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憂離之心,他的話卻哽在喉間,萬不忍出口了。
“在北突厥時,我曾勸娘子岐王并非娘子良人,或許是我錯了。如今我想通了,‘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我只是珉,岐王才是玉,望娘子不要因我之故與岐王生隙,那絕非我之所願。”若有一日,秦璃真被李憂離傷害,陸長珉恐怕會恨死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可此情此景,不知為何竟能這般違心。
“你真這樣想?”陸長珉若能放下,撫悠再欣慰不過,卻不知他這話是真心,還是屈服于李憂離的威逼。陸長珉苦笑:“岐王想知道我對四娘子說了什麽……”
“你……說了什麽?”
“我只是對她說,‘娘子愛慕岐王多年,可岐王對娘子如何,娘子心知肚明’,她說她早晚一日能做岐王妃,我便笑她‘娘子要得到岐王妃的名分,難,但也非無可能,可娘子就滿足于做岐王妃嗎?不能,娘子還想得到岐王的心。岐王不是寡情之人,日久生情也非無可能,但娘子就滿足于與衆女共有岐王之心嗎?還是不能。假使娘子将岐王身邊的女人都趕走,卻發覺岐王心中有一人,她或許不在岐王身邊,但娘子趕也趕不走,比也比不上,能甘心嗎’,她惱了,問我這人是誰,我沒有答她,我說‘經雲:求不得苦,娘子若執意要嫁岐王,恐一生都将沉淪在雖複希求而不得之苦中,娘子出身高貴,如金如玉,卻為一個心裏沒有自己的人,将自己做塵土一般輕賤,值得嗎?’”
值得嗎?他這話是說給張四娘的,卻又何嘗不是說給自己的?
求不得。
求不得。
“他這是真的悟了?”聽罷陸長珉之言,撫悠尤在愣神,前者卻從她手中取過刀:“這刀我收下了!”轉身離去。待陸長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撫悠慢騰騰挪着步子回英華殿,走至庭中,見殿中燈火撲撲熄滅,當下愈發氣惱,“躲我是嗎?那你就躲一輩子吧!”掉頭回隰荷院悶頭睡覺去了。
李憂離抱臂站在樹影後,對上官珏道:“阿璃生氣時別有一番動人,你說呢?”上官珏回道:“奴婢覺得該去給秦娘子煮碗乾陽湯,她怕是要被大王氣得睡不着了。”李憂離未置可否,上官珏欠身退下。
“阿珏,”李憂離叫住她,“嘿”一聲笑道,“我也要一碗!”
上官珏忍不住想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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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十九求見,在相王耳邊說了幾句話,便又退下。
“看大王面含笑意,可有喜訊?”盧矩笑問。“喜訊倒算不上,”李君儒斜倚屏幾,悠閑道,“我安排在岐王府的人傳回消息,說今夜岐王與陳王的宴會不歡而散。”“哦?卻是為何?”
李君儒但笑不語,待覺得勾起了盧矩足夠的興致,才挂了一絲譏诮,嘲諷道:“為一個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以前看文,得要幾個出色男性追求女主,讓讀者讨論甚至争論文才更火,俺也不能免俗,但是特鐘情于一對一模式,所以文中貌似其他男性根本不是男主對手啊,望天~~~~~~~~~
☆、宮心計
雖然喝了阿珏送來的乾陽湯,撫悠還是後半夜才睡着,一覺醒來,又不早了。因梳妝時阿春念了句大謝的“灼灼桃悅色,飛飛燕弄聲”,撫悠心有所感,便攜了幾卷書到芳華園打發春光。
“你是個什麽東西,敢與我争!”——聽到這句悍婦罵街似的粗俗話時,撫悠正背靠一株桃樹,閑閑地覽一卷《文選》,她本就是為了躲清靜,連阿春等人都遣退了,誰料清靜卻不愛找她,正欲起身換個去處,卻聽另一人“咯咯”笑道:“你是媵,我也是媵,你是個什麽東西,我就是個什麽東西呗。”——這人倒十分有趣。循聲望去,離她不遠,只因有花木山石遮擋,她又穿了粉衫粉裙,故未被人瞧見。
那兩邊,一邊是鄭媵趾高氣揚,一邊是諸葛媵笑容潋滟,為争兩枝開得甚好的桃花争吵起來——未必這園裏就再找不出兩枝好的,但既然你要與我争,我就非此不可了!
