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第二回神偷妙手知何處寶氣珠光動盜心
只見那公子将珠寶一件件拿出來點數,夜明珠,寶石,翡翠等,更難得的是一柄綠玉如意,通體晶瑩,一看就知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江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這主仆兩人雖然懂得一點武功,卻未免太沒有江湖經驗了!俗語說,錢財不可露眼,何況這等稀世奇珍?”心念一動,便想進去勸告他。
那小厮道:“公子,你可得多加小心。只怕這店子裏便有壞人。”文公子道:“你看出可疑來了?,,那小厮道:“今天碰了我一下的那個客人,鬼頭鬼腦的,便像是個小賊。你瞧,我被他碰了一下,幾乎跌倒,豈不可疑?”
文公子道:“誰要你多嘴,我自會小心!你說的那厮雖然像個小賊,但我看他本事有限,要防備的是另一些人,這小賊嘛,卻不必放在心上。”
江南一聽,氣往上沖,心道:“我一番好意,倒給你們疑是小賊,真是豈有此理!好呀,你的東西就是給人偷光了,也不管我的事。反正你們有錢,我倒巴不得你給人偷了。”
江南一氣之下,立即離開,忽聽得有極輕微的悉索之聲,江南一聽,便知是有輕功極高明的夜行人埋伏在暗處。
江南雖然決定不管,但聽到了這個聲音,卻又替那文公子擔憂,想道:“具有這樣輕功的人,武功也定然非同小可,他若然只是要偷東西,我可以不管;但他說不定會刀傷事主,這我就不能不管了。不如去看看是什麽人,警告他一聲,勸他只偷幾顆珠子也就算了吧。”
江南想得天真,但他自己卻以為這個想法很不錯,主意打定,便循聲覓跡,去找那在暗中埋伏的夜行人。
朦胧的月光下,忽見有兩條黑影竄了出來,一看卻是兩個光頭,江南怔了一怔,定睛一瞧,幾乎驚得失聲呼喊!
那兩個和尚見了江南,也是一怔,他們立即搖手示意,叫他不要出聲,随即便走過來。
你道江南何以如此吃驚、原來這兩個和尚非比尋常,竟是少林寺中的大雄、大悲兩位撣師,這兩位禪師名列少林寺十八羅漢之中,武功高強,那是不消說了,他們的戒律精嚴,言行不茍,也是出家人所欽佩的。要不然他們怎能號稱“羅漢”。江南認出他們,這份驚奇真是難以形容,心中想道:“難道這兩位高僧,竟也會來作賊?”
大雄禪師打了一個手勢,江南滿腹疑團,卻不能張嘴說話,悶得難受。
大悲禪師把手一招,院子裏那株梧桐樹上,忽地又跳下一個人來,這人的輕功甚是高明,嚴如一葉墜地,落地無聲。江南一見,更為驚詫。
這人與江南上下年紀,不是別人,正是蕭青峰的大弟子崔雲亮。蕭青峰以前曾在陳家教書,江南最初學武,就是當蕭青峰教陳天宇的時候,他在旁邊觀看,偷偷學的,故此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蕭青峰這一年來隐居青城山授徒,江南也曾去探望過他幾次,蕭青峰的徒弟,他都相熟,尤其與崔雲亮交情更好,彼此一向以兄弟相稱。
崔雲亮輕輕拍了江南一下,用手一指,江南一看,他手指方向正是自己所住的那間房間,江南登時會意,和崔雲亮再上屋頂,但見遠處黑影綽綽的,一時間也分別不出有幾個人,但以江南的武學造詣,卻已知道今晚來的盡是武林高手!
江南帶崔雲亮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了窗戶,笑道:“現在可以說話了吧?崔老弟,這是怎麽回事?”
崔雲亮在他耳邊說道:“小聲點兒,你別忙着問我,”我先問你,你窺探了那個姓文的房間,看見什麽來了?”
江南道:“看見他有滿箱珠寶,我眼都花了,只是夜明珠,就有幾十顆!還有珊瑚樹和玉如意,我雖然不懂珠寶,但依我看來,拿西藏土王的貢品與它相比,土王的貢品只能算是一堆垃圾!”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曾做過薩迦宣慰使,所屬土司和藩王的貢品都由他接送上京,故此江南也曾見過那些貢品。
崔雲亮知道江南喜歡吹牛,但即算拿他的話打個折扣,那箱珠寶亦已價值不菲。臉上現出笑意,說道:“這麽說來,大約我不會虛此一行了?”
