?”
“要的就是大王‘獨斷’!”兩唇一碰,又是另一番說辭,“兩難之局,本無必然解法,且看如何運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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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略上達成了一致,撫悠又陪着他三人秘議至日斜,中飯吃的是巧娘做的湯餅。李憂離與姬繁川相見恨晚,恨不能暢談三日三夜,不過一來請了陳王今晚弘義宮便宴,又要忙着兩日後啓程,便也不能過多耽擱。岐王新封了神功天策上将,置神功府,有三十二個職位可自行安置,正好也可将姬繁川安排下。姬繁川卻道不入岐王府,身份恐更便宜,李憂離以為有理,便同意另行安排,就此別過。
修明已去備車,曹延嗣見姬繁川與岐王似有話說,便自告奮勇為撫悠捧了盛衣的碧地金銀繪柿木方盒,跟去看她還巧娘人情——撫悠借了巧娘的衣裳,但那一身當夜就被醉酒的李憂離撕扯爛了。巧娘聽撫悠說是還她衣裳,倒沒推辭,想那粗布陋衣秦娘子這樣的貴人平日也穿不着,可撫悠揭開盒蓋,巧娘低頭一看,整個人驚呆在那裏。曹延嗣見她此番形狀,也探頭去瞧,卻見最上疊着一件壓金彩繡鳥銜花草紋緋紅衣,從底下衣裙露出邊角的布料看,俱是上品,應是王府用度。
姬繁川與李憂離落在後面,走至廊下見院中曹延嗣等三人說話,便停了腳步,幽幽道:“河北之後,聖人下一個便要除掉陳王,我未同延嗣說,他與陳王關系太近。”
“繁川以為我當如何?”
“疏遠陳王,不惜絕交。”
“憂離不是見死不救之人。”
“只有大王脫身事外,才有為陳王周旋的餘地,若大王深陷其中,還有誰能救他?”
李憂離望向撫悠,不知他們說些什麽,一會兒笑一會兒驚的。姬繁川說的不錯,但以撫悠與陳王的交情,他若刻意為難疏遠陳王,必然惹她不悅,他當然可以告訴她這是為了陳王好,但隐隐的,李憂離又不願意,畢竟陸長珉曾一心要娶他的阿璃,而阿璃也不讨厭,甚至還很贊賞陸長珉……
“那件我不當心刮破了,這件是我穿過的,你不會嫌棄吧。”合上蓋子,撫悠将盒子塞在尤在眼暈的巧娘懷裏。“娘子這……這使不得……”巧娘雖出身貧寒,卻心眼實,不貪財。瞥見李憂離走過來,撫悠傾身在巧娘耳邊低聲道:“我與你說一事,你不可告訴旁人,丈人和阿婆也不可,能做到嗎?”巧娘讷讷點頭,撫悠度李憂離已經走近,便輕啓丹唇道:“正朝這邊走過來的年輕郎君,就是岐王。”
話音剛落,李憂離正停在她身邊,看向與她神神秘秘,不知嘀咕什麽的巧娘。巧娘擡頭,驚呼一聲:“天啊!”便往後跌,好在撫悠與曹延嗣俱都眼疾手快,身手不凡,一左一右撈住她,撫悠還故意在她耳邊道:“你看看他的模樣,像不像寺裏的毗沙門天?”巧娘是徹底不能言不能動了。
“怎麽了?”李憂離不解地看向撫悠,怎麽他一過來就把這小娘子吓成這樣?
撫悠憋着笑,淡淡道:“沒什麽,早說過你樣子太兇,會吓壞小娘子,還不信我。”說罷,一拂帕子,施施然頭前走了。留李憂離愣在原地,捏了捏臉,心道:“寡人明明相貌出衆,英逸不凡。”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收藏微漲哈哈,看結束時能不能破30,話說俺第一次寫原創也是收藏過600的人,只能說這些年越來越倒退了2333333333333
根據門口一只貓親的建議,給首頁做了5分錢特效233
有沒有比以前好一些了?
(*  ̄3)(ε ̄ *)
☆、求不得
回府時仍是走光化門,安修明眼尖瞧見岐王表妹,張家四娘子的牛車停在門外,四娘子正被人簇擁着從正門出來,什麽神情,倒看不真切。李憂離扶額,想着他那自小被嬌寵慣了的表妹尋他不着本就一肚子火,再看見他與旁的女人同乘一車,掀下天來事小,若言語欺侮到他心尖尖上的阿璃卻是不好,便吩咐修明走西門。撫悠很是知道張闵柔的為人,在九鳳山時就不止一次聽宗玄抱怨過,大抵就是飛揚跋扈的不少見,飛揚跋扈成這樣的很不多見!掀簾去瞧,倒想起一樁舊事,問李憂離:“初次來弘義宮,你正要出門,有幾位美貌娘子跟随,我這幾日也都見了府上孺媵,怎麽不見那日之人?”