鄭媵怒道:“你這小賤婦和你那短命的阿姊不過是亡國的賤奴,掖庭宮的賤婢,有什麽資格與我争!”撫悠聽罷搖頭:鄭媵這話委實不堪入耳,連死人都不放過,也太刻薄。不料諸葛媵非但不惱,反愈發笑容明豔:“我是亡國的賤奴,掖庭宮的賤婢,可你堂堂荥陽鄭氏的女子不也就跟我這賤奴賤婢一樣是個沒封號的視六品媵嗎?我父兄做了階下囚,能有今日,都該念佛的,可鄭娘子你一個五姓女,卻落得同我一樣,豈不是太可憐了?”撫悠險些笑出聲來,連忙捂了嘴:這小娘子可真夠牙尖嘴利。
“你……你……”鄭媵氣得美目倒豎,指諸葛媵道,“你少在這裏嘴刁,等我做上了孺人,有你好看!”“呵,”諸葛媵一聲涼薄冷笑簡直悅耳得繞梁三日,“王府七媵,鄭娘子就如此确信能當上孺人?”
鄭媵聽她這話,倒不惱了,得意道:“知道我為何要來芳華園嗎?大王一早招我去英華殿侍奉筆墨,還要我親自挑選兩枝新鮮桃花,你懂這是什麽意思嗎?”岐王公事繁忙,王府孺媵能見到他的機會并不多,被點名侍奉已是極大恩寵。諸葛媵卻佯裝懵懂:“又不是大王親手為你折了花,有什麽好炫耀?”
“不管如何,這是大王要的,你還敢争!”鄭媵嘴上敵不過諸葛媵,便拿岐王壓人。諸葛媵反上前一步,因個頭矮,倒要仰視鄭媵,但氣勢卻絲毫不落下風:“知道我為何要來芳華園嗎?我今日要去隰荷院答謝秦娘子,就看上這兩枝了,絕不讓!”“笑話!”鄭媵嗤笑,“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竟比大王重要?”諸葛媵哀怨地看她一眼,幽幽道:“鄭娘子倒是來歷明啊,大王能讓你住到與英華殿一牆之隔的隰荷院去?”
鄭媵臉色剎地一白,死命扯着手中帕子。“不過鄭娘子你放心,”諸葛媵“好心”安慰道,“我看這位秦娘子是當不了孺人的。”鄭媵面色稍平,強撐臉面道:“我看你是瘋了,讨好那個女人!”
諸葛媵嘟嘟嘴,惹人憐愛的神态委實與其年紀相配,說出的話,卻截然不同:“見過大王那只金毛獅吧?那麽大的個頭,看着威猛,卻是個最會搖尾乞憐的,大王也寵它,任它黏在身邊,它吃的東西可比朝參官的廊下食強,但只因為它對着不該叫的人叫了幾聲,就被扔在後院看門,再不能跟随大王左右了。”說罷兀自嘆息,又點睛道,“一門心思讨好大王的人才是真的傻,大王怎麽會對‘寵物’上心?”
聽她曲裏拐彎說了這許多,最後才聽出味兒來的鄭媵氣得手抖:“你罵誰是狗?”
諸葛媵以扇掩口:“我可沒說誰是狗。”鄭媵氣極獰笑:“你罵我,你罵得好!不過你那個賤人阿姊好到哪裏去了?她才是最會裝可憐裝善心,讨得了上官珏的歡心,被安排了侍寝,可惜大王寵幸了她一次就再記不起她了!她就是只連叫都沒亂叫就被大王丢棄的看門狗!”
