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陽公主正掐了枚櫻桃,用力大了些,指甲陷進果肉裏,她不着痕跡地放下櫻桃,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上的淺紅汁水,揚眸掃一眼張闵柔——張家這最小的嫡女被父母兄姊嬌慣得不成樣子,李芝蘭卻因從小過繼給了皇後姑母,不怎麽讓她——唇角微微一勾,道:“闵柔似有心事,岐王回來了,難道你不高興?”這句話,果然讓張闵柔立時委頓了。
“聽說你昨日去了陳王府上?”安陽公主神情淡淡地抛出個大新聞,張家兩個姊姊和外命婦們都張着嘴,臉上寫滿驚訝。全長安的貴婦都知道張家四娘子戀慕岐王,誓言非他不嫁,可拖到一十八歲岐王卻絲毫沒有娶她的意思,也算是個笑柄了。張闵柔全不顧及外人閑話,姊姊們卻急。“闵柔識得陳王?”大姊問。
張闵柔心內正亂:從前岐王雖對她不十分上心,可他對別的女人更加不及,她便相信表兄待她始終與衆不同,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竟得了岐王的寵,這讓她又妒又恨。然而一個“偶然”的機會,她竟得知這女子乃叛臣辛黯之後,不由喜憂參半。坐立不安了兩日後,竟鬼使神差地去找了陸長珉——也并非全無道理,他上回潑了她的冷水,她就是要告訴他,張闵柔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非得要他親口認錯不可!
她問陸長珉知不知道秦璃就是辛撫悠,叛臣辛黯之女,陸長珉顯地愣了愣,是不知情的。她便十分得意,陸長珉卻反問:“那又怎樣?”她氣不過,揚言這事捅到聖人姑父那裏,姑父舍不得處罰表兄,辛撫悠卻必定倒黴。陸長珉聞言只淡淡掃她一眼:“你且試試。”
岐王都不敢對她如此倨傲——“他得罪了我,我找他算賬!”張闵柔扯着手帕子,柳眉倒豎。
“唔。”衆人不由得同情起陳王來。
公主派出的“女斥候”來報:“儀仗已到豐樂坊,但不知岐王朝哪家車輿望了眼,引得娘子們命駕跟随,阻礙了儀仗行進。”——這一路上百姓雖然熱情,卻謹守秩序,倒是意料之外,經過官宦家眷貴族娘子聚集,人員相對并不複雜的豐樂坊時出了小小騷亂,原因卻是一路威嚴莊重、目不斜視的岐王竟在經過香車寶輿錦障繡幔之時,深情顧望,引得争睹岐王風采的娘子們紛紛猜測,興奮不已。
安陽公主拂衣起身,以扇掩口道:“不知岐王看上了誰家娘子,嗣後幾日,必為長安熱議。”衆人都道“極是”。張闵柔腹诽:“不就是那辛家的罪女!”
*******
“自從聖人在岐王府飲了佳釀,直嫌良醞署之酒味薄,還聽說岐王悉心研制葡萄酒,不瞞崔公說,我都想遣人偷師了。”光祿卿裴元琮向禮部尚書崔向時“抱怨”,又道,“新從西域傳來的波斯菜,聖人嫌其味怪,諸多王公亦不喜食,卻因是岐王勘定西突厥,保商道通暢之故,被聖人欽點為宴上菜肴。”
崔向時撚須颔首微笑——自上月岐王二赴河北,聖人便降旨禮部籌備,從岐王入城、朱雀門受閱、太廟獻俘到太極殿宴飲,只這一日的慶典足足讓禮部上至尚書、郎中,下至主事、令使忙了三旬。如今兵已閱、俘已獻,岐王率諸行軍總管至兵部交還皇帝禦賜東征兵符,一切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只待太極殿行飲至禮,這一日的禮儀便結束了,自然,此時崔向時心下也放松不少,于是趁着開宴前最後過目的空當,與掌朝會宴飨、為今日酒醴膳羞煞費苦心、可謂與他同病相憐的光祿卿裴元琮閑話起來。
崔向時頗輕松地調侃道:“三月一場雪,櫻桃落了七八成,為籌備此次慶功宴,又被裴郎用去不少鮮大豐美者,今年的櫻筍廚怕是要大大遜色了。”裴元琮借機道:“改日還請崔公賞臉,到裴某家中小坐,以嘗時鮮。”崔向時了悟,笑責道:“你呀!”裴元琮不以為意:“裴某這個職務之便還是有的。”
正說笑間,禮部郎官慌慌張張跑來道:“崔公,出大事矣!”