李憂離想了想:“那日是赴家宴,怎麽可能帶着孺媵?”自覺被無端拉低了身階品位,暗自不爽,不過下一刻他便想起來,以拳擊掌道,“是有那麽回事!那日阿姊來我府上游玩,便與我一同赴宴,同來的還有阿舅家的大姊、二姊和闵柔,你看見的是她們吧?”
撫悠想,當是如此,聽說英皇後還是晉王妃時,在次子前頭連生了三個女兒都沒養活,李绀怕妻子思女成疾,做主過繼了郎舅家的嫡三女,便是如今的安陽公主。照說這很不尋常,就算王妃不喜歡晉王的庶出女,不願親自撫養,按禮法也必須在李家宗族中過繼,但李绀有他的道理——妻兄家的女兒與王妃有血緣!只要王妃高興,這孩子跟自己有無血緣,他倒全不計較,可見當年李绀對妻子顧惜之深。本就是深得皇帝寵信的外戚,又加上安陽公主這層關系,齊國公家的三個女兒自小與岐王走得親近也合常理。
“阿璃,你莫不是嫉妒了吧?”李憂離展臂去攬她,撫悠推他,一句“我那時不過腹诽岐王真膏粱纨袴”的實話說得甚無底氣,李憂離大笑,兩只手臂将她圈起,捂在懷裏。
聞說大王回府前來迎接的上官珏與李憂離等說起張四娘:“四娘子一早就來了,我說大王有事出門,她初不相信,我也不敢攔,任她将府中翻了個遍。四娘子找尋不到大王,就拿小婢們出氣,還說定要等大王回來,我也只能遣人小心伺候。傍晚時候陳王過來,二人說了番話,四娘子竟氣勢全無,含淚而去,也不知陳王究竟對四娘子說了什麽……”阿珏回憶起來,尤覺驚訝不已。
“這倒是奇了,我可得問問長珉。”究竟什麽話能将岐王都擺不平的女人擺平?撫悠笑道:“若是陳王不肯說呢?”李憂離眼眸晶亮:“這是千年奇事,就算灌醉他也得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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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仆射助理萬機,要請你一次,可真不易。”李君儒邁步進門笑着抱拳,後面跟着兩個仆從,擡着個紅地金銀紋,将木杆微微壓彎的箱子。早已就坐的左仆射盧矩只是引身,拱拱手:“大王哪裏話?可要折殺老夫了。”李君儒入座,仆從将箱子放在坐榻邊,悄然退下。
“先擺一局?”李君儒翻開箱蓋,盡是金銀珠玉,聊做小小賭資。盧矩餘光一瞟,喜上眉梢,連聲道:“先擺一局,先擺一局。”二人取出棋子,擺布完畢,李君儒請盧矩先擲骰子,盧矩這一投擲了個五和六,李君儒皺着眉頭笑道:“盧相果然是個中行家,出手便見不凡,可手下留情些呀。”盧矩笑着打哈哈,邊移動了兩枚棋子,輪到李君儒擲骰子,卻只擲了個二和四:“近來父親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聖人已有換太子之意,被老夫勸阻了。”
李君儒拈棋子的手在半空一滞:“他果然已有此意,我該怎麽辦?”
“不怎麽辦,這對大王可是好事。”
“好事?”
“聖人已擔憂岐王功高不賞了,功高不賞,震主身危,對大王難道不是好事嗎?”盧矩端起玉杯,輕咂一口。
“也許就真換了太子呢。”
“所以,當務之急是與太子聯手,除掉岐王。呵呵,”盧矩指酒杯笑道,“大王這酒也不錯呀。”
李君儒猶疑:“太子不是一直與岐王甚為親密,還說過福薄壽短,欲讓賢岐王的話嗎?”
“那是以前了,趙忍之事、河北之事,太子可都沒站在岐王那邊。”盧矩又擲了次骰子,竟是兩個六,已有一枚棋子移出棋盤,不由搓掌而笑。李君儒低頭觑一眼,陪笑道:“盧相棋藝高,時運也旺。君儒今夜怕是要輸得慘了。”接着道:“這我也着實納悶,可不像太子從前作風。”
“不像就對了。”
“願聞其詳。”
盧矩抄手,笑眼眯眯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太子有子,年已五歲,養在終南山中,大王說太子養個兒子還要偷偷摸摸,這究竟是要瞞誰呀?”