亡姊被辱,諸葛媵反唇相譏:“你不就是嫉妒我阿姊為大王生了女兒嗎?大王寵幸我阿姊一次怎麽了?一次她就懷上了,你鄭娘子可是在王府中自诩得寵,你倒是生一個呀,我看你就是頭下不出崽的豬!”
“你你……”鄭媵氣得丢了手帕扇子,上手去扯諸葛媵的頭發,諸葛媵不甘示弱,夠不着鄭媵的頭發,就扒她的衣裳,兩人厮打在一起。“娘子別打了!”“別打了!” 兩人的婢女初還勸架,但手忙腳亂中諸葛媵的婢女碰了鄭媵,鄭媵哭罵道:“連個賤婢都敢打我了!”兩邊的婢女便也争吵起來,煞是熱鬧。
從前撫悠只聽順義公主說宮裏的女人如何明争暗鬥,說她們撕破了臉也不比市井潑婦強,什麽禮儀教養,德言容功全都沒有,今日一見,果不其然。撫悠想,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趁着她們鬧起來更不會注意到她,還是走為上策,可剛擡起腳就聽一人喝道——“兩位娘子這是做什麽!還有沒有一點風度體統!”——生生把邁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來。來人是上官珏。
上官珏帶來的人終于把蓬頭散發、衣衫不整的兩位娘子分開。鄭媵不依不饒:“我們到大王跟前說理去!”諸葛媵倒也不怕:“去就去,反正大王也不知我是哪個,倒是鄭娘子這副狼狽相,看大王還能喜歡?”
上官珏居中調停:“鄭娘子,聽我句勸,大王今日心情欠佳,可別給他添亂。”又對諸葛媵道,“諸葛娘子也少說兩句吧。”鄭媵自以為岐王高看她一眼,哪裏肯受這份委屈,氣道:“上官娘子你也別做和事姥,我被人欺辱成這般模樣,非要讓大王瞧瞧不可!”諸葛媵巴不得她鬧到岐王那裏,最好再說上兩句秦娘子的不是,必定惹得岐王厭惡,看她以後還如何自以為是,作威作福,于是火上澆油道:“你去啊去啊,不去你就把吐出來的話吃回去!”鄭媵“嗚”一聲捂臉哭起來,領了她的婢女一路嚎啕着往英華殿去。
上官珏輕輕嘆了口氣:“這又是何必……”卻并非責備,而是對一個淘氣的小娘子的無奈。諸葛媵捋捋頭發,吩咐人将那兩枝桃花剪下。上官珏笑道:“你與鄭娘子就為這個争吵?都打成這樣了,還有心思管這花呢。”諸葛媵将花捧在胸前,模樣甚乖巧,認真道:“這桃花我是要送給秦娘子的。”
上官珏颔首:“理應,雖說孺人不幸亡故,但小縣主能保一命,也多虧秦娘子薦了良醫。”諸葛媵垂首:上官娘子說得雖不錯,但也不止如此。“那我去了。”她并不多解釋。上官珏笑道:“去吧。”
目送諸葛媵等人走遠,上官珏問婢女:“秦娘子是在芳華園嗎?”撫悠原以為上官珏勸完架也就走了,誰知卻是來找她的,心道不妙:萬一被人發現她躲在這裏偷聽偷看,雖則不是故意,也不妥啊。
婢女答道:“馮娘子是這麽說的。”上官珏便道:“你們分頭找找。”撫悠一聽,知躲不過,嘆了口氣,從花樹後繞出來,笑道:“娘子找我何事?”上官珏見了她也是一驚,不由望了眼撫悠的‘藏身之處’。撫悠只好坦白:“方才在樹後看書,聽見二位娘子争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還好娘子把她們勸開了。”
上官珏心道:她這是看全了一出活生生的後院争風啊!“讓娘子見笑了。”上官珏道。
撫悠摸了摸鼻子,“唔”了一聲:“大開眼界。”
上官珏“噗”地笑出聲來,撫悠也把自己說樂了,又問道:“娘子找我何事?”“還是坐下來說吧。”撫悠見婢女搬着屏風坐具等,便道:“那邊樹下就好。”待婢女将屏風坐榻案幾香爐擺好,二人入座,喝了五香飲,上官珏娓娓道來:“按制,凡親王,孺人二人,媵十人,這娘子想必知道。”撫悠點頭。上官珏續說道:“諸葛孺人過世,岐王府的孺人之位便空出一個,我問過大王,大王說如例讓我阿娘做主,我又去問阿娘,阿娘說她老了,不想再管這些事,既然我平日幫她打理,索性讓我定了。”說着,令婢女在方幾上擺了七片木牍,笑道,“我哪能做得了這個主?心裏沒有主意,故來請教娘子。”
“她這是何意?”撫悠暗道,“她做不了這個主,我便做得了這個主?”