江南驚奇之極,連忙問道:“這麽說,你和那兩位禪師,當真是為了這姓文的珠寶來的麽?也好,若是你們,我可以放心了。就不知另外的那些人聽不聽你們的話?”
崔雲亮聽了他這頓沒頭沒腦的說話,愕了一下,問道:“什麽放心不放心的?我可不明白你的話!”江南道,“我想你們最多是要偷他的珠寶,決不會傷人,是麽?”崔雲亮彎下腰來,揉着肚子,極力忍着,這才沒有笑出聲來。
江南道:“怎麽?我說錯了麽?你為何如此好笑?”崔雲亮站直身子,歇了一會,緩過氣來,這才說道:“罪過,罪過!江大哥,你懷疑小弟作賊,也還罷了,怎的會疑心到少林寺那兩位高僧,也是貪圖珠寶的賊人?”
江南道:“是呀,所以我才覺得奇怪,依你之說,若然他們不是為了珠寶,卻到這小店來作什麽,還有那些夜行人呢,他們又是為了什麽來的?”
崔雲亮道:“江大哥,你是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了,即算我們要搶那少年的珠寶,用得了這許多人嗎?更何須驚動少林寺的高僧呢?”
江南賭氣道:“我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怎知你要幹什麽勾當?好啦,你既然給我這個悶葫蘆,只有請你為我剖開了。”
崔雲亮笑道:“好,你不是外人,我都告訴你吧,等下還要請你幫忙,你可記得盂神通那個弟子姬曉風?”
江南道:“天下第一神偷姬曉風,哈,這個人我怎會不記得?他的師父孟神通在生之時人人憎恨,可是這個姬曉風卻似還有幾分可取。”
崔雲亮道:“呸,有什麽可取?想不到你對他倒有好感?”江南道:“他偷點東西,無傷大雅,卻給人們增添了不少茶餘飯後的談資,這不也很有趣麽:何況他又沒有偷到你的頭上,你這樣恨他作甚?”
崔雲亮道:“若是偷到我的頭上呢?你幫不幫我?”江南笑道:“我當然幫你。可是你有什麽東西值得姬曉風來偷?好啦,閑話別扯得太遠啦,姬曉風與你們今晚的行動又有什麽關系呢?”
崔雲亮道:“姬曉風曾偷了少林寺的三卷武學秘籍,你可知道?”江南笑道,“我當然知道,這件事情是發生在孟神通與唐大俠千嶂坪之會之後,千嶂坪之會,我也有參加,那時你還未曾出道呢。”
崔雲亮道:“可是這幾年來你在家裏抱兒子納福,外面的事情只怕就不大知道了。”江南聽他提起自己的兒子,不由得一陣神傷。但崔雲亮正在說到題目,江南不想打斷他的話柄,只好先把自己的事情擱起來。
崔雲亮道:“這幾年來少林寺到處派人去搜查他的蹤跡,各大門派也都留意他的消息,可是總沒法子捉到他。這也還罷了,不料那姬曉風在少林寺得手之後,偷痛大發,你不找他,他反來找你!最近這兩三年,各大門派幾乎都曾受到他的光顧!”
江南笑道:“你們青城派也受到光顧了?”崔雲亮道:“正是那可恨的姬曉風,他把我們辛掌門一本新著的劍譜偷去了。”
青城派號稱中原四大劍派之一,現任掌門辛隐農更是個傑出的人材,他将本派劍譜重新整理,加上自己的心得,寫成了青城劍法一十八篇,想不到在新著殺青之日,就給姬曉風偷去,姬曉風還留下“借帖”,公然簽上了“借書人姬曉風”六個大字,把辛隐農氣得幾乎破了肚皮,因此派出門人,協同少林派到處搜查姬曉風的蹤跡。
崔雲亮又道:“還有華山派的一本五行拳拳經,峨嵋派的一本練功秘策,倥侗派的一本奇門點穴訣,都是給姬曉風偷去的,其他一些不大重要的還未計算在內。因此現在各大門派都聯合起來,要捉拿這個膽大妄為的偷書賊。”
江南笑道:“這個姬曉風真有意思,據我所知,皇宮大內的寶物他也偷過了,哈,如今他竟從皇宮大內偷到了少林寺、青城山等各大門派來,不怕皇帝老子,也不怕各派的武學大師,真是個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妙手神偷呀!”崔雲亮怒道:“姬曉風已惹起了各派的公憤,偏偏你還贊他!”
