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府這事瞞不了多久,他們明日找不見你,必然聯想此事,會派人四面八方灑下消息要将我們截住。早走一步就少一分危險!請娘子速決!”

撫悠看看衆人焦切的目光,堅定地點了點頭。

長安已經宵禁,三騎飛馳在雪月長安空曠的街道上,撫悠心頭的火卻似能将風雪逼退三尺:想不到他們這麽快就動手了,也許以後的事,會一件趕着一件,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憂離還在河北,還有未結束的戰事,他們已經要在背後捅刀了,怎麽辦?

安修明與相熟的門卒打過招呼,故出光化門時,門卒只是舉火把在三人面前虛晃了一下,雖換了兩個人,卻只做未見。三人順利出城,一路向東狂奔而去。直到第一次下馬休息,撫悠坐在氈上,思慎倒了水給她,又拿出一塊涼了的胡餅,道:“娘子将就着吃吧,見到大王就好了。”她心中明白,眼中卻茫然:“思慎,這竟不是夢嗎?”五年前,她在夢中離了長安,這次人雖是醒的,卻清清楚楚地覺得比夢還像夢!

思慎無法回答她。撫悠喝了口涼水,道出心中疑惑:“你們今夜才知道辛酉仁要告發我,怎麽那麽快不驚動任何人就拿到了準許夜行的文牒?”“犯夜”之罪無論被武侯衛、禦史臺還是長安萬年縣抓住都可以直接射殺或杖斃,并非小事。

思慎解釋道:“娘子有所不知,夜間通行按律需左右武侯衛、禦史臺及雍州府出具文牒,但大王身兼左右武侯衛大将軍、雍州牧,此二處文牒皆出岐王府,雖有禦史臺不在大王管轄之列,但大王掌國之征伐,時有軍情緊急之事,因此禦史臺左右巡使也唯岐王教令是從,所以,這夜間準行的文牒,岐王府一手便可操辦了。”說起此事思慎甚為驕傲,又笑言道:“宮裏得了至尊的敕令還要找左右武侯衛、禦史臺及雍州府三處換文牒,就此通行文牒而言,王府的教令可是比至尊的敕令還要快還要有用呢。”

思慎這樣說笑也是想讓撫悠輕松愉快些,可撫悠卻不那麽想,她想的是:如果她是相王,是禦座上那人,她也會覺得“岐王的權力,有些大得可怕”,所以這個時候一定不能被人抓到把柄!

“走!”胡亂塞了半塊餅,撫悠攀鞍上馬,斥一聲,絕塵而去。

長安距洺州千五百裏,最緊迫的軍情要求五百裏一日,三日到達,李憂離之前與撫悠魚雁傳書,當然也是動用了身為岐王的一點小小私權——用最快的驿馬送信。安修明持有岐王府印信,三人只要趕在擒拿他們的命令之前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動用驿馬,而那道命令怎麽也得比他們慢上一夜一日,雖然撫悠終究是女子,體力不及安氏兄弟,稍稍拖累,但咬牙堅持,必定能在危險追上之前到達。

三天四夜,撫悠這輩子沒在馬背上經歷過如此持久的颠簸,想将事情理一理,卻絲毫不能,倒是切切體會到所謂“國之戰神”的李憂離吃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苦!倒也奇怪,他生來嬌貴,是怎麽受得了這些的?如此想來,愈加憎恨朝中那群只圖享樂、只為私利的小人,決意要與他并肩作戰,直至勝利!