“娘子說笑了,我在府中做客,是個外人,莫說并不了解府上之事,就是了解,又怎好置喙?”
撫悠婉言謝絕,上官珏并不意外,她道:“這事大王交予阿娘,阿娘又交予我,娘子也知道,英皇後在世時,我阿娘便頗得倚重,皇後薨後,大王身邊的每一件事她更是事必躬親,我常笑她,她心裏除了大王就沒有旁人,連我這個親生女也占不到一星半點的分量。”說罷掩口而笑。撫悠亦笑道:“隴西夫人對大王确實關愛逾于親生。”“娘子也看出來了吧!”上官珏以手加額,“每每我說阿娘心太偏,她老人家總不承認,這回我可是找到個公道人!”兩人都笑。笑罷上官珏卻嘆道:“如今阿娘身子大不如前,她伺候了大王半輩子,生怕哪一日她走了,別人都照顧不好大王,所以這幾年有意歷練我,讓我打理府中之事。無奈阿珏驽鈍,總不能令阿娘滿意,這次選孺人,擺明了是阿娘要考我,我不想令阿娘失望,才來請娘子幫忙。娘子即便忍心看阿珏在母親面前丢臉,可怎能忍心讓一個半百老人為身後之事憂心?”
這一番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可謂滴水不漏,撫悠暗道:“不愧是隴西夫人調|教出來的人。”不過讓她決定管管閑事的,并非這番話有多動人,也不是為了安慰老人家,而是她聽出來,這哪裏是劉氏要考女兒,分明是劉氏母女一明一暗,要來考她!她要拿下劉氏母女,這正是一次好時機。
撫悠再辭,上官珏再請,做足了“我是逼不得已才說”的戲碼,撫悠才歪了頭,側身越過肩遠遠地看那案上的木牍,上官珏一一介紹:“按她們入府的次序,大宇文媵、蕭媵、鄭媵、諸葛媵、柳媵、陳媵、小宇文媵。”撫悠輕“咦”了一聲:“諸葛孺人應是同諸葛媵同時入府的吧?”“是,她二人都是前蜀王諸葛敞之女,大王平定西蜀後,聖人賜予大王。”撫悠不解:“我原以為鄭媵是因比諸葛孺人入府晚才沒當上孺人,原來竟有三位媵在諸葛孺人前入府……”上官珏明白撫悠所惑,笑道:“諸葛孺人入府時也是媵,此前王府只有一位盧孺人。”撫悠忖度:“此‘盧’與左仆射的‘盧’可是同一個‘盧’?”
