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翌日。

蘭寧發現自己着實低估了官場上衆人的欲望,短短一夜,她“救”了雲霁的事已經傳遍碧落宮,大官小吏,不管是想靠近黨派或者純粹套近乎拍馬屁的,都在明裏暗裏地示好。

竹曦宮的早晨剛剛開始,便迎來了第一個客人。

“不見。”

難得放晴,蘭寧搬了張搖椅放在走廊的屋檐下,在書架随手抽了冊話本,剛坐下看了兩眼,雪辰便來報,禮部主事胡氏來訪。她二話不說拒絕見客,厭鈍之餘不禁奇怪,此次祭天來的全是高官貴人,這六品主事如何會在?

“誰又招惹你了?”樊圖遠踱着方步走來,老遠就瞅見她一臉冷色。

“樊爺。”雪辰又搬來一張座椅,道:“是禮部主事來訪。”

“哦,我倒是聽說因為祭禮繁重,禮部大小官員都帶上了,主事出現在這也不出奇,只是來找你做什麽?”

“我哪知道。”蘭寧翻着話本随意道。

一旁的雪辰欲言又止,似知曉些什麽,見狀,樊圖遠對她道:“有話但說無妨。”

雪辰點點頭,道出一件陳年舊事:“胡主事的兒子曾經在酒樓鬧事,恰好被三殿下撞見,還不知死活地企圖襲擊三殿下,現在仍被關在京畿大牢,而胡主事也因為教子不嚴,從員外郎降至主事。”

“原來如此,怪不得她大清早就巴巴地上門來呢。”軍士向來對這些纨绔子弟不感冒,樊圖遠笑容中多了一絲不屑。

蘭寧淡淡道:“慈母多敗兒,打發她走。”

話音剛落,拱形石門外突然傳來聲嘶力竭的叫喊,伴着衣物摩擦和拖拽的聲響。

“蘭将軍!求您見見下官!您也是女人,懇請您體諒體諒下官的心情!”

雪辰一驚,連忙請罪道:“将軍息怒,奴婢這就趕她走。”說罷扭身就要出去,卻被蘭寧擡手阻止。

“讓她進來。”蘭寧似笑非笑地道,“我看看她想說什麽。”

“是。”

不一會兒,雪辰就帶着胡主事進來了,她發衫淩亂,想必跟侍衛拉扯了很久,并不年輕的臉上塗着厚厚的妝,微紅的眼睛飽含世俗精明,舉手投足間,一看就是在宮中摸爬滾打多年的人。

“想為令公子求情?”蘭寧眼都沒擡,開門見山地問。

胡主事愣了愣,腹稿裏的長篇鋪墊一下子都成了廢話,好像還沒入戲便被人生生掐斷了戲份,一時竟不知從哪開口,只好磕巴地答道:“是……是的。”

蘭寧慢悠悠地吊着她,道:“倒無不可,只是我有一要求。”

胡主事大喜,暗想堂堂雲麾将軍也不過如此,廟堂之上,哪個逃得過錢財的誘惑?于是她奉上手中的錦盒,道:“小小敬意,還望将軍不棄。”

邊上的樊圖遠差點嗤笑出聲,好歹也是個老官,傻乎乎地坐實了蘭寧的陷阱還不自知,真真愚也。随後果然聽到蘭寧諷刺道:“這些就不用了,出獄之後,令公子就随我去北地從軍罷,為期五年,如何?”

北地那冰寒之境,她兒子去了還能活着回來?這些她自是不能說的,只好連連磕頭,重複着一句話:“将軍開恩!将軍開恩!”

見她如此,蘭寧面色冷意更甚,不再與她兜圈子,厲斥道:“令公子是掌心肉,窮人家的孩子就是地上泥,他橫行街裏,傷了人還有娘親捧着保着,莫怪人道王侯将相寧有種乎,朝廷官員的名聲,便是由你這種人敗壞至盡的。”

胡主事見她發怒,吓得面色褪盡,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不敢吱聲。

零星的擊掌之聲乍起。

“蘭将軍不愧為國之棟梁,此番言語,深得我心。”

素澹的衣裙蕩過轉角,三人穿廊而來,為首的婦人端莊淑德,儀态萬分,正是靳妃,身後是嬉笑的岳夢鳶和大宮女溪日。

蘭寧按下驚異,施禮道:“微臣失儀,望娘娘勿怪。”

靳妃擺擺手,瞥了眼地上的人,不禁皺了皺眉,道:“溪日,晚些時候霁兒去我那,跟他交代一遍。”

雖未點明是何事,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胡主事更是面如土灰,還來不及求情便被侍衛拖了出去,嘶喊聲斷斷續續地傳了一路,還驚動了主殿的兵部尚書年巡譽。

“朝堂之事本宮不得插手,但這宮闱之內,還是能說的上話的。”靳妃對蘭寧笑了笑,吩咐道:“傳本宮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驚擾蘭将軍養病,宮中禦醫也不必來了,有岳軍醫就夠了。”

“謝娘娘恩澤,微臣感激不盡,娘娘請上座。”

這道命令無疑解了她的近憂,身心歡暢之餘不免覺得太巧,與昨日雲霁的話不謀而合,莫非……這就是他的良策?