崔向時不悅:“何事驚慌?”
“岐王……岐王……”郎官吞吐道,“不見了!”
殿外百官雁列,天子金辂已備,在這緊要關頭,岐王,卻不見了!
*******
通明門,右藏庫之西,太極宮通往掖庭之門。
“他怎麽會在這裏?來劫人?消息怎麽走漏得這麽快?現在如何是好?放人?不行。不放人?會不會動刀?動起刀來如何收場?萬一誤傷……”左屯衛大将軍範中楷向自己抛出一連串疑問。
“範将軍這是哪裏去?”範中楷來不及想明白,李憂離已經笑着向他打招呼。
“參見大王!”範中楷叉手行禮,道,“禁軍奉旨行事,請大王不要為難。”
李憂離故作驚訝:“誰說寡人要與将軍為難?”又頗感興趣地指肩輿問道:“裏面何人?”
“是……,”範中楷心虛,“是罪犯家屬,正要押往掖庭。”
“哦。”李憂離作了然狀,走到肩輿前,掀起簾子,向裏望了一眼,轉身笑道:“範将軍,這就是你與寡人為難了。你說,你當着寡人的面,要把寡人的女人押進掖庭宮,寡人是攔,還是不攔?”
“大王……”範中楷眼前一花,如水鋒刃已架上脖頸。
“如此,”李憂離笑道,“也不算将軍失職。”
*******
“這……這是……?”“這女子是何人?”“岐王膽子也太大了!”當岐王拽了個女人沖進殿內時,太極殿上一片訝然。因攀上相王,撈了個六品寺丞、亦在今日宴在京七品以上之列的辛酉仁低頭竊笑。
“岐王失儀!”殿中侍禦史出列彈劾。禦床上的皇帝正襟危坐,無驚無怒。
皇帝下旨抓了岐王的心上人,要以罪犯家屬的身份沒入掖庭,岐王不但把人劫了,還堂而皇之帶上殿來與父親理論,自然有人不會放過這個挑撥的機會。“大王這是何意?”左仆射盧矩故作驚慌。
李憂離朝天子稽首道:“臣憂離奉命東征,賴陛下宏謀畫策,幸不辱命。今日陛下賜宴,是遇臣以禮,而臣殿上失儀,則甘願受罰。”皇帝不置可否,殿上鴉雀無聲,李憂離接着道:“但有一事,乞陛下明示,左屯衛大将軍範中楷囚臣愛姬于掖庭,言于臣曰‘奉敕’。臣乞陛下明示,此女竟以何事獲罪?”
相王君儒一旁蔑笑:二兄這戲做得真是聲情并茂。“岐王不知她因何獲罪?”
李憂離起身,哂道:“怎麽?相王知道?”
相王笑道:“我只是聽說她是謀叛罪臣辛黯之女,按律當沒入掖庭。”
“聽說?聽誰說?”
“自是有司查實。”
“陛下,”李憂離向上拱手,“此女絕非辛玄青之女,請陛下明察!如有人指證,臣願與他當庭對質!”李憂離如此理直氣壯,倒令分明勝券在握的相王有些驚疑心虛。
一陣壓抑的沉默後,禦床上的皇帝終于長長“嗯”了一聲,喚道:“太子。”太子出列拱手道:“臣在。”皇帝道:“此事是你會同有司查辦,你來說。”“是。”太子領旨,轉身道,“想必岐王也沒有浏覽卷宗的興致,鴻胪寺丞辛酉仁乃辛黯之兄,辛女之伯,今日亦在殿上,由他指證,岐王當能信服。”
太子談吐從容,李憂離卻彷徨若有所失:不是想不到太子會插手此事,然而一旦撕去僞裝、公開為敵,心中終究是難以平靜。見李憂離默然無語,太子笑道:“怎麽?岐王不敢?”
