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為什麽不拿出來?”連松風道:“事關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撫悠正擰函筒的手頓住,擡眼看他:“那為何信我?”
連松風的話如同出刀一般幹淨利落:“大王囑咐,忠于娘子就是忠于大王。”撫悠輕笑,擰開函筒,裏面是一張剪成釵頭形的殘紙,撫悠大惑:“這是什麽?”
“鞋樣。”連松風解釋,“官府通常會把一些過期無用的文書分給百姓,百姓就用這些帶字的紙剪鞋樣、花樣,甚至糊棺材、紙人,算是物盡其用。”撫悠點頭,移燈來看紙上殘留的文字:
……二月廿……少陵頓……至兄書……見……精誠将軍……得兄……成半已……北邊戰……得洛陽……河北亂……藏望兄勿……廷餘無……唯李憂離……耳弟于上元前過丹陽……此事要務在身不便面……娘子者弟之使者……可托少陵……
“取紙筆來。”撫悠道。連松風取來紙筆,撫悠對照殘紙,提筆:“後面提到洛陽、上元,應不是二月,而是十二月,”于是補上,“十二月廿某日,少陵應是人名,少陵頓首。得到你的書信,這半個字像‘見’,見到你的誠意,将軍說‘得兄……成半已’,約是得到你的幫助,就成功了一半。‘北邊戰……得洛陽’,晉廷攻取了洛陽,‘河北亂’,河北還不穩定,‘廷餘無……唯李憂離……耳’,這半個字像‘晉’,聯系起來應該是晉廷雖然得了洛陽,但北方還不安定,而且只有岐王足可畏懼。後面幾句完整,我在上元節前到丹陽,但要事在身,不能見面。娘子……這像個‘蘭’字,也是人名,蘭娘子是我的使者,‘可托’應是指蘭娘子,‘少陵’之後沒有字了,應是落款,少陵百拜頓首。”将殘紙上的內容謄在新紙上,一封信就大體還原了。撫悠将信托于掌中,感慨道:“這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
“看似完整,但覺得缺些什麽……”連松風道。撫悠細看兩遍,恍然大悟:“是身份。這四個人的身份要确定,少陵,兄,将軍,蘭娘子。‘蘭娘子’是‘少陵’手下,也是‘少陵’與‘兄’之間傳達消息的人,可暫不管。但我們只有确定了‘少陵’、‘将軍’以及‘兄’的身份,才能知道究竟是誰與誰暗中聯絡。”
連松風分析道:“‘少陵’和‘将軍’不難解,雖然沒有明指,但在寫這封信的時候,企圖勾結丹陽對抗晉國的,無非河北邢铧,趙國謝煜明,齊州莫小刀。丹陽自成氣候,不可能看上莫小刀那種山匪。邢铧和謝煜明相比,後者地域接近,且謝煜明以一國之力,開出的條件更不是成敗未知的邢铧可比。至于‘少陵’所呼之‘兄’,此物在阿貴家中發現,他生前曾是傅壽昌的脍手,應是傅壽昌嫌疑最大。但傅壽昌不可能把這麽重要的東西交給阿貴,所以我猜想可能是傅壽昌死後,阿貴從他家中偷出來的。”
“阿貴為什麽會偷對他毫無用處只能剪鞋樣的書信?又如何排除是殺手栽贓?”
“我白日查看時,發現阿貴家中一貧如洗,卻有一只十分精致的漆匣,但裏面并沒有值錢的東西。我猜測是阿貴見過傅壽昌非常珍視那只木匣,以為裏面一定有寶,于是趁亂偷了出來,沒想到裏面只是一些書信。阿貴夫婦不識字,便以為一文不值。若是栽贓,目的何在?栽贓傅壽昌?他可是已死之人。”
“你剛才說‘傅壽昌嫌疑最大’,我覺得不是,或者說,不只是他一個人嫌疑最大。我一直覺得我們的推測有漏洞,卻想不出在哪裏。看了這封信,我終于明白了——是動機。”連松風不解:“若不是為財,動機不就是金摩羯欲掩蓋殺害傅壽昌奪取兵權的真相,或者周渤溢借刀殺人,引我們去調查金摩羯嗎?”
