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事?”撫悠顯然不願告訴他,“我與阿舅提過,可那是子虛烏有啊,我今日卻見太子拿了一卷,這是怎麽回事?”“是有此事。”賀傾杯道,“我與岐王提過,他便将姊夫生前與他書信往來所談論的用兵之道摘錄整理,纂成一卷兵書,以《玄青策》命名。岐王還親手謄錄了一卷讓我轉贈你,這些年你未回過家,便一直放在我那裏,若非你提起,我倒險些将這事忘了。”
“岐王敢讓這書大行于世?”撫悠覺得不可思議。
賀傾杯解釋:“那倒不是,只岐王府裏有幾卷,東宮有幾卷,再就是我這裏有岐王贈你的一卷,總不過十卷。不過岐王說過,等姊夫沉冤得雪,便要将這書公之于世,使之與《六韬》、《三略》等并為武學經要……”
将父親對軍事之見解整理成書,李憂離很是有心,撫悠本該欣喜,可岐王這不合時宜的大膽卻讓她手心發涼:他甚至拱手将這樣“私交外臣”的證據送到東宮!卻也不能怪他,他之前太信任自己的兄長。那麽,今日太子故意讓她看見那卷書,就是暗示她,岐王與她父親書信往來之事,他手中鐵證如山!
她罪犯家眷的身份一旦被揭穿,無非沒入掖庭,為奴為婢,運氣若好,憑着自己的文學之才說不定還能教授某位小皇子小茶子誦讀經史,運氣再好,若這小皇子小茶子得寵,她也能水漲船高,假使時運不濟,便老死宮中,最最尊嚴盡失、命途多舛,也不過被皇帝當個物事賞賜給某位功臣做妾,于性命總是無憂。而岐王,私交一個長年在外的重臣武将,這罪名是輕是重全在天心一念之間。五年前,聖人不願牽連兒子,可以将事情壓下,五年後,頭上已懸着“功高震主”的利刃的岐王,還能不能這麽幸運?
太子說,“我只有一個同母的弟弟,不能讓他因你毀了”,他究竟何意?
撫悠十分困擾。
作者有話要說: 好巧,中秋節,團圓日,阿璃和母親也團圓了,還多了個新舅母,猜猜是誰,哈哈
祝大家月餅節快樂哦(*  ̄3)(ε ̄ *)
☆、傾城戀
作者有話要說: 李憂離負荊請罪(霧)
一路無話,到了賀宅。撫悠下車,先打量一番,仍是烏門粉牆,翠竹輕攏,與五年前變化不多,熟悉的感覺頓時将她與李宗長見面後的陰郁之情沖淡——院內并了左右之地,擴出不少,此刻卻看不出。
“耶耶!”門內忽飛竄出好大一只黃鹂鳥,沖她阿舅撲了上去!賀傾杯矮下身子,正将那“黃鹂”抱在懷裏,寵溺地問:“妮子聽娘親話了嗎?”鵝黃衫鵝黃裙的小丫頭癟嘴道:“阿娘在廚下忙呢,都不理我。”說着打開懷抱着的小食盒,取出一塊金乳酥,道:“耶耶吃。”賀傾杯笑着拂了她的手:“耶耶不吃。”起身牽她走到目瞪口呆的撫悠跟前,道:“妮子,叫阿姊。”小丫頭歪頭小大人似的問父親:“阿姊就是姑母的女兒,阿娘時常提起的秦娘子和阿嫣口中的三娘嗎?”賀傾杯被她這一串稱謂逗樂,笑道:“正是呢。”小丫頭點點頭,做了然狀,上前仰頭看看撫悠,低頭行了個肅禮,口中甜甜道:“阿姊安和。”
撫悠着實驚呆了:從她離開九鳳山滿打滿算不過四年,哪裏就掉下這麽大一只,不,一個表妹!莫非兩人未婚便珠胎暗結?這,這,撫悠狠狠甩掉這輕薄的想法,忽憶起來,“妮子”這名好像很耳熟啊!俯下身子,摸摸小丫頭梳得油光的腦袋,笑道:“妮子乖,可真是個水靈靈的小美人。”對“小美人”很是受用的妮子大方地取了金乳酥:“阿姊吃。”撫悠倒真餓了,也不客氣。妮子歡歡喜喜領她進門。