這天底下還沒有岐王不敢的事——“好啊,那就讓他上前來認!”
宦者請皇帝示下後,宣辛酉仁禦前認人。那女子因抓捕時掙紮,青絲散亂臉側,又一直垂着頭,故衆人不曾見她模樣,此刻,岐王令道:“你擡頭看看,此人是不是你伯父?”女子擡頭,衆人一見,不由贊嘆,真乃是傾國傾城的絕色!
*******
四月初八,釋尊降誕日,撫悠身着男裝擠在行像的人群中,大聲道:“想不到丹陽城的浴佛節也這樣熱鬧。”“丹陽乃是六朝都會,直到宇文牧拿下潤州,陳國才徙都錢唐,後陳王占據丹陽,又加營繕,真正是物華天寶之靈地。”姬繁川亦被人群沖得進退不能,“不過,今年行像如此熱鬧,其中另有原因。”“什麽?”撫悠問。姬繁川道:“謝煜明滅佛,不少僧尼為避禍亂,偷渡到丹陽,其中更有不少大德高僧,遠近信衆慕名而來,是以丹陽城中聚集了數倍于往年的釋教信徒。”
撫悠與姬繁川一行艱難穿過行像人群,來到略僻靜的街巷,撫悠道:“僧尼不納租賦,不服兵役,于國無利,謝煜明滅佛,确實雄才大略。”姬繁川笑道:“是有氣魄,但太心急。他在朝中除舊立新,變法圖強,引得士族不滿,一浪未平,又行滅佛,也不怕一浪再起。不過,也并非他願意冒險,大王以酷烈手段血洗河北,逼得他不得不冒着激起叛亂的危險疾推變法,如此看來,那五萬人的死,确實值得……”
見撫悠聽着聽着似乎神游,姬繁川問:“娘子在想什麽?”
撫悠莞爾,對衆人道:“我忽然想起,今日長安的入城式會不會比行像還熱鬧。”
“必定聲勢浩大、蔚為壯觀,娘子一定惋惜不能親眼目睹岐王風采吧,連我都甚覺遺憾。”姬繁川嘆息,又不解道,“安撫丹陽之事固然重要,但我不明白大王為何一定要娘子前來。”他原本人在長安,被岐王書信急招而來,昨日才與撫悠等會和,并未參與商讨,因此不知岐王深意。
撫悠打趣道:“竟也有先生想不通的事?”“娘子說笑。”姬繁川解嘲。撫悠道:“凡事要講理,也要講情。我與陳王是舊識,與金、周二位将軍也早就認識。大王平定河北,留一萬大軍耀威齊州,令賊寇膽寒。二位将軍歸附不久,領兵在外,身居猜疑之地,此時此勢,難免會令他們心有疑慮,我等此行是為安撫而來,二位将軍是更信任素不相識的諸位,還是我這故人?”
姬繁川聽罷,贊道:“大王心思缜密,源自嘆弗如。”
*******
美人擡頭看了眼,複垂首,怯生生道:“妾不認得這位郎君。”
李憂離冷問辛酉仁:“辛寺丞,看清楚了,她可是你侄女?”
“她……她……”辛酉仁駭不能言。
“寡人問你話呢!”
“她……她……怎麽會……”
“說!是與不是!”
李憂離一聲怒吼吓得辛酉仁“撲通”跪地:“陛下,陛下,這……這一定是禁軍抓錯了人。”
“抓錯人了?”李憂離冷笑。辛酉仁伏地戰栗不敢言,李憂離憤然道:“你說抓對就抓對,抓錯就抓錯,信口雌黃,翻雲覆雨,你倒是把我這至尊親子置于何地!”