撫悠搖頭:“但我們忘了一點,朝廷目前對潤州并沒有實際的控制力。”連松風思索片刻,輕“啊”一聲:“娘子的意思是,金摩羯即使殺人也不怕我們查,周渤溢即使讓我們查到了金摩羯殺人,也無法依靠我們除掉金摩羯。所以無論是誰,殺阿貴都沒有意義。”
“正是如此!”撫悠指書信道,“所以這才是真正的動機,怕被查到的,是通敵!金摩羯、傅壽昌、周渤溢,他們怎麽明争暗鬥你死我活,朝廷都不會管,但如果有人通敵,朝廷必然興兵讨伐!”
“如果通敵的只是傅壽昌一人,阿貴就不會死。因為金摩羯和周渤溢都沒有充足的理由殺他。所以,有三種可能:第一,是傅壽昌掌握了某人通敵的罪證,某人|買|兇|殺|人,并殺阿貴滅口,金摩羯、周渤溢都有這個可能。”連松風道:“可金摩羯更不願提及傅壽昌之死,他的嫌疑不是更大嗎?”撫悠指出其中區別:“殺人的嫌疑大,不代表通敵的嫌疑大,他殺傅壽昌可能就只是為了奪兵權呢。”
“第二,傅壽昌有一個同謀,那麽殺他的一定不是同謀,而殺他的人也并不知通敵之事,否則不必暗殺。按金摩羯更不願提及傅壽昌之死來看,他更不像這個同謀。所以,同謀是周渤溢,殺傅壽昌的是金摩羯。”連松風聽出其中矛盾:“若如此,那又是誰殺了阿貴?金摩羯沒有必要殺他,而周渤溢引的這把火也燒不到金摩羯身上?”“這就與第三種可能有關。”撫悠拈信道,“信是假的,是栽贓。金摩羯嫌疑大,他不會栽贓給自己,所以只能是周渤溢。他想制造金摩羯是為了掩蓋通敵的事實而殺人的假象。因為這封信只能是阿貴從傅壽昌那裏得來,而金摩羯在殺傅壽昌這件事上确實嫌疑很大。要麽他是為了整垮金摩羯,要麽他就是通敵或同謀通敵之人!”“不過,”撫悠轉而又道,“周渤溢這麽做風險很大,太容易引火燒身。”
“我覺得信是真的,尋常作假不過是放一封僞造的書信,誰還想着剪成鞋樣?甚至放一個迷惑人的匣子?說到木匣,”連松風忽然想到,“這倒成了一個疑點。阿貴既然家貧如洗,為什麽不把木匣當了?”
“我倒覺得這并非疑點,阿貴如果因為殺傅壽昌得了一筆酬勞,也就不缺錢了。”
連松風點頭,道:“所以要麽是傅壽昌掌握了金摩羯的通敵罪證,金摩羯買通阿貴殺人,又殺阿貴滅口;要麽是傅壽昌掌握了周渤溢的通敵罪證,周渤溢買通阿貴殺傅壽昌,但同時金摩羯因為其他原因,譬如奪取兵權也派人暗殺傅壽昌,并且從他的反應看,他可能認為人确實是自己殺的。”
“對。”撫悠将信小心收進函筒,“因為如果他派出的殺手在沒有動手之前傅壽昌就已經死了,殺手也會為得到酬金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金摩羯就‘無辜’擔上了殺人的罪名,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周渤溢怎麽就敢在我們面前提傅壽昌?”