妮子的娘親,撫悠的舅母,倒不是生人,而是在洛陽時就相識的杜九娘!午食吃的是九娘親自下廚做的馄饨,專為撫悠接風洗塵,九娘謙虛說“手藝生疏了”,撫悠卻覺得還是當年味道,且以她如今地位,還能為她親自下廚,她這外甥女心中不知有多感激——雖說是外甥女,年紀倒相差不多,九娘固執讓撫悠稱她“九娘”,撫悠固執不能失了禮數,最後折中,有人時稱“舅母”,無人時喚“九娘”。
此刻,吃過午食,賀蘭氏、妮子等皆在小睡,撫悠偷偷來找九娘,兩人擇了個清靜處說私話——席間不便多問,撫悠可是撓心撓肺地好奇:“我雖覺得阿舅心中是有一人,但倒真沒敢往九娘身上想。”
“你怎知他心中有人?”九娘笑問。“我那時不知,不過後來想,卻有諸多蛛絲馬跡可循。”撫悠慧黠地笑了笑,促狹道,“譬如撫了一半的曲子忽然停下來發呆,對着月亮長籲短嘆,似與家中婢女嬉笑玩鬧,卻并無親狎舉動,家中又沒有女主人,他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所以我猜,家中無人,定是心中有人!”
她舉着扇子遮了臉,只留一雙水眸忽閃忽閃,九娘打了她的扇子要去捏她的臉。撫悠躲閃:“可不許氣急敗壞,你還沒告訴我,你與我阿舅究竟怎麽一回事呢!”
九娘長長“唉”了一聲,笑嘆道:“這許就是宿世的緣分吧!”
杜九娘本名杜靜娈,在家行九,京兆杜陵人。祖上在北周曾任顯官,是名副其實的望族之後。雖然他們這一支在新朝并未多麽顯貴,但父親、伯父也都在朝中任官。九娘的堂姊杜婕妤是皇帝寵妃。杜婕妤喜歡這個伶俐直爽的堂妹,便常邀她入宮陪伴,也就在宮中,九娘認識了肖毅。肖毅之父官居五品太子中舍人,他二十一時便入了翊衛,因擅長馬球,遴選入飛騎,說起來也是有大好的前程。然而肖家是寒門,如何配得上“去天尺五”的“城南韋杜”?兩人的婚事遭到了杜家的極力反對。
玉成好事的是當時剛剛出閣的李憂離。岐王少年心性,佩服肖毅技藝精湛,從父親那裏讨了他去王府任事。當得知杜家嫌棄寒門後,便設計将九娘騙去王府,由九娘在王府任職的遠房叔父杜仲主持,日內完婚。杜家人知道時木已成舟,又不敢把皇帝愛子怎樣,吃了啞巴虧,只能揚言将九娘從族中除名作罷。皇帝倒是正經把兒子“訓斥”了一番,不過在外人看來,岐王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哪有不淘氣的?誰家孩子都這樣,聖人也實在太過“嚴厲”,太過擡舉杜家了。
九娘将岐王促成她與肖毅的婚事,夫妻二人為報恩前往洛陽,後肖毅患病早逝,賀傾杯對她母女多有照拂之事一一講與撫悠。最後道:“我對肖郎是一見鐘情,對你阿舅,或許就是日久生情吧。”當着撫悠,倒也不避諱她對前夫曾經用情之深。
撫悠由衷贊道:“九娘出身高門,卻不拘于迂闊禮法,是非分明,敢愛敢恨,為報岐王之恩,毅然放下錦衣玉食去過清苦生活,忠肝義膽,不輸男兒,難怪阿舅會傾慕于你。”九娘笑道:“哪有娘子說的這般好?不過就是自小膽子比旁人大許多。”二人都笑。“不過我在洛陽時,似乎還只是阿舅一廂情願呢。”撫悠又道。九娘颦眉點頭:“那時……我心中還是放不下肖郎……”“後來為什麽……”撫悠覺得不當問,可還是忍不住問了。九娘倒不介意,揚眸明然而笑:“說起來,還多虧岐王将洛陽城圍了半年多。”