禦史大夫張道肅出列道:“誣陷忠良,其罪一,欺瞞陛下,其罪二,陛下,請下辛酉仁大理寺法辦。”
閉目養神的皇帝緩緩睜開眼眸,一字字沉緩道:“岐王不但是朕之愛子,更是國之功臣、天子之劍,辛酉仁構陷忠臣、離間父子,其罪當誅。”“陛下,臣冤枉,臣确實親眼看見辛撫悠了,臣……”辛酉仁喊冤不止,他自始至終不明白錯在哪裏:上巳時他在曲江邊親眼見到辛撫悠,知她在岐王被羅禁時闖了弘義宮,更得知岐王為她不惜與陳王反目。岐王二赴河北後,他向至尊告發,消息走漏,辛撫悠在岐王府的協助下連夜逃往河北,不也證明岐王府心虛,岐王與罪女關系密切?甚至今日凱旋儀仗經過豐樂坊時,岐王還回顧于她。禁軍也是确認了那頂肩輿确實是從岐王府出來的才抓的人,怎麽就錯了?
皇帝對喊冤聲充耳不聞:辛酉仁确實冤枉,但愚蠢,不值得同情。
作者有話要說: 夫唱婦随,兩條戰線233
親綿,厚臉皮滴說收藏下,打個分留個言嘛(づ ̄ 3 ̄)づ
☆、河鲀毒
“你當真不知自己錯在哪裏?”岐王府右二護軍府護軍、神功天策府軍咨祭酒曹延嗣曲指扣扣下巴,從僅鋪了一層薄褥的冷榻上坐起來,抑揚頓挫地對喋喋喊冤的新鄰居,鴻胪寺丞辛酉仁,打了個招呼。
大理寺的監牢每間以牆分隔,曹延嗣只聽辛酉仁重重“哼”了一聲,他起身湊到木栅邊,靠着隔牆道:“辛寺丞,白日我們一道赴宴太極殿,晚間又一同賞月大理寺,也算是有緣了,你說是不是?”隔壁不說話,他接着“痛心”道:“既然這麽有緣,曹某實在不忍心看你再這麽愚蠢下去。”
“你說誰蠢?你說誰蠢!”隔壁大嚷。曹延嗣喉嚨裏輕笑一下:“辛寺丞別急,你聽曹某拆解拆解,說的不對再發火也不遲啊。”隔壁跺腳。曹延嗣癟着嘴笑,笑夠了咳嗽兩聲,清清嗓子條分縷析起來:“這首先,你沒錯,上巳時你見到的人就是辛娘子,她與岐王關系密切、岐王對她鐘愛有加都不錯,但為什麽今日這人就錯了呢?”“為什麽?”隔壁急問。“是啊,”曹延嗣抄手倚着隔牆道,“這是為何啊?”
“你說為何!”
“別急別急,我先喝口水。”曹延嗣倒了水,端着杯慢悠悠踱步,“你向至尊告發辛娘子,至尊卻沒有立刻下旨抓人,因為那時河北需要岐王,朝廷需要岐王,可告發之事走漏了風聲,辛娘子跑去了河北,這一來,岐王就知道有人要對付他,他怎麽還可能坐以待斃?可你還是認定岐王會把辛娘子帶回長安,甚至為了她不惜當殿與至尊翻臉,因為你認定了岐王就是如此膽大妄為——但你錯了,岐王膽大,心卻細。”
“此次辛娘子根本沒有同回長安,假扮她被禁軍錯抓的只是洛陽宮的一個宮女——當然,過不了幾日定會有人彈劾岐王私納洛陽宮人,不過被抓個不疼不癢的把柄總比功高不賞來得好,我猜,至尊斥責岐王幾句,順手也就把宮女賞了。岐王用李代桃僵之計瞞天過海,還故意在太極殿上大事張揚,就是為了讓你當殿出醜。曹某也奇怪,岐王素日眼高,怎麽如此看得起你?後來我明白了,辛寺丞當年可是做過欺負寡婦弱女的缺德事啊!你呢,運氣也差,天下如許女子,岐王偏看上了你侄女,看來這做人哪,是得積德!”