“你救了霁兒,這本是你該得的,不必謙虛。”靳妃入席,示意蘭寧坐在邊上,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詞裏聲間,無不洋溢着母親對兒子的疼愛,無端讓蘭寧生出些羨慕。

樊圖遠默不作聲地想,三殿下再遮着護着,牆內一時安寧,牆外謠言滿天飛,終究麻煩,沒有什麽能比靳妃出面更方便的了,借與之融探讨醫術之名,一舉多得。

他看蘭寧的表情,似也明了這點,就是紅檀木幾下靳妃看不見的地方,天青色的方帕絞來絞去,不知在想什麽。

“殿下高義,微臣實當不起救命一詞,惟聽命略盡綿力而已。”

“照你所說,反倒是霁兒保護你?”靳妃忽然收了笑意,慢慢端起碧綠的茶湯飲了口,并不看衆人。

突兀的問題讓他們皆是一驚,岳夢鳶正要上前圓場,被蘭寧一個眼神攔下,回答的話霎時讓身後衆人黑了臉。

“回娘娘,正是。”不卑不亢,字正腔圓,她毫無懼色地迎上審視的目光,突然雍容浮笑,全無一絲方才的嚴肅。

“我皇家兒女,自是要保護下臣平民,何況将軍乃嬌嬌女兒,容光窈窕,若真是護着霁兒,我回去倒要笑他一笑,可憐我兒,英雄救美,學不致用啊。”

靳妃樂不可支地捂着唇笑,全然沒注意到一陣猛咳的岳夢鳶和默默扭過頭的樊圖遠,蘭寧面色平淡地啜了口茶,不動聲色地将失手扯破的帕子收進水袖。

大小宮女都笑得不行,溪日喘着氣兒接茬:“怪不得殿下後院空空,娘娘,可是要去提太學院學士的罪?”

靳妃一本正經地道:“暫且壓下,過兩年若還無所得,幹脆綁了那學士的閨女來,填了霁兒這缺。”

院子裏猝然爆出更大的笑聲。

岳夢鳶捧腹暗想,譽滿天都城的佳公子,不知是多少閨中少女夢寐以求的良人,從您口裏出來成了萬人嫌,殿下啊殿下,你可真是悲壯莫名吶。

較之衆人蘭寧要溫斂的多,雙眸如平湖秋月,波光搖晃,只是語氣有些無奈,“娘娘,殿下乃天之驕子,俊才雙絕,定不至如此。”

“也不盡然,或許将來有女不羨權貴,不重皮相,因而對他不屑一顧,到時讓他自己去綁,本宮可丢不起這人。”

又是一陣嬉笑。

蘭寧和靳妃如泉眼般安靜地端坐中央,一個暗含深意,一個默然恬淡,喧嚣的空氣中,流過讓人難以察覺的交探。

她在暗示什麽?

朦胧的答案猶如火燭,剛剛升起微弱的光芒就被蘭寧掐熄。

定是她想多了。

靳妃見她垂眸不多言,一副标準的下臣之禮,心如明鏡,微微一笑道:“不提也罷,唉,這些個孩子裏,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蒼帝的六個皇子裏,只有雲霄、雲霖娶了王妃,至今無所出,其他幾位皇子或有侍妾,皆未娶妻。自女子當官始,皇家配偶标準高了許多,相對于高官貴族家的閨秀,更中意在朝為官的女子,因為一個龐大的家族,有時并不如一支強悍的軍隊。

皇子們成年已久還沒有第三代,宗室十分着急,多次以不利于朝廷社稷為由上書,都被蒼帝擋了回來,無人猜得透其心思。後妃們拗不過皇帝,只好從小輩們身上下手,軟硬兼施,偏不起作用,皇子們依舊樂得自在。

說歸說,再過些年,黨争會漸趨白熱化,娶妻之事,寧缺毋濫,萬不能因此壞了一局棋,這是後宮每個人都明白的道理。

“娘娘,您且放寬心,說不準沒過多久,殿下一下子娶回來幾個,到時您又該嫌煩了。”

溪日這話一出,極輕的抽氣聲立時竄入蘭寧耳朵,看了眼別人,像都沒聽到,她掀眸悄悄打量了半圈,看到拱門後抽絲般滑過的衣角,心下有了大概。

前後稍微一串她就明白了,正是趕上時下最流行的話本劇情,只是不知主角是否知情。随即又想到這人待在這早晚是個禍害,得想辦法給她弄走,一時沒轍,頓覺郁悶。

蘭寧沉于思緒,竟忘了靳妃還坐在跟前,好一陣沒接茬,直到聽見衆人跪安,恍然回神,跟着起身行禮,道:“微臣恭送娘娘。”

眼見一行人走遠後,岳夢鳶從地上跳起來嚷道:“跟你使半天眼色都沒反應,要吓死我們啊!”

蘭寧也是一陣後怕,卻沒說所想之事,只道走神了。

樊圖遠到沒她那麽緊張,橫豎沒出什麽大岔子,人也走了,相安無事,只是被這一攪和,差點忘了正事,于是三人移到內室,關上門窗,開始一番密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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