“五歲?那孩子生在顯隆十七年?”李君儒何其聰慧,一聽便抓住其中關節:顯隆十七年那可正是岐王正式領兵的第一年,這四五年浴血征戰,合着卻是給這麽個小侄兒打江山呢!
兩顆骰子自李君儒潇灑一揮的手中滑出,落在棋盤上滴溜亂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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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梳妝完畢,來到英華殿時,李憂離面東盤膝,左掌撐在左膝上,傾身與南向坐的陳王陸長珉說話,正試圖從陸長珉口中套出他究竟對他表妹說了什麽,讓她如此服帖。陸長珉倒是個屬蚌的,任李憂離如何“威逼利誘”也不松口。瞟見撫悠過來,李憂離才閉了口,摸摸下巴,正身坐好,待撫悠在南面榻上坐了,吩咐上菜。主菜是波斯琉璃盤盛的金齑玉脍,在薄可透光的魚片下用青的葉、紅的花點綴成春江花月、獨釣江雪等圖畫,實有幾分朦胧寫意之美。酒則是含蓄梅香的富平石凍春,玉壺之側極為講究地擺着梅花枝——這時節長安城裏的梅花已經謝了,但若是終南山上,則正開得燦比桃李。
李憂離首先舉杯:“今夜便宴,就不置絲竹歌舞了,陳王對阿璃有救命之恩,我尚不曾酬謝,且自回長安,千端萬緒,難得一聚,你我好好說說話。”陸長珉哪能不識趣,謙道:“此是娘子之福,神佛庇佑,我并沒做什麽。”果然李憂離對這回答很滿意。三人共飲。現下雖不是吃鲈魚最好的季節,但養在王府中的也十分肥美。李憂離用箸夾了一片,對陸長珉感慨道:“去年秋天我欲前往江淮軍營,軍中僚佐無不反對,怕我被識破身份,扣為人質。誰能想到短短半年,我就能與長珉如同故交,在長安一同品嘗魚脍了呢?”
半年前,陸長珉還是指揮十萬義勇說一無二的大将軍,如今卻屈居人下不得自由,所幸岐王真信士,為他的兄弟們謀了不錯的前程;半年前,撫悠在江淮軍營得知愛慕之人乃是驸馬都尉,一口蘸足了芥醬的魚生吃得涕淚橫流,還自欺欺人不是為他流淚,如今卻已是前嫌盡釋,恩愛無加。
短短半年,改變太多。
陸長珉回敬道:“江淮一見,大王風采令人折服,長珉敬大王。”李憂離飲了杯中酒,擺手笑道:“你我之間不必客套。長珉來長安幾日了,有何見聞?”陸長珉贊道:“民風健樸,街衢整肅,欣欣頗有朝氣。”李憂離笑對撫悠道:“我還是第一次聽人贊長安,不是贊宮宇輝煌、風景秀麗,而是贊民俗民風。”撫悠莞爾:“我倒覺得陳王不欺大王,論宮宇輝煌,長安弗如洛陽,論風景秀麗,長安又不及江南,且一國如何,首窺其都,國都如何,首窺其民,民風健樸則國健樸,民風欣欣則國欣欣,陳王正是不吝贊美啊。”
李憂離的目光随她的笑容一層層亮起來,撫掌道:“阿璃這個注添得好!不過,”他又道,“長安雖不及江南旖旎,三月間也頗有些好去處。”繼而問道,“曲江池、樂游原,長珉去過了嗎?靈感寺,靈感寺此時的桃花最好!”待陸長珉答說“尚不曾去過”,便嘆息道,“那委實可惜。當然……”他瞟了眼撫悠,神秘兮兮地傾身過去,左手攏在嘴上,故意用雖然很低,但撫悠也絕聽得清的聲音道,“平康坊也是好地方,我知道幾位色藝雙絕的娘子,柳四娘尤擅琵琶,單都知才情第一,傅十娘……”
“咳!”撫悠拿眼剜他。
“呵呵。”岐王幹笑兩聲,一本正經地端坐,也一本正經地道,“食鲈魚需待九月,賞桃花需在三月,錯過了,便要等來年。長安景致或不及丹陽,也大有可觀之處,長珉不如暫留長安,游覽京中盛景吧。”
前一刻還有說有笑的李憂離忽然翻了臉,陸長珉與撫悠俱感驚詫。丹陽是陸長珉的根基所在,他明白,這是李憂離暗示他,要他留在長安做人質。可之前李憂離無論打到哪裏都要把他置于眼前,也正是看緊他的意思,為什麽突然要他留在長安?這除了讓他徒增憂懼,乃至重蹈蕭子龢覆轍,似乎并無益處。
撫悠思忖道:“這是聖人的意思?”
卻不料李憂離沉聲道:“寡人的意思。”
撫悠眉梢輕挑,不覺提高了聲調:“大王這是什麽意思?”
