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樊圖遠和雲霭過來時便是這副景象。
蘭寧和岳夢鳶歪歪斜斜地躺在榻上,睡得很熟,像沒有防備的嬰兒,身子縮成一團。中間放着檀木小幾,冷去的茶水險險懸在邊緣快要傾倒,還有盤下了一半的棋。
瞪着男裝打扮的岳夢鳶,雲霭張大了嘴,說話都打結,“他……他他……怎麽能……”
樊圖遠一陣頭疼,立時把雲霭推了出去,“公主,請先回吧,我會向将軍代為禀告你的好意的。”
雲霭回頭看了眼身後偷偷張望的宮女,明白其中利害,只好說:“那我先回宮了。”說罷,帶着宮女離開了。
樊圖遠扭身進了偏殿,阖上房門,将冰冷的空氣阻絕在外,看着睡得毫無知覺的兩人,不覺微微嘆了口氣。
這幾日來,一個受了傷,一個幾乎未眠,怕是都累壞了。
他走上前抱起岳夢鳶安置在床上,蓋好被子,回過頭,驚見蘭寧直直地坐在那兒,眸光迷離,繞着他晃來晃去。
“醒了?”
“嗯……霭兒走了?”蘭寧仰頭飲下杯中涼水,沁入心田,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走了,回頭讓鳶兒扮成侍女吧,成天男裝在你身邊竄也不是個事兒。”
蘭寧蔑笑,道:“外頭流言傳得夠多了,不差這一條。”
樊圖遠略略驚訝,“你知道了?”
“不知道也猜得七七八八了。”竹曦宮主殿兵部尚書的女兒年錦墨,成天揣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從偏殿門口過,再作不知便是演戲了。
“怪不得三殿下讓你裝病呢。”樊圖遠把銀壺放在古銅色的炭爐上,又撥了撥炭火,讓它燒得旺了些。
蘭寧微皺秀眉,“跟他有什麽關系。”
“那些沒譜的瘋話不說也罷,你可知,若讓皇上知道三殿下是為了救你才墜崖的,你性命堪憂。如今你也“病重”,自然破了這流言。”
這無緣無故受他恩惠的日子到底幾時才是個頭?
看得出她莫名煩悶,樊圖遠識相地不再提這事,話鋒一轉,道:“你讓我找的狐貍。”
說完,一個白乎乎的球砸進了蘭寧懷裏,她微驚,下意識地撈緊了那團毛絨,定睛一看,驚喜滿滿地溢于言表。
“這不是……”
“嗯,在那傻馬的兜裏待得可乖了,一路回來,竟沒人發現它。”樊圖遠嗤笑道。
蘭寧沒說話,忙着跟企圖逃跑的狐貍打架,鬥不過它的尖牙利爪,就狡猾地抓住它的大尾巴,結果狐貍又像那天一般原地亂竄了。
樊圖遠幾乎快要笑翻,“就這傻樣,還準備拿去跟四王妃比拼?”
“着實很傻。”蘭寧跟狐貍大眼瞪小眼,忍俊不禁,“就叫幻寶吧。”
雪白團子又張牙舞爪地撲上來了,似乎對這個名字很不滿,蘭寧松開了手,由得它滿地跑,跑了幾圈後發現房門緊閉根本出不去,于是又沖回來撕咬着蘭寧的裙裾。
“狐貍的長相,狗的操守。”樊圖遠大笑,繼而發現自己的衣衫下擺也被咬上了。
正當屋內兩人一獸玩成一團,門廊響起規律的腳步聲,笑聲頓止,樊圖遠坐回外廳,蘭寧旋身抓住幻寶摁在懷裏,它似乎也感受到氣氛的變化,不再亂動。
雪辰隔着門福了福,道:“将軍,五殿下來訪。”
雲霆?他來做什麽?
“請他稍候,我這便來。”
“是。”
身影如來時般遠去,蘭寧起身把幻寶扔給樊圖遠,坐到妝臺前,鬓邊各夾一支紅寶石花钿,攏起未绾的青絲,如瀑如洗。
“怎麽不推了去?”樊圖遠扯開扒在他肩上的幻寶,轉眼又是一個牙印。
“推了他,反倒惹人懷疑,不如出去一見,或許今後來的人還會少些。”蘭寧心知肚明,她已經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順勢而行方可脫身,熬過這段時間,回天都就有辦法了。
“五殿下向來深藏不露,不是易處之人,千萬提防着他。”
經他這麽一提醒,蘭寧忽然想起來,昨天問岳夢鳶要了幾顆閉息丸,防的就是今天這種情況。她抽開銅鏡下隐秘的木方盒,裏面裝着四五粒指甲蓋大小的藥丸,裹着紅衣,鮮豔如血。
她随口吞了一粒,藥效兇猛,下肚即現,胸中窒悶猛地襲來,她連忙扶住妝臺,差點沒站住。
樊圖遠吓了一跳,幾個大跨步上來扶住她,“怎麽了這是?”