“因為他前面有一個金摩羯比他更招人猜疑。”
連松風長長出了口氣:“看來丹陽的水的确不淺。殺阿貴的兇手背後就是通敵之人,要不要把殺手找出來?阿貴的妻子手中可能還有這樣的證據,要不要暗中查訪?”
撫悠起身,以函筒擊掌,在屋中踱來踱去:“潤州不是我的地盤,尋人不易,我們人手本就不多,不要分散力量。”踱到窗前時,輕輕推開窗戶,院中瓊花如雪浪翻滾,幽香吹滿衣襟。連松風亦起身,站在撫悠身後:“娘子放心,這房間四周全是我們的人。”撫悠回身莞爾:“是我多心了。”又道:“我有兩個主意。第一,就是去查一查阿貴毒殺傅壽昌一案的卷宗,阿貴身為重要嫌犯,最終卻無罪釋放,這裏面一定大有文章。”連松風道:“這主意好,方向極對,順着這條線,就能找到是誰買通了阿貴。”
撫悠點頭,卻又笑道:“不過這法子太慢,而且當時的案卷極有可能已被銷毀。我還有第二個主意,是條捷徑。”因而如此這般吩咐連松風,連松風聽罷驚訝道:“娘子這是要……?”
撫悠道:“引蛇出洞。”
連松風領命退下,撫悠重新研墨,比照阿貴處得到的殘信,謄抄了內容一模一樣的兩份,将原證收好,揣進懷裏——從今往後務必日夜不離身。
打開衣箱,取出紅衣人偶,抱着兀自呆想了一會兒:丹陽的形勢并不複雜,三個人兩件事,然而不論是內鬥還是通敵,都不是她最關心的。潤州夾在兩國之間,是晉國南渡的跳板和趙國防禦的前沿,不被兩邊拉攏,才真正奇怪。她這一行表面上是岐王的女人領了個安撫的閑差來丹陽游山玩水,實際卻是為了搜羅證據,而通敵的罪證倒在其次。金摩羯與周渤溢貌合神離,如果他們果非一路,那麽拉一個,打一個,局面便十分有利。今夜的行動,就是為了試探究竟誰是那個通敵的叛賊!
撫悠捧起人偶:“憂離,他們在信中提到了你,這是我最擔心的。不知長安的夜晚,是否仍舊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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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良夜,李憂離卻被老父抓差審案,心中十分不悅。“你的案子,陛下交我主審,十日結案。”說着邁步進了大牢。陸長珉見是他來,心知這已是他人做下的網羅,淡然道:“無非一死,自從我決心歸附,就想到過這一天。”李憂離瞥了眼坐榻,上面僅鋪了張舊席,皺眉未坐:“那為何還要歸附?”陸長珉道:“岐王是重信義之人,我信岐王,才歸附晉國。”李憂離笑道:“既如此,你該相信我會救你。”
陸長珉自榻上拾起一卷書,遞給李憂離:“有人怕我牢中無趣,送來這個給我解悶。”李憂離接過,低頭瞟了一眼,《玄青策》:“你看過了?”“已拜讀過。”李憂離又問:“如何?”陸長珉道:“是我的催命符。”
李憂離看着手中書卷:“不錯,他們這是要告訴我,他們手上有我與辛将軍交往的鐵證,如果我不逼死你,他們就會逼死我。”擡起頭來,眼中已是陰雲密布,沉聲問:“陸長珉,你可認罪?”
陸長珉從容道:“無有之事,如何認罪?”
李憂離仰天嘆道:“‘唐虞世兮麟鳳游,今非其時來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長珉,寡人如此亦是無可奈何。不過還是要與你說清,寡人這麽做,與秦璃無關,你争不過寡人,寡人也不會因為兒女私情挾嫌報複。你本是天上鲲鵬,怪只怪你不懂那句俗語——羅網之鳥,悔不高飛。”拍拍陸長珉的肩,“別恨我。”
陸長珉不屑他的虛情假意:“要殺要剮,岐王請便。”
“好!是英雄!”李憂離贊一聲,轉身道,“來人,上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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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悠将兩封描摹好的書信分別裝進函筒,捏了指大的封泥封口,蓋上了新刻的印章——
蘭。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寫這一章的時候完全把自己繞暈了
所以即使你告訴我推理裏面有bug,我也會選擇性失明的,已暈2333
PS:鞋墊那個事兒不許笑,敦煌發現過這樣的文書233
PS:覺得男主會怎麽做?