“岐王率軍圍城,倒也想将我們母女早早撤出,可惜陰差陽錯,梁軍先将百姓從外城全部遷入皇城,據洛水固守,這一來,我們沒跑成,便只能等着城陷了。起初還好,城中含嘉倉糧食充足,雖然每日發放給婦孺的不多,倒也能果腹。最後一月,含嘉倉先被攻陷,日子就着實不好過了,城中老弱不知餒死多少……城陷之後,梁軍負隅頑抗,放火燒房,我帶妮子四處躲避,不過我想,晉軍終是勝了,但能有幸活到岐王将城中動亂平定下來,苦日子就到頭了。那時我還真沒想到你阿舅,真的,雖然被困在城中時會時常想他,但那一日,我倒真沒想先找他,而是只要找到一個能頂事的,表明身份即可。我抱着妮子問了幾個晉兵,他們告訴我附近有位将軍,我便尋了過去……”說到此處,九娘深吸了口氣忍住淚水,“我看見他,你阿舅,正徒手去扒一座燒塌了的房子,因為旁邊有個婦人一直對他說,一位姓杜的娘子,帶着個五六歲的女孩,前幾日就跟她一起住在那裏……我從沒見過他那麽失态……”九娘不忍再說。
“後來九娘就被我阿舅打動了?”撫悠似乎可以想象那經歷了生死和無數日夜等待的重逢景象。九娘抽了下鼻子,帶着鼻音道:“後來我說,‘你傻呀,兵荒馬亂的,又是着火,我還能帶着妮子在這裏等死?’”九娘倒把自己說得破涕為笑。撫悠也笑,可想着阿舅那山岳崩于前不為之色變的性子,糊塗至此,失态至此,若非絕望,若非哀莫大于心死,不會如此,九娘此時雖能笑出來,還不知當時流了多少淚呢!
“九娘,”撫悠猶豫着,“有件事也許不當問……”“可你還是想問。”九娘一貫爽朗。撫悠腼腆地低頭笑笑:“你若為難,便可不答。”頓了頓,擡頭看着她道,“女人一輩子,真的可以愛上兩個男人嗎?”
九娘的表情僵了一僵,轉眸看向遠處的桃紅柳綠,莺歌燕舞,沉默得久到撫悠萬分後悔說了這樣傷人的話,她卻忽而一笑,釋然道:“但凡相愛,總是為着對方着想,若肖郎有知,也願我和妮子能過得好。我分辨不出我對肖郎和你阿舅的心哪個更重一些,但我知道,人須要珍惜眼前所有,我也知道,當日洛陽,若易地而處,我一定哭得比他難看。”
撫悠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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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食吃得晚,午後的時光便顯得很是短促,賀傾杯找姊姊有話說,撫悠便陪着妮子放紙鳶,紙鳶放起來,讓妮子一人玩耍,她便坐在一邊托了腮,反反複複想李宗長那幾句話,幾乎倒背。轉眼又該吃夕食。飯後與九娘下了兩局雙陸,阿舅阿娘觀戰,權作消食,也早早收了,由她們母女回房說私話。撫悠栽倒在母親床上,捂着肚子,直喊吃得太飽。賀蘭氏就着榻邊坐了,看她沒個正形地耍賴,一面笑她:“怎麽,岐王府還苛待了你,非得在舅舅家才能吃上頓飽飯?”一面吩咐了阿嫣告訴廚房煮碗山楂湯。
撫悠起身黏着母親,雖說她早已是該為人母的年紀,可但凡一日不為人母,就總将自己做阿孩兒,尤其是在母親跟前,更覺天經地義。賀蘭氏推了她道:“坐好了,阿娘有正事與你說。”撫悠癟癟嘴,不情不願地老實坐好,洗耳恭聽,卻聽母親道:“阿璃,你也不小了,我在你這個年紀都生了你了,你這幾年躲得我遠遠的,我鞭長莫及,可既然回來了,有些事情就該聽阿娘的了。”