到達晉軍駐紮在洺水南岸的軍營時,是三月廿日,正午。

河北前幾日也下了雪,這幾日化了,只有山頂、樹頂、帳頂還都頂着白帽,在正午的陽光下照得十分耀眼。晉軍營地十分整素,但走在其中,卻覺十分異常,說不出的異常。

“兄長,我怎麽覺得哪裏不對……”思慎在後面小聲嘟囔。安修明斥他道:“少渾說!”自己卻也皺了眉,心下忽然七上八下。三人一行入營的消息早有人傳到岐王帳中。撫悠以為李憂離會迎出來,但見到的卻是仿佛永遠笑容可掬的喬記室。這她不介意,雖然他只有欣喜若狂才對得起她不到四天四夜便趕了千五百裏路來尋他,但岐王在軍中要保持鎮定威儀,這她也十分理解。

可是喬景臉上沒有笑容,她就很介意了!

“怎麽了?你怎麽這身打扮?”安修明沖上前扼住喬景的手臂——他身上披着白麻。

喬景面如死灰,舉袖拭淚,哽咽道:“進來拜見大王吧,你們來的巧,明日正是頭七……秦娘子……”修明、思慎瞬間面無血色,與喬景一齊望向撫悠,不知如何與她解釋。

撫悠呆立風中,腦中一片空白,她努力想回憶起些什麽填補這空白帶來的恐慌無措,卻想起……

他說:“打仗這種事,只有老天說得準,也許一百次都平安無事,偏有一次……”

他說:“山間風疾,三月夜冷,不見卿卿,忌欲均死。”

他說:“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他說:“陳王拿着我王妃的‘聘定之物’,我卻沒有,我怎麽能沒脾氣?”

他說:“你只能是我的王妃。”

他握了她的手,捂在胸口,那麽暖。

……

他說:“阿璃,做我的王妃!”

誓猶在耳,暖尤在心,怎麽會?怎麽會!

這是夢!

這一定是夢!

撫悠鎮定地自懷中摸出金梳,合掌緊握,梳齒刺入肌骨,卻不覺疼。她終于可以長長出一口氣,對自己說:“這确實是夢啊!”思慎反應過來,沖過去掰開她的手,掌心已血肉模糊,黏了血的金梳落入雪中,金紅刺目,血滴答滴答往下淌。思慎急道:“快找人來給娘子包紮!”撫悠笑了笑,想對他說:不用擔心,這是夢啊。張嘴卻只輕輕呼出一字:

“疼……”

作者有話要說: 中篇完

啦啦啦啦啦啦

完結篇就要開啓啦好雞凍233,正好明天我請了一天假就要回家了,所以先停在這裏吧

大家假期有什麽計劃呢?

吃喝玩樂?哈哈,祝玩得愉快(*  ̄3)(ε ̄ *)

然而,我要加班寫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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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們,記得10月8號回來喲,謝謝謝謝

☆、破陣樂

天剛擦亮,晉軍已經埋鍋造飯,有條不紊地準備起來。二月以來,晉軍勢如破竹,以不到兩月的速度收複了除洺州以外河北丢失的十三州和河南四州,分割了漢東軍與齊州賊寇,如今的洺州城就如同當日的洛陽,已是一座孤城。仗打到這種程度,值得慶賀,如果不是他們把主帥的命丢在了那條淺淺的洺水。

王疆蹲在竈旁,看鍋內羊肉翻滾,白花花的羊湯鼓着泡,甚是誘人。這頓羊肉本該是攻克洺州,俘虜邢铧,盡複河北的慶功宴上的犒賞。

程大捷湊過來蹲下道:“我昨日見了曹将軍,他臉色十分不好。”廖小清邊往鍋下添柴,邊道:“他們這些做将軍的,恐怕比我們要難過。”大捷登時憤怒:“誰說的?岐王死了,我一點也不比他們難過得少!”瞪得牛目似的大眼忽就紅了。廖小清乜他道:“我說的‘難過’不是你說的‘難過’。”“什麽意思?”“我們底下這些人,打完了仗該回哪兒回哪兒,将軍們呢?把至尊愛子丢在河北,他們毫發無損地回去,等着天威震怒吧!”大捷想了想,深以為然,又問:“王疆,你想什麽呢?”後者只是盯着羊湯發呆。

“我想,也許吃了這頓就沒下頓了……”王疆道。大捷氣惱:“恁的說這喪氣話!”“我以前覺得岐王是神,”王疆坐在地下,仰頭望天,“連神都會死,何況我們這些蝼蟻?戰場上死個人,太稀松平常。”

“怕死?”大捷不屑。“從前怕,”王疆搖頭,“這回卻不怕了。”這話有些難懂,大捷兀自思忖了半日,猛地掌擊王廖二人後背,豪氣道:“今日兄弟們好好幹一場,為岐王報仇!”