“娘子猜的不錯,聖人與盧相年少時有布衣交,因此初為大王選孺人時便欲結兩家之好,從盧家選的娘子,無奈這只是聖人一廂情願,大王與盧相的關系卻……”見撫悠明白,上官珏續說道,“孺人那時年輕不懂事,竟與大王去鬧,不鬧還好,這一鬧大王徹底翻了臉,孺人年紀輕輕,如今卻已心如枯井,也甚是可憐。”嘆息了一會,上官珏道:“自那以後,凡家中近親有在朝中居官顯要者,大王一律不納,就怕惹出這種麻煩,大王固然心煩,也白白害了一個好端端的娘子。岐王府的親信,大王也不與他們結親。張家的四娘子,她自己以為父親是大王的舅父,兄長是大王的膀臂,同母的阿姊過繼了給大王當親姊,就能助她當上岐王妃,其實恰恰相反,因着這千絲萬縷的聯系,大王才絕不會娶她。大王不會為了女人與自己的股肱羽翼失和。”撫悠聽到這裏,心想:“我阿舅也算是岐王股肱吧,這樣說……”
“當然,若真是大王喜歡,那自然另當別論。”上官珏笑着看過去。心思好像被看穿了的撫悠鬧了個大紅臉,忙以扇遮掩,岔開話道:“娘子還沒說諸葛孺人呢。”
“是了。諸葛孺人雅好文學,能詩能賦,為人貞靜本分,她那個妹妹,”說到此處,上官珏不禁搖頭,“可沒一點像她。”撫悠想起方才那伶牙俐齒的小娘子,忍俊不禁。“諸葛孺人很得我阿娘喜歡,阿娘便向大王薦她,所以她就越過了前頭的大宇文媵、蕭媵、鄭媵做了王府的第二位孺人。”
撫悠默默點頭,心道:“難怪方才鄭媵罵諸葛媵連她死去的姊姊也不放過,原來舊恨在這裏呢。”
“這七位媵,頭一等,鄭媵出身荥陽鄭,柳媵出身河東柳,都是山東高門;次一等,蕭媵與陳媵分別是南梁與南陳皇室後裔,江南顯赫世家;最後是諸葛媵與大小宇文媵,諸葛媵是西蜀公主,大宇文媵是前朝恭帝宇文燕山的女兒,甫一出世就改朝換代,所以并未冊封,雖是公主的身份,卻無公主的名分,小宇文媵是梁國靈帝宇文弘業的妹妹,東平長公主,幾位亡國公主都是聖人賞賜大王,以獎戰功的。”
撫悠聽了吞聲而笑:“待大王攻克錢唐,聖人再賜兩位趙國公主,這岐王府可真成了列國公主府了。”“娘子一說,還真是如此!”上官珏亦笑,又道,“木牍背面是幾位媵的家人在朝中的任職。”說着便要将木牍翻開,撫悠用扇止了,笑說:“不必了,娘子方才不是說岐王不納家中有官居高位者嗎?想必這幾位娘子的近親所任職位大多是清而不要的閑職吧。”上官珏心中十分佩服,道:“看來娘子已經有了主意,還請賜教,務必要幫阿珏這個忙啊!”最後還不忘提醒這是幫忙,不是幹預。
撫悠以扇掩面,露出一雙流光華彩的鳳眸,雖則心內早就有了主意,還是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思忖良久才用扇輕推一片木牍,上官珏低頭去看,只聽她訝道:“鄭媵?”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是第一次寫宅鬥【應該可以算是宅鬥吧? 哈哈,不會寫,大家随意看看吧
大家覺得阿璃為啥選鄭媵?哈哈
☆、梨花香
“鄭媵?”上官珏輕咳一聲掩飾驚訝,“娘子可否告知阿珏為何是鄭媵?”