江南道:“我不是偏袒他,只是我覺得他這個賊與衆不同,偷東西也很有眼光罷了。而且他的消息也真靈通,比如我吧,我和你們交情這麽好,我就不知道你們的辛掌門新著了一本劍譜。”崔雲亮道:“這還不是贊他?聽你說,竟是越來越佩服他了!”
杠南笑道:“佩不佩服是另一回事,要是我碰上了姬曉風,我還是要幫你捉拿他的,不過話說回來,他偷一些拳經劍譜,倒還算得是個識貨的風雅賊,并非十惡不赦,與他的師父孟神通不能同一而論。所以我還是希望你們只要追回原物就算,不可傷他性命。”
崔雲亮道:“這個不用你來給我們出主意,我們各派已經商議好了,要是拿到了姬曉風,就把他囚禁在倥侗山的陰風洞裏;一世不放他出來。”
江南伸伸舌頭道:“這可比殺了他還慘,不過,這既然是你們公議的,我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喂,喂,咱們說到哪裏去了?對啦,對啦,我要問你的是,姬曉風和你們今夜的行動有什麽關聯?難道那個文公子是姬曉風的同黨麽?”
崔雲亮道:“你這麽聰明,怎的連這一點也猜想不到。那姓文的雖然穹姬曉風無關,我們卻要從這姓文的身上追查出姬曉風來!”
江南詫道:“這怎麽講,既與姬曉風無關,又怎麽從他身上追查?哎呀呀,你可別贊你這個哥哥聰明,你越說呀,我可就越糊塗了。”
崔雲亮道:“你是裝傻還是真的猜想不到?好啦,我就對你明明白白的說了吧。那姓文的有一箱珠寶,我們就要從這箱珠寶上引出姬曉風來。”
江南一掌拍下,叫道:“我明白了!”崔雲亮急忙拉着他的手,掩着他的嘴,道:“你胡嚷什麽,提防姬曉風聽見了,上了鈎的魚兒又要游走。”
江南小聲笑道:“你們要捉賊卻又怕給賊人知道,鬼鬼祟祟的自己倒像個賊了。”崔雲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姬曉風這厮來去無蹤,不是布下圈套,焉能令他落網?”
江南道:“那姓文的是你們的人嗎?”崔雲亮道:“不是,我們哪裏來的那些珠寶?不過,據我們估計,那姓文的身懷重寶,業已露出風聲,姬曉風一定會見獵心喜,遲早都要下手偷它。我們跟定了那姓文的,只待姬曉風出現!”
江南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少林寺的兩個高憎,也到這小客店裏來打埋伏了。你們是要借這姓文的珠寶當作釣魚的餌,引姬曉風這尾大魚上鈎。但是,這姓文的是什麽人,你們可查得清楚?他知不知道你們的計劃?再者,他身懷重寶,既然露出風聲,黑道上的人物又會不會聞風而來,搞亂了你們的計劃?”
崔雲亮道:“這姓文的來龍去脈,我們尚未查得清楚,只知道他是從南方來的。進入山東境內,才給我們的人發覺他攜有價值連城的珠寶。那風聲也是我們放出去的。至子黑道上的人物,我們早就請丐幫的人去打過招呼了,在未引出姬曉風之前,不許他們下手。在捉到姬曉風之後,他們要劫寶,我們不管。”
江南道:“咦,你們各大門派,這許多人,都查不到這姓文的底細?兵法有雲,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你們要借重這姓文的,卻不知道他是何等樣人,這未免是有點冒險了。”江南自幼失學,靠陳天宇的幫助,始粗通文墨;因此,他在說話時,便特別歡喜引用一些他所懂得的或半懂不懂的成語,把崔雲亮弄得啼笑皆非。
可是他聽江南說得鄭重,也不覺怔了一怔,連忙問道:“你剛才曾窺探過他的房間,可曾發現他身懷絕技,武功非比尋常?”