中軍帳旁新搭的營帳內,婢女正服侍撫悠穿戴盔甲,銀盔銀甲,似正是為這一日準備。雖然從小跟随父親學習騎射,但真正上戰場,這卻是頭一遭——以岐王“未亡人”的身份。她其實算不上什麽未亡人,畢竟他們沒有成親,不過只要将軍們認了,将士們信了,就是最大的鼓動。

況且在她心中,她的丈夫,此生此世,不論生死,只能是他。

掌心傳來的絲絲疼痛讓她清醒:邢铧五萬大軍龜縮在洺州,雖然敗局明顯,但此處不是汜水關,要将五萬人一網打盡并非易事,這五萬人都是本地人,熟悉河北山水民情,在河北有人有勢,一旦讓他們跑了,戰勝的意義便大打折扣,因為達不到姬繁川所說“讓河北流夠血”的目的,這些人便随時會卷土重來。不過,邢铧也是卯着勁想要一戰翻盤吧,雖然丢了十七個州,卻拿下了晉軍主帥的命,邢铧大約還覺得自己占了便宜。平心而論,他不決一死戰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因為洺州已被晉軍團團包圍。聽說,不,據可靠消息,邢铧是頂看不起女人的,那麽這次更會傾其全力了。

披好戰甲,婢女呈上兜鍪,這兜鍪集胄與護面一體,戴上連頭面一起護住,只露着眼睛。撫悠伸右手去接,牽動傷口,“絲”地抽了口涼氣——人說十指連心,果是錐心之痛。換了左手來拿,婢女擔憂道:“娘子這手如何握刀拉弓?”撫悠聽了,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裹細布的右手。

天陰沉沉的,黃雲翻滾,據說逝者的英靈會在第七日歸來。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争先……”行軍總管張如璧說當高歌一曲,慨當以慷,于是他起了頭,唱的是《國殇》,漸漸的,十人、百人、千人、萬人,一浪一浪波及開來,三萬個雄渾悲壯的聲音蕩氣回腸,山峰為之肅穆,洺水為之嗚咽。

撫悠擡起右手,旗手打出肅靜的旗語,片刻之後,聲音又一浪一浪退了下去。三萬人齊齊望向岐王的“未亡人”,将要帶領他們複仇的女統帥——她說:“我以為,今日當歌《破陣樂》!”

“受律辭元首,相将讨叛臣。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聖開昌歷,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後,便是太平秋!”

士氣軍心空前振奮!

這一戰,三萬對五萬,雙方皆是傾巢出動,以報仇雪恨之決絕對拼死一搏之勇烈,在洺水南岸殺得日月無光,難分難解。忽然,鐵騎突出,沖入敵陣,不多時就進進出出殺了好幾個來回,将邢軍隊形殺得七零八落。沖在最前的白馬銀甲者手中一張長弓,有羿射九日之神威,左右貼身護衛的一個是岐王姊夫高蘭峪,一個是有“小霍”之稱的韓黎陽,外層護衛的則是岐王左右護軍府骁騎——這是岐王最慣用的戰法,幾乎讓人懷疑這銀盔銀甲的女統帥定是岐王附體了!

戰鼓隆隆,銀甲者沖回己方陣地,立馬免胄時,頭頂的烏雲倏然撥開,天光乍亮。

是岐王,千真萬确是岐王!