撫悠仰頭看玉腰奴繞花飛舞,用扇輕輕點着鼻尖:“鄭媵美貌,大王也喜歡,不好嗎?”轉頭帶着一臉爛漫,“若是說錯了,娘子莫笑話。”“娘子哪裏話,這種事豈有對錯?不過,”上官珏試探道,“娘子看小宇文媵如何?她可是大王唯一女兒的慈母。”撫悠轉眸笑道:“小宇文媵也極好,人生得我見猶憐,更難得是心地善良,娘子說的是。”見她如此,上官珏又問:“那蕭媵呢?”撫悠眨眨眼,丹唇輕啓:“蕭媵大家出身,一身江南清秀文氣,大王最慕江左文明,倒也合适。”上官珏長長出了口氣,氣餒地向後将身壓在踵上。
“唉。”撫悠嘆氣,抱書起身,“看來阿璃眼拙,實在幫不上娘子了。諸葛媵去了隰荷院,我再不回去,就要讓她久等了,娘子恕阿璃先行告辭。”說罷,也不待上官珏再啰嗦客套,便頗愉悅地轉身走了。上官珏見她腳步蹁跹,興致高處甚至拈着綴滿桃花的花枝打個輕快的小胡旋,粉色輕羅裙旋成桐花狀,這滿園春|色都不及她一人。上官珏微微蹙了眉:“就這麽高興?”卻又“噗嗤”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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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隴西夫人劉氏聽女兒說完,大笑不止。上官珏忙扶住她,撫着背為她順氣:“阿娘這把年紀,可別笑壞了。”劉氏用手帕子沾沾眼角笑出來的淚,笑斥道:“你呀,自小跟在我身邊陪伴大王,見了那麽多事,卻連個才在王府住了四五日的小娘子也不如。”
“阿娘你這可就小看我了。”上官珏握着劉氏的手挨她坐了道,“選鄭媵是因為《左傳》開篇《鄭伯克段于鄢》,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鄭媵被大王見嫌是早晚的事,不選小宇文媵則是因為她已是縣主慈母,諸媵中身份最為特殊。把失勢的人捧在高位,把得勢的人放在低位,則無往而不利。阿娘,你可放心了?”
劉氏卻仍不十分滿意:“她若是如你所想,終究欠些火候。”“還欠?”“宇文媵不能做孺人,并非因她是縣主慈母,而是因她不安分!”劉氏目盲,心卻明亮,“她急急地踢開縣主姨母諸葛媵争做這個慈母,你以為是善心?她這是要在大王面前一鳴驚人,讓大王牢牢記住了她!別看她平日不言不語,皇宮裏長大的,心思深着呢。”頓了頓,又道,“我這輩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故皇後,可也終料不到身後事,以至今日阿楊離間骨肉……”——皇後楊氏在張皇後在世時只是個無寵的昭容,可張皇後薨後,她是唯一一個即便聽皇帝念叨三日亡妻都毫無厭煩之色,反而陪他傷心落淚的人,那些個自以為略有些寵的,無不為活人争不過死人生氣,楊氏卻會在聖人面前感慨張皇後種種好處。不到三年,便做上了皇後,野心勃勃地要将自己的兒子推上太子之位——劉氏說到故皇後便又抹淚:“身為主母,縱然夫君萬千寵愛,也需有些手段彈壓那些心思不正之人,辛娘子能做到故皇後一半,我也不怕自己哪一日兩眼一閉,再不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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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倒是沒見着諸葛媵,甫出芳華園,便有小婢來找她,道“賀夫人來了”,她愣了下,才想起自己的阿娘,賀十三郎的姊姊,如今是“賀夫人”呢,驚呼一聲,風也似的跑回隰荷院,書卷自手中滑落,且任它在風中長長舒展飄落,只回頭望了一眼,便腳不停步地往回趕。
“阿娘!”撫悠扶着門框,立在屋外,氣喘籲籲。賀蘭氏看見女兒,忙慌起身時踩了裙角,幸而阿嫣扶了一把。“阿璃!”口喚着女兒的乳名,賀蘭氏伸了手臂向撫悠走去,撫悠迎上前跪倒在地,撲在彎下腰來抱她的賀蘭氏懷裏,又哭又笑。賀蘭氏亦忍不住落淚,口是心非地責她道:“你這幾年可是心野了,也不知回來,我是白生你了!”又捧了女兒的臉,“快讓阿娘看看,讓阿娘看看我的小阿璃什麽模樣了……”好在撫悠仗着年輕,非有場合應酬,便懶施粉黛,否則一張俏臉早就哭花。她見了久別的母親只是欣喜,卻看不到一旁眯起眼來,在逆光中注視着她一颦一笑,柔柔彎起嘴角的李憂離。
直到馮春上前扶了賀蘭氏,笑道:“這是喜事,娘子何必哭泣?”賀蘭氏才抹抹眼淚,斂了失态之色,對上座的岐王微微躬身道:“老妾失禮,大王見笑了。”又催女兒,“還不與大王見禮?”撫悠與李憂離鬧着別扭,僵着身子拜了拜,倒是對一旁的賀傾杯滿心歡喜地行了禮,一聲“阿舅”叫得分外甜軟。
撫悠既已回來,那邊她的行李也收拾妥當,賀蘭氏姊弟便要告辭。臨走前瞥見諸葛媵送來的桃花——想是因她母親來了,她便走了——撫悠抱了花瓶,囑咐婢女:“轉告諸葛娘子,她送的花,我甚喜歡,走得急,不能當面道謝了。”轉身之際忽聞一聲,“這便要走?”衆人回身,李憂離手臂環在胸前,盯着撫悠那雙素手,挑眉道:“帶花就帶花,還饒我一個白玉瓶!”