☆、現端倪
“啊——,啊!”
“咕嘟,咕嘟。”
牢房內,一邊是鞭聲震耳,叫聲凄厲,一邊是小火煮湯,熱氣騰騰。銅釜分了七格,水開起來,湯中花椒、茱萸、枸杞、紅棗随水翻滾,銅釜一周擺了十來個碗碟,荷葉邊金花銀盤中分別盛了牛、羊、鹿、兔、魚肉片及葵、藿、菘、荠、菠等青菜,調好的醬料盛在狩獵紋金碗中,肉片在釜中略一停,轉色即可配醬料食用。金銀結條籠子內盛着餐後甜果——紅櫻尤帶綠葉,光彩可人。
李憂離自顧自吃得惬意,不時端起酒杯小酌一口,忽然,他擡頭問:“怎麽不吃?”對面的陸長珉,此時已經坐在了舒适的木榻軟席上,對着密陀彩漆案上的火爐佳肴美酒和吃得神情歡悅的李憂離,轉頭看了眼正被拷打的“犯人”——告發他謀反通敵的帳內府铠曹參軍徐盛,難掩驚訝:“這樣……可以?”
李憂離安箸,瞟了眼,皺眉嚴肅道:“确實不妥。來人——”岐王吩咐道:“把他的嘴賭上,擡架屏風擺中間。”說罷,夾了羊肉煮熟放在陸長珉的碗裏:“知道你不食辣,這格湯裏沒放茱萸。”
“大王,”陸長珉嘆口氣,無奈道,“陛下是派你來審我的……”
“錯!”李憂離吞下一根波斯菜,“陛下是派寡人來審案的。審你還是審他不都是審案?”——翌日相王氣沖沖告到天子面前,李憂離也說得義正詞嚴:“賤不得幹貴,下不得淩上,乃教化之本,徐盛告發雖不能以‘奴告主’罪之,但終是以下淩上,有違尊卑,況自古‘刑不上大夫’,難道要我放着卑賤的人不審問,反而去審問尊貴的人?教化之本既正,悖亂才能不漸不生,陳王謀反是大案,将來必定錄之國史,我身為天子兒,亦是朝廷重臣,怎能貴賤不分,自亂治亂根基?”
這番話以“治亂”、“國本”為議,居高臨下,旁人說不出半個“不”字。至于天子,倒也知道自己的次子除了上陣殺敵,這舌頭上的本事也能戰群儒了。天心自有度,皇帝鏟除陸長珉的決心已定,非任何人可以阻攔,既然次子必然反對,且由着他小打小鬧,總比憋久了,壓不住鬧大了好。
陸長珉顯然不如皇帝,甚至不如相王了解李憂離,他問:“若是相王指責大王是‘要把徐盛打到承認誣告為止’,大王該如何?”李憂離搖着筷子:“不會,他知道我會反問他,‘難道認為把陳王打到承認謀反就從了相王的心嗎’?我們兄弟從小鬥到大,他有自知之明。”
“那《玄青策》……”
“辛将軍去世多年,誰能僅憑一卷書就認定我與他暗中交往?”
“可這書是問對形式,正是大王與辛将軍一問一對,連書名也是《玄青策》。”
“《太公兵書》就是太公望所著?”李憂離反問。陸長珉道:“今人多以為乃托名之作。”“對啊,”李憂離道,“辛将軍當世名将,我托他之名著書,有何不可?我又不知他會‘通敵’。”
這可真是詭辯,但确實死無對證。陸長珉淡淡一笑,問道:“大王為何救我?”