晉軍振奮,邢軍慌亂,形勢頃刻扭轉,相持未幾,邢铧見勢不妙,竟丢下軍隊,撥馬先跑——這也怪不得他,想必他是怕極了李憂離。邊打邊退中發現主帥不見了的邢軍一時間兵敗如山倒,競相奔回洺水城保命。晉軍欲追,卻聽鳴金收兵,衆人雖不甘不解,然軍令嚴明,無人敢違。

天邊“隆隆”作響,好似悶雷,可奇怪雲明明散了,哪裏來的雷聲?潰退的邢軍自是無暇顧及打雷下雨,但就在半渡之際,上游的洺水似巨龍狂奔飛瀉,幾萬人瞬息沒頂,北人多不識水性,即便識水性,甲衣在身亦難幸免。沖在前頭險些沒剎住的程大捷抹了把汗:“哎呦,虧得沒沖過頭!”

“咚!咚!咚!”岐王親援玉枹,擂戰鼓,晉軍整隊發動二輪攻擊。

背水列陣是兵家大忌,但邢铧一看這幾日水淺,二想李憂離既死,晉軍無人竟推女人為帥,便放心地率軍跨過洺水,南岸決戰。這正是李憂離設下的圈套——早先幾日他就派人到上游堵截河水。

向後是奔騰的洺水,向前是殺氣騰騰的晉軍,投降無用,因為在汜水關時岐王給過他們生路,可他們不思圖報,不肯老老實實過日子,此次,岐王下達的軍令是——格殺勿論!

天地有殺氣,風雲盡染赤。

洺水,是李憂離為這五萬人備下的修羅場!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

我回來了!

男主也回來了!

男主是不會輕易狗帶的!^_^

過節回來發現漲了幾個收藏,謝謝大家支持(*  ̄3)(ε ̄ *)

☆、苦肉計

一大早,安思慎路過撫悠帳前,見王府“智囊”、神功府從事中郎杜仲一個人踱來踱去,舉棋不定的樣子,便上前湊趣:“我說杜中郎,你在秦娘子帳外瞎轉悠什麽?有事就進去呀!”杜仲瞪他一眼:“少在這明知故問!”又仰天哀嘆道:“休矣休矣!天妒英才!杜某不如解了腰帶,自挂東南枝罷了!”

一日之前……

撫悠茫然地走進軍帳,看見很多人,全都是模糊的臉,她走進去,那些人便默默離開。帳頂垂下重重黑色夾幕,像扇蔽着通往莊嚴天都的大門的烏雲,分隔了陰與陽,真與幻。恍惚的思緒乘雲一般,上不接天,下不挨地,飄飄忽忽,無端無緒,她不相信李憂離那樣一個眼中永遠閃着光芒的人會老老實實躺在一方窄窄的黑漆盒子裏,不說不笑不動。她想要打開棺蓋,用盡力氣,卻無濟于事,懊惱地又拍又砸——思慎雖然叫來了醫官,她卻執意不許人為她包紮——傷口撕扯崩裂,整只手被血浸染。

疼,頓頓地疼,好似一把鈍刀将心淩遲,疼到窒息。

“啊——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抽空了全身力氣,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癱軟下去。意識與身體皆在将沉未沉之際,似有一雙有力的臂膀将她緊緊抱住,擁入懷中……

醒來的時候側躺着,面前是一團白色,手似乎被不自然地擡着,于是目光看過去,只見一只大手托着她受傷的右手——不知何時已包紮好了——指腹輕輕撫過她的指尖;視線移上去,越過微翹的下颌,看見一雙脈脈的眼眸,一雙仿佛會說會笑的眼眸,撫悠驚駭地張大了嘴,卻來不及發聲,那人便攬過她的肩,傾身過來,含住她的唇。因她太過吃驚地大張着口,他的舌便毫無阻攔地探了進來,待她反應過來,已是不得不配合着被他又吮又咬。兩人本是面對面側躺,他似乎覺得這樣難以施力,便翻身将她壓在身下,背微拱起,一手托着她的頸,一手插|進她的發,撥散了她的發髻,他托了她的頭,深深攫取她口中的芳澤。