“你少說廢話!”辛酉仁惱羞成怒。
“好,言歸正傳,至尊不是不知道你冤枉,也不是不知道這是岐王的計謀,太子、相王更是心知肚明。至尊、太子、二王,這是天家之争,随便誰動動手指都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可你卻不怕死地甘當馬前卒,至尊為了父子之情,為了善待功臣,可以犧牲你,太子、相王為了表面上的兄弟和睦,亦不會吝惜你,這盤大棋,你不是對弈人,你就是對弈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也随時可以是一枚,”笑,“棄子。”
“曹某送你十六字,你錯就錯在:以疏間親、自不量力、六親不認、報應不爽!”曹延嗣說罷,自覺心中十分爽快,可隔壁間裏竟然沒有回應,他拍拍牆:“辛寺丞?”過了片刻,隔壁辛酉仁譏諷道:“陳王同黨,謀反死罪,曹護軍還有閑心關心辛某?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曹延嗣躺在榻上翹起腿來悠然道:“我的事,就不勞寺丞費心了。”
*******
千裏之外的丹陽,東南道行臺左仆射金摩羯、右仆射周渤溢設宴款待岐王使者。丹陽六朝宮室猶存,皇宮雖無人居,官署倒正為行臺辦公之用,今日這宴席,就設在行臺尚書省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撫悠掃了眼案上的蒸豚、脍鲥魚、五味脯、七寶駝蹄羹等菜肴,感慨道:“‘寒芳蓮之巢龜,脍西海之飛鱗,臛江東之潛鼍,臇漢南之鳴鹑’也不過如此,二位仆射委實費心了。”
金摩羯捋須笑道:“娘子一行乃西京貴使,不嫌棄鄙地陋食才好。”
“仆射過謙了。只是……”撫悠道,“早聽聞江南一帶以鲀魚(河鲀)為最美,我等一行皆自北來,未曾嘗過這人間極品,本以為今日定能一飽口福呢。”金摩羯聞言一笑:“娘子大概有所不知,鲀魚雖美,卻有毒性,我二人可不敢令貴人犯險啊。”撫悠點頭,又道:“這我也聽說過,左太沖《吳都賦》中就說鯸鲐性有毒,可江南嗜食此魚者甚衆,看來有毒之說,也不能當真。”金摩羯擺手道:“左太沖誠不虛言,娘子不可不信。鲀魚之毒,皆附內髒,烹調得法則無礙,但每年食鲀魚而死者亦不在少數。不過以鲀魚之美,明知有毒,也有人拼死一吃。”撫悠既為不解,亦不贊成:“因吃而死,豈不可惜?”
“可惜可惜,”周渤溢一旁唏噓,“壽昌他就是……”金摩羯輕斥:“今日筵請貴客,何必又提舊事?”撫悠佯不知情,追問道:“金仆射,有什麽不便提嗎?”“這……”金摩羯遲疑道,“自是沒有不便,只怕敗了貴使興致……”周渤溢的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終于“嗨”一聲道:“壽昌他就是食鲀魚而死啊!