江南道;“這姓文的是否身懷絕技,我倒未曾見到。只是據我所聞,他也好像已經知道你們在暗中跟蹤他了。”
崔雲亮愕了一愕,說道:“真的?”你聽見什麽?”江南道:“我聽見他對他那個小厮說,叫他留意提防埋伏在店子裏的其他賊人!”崔雲亮詫道:“什麽其他賊人?”江南笑道:“他們懷疑我也是個小賊呢。”當下将自己怎樣懷着一片好心,想去勸那文公子不可将寶藏外露,卻聽到他們主仆私下談話,将他也懷疑上了。
崔雲亮道:“這麽說,倒是我們走眼了。今晚到此之人,均非庸手。他居然能夠察覺,這份本領,已非我們始料所及。這件事情,應該說給那兩位禪師知道。”
剛說到這裏,忽聽得“撲通”一聲,似是有什麽重物給摔了出來,随即聽得有人喊道:“瞎了眼的賊人,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你還有幾個黨羽?有種的都站出來!”正是那文公子的聲音。
崔雲亮大力驚詫,推開窗門,與江南立即飛身上屋,他們借着檐角遮身,俯頭望下,這一望登時呆了。
他們最初以為是姬曉風來了,但又正在懷疑:以姬曉風的本事,斷無一個照面,便給人家摔了出來的道理,哪知這個雖然不是姬曉風,卻也是他們的熟人。
只見那一個瘦長的漢子,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說時遲,那時快,那文公子已然追了出來,幾乎就在這同一時間,角落裏跳出兩個人來,兩柄長劍同時刺到,一是中年道士,另一個則是個粗豪的黑臉少年!
這三個人崔雲亮全都認得,給絆倒的那個瘦長漢子名叫胡乾,是武當派掌門雷震子的首徒,他出道比崔雲亮更早,以身手矯捷馳名于江湖,人稱“小靈猿胡乾”,那黑臉少年也是雷震子的弟子,名叫成滔,他氣力過人,綽號“大力神”,那個中年道士則是他們的師叔抱拙道人。
崔雲亮認出他們,驚奇之極,心中想道:“難道他們未曾與大悲禪師打過招呼?不知道我們的安排嗎?但即使他們不知,也不該如此擅自行動呀?怎的真的下手去偷這姓文的了?”
崔雲亮心念未已,只聽得“啪”的上聲響,大力神成滔已着了那姓文少年一記清脆的耳光,成滔大罵道:“媽巴子的,你這權門走狗,老子要罵你。罵你……”成滔是個魯莽而又梗直的少年,一怒之下,差點要用家鄉粗俗的說話罵了出來,猛地想起有兩位前輩高僧可能在場,連說了幾聲:“罵你!”舌尖土話吐不出來,一時間卻又不能收口,氣得漲紅了臉,甚是尴尬。
那姓文的少年笑道:“渾小子,你罵吧。你再罵,我就再賞你一耳光!”抱拙道人喝道:“成師侄,你退下!”咧的一劍刺出,抱拙道人是武當派的成名人物,一劍刺出,劍尖顫動,嗡嗡有聲,端的是勁道十足,淩厲非常。
那姓文的少年贊道:“好,還是你這牛鼻子有兩下子。”身子一飄一閃,瞬息之間,避開了抱拙道人的連環三劍。待到第四劍刺來,猛的一聲大喝道:“撒手!”不知如何,他手上多了一把折扇,抱拙道人的長劍被他的扇子一搭,登時好像彼千斤重物壓住一般,劍身彎曲,可是,一時之間,卻也未曾撒手。
這時,埋伏在屋頂、樹上、牆角暗處的各派高手,已有二十餘人,見此情形,無不震駭,不但是因這少年的武功怪異,大出他們意料之外,而且是因為成滔罵他的那句說話,人人都在心中想:“這姓文的究竟是什麽人·?為何成滔罵他是權門走狗?”