撫悠從不知可以這樣吻法,舌齒纏綿,吻得窒息,意亂情迷中雙臂環住他的肩,回抱回去,痛感、生澀與橫暴是全部感受,但只有痛才能知道自己的心還活着。撫悠緊閉雙目,淚水順着眼角滑進發根,抽噎與激吻讓她無法正常呼吸,只能依靠他短暫分離後吹進的氣息,那股救了她的氣息在體內亂竄,扭曲得五髒六腑陣陣絞痛,表情必然是不好看的,可她卻緊緊吸住他咬住他,情願死去也不願分開。最終是李憂離強行将表情痛苦的她分開,用臉頰摩挲她的眼淚,輕含她的耳根,鼻腔裏發出柔軟的聲音:“弄疼你了?”

疼,疼得想哭!

撫悠抱着李憂離大哭起來。李憂離臂擔在枕上,将身體擡高,讓她更舒服地貼在他胸前,松松地将她摟了,手輕輕撫她的背,以免她哭得喘不上氣,埋首點吻她的額頭、臉頰、耳廓,讓她冷靜。撫悠哭了一陣,也是力有不逮,終于漸漸止住,李憂離用帕子擦她的臉,撫悠仰起臉,一雙眼睛淚汪汪的。

“這是……怎麽一回事?”

李憂離撫着她的鬓發:“其實,大約與喬景所言相差無幾……”那日渡河攻城,忽降暴雪,北風猛烈,逆風的晉軍一時被打亂了陣腳,他一匹心愛坐騎身中十數箭,倒地不支,換馬再戰,風雪中與大部人走散,天氣惡劣,便迷了路,待喬景他們尋到,已是深夜。李憂離靈機一動,索性給邢铧下副猛藥,以“詐死”做餌,誘敵深入。不料這邢铧也忒膽小,竟到了岐王“薨”後六日仍按兵不動。

“邢铧在這邊雖有細作,但大約仍不信我就那麽‘死’了,還在等待确切消息,今日恰你來了,便想借你幾嗓哭聲……”料知撫悠必惱,李憂離垂頭看她,幹笑兩聲,後面便不說了。

撫悠聽了果然坐起來擡手就打,卻被李憂離攥住腕子,叫道:“手!手還傷着呢!”撫悠眼中湧起一層水霧:“我傷不傷與你何幹!你既忍心傷我的心,何必還在乎傷我的手!”李憂離捧了她的手,內疚道:“我要早知你傷了,如何還肯這樣?我聽你又拍又打,出來見你整只手血淋淋的,心疼得要死。”

撫悠知他是真心急真內疚,卻口是心非:“誰信你的鬼話!”李憂離見她雖然嗔怒,卻是嬌嗔,知她心軟,便将她的左手捉起,按在自己心上:“不信你摸摸。”他前襟上被她哭得又是眼淚又是鼻涕,撫悠愛潔,掣了手不肯摸,李憂離低頭看,大笑:“還不是你哭的!”撫悠不服:“哪一日我也詐死給你看,倒瞧瞧誰哭得難看!”李憂離臉色忽變,猛地抱緊了她:“不許!”強硬又委屈。撫悠無語,他襟前涕淚終是貼了她滿懷。

“不許!”李憂離嗓音發緊。撫悠也知他并非有心,他不知她來,詐死本也不是做給她看的,若借她幾聲哭聲能引邢铧上鈎,她也不會吝啬,只是憑什麽只需他詐死吓她,就不許她吓回去?無賴!