李憂離擡頭看他一眼,低頭夾了魚肉片放入釜中:“做人呢,不必事事都清楚明白。”擡眼見陸長珉仍舊十分執着,于是道:“第一,你若獲罪,很可能牽連到我。第二,你投奔我而來,我不能不守信義。第三,我若不救你,恐失人心。第四,我救你,也是救延嗣、靖遠和黎陽。安心了?可以吃了?”
陸長珉仍未動筷:“傅壽昌已死,金摩羯、周渤溢與我并不同心,我擔心丹陽生變。一旦丹陽發生叛亂,此事恐超出大王掌控。”岐王既然投桃,陳王自當報李。
“啪!”
李憂離失手落了銀筷。
陸長珉的眉毛跳了下,俯身拾起筷子遞還岐王,卻見他右手成拳,用力壓在幾上。
“一句‘丹陽生變’能讓岐王失色至此?”陸長珉心中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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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人美兮趙女佳,其室則迩兮限曾崖。雲為車兮風為馬,玉在山兮蘭在野。雲無期兮風有止,思心多端誰能理……”燕回樓上,清輝透過半卷的水晶簾,浮光點點,斑駁瑤琴。琴案之側,擺着一株蘭。聽見男人上樓的腳步聲,撫琴的女子雙手按弦,問道:“周仆射,你知我為何吟這支《吳楚歌》?”
周渤溢可沒有猜謎的雅興,急道:“五娘,那信……”燕五娘擺手,芊芊玉指輕落于信箋上,指甲輕輕觸着那枚印有“蘭”字的封泥:“仆射,恐怕你是中了別人的計策。”周渤溢大驚:“這從何說起?”
“傅壽昌掌握了你與趙國往來的書信,可他死後,卻并未在他家中發現,你對此一直耿耿于懷。今日有人将這信投入你家中,你見封泥上是我的名號,看了信,既驚又喜,便來找我。可我毫不知情,也從不用此種方式聯絡你。至于你要問,若不是我,誰能冒用我的名號,那我也要問你一句,為什麽這封信的內容七零八落?是因為投信給你的人為了隐去‘蘭娘子’三字又不使你起疑,故将一封完整的信拆成殘信。如果我猜的不錯,金摩羯今夜也會收到同樣一封信。周仆射,我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我二人會同時受到監視,誰行動,誰就是私通趙國之人!”周渤溢以手拍額,後悔大意。燕五娘手指拈着信箋兩角,放在鼻下輕嗅——這紙這墨都是尋常易得之物,可見用計之人是個細心人。“既來之,則安之,這是燕五家,丹陽城最負盛名的都知娘子燕五娘的館舍,周仆射夜訪佳人,有何不妥?況且我這燕回樓,除非肋生雙翼,也沒人飛得過來。正巧,我也有事問你,”燕五娘道,“是你派人殺了阿貴?”
周渤溢道:“不錯。”
“收買阿貴毒殺傅壽昌的人是金摩羯,你何必多此一舉?你的畫蛇添足已經讓岐王使者對你生疑。”
“娘子如何知道岐王使者對我生疑?”除非岐王使者中也有他們的人!
“仆射無需知道。我也并非要幹預仆射之事,只是公子需要确認,仆射還沒有昏頭。”
這燕五娘不過是少陵公子手下一個小小的辦差之人,卻總是狐假虎威,周渤溢容忍她至今只是不想小不忍而亂大謀,遂解釋道:“這事內情十分複雜,阿貴雖非我收買,但他必須死!”