想不到母親不急着問她這幾年如何過的,倒急不可耐地要談這件事,撫悠低頭揉裙角:“我和他挺好的。” “和誰?”“岐王啊。”撫悠聲調揚上去,覺得母親明知故問。賀蘭氏搖頭:“岐王可并非你的良人。”見母親反對,撫悠駁道:“我與岐王定有婚約。”
“那婚約如今還能作數?岐王定是哄你說有朝一日會為你父平冤昭雪,待到你父平冤昭雪就可正大光明地娶你為妻,是也不是?”賀蘭氏覺得女兒太過天真,“可這一日是哪一日?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他等得起,你呢?女人最好的時光統共不過這幾年,難道都要在等待中虛度嗎?韶光易逝,容顏易凋,他貴為親王,理所應當有那麽多女人,你不是也曾說他‘姬妾成群’嗎?你就不怕他變心?你們若是夫妻,他就算移情,你仍占着主母的位置,你若連名分都沒有,他要棄了你,你還有什麽?”
撫悠心中,母親素來清高,想不到竟也如此世俗,賭氣道:“若我們已為夫妻,他若移情,我才羁于牽絆,進退兩難,若未成夫妻,倒可一走了之,幹幹脆脆!”“我是你的母親,我不想最後遍體鱗傷,情傷心死的人是你!” 賀蘭氏心痛:女兒自小聰明過人,怎麽一碰“情”字,也是糊塗!
遍體鱗傷,情傷心死……撫悠倒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不過這八個字将她一震,倒是清醒了:她初不知母親為何如此反常,但想到下午誰來找過母親,似乎一切就水到渠成,不言自明了。
撫悠起身下了榻:“阿娘,是舅舅跟你說了什麽吧?你在洛陽時就聽他的話把我一個人送去九鳳山,如今你又聽他的話要拆散我和岐王,你就那麽信任他,就從沒想過他是不是不安好心!”
賀蘭氏霍然起身,厲聲責道:“怎麽能這麽說你舅舅!”
是啊,“不安好心”這四個字是重了些,但想到他避過岐王帶她去見太子,而太子又說了那樣一番話,撫悠實在無法确定她的阿舅究竟在幫哪邊,是在利用她,還是在保護她,那種初見面時的不信任,不知為何又不可抑制地翻湧出來。這一時半刻也理不清。沉默片刻,撫悠低頭認錯:“阿娘,是我錯了,今日重逢,本不該惹你生氣,阿璃先行告退,明日再來給阿娘請罪。”
賀蘭氏雖被她氣得無法,冷靜一下,想到女兒情路多舛,卻也是心疼:“回去早些歇了吧。”
阿嫣在廚房與小廚娘阿姜邊說笑邊等山楂湯,待湯煮好了端回來,卻只見賀娘子,不見三娘。婢女服侍賀蘭氏卸妝,賀蘭氏從鏡中看見她,道:“阿璃回去了,把湯端過去吧。”阿嫣應了,往撫悠那裏送。待端到撫悠院中,卻見一個男子負手站在門外,燈影寂寂,長身玉立的,煞是好看。是誰?
“娘子已經歇了,不便相見,大王還是請回吧。”屋內傳出盼兒的聲音。那人腳下卻未移一步。借着燈光,阿嫣看清:果然是岐王啊!她忖度目下這情形似乎不宜打擾,便又将湯原樣端了回去。
“我明日就要回河北了,你真不見我?”李憂離站在門外,語氣分外沉緩,“雖然人人都說岐王戰無不勝,但打仗這種事,只有老天一定說得準吧……這之前,誰也沒料到翟老将軍會把命撂在一個小小的洺水城,也許一百次都平安無事,偏有一次……”
格子門霍然拉開,撫悠面含嗔怒地站在他面前:“好端端的咒自己作甚!”