“誰閑的沒事要吓你?”之所以松口,實在是不想被他悶死在懷裏。得了這樣的肯定,李憂離終于放下心來,甚愉悅地問撫悠:“方才那樣吻你喜歡嗎?”撫悠臉紅了紅,側頭舔舔嘴唇:“怪疼的,你這哪裏學的,不學好……”李憂離總結道:“我也是第一次,不熟練,需勤加習練。”說着壞壞地笑。

他還要習練!還勤加!撫悠感到舌根痛了一痛。李憂離又道:“你若是喜歡,我就只同你習練。”雖然很疼,但是……撫悠又舔了舔唇:“不許與旁人如此!”李憂離得此一言,如獲至寶,捧了她的臉就要“習練”起來,撫悠推了他,暗道自己怎麽喜歡上這麽個癡漢!還是先說正事吧——“你知我因何來河北?”

“相思成疾?”李憂離“唔”道,眼見撫悠作色,才端正道,“這事我已知道,你放心,我有安排,你安心看我破敵吧!”撫悠點點頭,一塊大石落地,又覺困了:“還是想睡。”趕了三天四夜的路,加之傷情傷身,委實疲頓。“那再睡會兒。”李憂離扶她躺下,攏了攏她的頭發,自換了外袍,拉一張大被二人一起蓋。

兩人對面躺着,離得很近,氣息交融,頗為暧昧。撫悠蹙眉:“你這裏只一張榻?”李憂離裝傻:“軍營艱苦,只此一張。”撫悠又問:“你沒有軍務處置?”李憂離伸手攬了她,促狹道:“這樣躺着又不會懷孕,你擔心什麽?”撫悠臉紅到耳根,李憂離愈發得意地将她摟緊了,撫悠扭着身子罵他“登徒子”、“輕薄兒”,李憂離無奈道:“若不是我母親與你父親早逝,你我早五六年就該成親了,如今孩子怕都有三兩個,咿咿呀呀地喚耶娘了。”這話說得撫悠頗感慨,李憂離撫着她的額頭,輕輕道:“我只是想抱着你。”

撫悠沉默一陣,朝他懷裏蹭了蹭,貼在他胸口睡。

雖倦得很,卻睡不着,李憂離便陪她說話,漸漸困意襲來,睡着之前,記得李憂離将金梳塞在她枕下,還拿那條擦拭梳子的手帕子給她看,她說:“那是血,多惡心。”他說:“你的血。”“誰的血也一樣。”她又說。他想了想道:“那我将它藏起來。”她疑惑:“作甚?”他意興很高:“說不定三年後就化成一塊碧玉了!”雖然《莊子》中有“苌弘死蜀,血三年化碧”的典故,但撫悠從不信那些,嗤道:“無稽。”不知李憂離又說了什麽,她便睡着了。這一覺雖睡得不長,卻睡得甚好,醒來時李憂離不在身邊。

岐王正在前帳召集僚佐議事。撫悠輕聲召喚婢女為她梳洗更衣,略略整理好,便聽李憂離略高的一聲:“無需再議,我絕不會讓女人上戰場!”原是有人提議讓她以複仇之名出戰,引邢铧上鈎——邢铧見女人領兵,必然渡河來戰。撫悠知道張皇後就薨于河東戰場,所以李憂離絕不會同意她去冒險。

“倒也無需我執刀弓、冒鋒矢。”撫悠自後帳出來,先朝李憂離行了禮。衆人也紛紛起身行禮。婢女為她設榻,李憂離擺擺手,将自己的坐榻讓出一半。撫悠坐了,笑道:“若铠甲同式,帶了兜鍪,只露出眼,不會有人注意沖鋒上前的是大王還是我。”正是旁觀者清,她這一點,衆僚佐遂将細節推演,敲定下來。