“金摩羯買通阿貴毒殺傅壽昌一事我初不知情,阿貴受審期間,金摩羯疏通關節、周旋放水,我才順藤摸瓜,查出他二人私下的交易。但殺死傅壽昌的并不是阿貴,而是我的人!外間都以為傅壽昌是中鲀魚毒而死,因此阿貴嫌疑最大,但其實,阿貴是最沒有可能在鲀魚中下毒的人——因為傅壽昌每次吃鲀魚,都是阿貴當着他的面先嘗!但阿貴為了得到金摩羯那筆酬勞,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和金摩羯為人重諾的性格,對金摩羯隐瞞了真相,果然,金摩羯也真保了他一命,但如此一來,阿貴就知道了殺傅壽昌的另有其人。傅壽昌之死,本來我和金摩羯都有嫌疑,但假如岐王使者找到了阿貴,假如阿貴在威逼利誘下吐露實情,就完全排除了金摩羯的嫌疑,也就等于暴露了我。金摩羯殺傅壽昌是為奪兵權,尚有借口,我殺傅壽昌是為什麽?傅壽昌從我這裏拿走的書信至今下落不明,我怕他們查下去形勢于我不利,只好先下手殺了阿貴,至少無論如何,金摩羯的嫌疑都比我大!”
……
“人生一世竟被兩個兄弟算計,可謂凄慘!”翌日,聽高行雲描述了昨夜見聞的姬繁川啧啧稱奇,瞥見撫悠悶悶不語,問道:“案情有這麽大進展,娘子應該高興,怎麽一臉愁容?難道在為昨夜沒有猜到真相而悻悻?”姬繁川一早從連松風那裏得知了昨夜之事,故有此問。又安慰道:“能推測出兩人同時派出殺手的可能已難能可貴,雖失之毫厘,也大差不差。那位蘭娘子不是猜測娘子是為隐去她的名號而将信拆成殘信嗎?刻意隐去雖不錯,但她卻不知我們得到的本就是殘信,如此,也算扯平。”
沉思中被打斷的撫悠擡起頭來,卻是問道:“我在想,《吳楚歌》是什麽意思?他們以為是誰投信?有沒有懷疑我們?”高行雲道:“燕五娘以為是傅壽昌舊部所為。周渤溢懷疑金摩羯也有嫌疑,不過燕五娘說若是金摩羯掌握了證據,憑他手中兵權就可以先斬後聞,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也未必有這個心計。他們倒沒有直接懷疑我們,但我們也脫不了關系。”“怎麽說?”安修明問。高行雲道:“燕五娘推測傅壽昌死後,他的舊部得到了這些信,但憑他們的力量無法對抗周渤溢,而他們也不能完全信任金摩羯,故隐忍不發。恰此時我們來到丹陽,他們想借長安之劍為故主報仇,而我們必然也想查出通敵之人,因此一拍即合。至于我們有了證據不直接抓人,而有昨夜的試探,是想牽出周渤溢背後的勢力。”
“這還叫不懷疑我們?”安修明大驚。
“我知道《吳楚歌》之意了!”姬繁川忽然道。
“何意?”衆人問。姬繁川起身在屋中踱了幾步,高行雲拉住他的袖子:“姬先生,你就別弄玄虛了!”“好好好,”姬繁川笑着拂開他的手,“‘玉在山兮蘭在野’,意思就是:蘭花高滐,當生幽谷,芳蘭當戶,不得不鋤!她是要勸周渤溢對我們動手,以絕後患!”
“松風請娘子速離丹陽!”連松風霍然跪在撫悠面前,吓她一跳。撫悠連忙起身扶他:“你先起來,有話好說,多大點事就像要逼我一樣?”連松風不肯起:“松風在岐王面前領了軍令,定要護娘子周全,娘子若有絲毫閃失,松風萬死不能贖!”他是習武之人,說跪在那裏就像紮了根一樣,撫悠試着扶了下,沒扶動,無奈看向姬繁川求助——事情剛剛露出端倪,正有趣呢,她可不想在這個時候半途而廢。
姬繁川捏捏下巴,上前道:“松風兄,我知你忠心,但忠心只靠一顆心可不夠。”連松風疑惑地擡頭看他,姬繁川手指戳戳自己的額角,道:“心智。”不待連松風瞪他,便轉身問高行雲:“行雲,你說燕五娘琴案上有一盆蘭花,她打碎那盆蘭花了嗎?是不是她想打碎,但被周渤溢攔住了?”