奸計得逞的李憂離還未笑出來,便見撫悠紅着眼,他不知她方才與母親争辯,皺了眉,屈指刮她的臉,哄道:“怎麽這就哭了?我是金剛不壞身,刀箭不入。”撫悠乜斜道:“又不信佛,什麽金剛不壞身,我看只是皮厚!”李憂離笑嘻嘻毫不介意,擡腳就要進門,撫悠推他:“這是女兒家閨房,你說進就進?”又不是在你岐王府,在我娘家你好歹收斂些!“是《将仲子》之意?”被推開的李憂離倚門道,“仲可——懷也?”
确有《将仲子》之意,但并非“仲可懷也”,而是“父母之言,亦可畏也”——撫悠回頭譏他:“岐王下回征戰,可将兜鍪免了——臉皮厚!”——她說的是帶鐵護面的胄——說罷徑自走到門前海棠樹下。李憂離捏捏臉,不再惹她,從善如流地跟了過去。“有什麽話,就快說吧。”撫悠轉身背對他。
略短的沉靜,海棠花在夜風中簌簌飄落。
李憂離雙手越過撫悠的肩,一手一只紅色圓領衫人偶,另一手一只碧綠衫裙人偶。撫悠輕“咦”了一聲,耳畔聽到個男人的聲音問:“這是誰家的娘子,為何獨自惆悵?”又一個細細的聲音傾訴道:“君子于役,路遠迢迢,行道遲遲,我心憂傷。”李憂離右手畫圓,左手畫方,分飾兩人。這人偶做得巧奪天工,顧盼之間眼波含情,舉手投足亦潇灑靈動。撫悠想笑,又不想如此輕易被他哄了,故緊抿了嘴唇不做聲。
紅衣郎君續說道:“鴻雁鯉魚,來報家書,戎車既駕,一月三捷。”
碧衫娘子嘆他只言王事,不訴離愁,怨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彼其之子,不我思之?”
郎君又道:“山間風疾,三月夜冷,不見卿卿,忌欲均死。”
撫悠被他“不見卿卿,忌欲均死”的情話麻得渾身一顫,問道:“懷哉懷哉,何以解憂?”
頓了頓,李憂離低緩道:“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撫悠莫名地被這句“維以不永傷”戳了心窩,鼻子一酸,就要落淚。李憂離合了雙臂,将她整個人包進懷裏,涼涼的唇和鼻尖極輕極輕地點在她頰上。
據說有一種花叫曼陀羅,能使人中毒,不知是不是今夜他的衣上,熏了這種香……
☆、不永傷(中篇完)
迷醉之間,撫悠心中一個冷靜的聲音:“這可不妥!”“不要以為講幾句動聽的話,那事就算了!”她可是女中丈夫,非區區男色能移!李憂離的笑聲在嗓子裏轉,拉了她并肩坐在房前階上:“來,坐下說。”
“我知道,你在為陳王與我怄氣。”撫悠“嗯”一聲。李憂離續說道:“要他留在長安是陛下的意思,我也不能違逆。況且,繁川的話有道理,長珉身份特殊,本就危殆,我再與他交往過密,不更是促他速死?若我疏遠他,将來萬一有事,也好護他周全,否則被人一石二鳥,可誰也幫不了誰。”
撫悠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李憂離這樣解釋,她便想通了,只是……“陳王知道嗎?”李憂離望了望天:“男人之間并非所有事都需明說。”撫悠歪頭看他,神情不以為然。“還是不說的好,”李憂離補充道,“別只把自己當聰明人,不做的真些,怕瞞不過那些人精。”這解釋還算合理。
“可為什麽連我也要瞞着,就為了戲耍我,看我出醜?”