“壽昌喜食鲀魚,三五日便要吃一回,他家的脍手是全丹陽做鲀魚最好的脍手,卻不知為何那一日竟……”周渤溢借着幾分醉意,潸然道,“想當初,我兄弟與陳王同生共死,如今不是動如參商,就是生死兩隔,怎不令人心傷?”金摩羯見他如此,亦不禁動情,嘆息道:“渤溢,你醉了……我就說休要再提傷心事……”撫悠見他二人哭得也未見多真心,不難為他們做戲,連忙道:“是我多言,自罰一杯。”客人如此,金摩羯與周渤溢亦舉杯自罰。姬繁川贊了幾句楚女細腰、吳歌婉轉,将話岔開。
“金摩羯與周渤溢二人,你怎麽看?”宴席散後,撫悠等向南出了臺城,沿着淮水步行回驿站。
姬繁川笑道:“除了動如參商,生死兩隔,還要加一個——貌合神離。東南道行臺名義上受朝廷管轄,但潤州偏于江南,朝廷目下并無實際操控之力,因此丹陽仍是陳王的人馬和勢力。聖人将陳王留在長安,就是以他為質。然而,陳王一旦離了丹陽,還能否控制他的軍隊卻要另做別論。原本,陳王将軍權交予傅壽昌,政權交予金摩羯、周渤溢,可見陳王心中,論忠誠傅壽昌更勝一籌。如此安排,軍權、政權相互牽制,本來平衡,而傅壽昌意外身亡,潤州的軍政大權就全落在了金、周二人手中。以我今夜觀察,與傳聞無差,金摩羯大權獨攬,周渤溢敢怒不敢言,今日丹陽,已非陳王之丹陽。”
“傅壽昌之死恐怕不是一條鲀魚那麽簡單,姬先生,”撫悠建議道,“既然我們要在丹陽玩賞幾日,不如去見見那位擅做鲀魚的脍手?”姬繁川驚訝:“你要查案?”
“嗯——”撫悠咬唇歪歪頭,俏皮道,“吃鲀魚啊!”
*******
宴罷夜深,金摩羯坐在案前自言自語:“她怎麽會提到鲀魚,只是巧合?”
手下道:“要不要監視他們的行蹤?”
“不行,那連松風是岐王手下第一親衛,武藝長安第一,監視他們,只會暴露自己。”
“他們要查,定會從阿貴查起,不如……”手下以掌為鋒,做了個“殺”的姿勢。
*******
長安。東方既白,弘義宮的婢女已經開始吹熄屋外燈燭。英華殿中,婢女捧漆盤在描金檀木櫃前站成兩列,穆晚從腰間取下金鑰匙,打開盛放朝服的衣櫃。櫃旁兩個婢女,交替着小心翼翼地捧出衣、冠、帶、履等放在依次上前的婢女所捧的漆盤內。馮春清點衣飾,見寶相螺钿革帶盒磕去了甲痕大的漆,便令小婢取一個新的來換,查驗無誤後,朝穆晚颔首,後者鎖上衣櫃。馮春帶一衆婢女進了寝殿,站在屏風外。
往日此時,岐王應該醒了。小婢一臉無措地從屏風後跑出來,馮春問:“怎麽?大王還沒起?”小婢躬身輕聲道:“已經催了五六遍,往日都是三遍就起的,不知是不是身子不适,我正要去請醫官。”馮春道:“你等等,我去看看。”于是轉過屏風,輕悄悄走到李憂離榻邊,見他面色正常,呼吸均勻,伸手試試額頭,也并不發熱,于是搖頭輕笑,跪在榻邊道:“大王再不起,可要誤了朝會了。”李憂離翻身朝裏。馮春見叫不起,拿了枕邊的碧衫人偶,哄說道:“大王快看,秦娘子喚你起來呢。”李憂離咕嚕翻過來,奪過馮春手中人偶,捂在被裏,帶着晨起的鼻音不滿道:“誰叫你動我的阿璃了?”馮春莞爾:“大王醒了?”
數月鞍馬勞頓、沐雨栉風,昨日又飲了不少酒,故而懶床不起的岐王此時雖然起了,卻仍在半夢半醒之間,梳洗、更衣,任由婢女擺布。“喬中郎、杜中郎求見。”婢女道。李憂離皺眉,不知出了什麽急事。
喬、杜二人步履匆忙,行過禮,杜仲急道:“大王,陳王被抓了!”李憂離恍惚一下,驚醒!“什麽時候的事?”杜仲道:“就在昨夜宴會之後,延嗣也被抓了,一并押在大理寺。靖遠和黎陽的宅子也已被侯衛監視!”喬景補充道:“罪名是謀反和通敵。陳王府上一名參軍告發,有往來書信為憑。今日朝會陛下定會令百官議論此事,大王要做好準備。”“什麽準備?”李憂離背身問。喬景道:“放棄陳王。”
高挑的婢女為岐王戴冠插簪,旁邊兩人抻平衣袖,底下兩人輕拍裙褶,穿戴完畢,李憂離回身目視兩位謀士,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杜仲撇嘴,撞喬景肩:“早跟你說過,不要勸大王見死不救。”喬景正色:“你我身為謀士,怎能明知不利而不提醒大王?”杜仲嘲諷道:“倒也得大王聽啊。”喬景無奈。
兩人齊齊嘆氣,望向岐王背影,走出幾步的李憂離忽然轉身,驚道:“不好!”