高行雲驚叫道:“姬先生,你可真神了!确是如此!周渤溢與燕五娘不同心,燕五娘想對我們下手,但周渤溢卻顧及我們的使者身份,堅持要等什麽長安的消息,沒有周渤溢的幫助,我看那個燕五娘也成不了事。”說完又打量姬繁川,百思不得其解:“姬先生,莫非昨夜你也追蹤周渤溢到了燕回樓?”
姬繁川擺手笑道:“我不過是推測事理罷了,你方才敘述中特意說到那盆蘭花,若只是無關緊要的細節,你也不會提了,所以我想,定然是藏了什麽後話。”衆人贊服。姬繁川又道:“如你所述,那燕回樓八面通透,建在水心,只有舟楫相通,樓上有人瞭望,天晴無風之夜,哪怕泅渡攪動月色都會被人發覺,這也正是燕五娘明知道周渤溢被人跟蹤,卻仍敢在樓上與他密議的原因——因為她覺得絕對安全,她相信沒有人能在燕回樓遁形。我呀,可沒有你‘終南飛鼠’的本事。”
高行雲自嘲道:“我這‘飛鼠’這回可是變‘水狗’(水獺)了。”他貼着載周渤溢的小船泅渡過去,故有此說。撫悠以扇掩口,眼尾飛出一絲慧黠:“要是我,就畜上一池豬婆龍(揚子鱷)。”
高行雲頓時寒毛倒豎、頭皮發麻,做驚愕狀,顫聲道:“娘子,你……你……”惹得衆人大笑,只有連松風還跪在那裏一臉鐵青:“周渤溢所說‘長安的消息’又是什麽?”
“這是我要說的第二點。”姬繁川道,“周渤溢要等的消息是什麽消息我不知道,但應與岐王有關,因為他顧及的是我們‘岐王使者’的身份。那麽有關岐王又是從長安來的消息最快要等岐王入長安後。岐王四月初八回京,從長安到丹陽,消息最快要五天才到,也就是十三日晨,而岐王甫回長安便發生什麽的可能實在不大,所以十四日之前周渤溢不敢輕舉妄動。我們初八入丹陽,今日初十,尚不會有任何危險。不過我也建議我們的事務必在今明兩日完成,十二日起程渡江北上,最晚十三日,早走早平安。”
“兩日足夠了。今夜我在驿館設宴回請金摩羯、周渤溢,行雲去找證據。不管事成與否,最晚十三日一早起程。”撫悠轉頭笑問連松風,“如此安排,你可安心了?”連松風雖不十分樂意,但知她脾性絕類岐王,決定的事不會輕易動搖,又思量姬繁川所言在理,便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撫悠見他起身,知他同意,于是分派道:“松風,你這就去準備今晚宴會之事。修明,去向金周二人下帖。行雲,找東西你比我在行,我話不多說,你只管回去養精蓄銳。”最後對姬繁川道:“姬先生,今日不出門了,陪我手談一局可好?”姬繁川拱手道:“榮幸之至。”又喜道:“不料此次丹陽之行竟有如此收獲,秦娘子,你可要跟我說實話,這是不是原本就在岐王謀劃之中?”
撫悠卻笑道:“我棋藝不精,等回長安,先生與大王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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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大理寺。
“辛寺丞,醒醒!”曹延嗣出獄時特意叫醒了縮在牆角睡覺的辛酉仁。辛酉仁翻身坐起,揉揉眼,驚叫一聲:“十九郎!是不是相王派你來救我了!”踉跄着撲向木栅。站在曹延嗣身後,側對辛酉仁,但仍被認出來的薛亮吃了蒼蠅一樣惡心,好在轉身之際,曹延嗣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誇張地嘆氣責備道:“辛寺丞,你小聲些,你是要鬧得大理寺上下都知道你是相王的人,讓相王想救你都不便插手嗎?”