李憂離嘆一口氣,抱怨道:“你只知道生我的氣,就不知道我也有脾氣?”
撫悠不屑:“岐王智計,将他人玩弄于鼓掌之上,你有什麽脾氣?”
“陳王拿着我王妃的‘聘定之物’,我卻沒有,怎麽能沒脾氣?”
“我……我都贈發于你了,你還要什麽?”所謂“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女子的青絲可不是随意送人的!李憂離終于忍不住笑了:“我不要什麽了,可我有件東西要送你。”從懷中小心翼翼掏出個物事,翻手呈在撫悠面前——鴻雁銜枝紋金梳,故張皇後贈予的信物——“五年前我收了你的信,可沒說要收回母親送的信物,阿璃,做我的王妃!”說罷,親手為她插于髻上。撫悠用手觸了觸,歪頭枕在李憂離肩上,問他:“你衣上是什麽香?”莫非真是曼陀羅的香,讓人中了毒,不能自拔?
李憂離對她這一問有些莫名,如實道:“你在王府時調的香啊。”繼而皺眉抱怨,“也不知用幾種香料如何配比,氣味如此怪,不過,”揚起個大笑臉,“我不嫌棄!”“你敢?”撫悠嗔他。李憂離握了她的手,捂在胸口。“這個你留着。”他将紅衣人偶給她,自己拿起碧衫人偶道,“這個我留着。”
撫悠仔細端詳,人偶雖小,眉目卻刻畫得栩栩如生,竟是肖似李憂離,至于這人偶衣裳的裁剪,可謂天衣無縫。撫悠想起:正是出自楊刀人之手。她又要來碧衫偶看,不出所料,果然像自己。
——如此即便天各一方,順心不順心時,也能對他(她)叨念幾句了。
“有件事……”話到嘴邊,卻又頓住:白日阿舅帶她去見太子的事該不該告訴他?她心中縱然懷疑阿舅,終究沒有證據,貿然說出來,若是錯了,就害了阿舅,可萬一不幸猜中,不說就害了憂離,到底如何是好?撫悠最終決定暫且瞞下,李憂離要出征河北,她正可趁這段時間觀察阿舅。
“什麽?”久久聽不到下文的李憂離問。“沒事,”撫悠道,“只是你要小心。”李憂離輕笑:“你要想我。”湊過來想要親她,卻被撫悠推開,她舉了舉手中人偶,李憂離神會,也舉人偶,空中一碰。
海棠飄落,兩個人偶親親我我,耳鬓厮磨……
翌日便要啓程,撫悠好歹把李憂離勸回去早早歇息,李憂離走時連說了幾次“給你寫信”,才終于道別。撫悠長長呼了口氣,低頭一臉傻笑地往回走,跳上臺階,一擡頭,赫然是自己的母親大人!
“阿娘!”驚呼一聲,忙将手中人偶往背後藏,卻忘了頭上的金梳。賀蘭氏淡淡道:“進屋來,我有話對你說。”撫悠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坐。”賀蘭氏道。撫悠扶了母親坐下,自己也乖乖坐好,卻聽母親并非生氣,而是道:“方才是我錯了。”“阿娘?”撫悠驚得忙又認錯,“阿娘沒錯,是我任性,惹阿娘生氣。”
“我讓阿嫣送山楂湯給你,她見岐王找你便折了回去,我聽說岐王來了,就過來看看。”賀蘭氏倒不隐瞞聽壁角這樁不大光彩的事。撫悠臉色變了幾變,張口結舌道:“阿……阿娘,全看到了?”吞了吞口水。
賀蘭氏心笑:“我一個過來人,看到這些算什麽?”又反省道:“故而我錯了,我不該不知不問,就想把你們分開。我當初千裏尋夫,九死一生,自己也就罷了,還拖上才三歲的你,我能那麽任性,有什麽資格責斥你?”“阿娘……”賀蘭氏捂了女兒的口,續說道:“還有,确實是你阿舅讓我勸你的。”女兒這點也沒有冤枉人,不過她仍照顧着弟弟的面子,“想他也不甚清楚,故有些言過其實,想當然耳。”
撫悠道:“阿舅是不想讓岐王因為我的身份受到奸人的攻讦,才想讓我離開他。”賀蘭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倒是說的通了。”又問,“那你呢?你怎麽想?怕不怕連累岐王?”