“沒事,閉息丸而已。”蘭寧喘了幾口氣,慢慢适應着沉滞的四肢,直起身子走到梨花木架前,取下一件深褐色的麑裘披在身上。
“這種短時間封閉經脈的藥吃多了就會變成這狐貍一樣。”樊圖遠看她連撩出發絲都吃力,索性幫她弄好,語氣雖惡劣,手間卻輕柔無比,絲毫沒有弄痛她。
蘭寧彎着唇角摸了摸幻寶的頭,輕飄地說:“我去了。”
打開雕花紅木門,寒風驀地灌進來,幾片雪花覆在臉上冰涼冰涼,一道麗影頂着風霜投入了九轉回廊,幾經曲折,不見了蹤影。
從偏殿到中廳不過幾步路,她足足走了一盞茶的時間,三千青絲吹亂落在肩頭,玉容凍得雪白,墨色瞳眸隐隐發亮,甫一進門,便對上了雲霆的目光。
心有猛虎,欲嗅薔薇。
這念頭只是一瞬,快得來不及捕捉,便沉入滄海般幽深的眸子裏去了。
雪辰上前替她解下麑裘,湖藍色的煙紗曳地長裙裹着纖細的嬌軀,遠遠看去,如弱柳扶風,不知事的見了,倒以為是哪家的病千金了。
“微臣參見五殿下,殿下金安。”
她俯身行禮,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雲霆隔了一會兒才叫她起身,因着藥力,眼前陣陣發黑,她望向前方,看不清分毫。
“賜座。”
“謝殿下。”她複施禮,行至主位右下方坐下。
“本宮奉皇命調查黑衣刺客一事,有些不明之處想要詢問下将軍,如若打擾了将軍養病,萬勿見怪。”
同樣都是謙和有禮,雲霁稍顯柔和,雲霆就透着明顯的冷漠與疏離。
怎麽不自覺地拿雲霁來比較?她迅速斂下思緒,道:“協助調查是微臣分內之事,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很好。”雲霆修長的指節有力地敲擊着扶手,象是在談論天氣,“将軍可知襲擊你們的是不同的人?”
她悚然擡眸,掩不住震驚,道:“殿下如何得知?”
“谷中那批刺客的屍體已經運送出來了,并沒有清秋閣的印記。”雲霆銳視着她,語速輕緩得不可思議,“将軍可知,那是何人?”
蘭寧暗暗回想着,那天刺客只是纏住她,兩次試圖進洞都被她阻止了,而且武功較之前的弱了不少,種種跡象看來,目标象是雲霁而不是她。
這麽說來,可能真是兩撥人,至于是誰,左右離不了這朝廷。
蘭寧回視他,不動聲色地答道:“回殿下,微臣的确感覺到刺客武功有所差異,但因為匆忙離谷,沒來得及仔細檢查,是以不知其身份。”
“清秋閣這個組織,你知道多少?”
他這樣問是何意?莫非查到了什麽?
絲絲探究藏在冷淡的面容下,穿透單薄的衣裳,窺視着她的內心深處,她警覺起來,話裏話外滴水不漏,“回殿下,微臣曾聽三殿下提過,此組織行事詭谲身份神秘,已沉匿了許多年,如今突然出現,不知為何。”
雲霆不語,淡然凝視,像一個黑洞不斷地吸引着她,久到她心中似有千只螞蟻在爬,面上仍要維持鎮靜。
他忽然收回目光,少了些淩厲逼人的氣勢,話鋒一轉,道:“将軍殿裏這宮女,怎的十分眼熟?”
蘭寧還未開口,雪辰已主動上前一步,答道:“奴婢是奉三殿下之命前來伺候将軍的。”
話從她口裏出來,愈發顯得此舉暧昧,蘭寧垂着眸子,半邊臉投在陰影裏,看不出是什麽表情。
雲霆仿若未聞,端起茶撇了撇浮沫,看也未看她一眼,道:“将軍為何不說話?可是傷痛複發?”