“秦娘子明日要以何身份出戰?”韓黎陽問了句。

“自然是,”李憂離道,“岐王‘未亡人’。”又朝撫悠擠眼:“人說咒一咒,才更長壽!”撫悠輕嗤一句:“若人之壽夭以臉皮厚薄計,大王必然長命百歲。”李憂離厚顏回敬:“知寡人者,王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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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正換了衣裳準備出去,杜仲、思慎二人在她帳外一唱一和扯着嗓門對喊,想不聽清也難。五年前杜仲出的妙計,将她騙進大牢,“嚴刑逼供”,又讓阿舅“救”她,一來騙取她的信任,二來借機将她這麻煩遠遠丢去洛陽,如今又是他的好主意,害她傷心欲絕,痛不欲生,這位岐王府智囊八成與她八字相克!她若是尋常人也就罷了,“大局”當前,害她傷一回情,掉幾滴淚,算得什麽?可她偏是岐王着緊得要死要活的人,杜仲忐忑,也在情理之中。

撫悠示意婢女上前掀簾。杜仲與安思慎默契做驚愕狀,叉手行禮。

撫悠上下打量,所謂新仇舊恨……

“杜中郎且放寬心,但有我在一日,必不讓你解了腰帶自挂東南枝。”李憂離倚重之人,她自然也十分看重。杜仲見撫悠如此大度,上前欲拜,撫悠卻先他一步肅禮道:“願公事王之心勿移,秦璃永感公德。”杜仲一貫自負辯才,此刻卻口拙了。撫悠笑了笑,轉問安思慎:“大王何處?”思慎道:“像是去了河邊。”

洺水之畔。

昨日一場激戰,真正血流成河,此時雖已收拾幹淨,但腳下盡赤的土地卻依然提醒着前一日的慘烈。李憂離一襲白衣,負手立于洺水之畔,脫下铠甲的岐王,在春寒中,看上去竟有些單薄。

“憂離……”撫悠上前,與他并肩而立。她穿了石榴裙,攏起的烏黑發髻上只簡單地插了那只鴻雁銜枝紋金梳,雪膚烏發,風吹裙動。一紅一白,靜好如畫。

“你知道父親為何為我取名‘憂離’?”李憂離問。撫悠不言,她知道此刻只需靜靜傾聽。“父親玉華宮兵谏,是夜,母親生下我,她不知前方消息,故為我取小字‘憂離’,是憂愛而別離。父親覺得甚好,便別取小字‘弗離’,以‘憂離’為名。太史公說‘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憂離’二字便是昭顯父親受奸人讒害,被逼無奈才有兵谏之舉。”撫悠初聞“憂離”二字,就覺既未寄托福祚,也無淇奧之喻,亦不夠剛健硬朗,今日知道始末,才明白,“憂離”二字背後竟是一段朝代更疊的見證,既有當今之鐵血權謀,亦有先後之柔情幽思,只是看來,在李憂離那裏,似乎又有新解。

“待我十歲讀《離騷》,感觸最深的卻是那句‘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從此便立志要創一番清平盛世……”唇邊劃過一絲譏诮,李憂離悵然道,“這就是清平盛世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嗎?為了一個現在還看不到的清平盛世,真的值得這樣做嗎?”他轉過眼眸,看着撫悠,眼中盡是一片迷茫——“憂離”,“憂離”,這一戰過後要有多少人“憂愛而別離”?

“我一直有個疑惑,你想聽嗎?”撫悠不答反問。

“什麽?”李憂離轉身脫下外衣披在她肩上。撫悠拉緊了衣裳:“我曾聽喬記室說過,顯隆十七年以來,江北人口,銳減泰半,你能告訴我是什麽原因嗎?”李憂離苦笑:“打仗總要死人。”撫悠搖頭:“難道這五六年來,江北一半人口都死在戰場上?難道岐王是武安君在世,是‘殺神’、‘人屠’?”

撫悠既如此問,李憂離也只有認真回答:“歷來戰争期間戶口銳減之首因并非殺戮,而是因為青壯勞力的死傷,以及戰亂動蕩使百姓無法安居樂業、從事農耕,春不種,秋無食,多半之人,是凍餓而死。”“不錯,”撫悠道,“喬記室也是這樣說的。”李憂離不解:“既然景明告訴過你,又為何問我?”