李憂離将陸長珉安排在左右,除了監視控制,也是保護,畢竟異姓王的名頭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為什麽忽然撒手不管?當初勸陸長珉歸降,撫悠也是之一,她不能眼見鳥盡弓藏而坐視不理。
陸長珉微微一笑,其中苦澀無人能知:曹延嗣說“‘滟滪大如襆,瞿塘不可觸’,朝堂是個是非之地,一腳踏進去,死生便不由自主”,秦璃正直,如何能知其中兇險?真是叫人擔憂。“秦娘子,大王這是美意,”陸長珉氣色和悅,引身舉杯對李憂離道,“大王厚愛,長珉敬謝。”
李憂離卻将身向隐囊一靠,任陸長珉尴尬地舉着杯,慵懶地笑問撫悠:“阿璃,你怎麽看?”
李憂離對撫悠向來寵溺,撫悠對他便不藏情緒。見她面含怒色,李憂離哂道:“我倒是忘了,你與陳王還有一段奇遇,在去九鳳山途中,”觀察着她微變的臉色,愈發陰陽怪氣,“你還把佩刀送給了陳王,我聽說那佩刀是令尊生前贈你之物,你視為無價,你與陳王有多厚的交情竟能以此刀相贈?”
李憂離既然言之鑿鑿,撫悠想一定是思慎出賣了她,但當時她是在何種情形下被迫贈刀,他能不知?卻拿這件事來為難她,是何道理?“這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撫悠氣道。李憂離卻瞧也不瞧她,轉對陸長珉道:“陳王今日所佩障刀正是秦娘子所贈之物吧?”陸長珉放下酒杯,以手握刀。李憂離眯眼續說道:“依寡人看,障刀本以防身,況且這刀為女人打造,更要輕薄一些,我軍作戰配備橫刀,與橫刀比起來,這婦人之刀陳王用着怕不趁手吧。”對一個身經百戰,骁勇無匹的英雄說他用婦人之刀,這已是奇恥大辱!“大王!”“嗯?”李憂離一記眼鋒将欲要反駁的撫悠封得死死的,起身背手俯視陸長珉,冷道,“若是作為聘定之物,留在陳王身邊,怕更不合适!”
陸長珉握刀柄的手沁出汗來,得不到她,他已經認命,這刀,卻是唯一帶有她印記的東西,他想,待他死時,無論戰死沙場,或是壽終正寝,不需要什麽陪葬,只要這把刀便好。如今……只悔當初為何竟有那麽多顧慮,為何竟不敢拼上一拼,哪怕搏個粉身碎骨,身敗名裂,也好過居于人下,受此屈辱!
陸長珉忍辱,起身離席,走至撫悠面前:“當年不識娘子,多有冒犯,這刀算來也是‘巧取豪奪’,早該完璧歸趙,大王提醒的是,今日便物歸原主。”說罷解刀相送。撫悠不接,只憤憤地看着李憂離,後者無視她的憤怒,施施然坐下,飲酒,吃魚生。陸長珉将刀放在撫悠身前案上,轉對李憂離道:“佩不勝酒力,先行告退。”李憂離頭也沒擡,口含着酒食,含含糊糊“嗯”了一聲。陸長珉對着他略一拱手,拂袖而去。
“你這是怎麽了?”撫悠沖到李憂離跟前,李憂離擡頭,咬着同心生結脯,眨眨又大又亮的眼睛:“這肉脯也不錯,你嘗嘗。”撫悠愠道:“你就是這麽報答陳王對我的救命之恩?!”轉身提了刀去追陸長珉。
李憂離狠嚼了兩下,“噗”一口吐出來,掀案吼道:“這什麽肉鋪,牛皮似得!”
“陳王留步!”
陸長珉見撫悠追出來,眉頭大皺:“娘子追出來,恐怕不妥。”撫悠“哼”道:“什麽妥不妥?我又不是岐王府的奴婢,還要看他的臉色!”又道,“這刀大王收下吧。秦璃還是那句話,‘送出的東西我是不會要回的’!”陸長珉定定地看着她,撫悠雙手捧刀,鄭重道:“願大王身佩此刀,助岐王蕩平天下!”
即使她正在惱他,卻仍然為他轉圜為他挽回,怕他失去一員悍将、一支助力,陸長珉心中已凄然地不知滋味,今夜見岐王以不惜殃及她的手段羞辱他,陸長珉原想再勸撫悠岐王不會是她最好的歸宿——“岐王是殺伐決斷之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今日他既能為了羞辱我,不惜傷及你,異日為了更大的利益,他為什麽不能放棄你利用你出賣你?”可見撫悠待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