撫悠咬咬嘴唇,躺在母親膝上,賀蘭氏順勢撫了撫女兒的背。“我怕。”撫悠道。
“那你想不想聽阿娘怎麽想?”“嗯。”“這既然是陳年舊事,岐王府當年就該有應對之法,今日亦當如此,岐王既然安心将你留在身邊,絕不可能坐以待斃。所以,身份這件事我倒不覺得是件多了不起的大事。”撫悠也曾如此想,可不同在,當年太子是庇護弟弟的好兄長,如今卻是一心要鳥盡弓藏的仇雠。“而且,如果岐王失去你會比受到你的牽連更痛苦,那還有什麽好猶豫?”賀蘭氏笑了笑,低頭府在女兒耳邊問,“你覺得在他心中,你有沒有這麽重要?”
“我……不知道……”誠然,李憂離是愛她的,很愛,但與他的宏圖霸業比,她恐怕還是輕。
賀蘭氏莞爾,手指輕輕撫着女兒發髻上的金梳:“我跟你說個事吧。”“什麽?”“你從小就怕鵝雁,卻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撫悠翻身看母親:“我曾在夢中見一童子抱了只似鵝似雁的東西朝我仍,那惡鳥張開翅膀比我當時人還高,便十分害怕。”賀蘭氏笑道:“是有那麽回事,那童子就是岐王!”撫悠愣了。賀蘭氏解釋道:“那時他聽安陽公主說成親要行奠雁禮,要送女方大雁,便抱了只半大的鵝送你,鵝本兇禽,又受了驚吓,故他抱給你看時,那鵝就伸頸啄了你。”賀蘭氏說罷大笑。
這樣一說,撫悠便想通了,抱怨道:“阿娘何不早說?若我早知道一半個時辰,必不輕易饒他,害我做了多年噩夢!”想了想,更憤憤難平,“居然以鵝易雁,太沒誠意!”可心裏的甜蜜卻不由從嘴角溢出來。
賀蘭氏摟着女兒笑,笑罷,攏攏女兒的頭發:“阿娘跟你說這個,是想告訴你,也許這就是宿世的緣分。”
宿世的緣分?今日已有兩個比她閱歷多的女人這樣說了。“阿娘,”撫悠問,“女人一輩子真的可以愛上兩個男人嗎?”賀蘭氏不知女兒為何忽問這個,想了想,道:“當然可以,不止兩個。”
“啊?”撫悠仰臉看着母親,顯然是被驚到了。賀蘭氏撫着女兒的臉:“只要他足夠好,你就會愛上,若不愛,那必是後來遇到的,都不及前面的好。”撫悠嗤嗤笑道:“所以阿娘就一直再沒遇到比阿耶還好的,是嗎?”賀蘭氏默然點了點頭,有些心酸。
“阿娘,”撫悠趴在母親膝上,呢喃道,“我一定,也再遇不到比他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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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母女二人同榻而卧,撫悠将她與李憂離相識以來樁樁件件講給母親。賀蘭氏既為女兒高興,也為她排憂解難:岐王既去了河北,這事也便不急,你正好趁這些日子把事情理清。撫悠便安下心來。
李憂離走後第二日,撫悠就收到了他的信,此後隔了一日,又收到他第二日寫的信,再隔一日,收到第三日寫的信,撫悠可是知道“給你寫信”的意思了——我每日給你寫信!前三日還在路上,四天三夜之後,岐王已到了相隔千五百裏之外的洺州,信中說他安頓下來,稍事休息,明日親自率軍攻城。