*******
“娘子,不好了!”
清晨婢女從街上買來一籃白蘭花,這花是江南特有之物,色白略黃,其味甜香,含苞未放時襯着一片窄長的葉子,紮成一對對兒地賣,可以串成各種飾物佩戴。撫悠今日出門,需着男裝,便只将幾朵塞在随身的荷囊裏。笑鬧間,安修明急急來報:“娘子,不好了!脍手死了!”衆女大驚。
“死了?怎麽回事?你快說清楚。”撫悠示意安修明坐下,令婢女倒水。安修明抿了口水潤喉:“一早我與松風出門打聽脍手住處,尋到時,敲門不應,因門未關,我們便進去了。院中無人,屋門也虛掩着,推門便見一人躺在廳中,應就是那脍手,胸口插着把短刀,一刀斃命。”
“通知縣府了嗎?”撫悠問。安修明道:“沒有,我們覺得脍手死得蹊跷,所以松風留在那邊查看有無線索,我回來禀明娘子。”撫悠颔首:這兩人跟随李憂離多年,辦事十分得力。
“好,叫上姬先生一起去。其餘人留在驿站。”
撫悠等三人來到脍手住所時,連松風已将這不大的院子屋裏屋外、仔仔細細查了三遍,并向周圍鄰居詢問了脍手其人。“脍手姓吳,鄰居都叫他阿貴,原本在傅家做事,傅壽昌出事後,妻子帶着兩個兒子逃回娘家,至今就他一人獨居。我查過了,目前有三點結論:第一,一刀致命,手法娴熟。第二,沒有打鬥痕跡,或者說根本沒有打鬥的機會,只有屍體不遠處摔碎了一盞油燈,我看了他的手,右手虎口處沾有燈油。第三,房間被翻得很亂,我查了幾遍,沒有發現值錢的東西。”衆人一一看過,沒有出入。安修明道:“這應是夜裏發生的事,阿貴聽見外面有動靜,點燈來看。屋子被翻得很亂,而且已經沒有值錢的東西,可能确實沒有,也可能已經被拿走。如果不考慮他死的時間實在蹊跷,這也只是一樁普通的竊盜案吧。”
姬繁川看了眼死者:“賊慣于偷雞摸狗,可不慣于殺人,雖然情急之下也會殺人,但從這七尺大漢一刀斃命毫無掙紮痕跡來看,并非尋常毛賊能夠做到。一個手段不尋常的‘賊’,來偷一個家徒四壁的脍手,太不合理。”“所以?”撫悠問。“所以我認為偷盜只是殺人之後僞造的表象。”姬繁川道。
“姬先生,這阿貴可不一定窮。”安修明提醒道,“如果阿貴被人買通毒殺傅壽昌,那麽他應該會獲得一筆不少的報酬,如果這個‘賊’恰巧知道他有這麽一筆錢財,起了謀財害命之心,也能說通。”
連松風以為不然:“我向鄰居打聽過,阿貴生前因惹上官司,用盡積蓄,平日花錢十分仔細,且他本人自出事後少言寡語,也不嗜酒,因漏財而被人盯上的可能不大。”
“可能那賊原本就是同謀之人或從同謀人口中得知呢?”