辛酉仁尋思有理,可轉念又不對了——為何薛十九會救曹延嗣?“你……你背叛岐王了?”
“嗤,”曹延嗣輕笑一聲,抱臂側身道,“背叛談不上,狡兔尚有三窟,人總要給自己多留幾條後路。”
☆、歧路多
當夜,撫悠在驿館宴請金摩羯、周渤溢,觥籌交錯,盡歡而罷。
“已放了一張摹寫的進去,周渤溢不會輕易發現破綻。”連松竹、高行雲完成任務,回來交差——岐王府頗養着些“雞鳴狗盜”之才,摹字刻章這樣的小把戲不在話下。撫悠将證物收好,令二人回房歇息後,向連松風解釋了今日的安排:“燕五娘說周渤溢殺阿貴使‘岐王使者’對他産生了懷疑,那麽,其一,我們之中有燕五娘的同黨,其二,知道我們對周渤溢産生懷疑的只有四人,你、我、姬先生和修明。我派修明去送請柬,而将姬先生留在驿館內,如果消息走漏,那安修明最值得懷疑,我與姬繁川對弈,則是想看他內心是否平靜,如果他是燕五娘的同黨,得到如此重要的消息卻送不出去,心緒一定會受幹擾。”
連松風心下欽佩,問道:“娘子的結論是?”撫悠道:“修明沒有走漏消息,姬先生棋力算力也絲毫未受影響。”連松風又問:“那他二人都可排除嫌疑了嗎?”撫悠道:“不能。”“為何?”連松風不解。
“若是修明,他會想一旦消息走漏,他首當其沖被懷疑,而且我們并不知道周渤溢将那些要緊的書信藏于何處,因為知道了消息而轉移證據反而恰恰是為我們引路;如果他不向周渤溢透露消息,那些書信至少有一半的機會不會被找到。至于姬先生,也是同樣。這樣的消息不告知周渤溢比告知他好,為什麽要冒險告訴他?你一定想既然如此我為何還要試探?”撫悠自答,“如果那人定力稍差,心急出錯,暴露了身份則最好,如果他明白利害,不行動,則證明我們的敵人心機深沉、城府難測。當然,也有可能他們兩個都不是,而是我們在阿貴家時的行動被有心之人監視。”見連松風皺眉,撫悠問:“有這種可能嗎?”
連松風雖是長安第一,但到了人物荟萃的江東也不敢貿然自負,更何況還牽扯着安修明與姬繁川的清白,故更加謹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過修明跟随大王已有十載,忠心耿耿,兢兢業業,姬先生則是曹将軍不久前才引薦給大王的,為何娘子對他二人同樣懷疑?”
“我聽說修明有五六年間時常跟随我阿舅往來于晉趙之間,是以不能減輕嫌疑。”更何況她阿舅與太子那種說不清的令人猜疑的關系,安修明的嫌疑就更大了,只是這一點她卻不能說破。
“娘子為何不懷疑我?”連松風目光如炬。撫悠卻只淡淡道:“如果是你,你把在阿貴處發現的信給我,意義何在?”連松風釋然,這種時候任何動情的信任都不及合情合理的推測。
撫悠莞爾,将證物擱在幾上,對松風道:“這信你收好。”連松風驚疑:“為何給我?”撫悠道:“若修明與姬先生之中有一諜人,他不向周渤溢透露消息的原因還有一個——這些證據在到達長安、遞于天子面前之前只是廢紙,只要能阻止我們離開丹陽,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若他們要對使團下手,我一定會成為首要目标,你卻容易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