賀蘭氏姊弟俱怔了下——不過一只花瓶,岐王非是小氣之人呀!不待撫悠回嘴,李憂離又道:“想着親自、當面給寡人送回來!”他将“親自”,“當面”幾個字咬得略重,用力壓着不禁要揚起的嘴角——她隐在兩簇盛開的桃花後,粉面含嗔的模樣,煞是好看呢!不容撫悠反駁,李憂離頗自滿足地先行走了。誠然,這樣對待客人有些失禮,可他是岐王啊。賀蘭氏是過來人,這兩人的小兒女态哪能瞞得住她?
待撫悠與母親、阿嫣上了車,她又與阿嫣小主仆二人谑鬧一場,因二人也是久別重逢,賀蘭氏又見女兒心情好,便也不管。在阿嫣纏着撫悠要她講述當初為何離了九鳳山,怎麽助西突厥玉都蘭可汗奪回汗位,又怎麽邂逅了岐王時,撫悠只是偎依在母親懷裏敷衍她,“說來話長呀”,“就是阿舅講的那樣啊”,“這種事也打聽,你這小奴是找打嗎?”阿嫣低了頭,沒精打采地擺弄兩枝桃花。
“阿娘,午食我們吃胡餅好嗎?”撫悠扭身黏在賀蘭氏身上,賀蘭氏不知典故,因而不解女兒為什麽忽然就饞胡餅,只是摟了她道:“我可不知你舅母準備了什麽,你若是不愛吃,直接與她說。”“舅母!”撫悠大驚,“我什麽時候有了舅母!”良久不能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她那風神秀異、珠玉照人的阿舅居然已成婚了!雖然她當年的任性讓他很是為難,但後來撫悠識得情之滋味,細想倒并不覺得若他們不是甥舅,他就會接受,因為她覺得阿舅心中似有一人,一個求之不得之人。“是哪家的娘子?”是阿舅心中那人嗎?
賀蘭氏笑道:“回去便知道了。”撫悠看阿嫣,阿嫣看賀蘭氏,捂了嘴道:“我不說,不能說。”撫悠“哼”道:“幾年不見你長本事了,說不說,說不說?”上手去搔阿嫣的癢處。阿嫣護着瓶子道:“哎呀,小心,這瓶子岐王不是說要還嗎?”阿嫣倒未多想,撫悠自己做賊心虛,安生地不再鬧她。
三人一路說笑,不覺路程,馬車停下的時候,阿嫣掀簾問:“到了嗎?”答話的是賀傾杯,話是對賀蘭氏說的:“阿姊,有位貴人要見阿璃,我帶阿璃去見他,讓思慎和阿嫣先送你回去。”
“什麽貴人?”賀蘭氏隔簾問道。停了一會兒,簾外道:“不便說。”撫悠心中倒是好奇,便安慰母親:“有阿舅在,阿娘擔心什麽?”說着已斂了裙子,戴上羃籬,鑽出車外,踏着思慎搬來的木階下了車。
撫悠說的雖不錯,但賀蘭氏比她知道深淺,如今她們母女能出入弘義宮,弟弟口中這“不便說”的“貴人”想必也是尊貴之極的,賀蘭氏擔心女兒究竟年輕,被朝中紛亂無辜殃及,可弟弟說出了口,又不好駁,也唯有囑咐他一定照顧好阿璃雲雲。撫悠起初覺得母親太過杞人憂天:舅舅還能害她不成?但見了那位“貴人”,她阿舅究竟安的什麽心,撫悠倒不明了了。
這是座一戶人家舍家為寺的小寺廟,廟十分小,香火也不旺,撫悠只看見兩個念經的小沙彌,倒是後院十分幽靜別致。一株滿樹晶瑩、冠蓋如傘的梨樹占了小半個庭院,清清冷冷的梨花香不染塵俗。