三月十五,到了岐王府該派人送信過來的時候,撫悠等着李憂離喜悅之情浮于紙上地告訴她戰事順利,可直等到月上中天,也未有消息。坐在那夜與李憂離并肩而坐的臺階上,撫悠舉頭望月,卻是月圓人千裏,心下沒着沒落。但她想,也許是今日戰果頗豐,甚至乘勝追擊,來不及寫信了吧,畢竟岐王曾有一晝夜追奔二百裏的驕人戰績!這樣想着,終于肯在阿嫣的勸說下回房休息。但第二日,仍是望眼欲穿,仍是一場失落,只能對着人偶抱怨“要不寫一開始便不寫,要寫了就別停,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抱怨完了,只得将他前幾日的信放在枕邊不知反反複複看了幾多遍……
夜裏忽然起風,天也冷了,阿嫣叫醒盼兒生火,自抱了被子給撫悠加上。撫悠夢中覺冷,已縮成個團,感覺有人,迷糊糊問了句:“怎麽這樣冷?”阿嫣邊為娘子掖好被子,邊道:“外面下雪了,加一層被子,一會兒就暖和了。”撫悠蜷了蜷:“雪?這都三月中了……”反常的天象會不會是不詳的預兆?
三月的雪,下得很厚,山峰、河流、平原上一片茫茫,營帳仿佛蓋了茸茸的翻邊胡帽,穿銀甲的将士淹沒在大雪中,就像五年前她和阿娘扶靈回長安時一樣,李憂離說:“我在長安城外見着你們,你們身着麻衣,仿佛淹沒在雪中一般。”那麽,撫悠想,三軍缟素是為誰呢?
三軍缟素……能為誰呢?
撫悠怕極了,她拼命跑向李憂離的中軍帳,卻怎麽也跑不到,撕心裂肺的呼喊亦被風雪無情地淹沒。忽然,跌了一跤,她醒了——意識醒了,卻動彈不得,她知道,這是被鸠盤茶魇住了!
……
“娘子醒醒,快醒醒!”阿嫣将撫悠搖醒時,那股難受的心髒下墜的感覺終于停了,當然,尤還顫了顫,叫做心有餘悸!“虧你把我叫醒。”撫悠捂着心口道。阿嫣不知撫悠為何有此說,也管不了那麽多,只是拽了撫悠起身:“娘子快起來!”撫悠剛醒,可是有些惱了,心道:“你叫醒我便罷了,這大半夜的,拽我起來作甚?”方才那全身的冷汗乍離了溫暖的衾褥,十分之冷,撫悠怒道:“這是做什麽!”
阿嫣邊為不配合的撫悠裹衣裳邊急急地道:“奴婢也說不清,岐王府來了人,叫娘子趕緊跟他們走!”撫悠腦袋還不大清醒,呆呆地想,這還是夢吧!好在她已不反抗,阿嫣和盼兒七手八腳地給她套上了一件岐王府近衛的衣裳,對外面道:“可以進來了!”呼啦啦進來好些人,撫悠見有阿娘、阿舅、九娘、思慎,還有岐王府庫真安修明和兩個不認識的與她同樣着裝的人。另有婢女将收拾好的包袱遞給思慎。安修明上前道:“娘子莫驚,聽我解釋。我們得到消息,辛酉仁明日要将娘子的身份告到至尊那裏去,我與姬先生商議過了,帶了兩名親衛出府,将你和思慎換出去,然後我和思慎一道送娘子出城,去河北找大王!”
撫悠這下徹底清醒了,清醒過來第一句話卻是抓住賀蘭氏道:“我走了,阿娘怎麽辦?”
賀蘭氏甩開她的手:“這種時候能走一個是一個,哪有一起留下受罪的道理?再說,怎麽會是辛酉仁要告你,必定是背後有人指使,那人是用你威脅岐王,要我一個老婦什麽用!”
安修明催道:“夫人說得對,娘子快走吧,我今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