雪辰一僵,自知失禮,悻悻然俯身退下了。
“謝殿下關心,微臣……”胸口再度一窒,打斷了未出口的話,嬌容霎時雪白。
“将軍無須逞強,來人,去請徐禦醫。”雲霆揮揮手,門口的侍衛立刻小跑着出去了。
他眼角眉梢都寫着關心,暖意卻未到達眼底,蘭寧心中冷笑,兜這麽大圈子,禦醫都備好了,看來今天是非查她不可了,難不成還懷疑她與刺客勾結想害雲霁?
“微臣……謝殿下厚愛。”
禦醫來的很快,額角滲着薄汗,想必是一路小跑,只是前面那一襲月白長袍,玉樹清風負手而來的又是誰?
“将軍這好生熱鬧啊。”
這是演的哪一出?
蘭寧只覺憋着一股濁氣在胸間來回游蕩,雙腿無意識地彎了彎,“微臣參見三殿下。”
雲霆未起身,遠遠看着雲霁,道:“三哥也來探望蘭将軍?”
“宮中巧遇徐禦醫,聽聞将軍病情有變,就一同來了。”說着,眸光投向禦醫,略微沉了沉,
“将軍于本宮有救命之恩,徐禦醫,可要瞧仔細了。”
徐禦醫霎時滿頭大汗,連聲稱是,雲霆狹長的鳳眸輕輕一掃,他立刻放下藥箱,走近道:“蘭将軍,請讓下官為您把脈。”
蘭寧颔首,掀開水袖,露出一截玉腕,道:“有勞徐禦醫。”
趁着禦醫診病,雲霁輕撩下擺,轉身坐在了雲霆邊上,擡眸看見滿臉喜悅的雪辰,亭亭托盤而來。
“雪辰見過殿下。”她福了福,放下琉璃盞,然後側身立在一邊,雙眼期待地瞄着他。
雲霁充耳不聞,目清空明,專注地拂着茶盞,心思沉甸甸地落在右下方的人影上。
徐禦醫一張老臉越皺越緊,看向蘭寧的眼神中多了憐憫,蘭寧知是閉息丸起了作用,娥眉淺擰,水眸盈盈欲滴,故作愁道:“徐禦醫,我是不是……”
這般欲言又止聽得禦醫心中大恸,連忙安撫道:“将軍切莫灰心,雖然內傷不輕,但多加調養,仍可恢複以往精氣。”
“那便麻煩徐禦醫了。”
蘭寧又要起身施禮,被徐禦醫堪堪攔下,他回頭看向主位上的兩位殿下,目含請示。只聽一聲悶響,雲霆擱下了溫熱的茶盞,徐徐道:“禦醫這就去開藥罷。”
“是,殿下,下官先告退了。”徐禦醫鞠躬,提起藥箱倒退出去了。
“既然将軍身體不适,本宮改日再來,将軍如想起任何有關刺客之事,盡快上禀。”雲霆輕振袖袍,起身朝雲霁略一點頭,準備離去。
還要再來?
蘭寧斂眉,忍不住撇撇嘴,道:“微臣恭送五殿下。”
誰知雲霆突然偏過頭,眼角似棱掠過她的側臉,也不知看沒看到,暗暗驚了她一跳,立時肅正了表情。好在他沒說什麽,玄色身影踱步而去,漫天風雪之中,逐漸消匿成一個黑點。
送走一尊大神,座上還有一尊。
蘭寧實在是沒精神應付他,撫着又悶又澀的胸口坐回下方的位子,緩緩調整呼吸。忽然,手臂燥熱蔓延,被人牢牢鉗住。
“又受傷了?”雲霁迫切地在她眸中搜尋着答案。
她盯着那只手,由下至上,慢慢移到他的臉,神色清白,“殿下不是讓我裝病嗎?”
他微愣,無奈地松開手扶着額頭,只覺自己一番心思砸在了棉花上,彈都彈不起來,“怎麽騙過徐禦醫的?”
她十分幹脆地答:“吃了閉脈的藥。”
“明天別再吃。”氣氛驀然冷下來,謙謙君子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少了一絲暖意,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直視他漆黑的眸心,不懼漠色,淡淡道:“那殿下連夜燒了太醫院吧。”
疏冷驟散,猶如破冰之湖,這半諷半取笑的嬌音讓他再也繃不住臉,長吐一口氣道:“博卿一笑耳,何須烽火點諸侯?”
玉顏白中染紅,她冷哼道:“願聞其詳。”
他勾起唇角賣了個關子,“日後便知。”
這一來二往,盡數落入了某人眼中,捏着帕子的手指越攥越緊,泛起驚人的蒼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