安修明這一推測讓衆人沉默:若真是同謀圖財或同謀無意透露,事情就不好追查了。
撫悠将安修明的推測前後串過一遍,道:“我覺得這不大可能,如果真有這樣一筆錢財,也應該被吳妻帶走,不能藏在身邊,若是知情之人,就不會來找阿貴。我們昨日才提到傅壽昌,他就斃命家中,這無論如何也不能用一句‘巧合’敷衍過去。且無論殺人滅口還是圖財害命,都指向阿貴确與傅壽昌之死有關。”
“若如此說,”連松風道,“金摩羯嫌疑最大。傅壽昌死後他大權獨攬,昨日宴會,周渤溢提到傅壽昌食鲀魚而死,他就流露出厭惡情緒,他怕我們按圖索骥,查出真相,所以殺了阿貴滅口。”
“不對。”撫悠道。安修明問:“什麽不對?”撫悠道:“時機不對。阿貴這個時候死,無論是不是金摩羯所殺,我們都會懷疑他,所以他應該不希望阿貴死得這麽巧才對。”又問衆人:“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周渤溢對金摩羯的作為敢怒不敢言,所以派人殺了阿貴,讓我們懷疑是金摩羯所為,借刀殺人,鏟除對手。”
姬繁川補充道:“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當我們都以為金摩羯此時不可能殺人的時候,他卻正可反其道而行之。”“又或者,”他笑道,“金摩羯沒有我們想的這麽聰明,只是狗急驀牆而已。”
“這些推測都有道理,但又都沒有證據。欸?”安修明突然想到,“阿貴那個躲回娘家的妻子會不會知道什麽?”“有道理。”連松風道,“娘子,要不要查一查阿貴的妻子?”
撫悠沉默片刻,嘆道:“不了。她可能所知不多,而且如果追查下去,我擔心她會是下一個受害者。”
“就這麽放棄了?”安修明有些不甘。
撫悠道:“我們來丹陽的目的不是查案。兵權在誰手中,如何獲得,都無所謂,只要他忠于國朝,其餘就随他去吧。”又看了眼阿貴,雙手合十,拜了一拜,對安修明道:“報官吧。”
出了阿貴的茅屋,撫悠頭前走着,忽然在院中站定。
“怎麽?”姬繁川問。
“好像……哪裏不對……”
“是想到了什麽疑點嗎?”
撫悠靜靜站着,擡頭望了望天,風很輕,雲很淡。
“算了,沒有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文中人大部分是有原型的,而曹延嗣是完全原創人物,我真的很喜歡小曹呀,希望親綿也喜歡哈哈
丹陽,撫悠要開啓柯南模式了23333
☆、疏不漏
功名利祿皆塵土,浮生夢幻來去雲,進了大理寺獄的人,也唯有清光不棄,仍照這方寸囹圄,月色如練,似一幅長卷,讓人油然生出揮毫潑墨一書胸臆的情懷。陸長珉以紙作筆,空中作書。
“殷中軍被廢在信安,終日恒書空作字,唯‘咄咄怪事’四字而已。陳王寫的也是這四字嗎?”陸長珉背後傳來一個沉緩的聲音。東晉大将殷淵源北伐兵敗,遭政敵桓溫彈劾,被貶為庶人,流放信安,每日空書“咄咄怪事”以抒發蒙冤郁憤之情,陸長珉亦是蒙冤,故來者有此一問。
“非也。”陸長珉負手道,“我所書,‘李公悲東門,蘇子狹三河。求仁自得仁,豈複嘆咨嗟’。”轉身,與來者對視。
“岐王。”
“陳王。”
*******
白日處理完阿貴之事,撫悠等仍舊游山玩水,登紫金,游桑泊,與文人雅士共流觞曲水之會,不亦樂乎,撫悠雖想着阿貴之死背後的千絲萬縷,毫無游賞興致,但此一行,別有目的,卻需她掩護。
入夜後,連松風求見,并有要事單獨面陳,他遞給撫悠一只函筒:“裏面的東西是我白日在阿貴家翻到的,請娘子過目。”撫悠愣了片刻,接過來:“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