樹下一人背靠隐囊,半卧半倚在榻上休憩,他臉色蒼白,素白色圓領衫和石青色薄綢被愈顯得病體單薄,但看得出輪廓極好,身形本也高大。他聽見動靜,睜開眼道:“十三郎來了。”撫悠轉頭欲詢問她阿舅,卻見賀傾杯朝那人一揖,退了下去。那人擡頭望了望頭頂梨樹,花葉間漏下的光刺得他眯了眼:“我身體不好,就不起身了,這裏也沒有為你設榻,因為我要說的話很短。”他雖是一副久被病痛折磨的模樣,說出來的話卻透着逼人的分量。撫悠行了肅禮,不卑不亢道:“郎君請講。”
“離開岐王。”
“為何?”
“若你不離開岐王,我就會禀明至尊,岐王與叛臣之女暗通款曲。”
“你是太子。”與岐王相似的輪廓,讓賀傾杯謙卑至此的身份,傳說中長年患病的羸弱,自然而然的威壓,輕輕巧巧拿捏她軟肋的一針見血,撫悠想不到除了李憂離的好兄長,還能有誰。
那人終于側過頭來正眼瞧了瞧撫悠,與他清冷的聲線不同,他的目光一片溫潤,臉上的笑容也頗為贊賞:“真是冰雪聰穎,不怪二弟喜歡。”說罷拿起手邊一卷書來看,“你可以走了。”
“為何?”撫悠固執道,“如果殿下真想揭發岐王,大可不必與我廢話。”太子似乎覺得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嗓子裏發出呵呵的笑聲:“我只有一個同母的弟弟,不能讓他因你毀了。”
撫悠哂笑:“殿下是在說笑嗎?毀了岐王不正如殿下所願?”
太子皺了眉,卻不是被激怒,而是不耐,将手中書卷向回卷了卷,再次下了逐客令:“我好像說過,‘你可以走了’。”話音剛落,撫悠身後已多了兩名東宮衛士。
撫悠仍舊依禮拜過,轉身的瞬間瞥見李宗長将長卷卷起,正将書名朝外,她恍了下神,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她沒看錯,正是那三個字——《玄青策》——撫悠的心,驚了一驚。
出得寺外,早又有另一輛車等着,撫悠上了車,賀傾杯也不騎馬,與她一同乘車。撫悠沉默一陣,開口問道:“阿舅可知太子為何要見我?”賀傾杯道:“太子只說想見你,究竟為何他不說,我也不便問。”撫悠卻知道她舅舅這麽精明的人怎麽可能不明不白地就帶她來?只不願對她明說罷了。“大約因你與岐王走得近,太子便想見見吧。”賀傾杯佯作揣摩,“太子是岐王的親兄長,又不會害岐王,我想帶你來見他也無妨。”
“阿舅知道太子……”太子有子,年已五歲,偷偷養在終南山中嗎?話到嘴邊,撫悠卻忽想起李憂離說過他身邊的親信許多是太子舉薦,包括她的阿舅。也許賀傾杯是太子的人,也許太子這邊還不知道岐王已經知道了孩子的事,在她未确定之前,不能冒冒失失将這事抖出去,于是生生咽下後半句,接了句也不算太生硬的:“阿舅知道太子與我說了什麽嗎?”賀傾杯笑道:“如果你想告訴我……”
“《玄青策》是怎麽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