撫悠接着問:“就是說,越早結束戰亂,越早讓百姓安居,就能使更多的人免于饑餒,是嗎?”李憂離點頭。撫悠轉頭看他:“所以大王不必自責,來日觀之,今日所做一切,都是值得。”

李憂離心潮起伏,握了她的肩感激道:“阿璃,謝謝你。”

撫悠含羞而笑,趁機想轉個輕松些的話題,于是道:“想過此次凱旋陛下會賞些什麽嗎?”卻不料這一問正中李憂離之憂慮。“賞賜?我如今位列三公,爵在親王之上,且又有尚書令乃文官之首,左右十二衛大将軍乃武官之首,上柱國為勳官之首,我在想,父親還能賞我什麽?”

撫悠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天真,不細盤算,想不到李憂離竟已到了功高不賞的地步!逝水滔滔,江邊風冷,季春之末,草木雖已萌發,卻似被淩淩殺氣所傷,郁郁鬼氣所擾,生長得十分委頓,天陰雲厚,尤顯蕭瑟——岐王在洺水之畔決定了五萬人的生死,可他自己的命運,卻不由自主。

“回去吧。”撫悠道。

李憂離握了她的手:“陪我。”

窮盡這世上的蜜語甜言,都敵不過一句簡簡單單的相伴——陪我。

作者有話要說: 一将功成萬骨枯

然而戰争中更多的人并不是直接死于戰場

殺一人而救百人值不值?可不可為?永遠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吧

☆、障眼法

大軍凱旋之日正是胡教釋尊之降誕日。自佛教東漸,浴佛行像之俗十分盛行,北魏都城洛陽在這一日,寶車載着金身佛像于街衢中巡行,供優婆塞、優婆夷膜拜,時稱“士庶瞻仰”、“市井皆空”,《伽藍記》中有雲“金華映日,寶蓋浮雲,幡幢若林,香煙似霧,梵樂法音,聒動天地;百戲騰骧,所在骈比;名僧德衆,負錫為群,信徒法侶,持花成薮;車騎填咽,繁衍相傾”,場面十分壯觀奢華。胡教雖非國教,但在長安亦頗有信衆,雖晉國初立,不似北魏那般窮奢極恀,每年的浴佛節也十分熱鬧。

四月初八,各坊坊門甫開,穿着鮮亮的士庶男女湧出裏坊,人流始如潺涓,彙若洪濤般向朱雀長街攢動,在天街兩側夾着黃土大道形成屏障,俯瞰若以墨線勾畫長龍——這般踴躍卻不是為瞻仰行像,而是迎接河北大捷的王師。雖然大軍凱旋的入城儀式巳時三刻才開始,但為了争到好位置,看得真切,許多人天不亮就聚在坊門內了。到了巳時,朱雀門街兩側已是人山人海,尤以殖業、開化、豐樂、安仁四坊之間聚集了衆多貴族高門女子乘坐的香車肩輿和她們華麗的行障最為盛加雕飾、錦繡成堆。

巳時三刻,明德門鼓吹振作,天子敕開中門,岐王跨骅骝,披金甲,率将二十,具裝鐵騎一萬,甲槊步軍三萬,由明德門經天街浩浩蕩蕩向北行去。十幾年前被梁國打得退守函谷、不敢東出的晉國,如今士馬精強、聲勢雄盛,不由得觀者不振奮、群情不激昂,一路之上,山呼喧騰震天,起伏膜拜如浪。

安陽公主李芝蘭與驸馬的府邸在開化坊,對主街開的西門外,公主府的奴仆早設了錦步障——對街一面以紗遮擋——公主在步障內略備薄酒鮮果,與張家姊妹及幾位外命婦閑敘。

幾位被公主邀請而來的外命婦直誇公主氣色好,發髻時新,衣裳也極襯臉色,張闵柔在旁斜一眼,冷道:“姊夫要回來了,姊姊自然哪裏都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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