這些人都是在武林中有相當身份的人,而且他們本來的目标乃是姬曉風,因此在未明白這少年的來歷之前,誰都不願出手。“小靈猿”胡乾本來已退過一邊,這時見師叔情形不妙,大聲叫道:“對付這等權門鷹犬,何必與他講什麽武林規矩?”挺匐再上,他的劍術比師弟大力神成滔要高明得多,剛才他之所以一進房門便給那少年摔了出來,固然是由子那少年又要比他高明一籌,但另外一半原因,卻也是由子他對敵人估計不足的緣故。
成滔見師兄動手,他也大叫誼:“師叔,我寧願受你責罵,這兔崽子我是非打他不可!”他因為氣力過人,用的劍也與衆不同,足有四尺來長。比尋常的青剛劍要厚三倍,竟似沖鋒陷陣用的大刀一般,一劍劈下,呼呼風響。
成滔的劍重力沉,胡乾的劍輕靈翔動,同時使出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相得益彰。那姓文的少年在一時之間,既未能将抱拙道人的長劍打落,只好放松抱拙道人。他的身法端的是怪異之極。
眼看成、胡二人的兵刃已将刺到他的身上,倏然問他已在雙劍交插的縫中鑽了出來,只聽得“嗎”的一聲,他的折扇一揮,成滔的重鐵劍竟給他蕩得反劈過去,與胡乾的長劍碰個正着,胡乾受不起他師弟那股大力,險險栽倒,幸虧他身法輕靈,急退三步,打了兩個盤旋,這才站穩了腳步。
抱拙道人經驗老到,所受的壓力一松,立即抽出長劍,一招“臨江截壁”,攔在成滔的前面,不讓那少年乘機襲擊他這個魯莽的師侄。胡乾也揉身複上,突刺那少年背後的“風府穴”,兩人前後夾攻,好不容易才把那少年的攻勢擋住了。
那少年哈哈笑道:“武當派長幼兩輩的傑出人才,文某今晚都領教了,果然高明,果然高明!”
抱拙道人氣得雙眉倒豎,怒目圓睜,疾攻三劍,猛地叫道:“各位武林同道,并非我們武當派想恃衆行動,這姓文的實在是奸相和砷的門客,替他押運珠寶進京的,他這箱珠寶乃是江南各省督撫送給和砷的禮物,此種不義之財,人人可取,此種不義之人,人人可誅!”
和砷是當朝最得寵的大臣,據說本是乾隆的轎夫,乾隆因他相貌與一個死去的寵妃相似,遂加以不斷升擢升。另一說謂他本有點小聰明,有一日乾隆大駕将出,倉卒間求黃蓋不得,乾隆責問:“是誰之過?”和砷在轎前應聲答道:“典守者不得辭其責。”乾隆見他儀度俊雅,聲音清亮,贊道:“若輩中安得此解人?”遂派他總管儀仗,旋升侍衛,擢升副都統,又遷侍郎,一路升上去,直做至“大學士”。
清朝不設宰相,由“大學士”分掌相權,官場中對任大學杜職者亦尊稱為相同,關子和砷出身此說,見薛福成《庸盒筆記》。總之,不論他是借甚機緣得到提升,在有清一代,論到秉政攬權,得到君皇信任之專,沒有一個大學士足以與他比拟。他從乾隆四十二年出任大學士起,一直做了十幾年的太平宰相,直到乾隆死後,他才給嘉慶所殺,那是後話。
乾隆重用和呻,到了晚年,倚界益篤,竟準其父配享太廟,其弟和琳重任邊疆,又将公主嫁給他的兒豐紳殷德,一家富貴,位極人臣,權傾朝野。達官貴人,鹹奔走其門,視為升官發財的捷徑。
和砷更是賣官竄爵,招權納賄,無所不為。時人有詩雲:“繡衣成巷接公衙,曲曲彎彎路不差,莫笑此間街道窄,有門能達相公家。”就是吟詠當時情景的。
乾隆二十五歲即位,這時已經做了五十七年皇帝,已經是八十二歲的老人,健康還很不錯。不過,他在即位的時候便曾許下誓願,做皇帝最多做六十年,表示不敢越過他的祖父,他的祖父康熙做了六十一年皇帝。因此準備再過三年,便傳位給太子,自己退為“太上皇”。
和砷得任高位,全靠乾隆的寵眷,得知乾隆有退位之意,大為着急,他一面籠絡太子,一面培植自己的勢力,同時加緊聚教。他的豪奢,真可說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據說他每日清晨,都要吃幾顆珍珠,由專家替他烹調,雲是:食珠之後,即心竅靈明,過目即記,一日之內,雖諸務紛沓,其胸中了然不忘。他所食的珍珠,凡色澤梢差的和已經穿過的不用,據前人筆記所載,他所食用的珍珠,最重者一粒價值二十萬,輕者一方,至輕者亦值八千!他每日所用的珍珠,有部份便是南方各省督撫所獻的。
關于和砷的閑話帶過,且說埋伏在這客店的各派高手,聽抱拙道人說這姓文的竟是和砷門客,那箱珠寶,就是替和砷押進京的,登時騷動起來,有幾個人已從暗黝之處跳出。
那姓文的既不承認亦不否認,他折扇一揮,将抱拙道人的長劍封出門外,冷冷說道:“怎麽,你們武當派長幼兩輩,還嫌人手不夠,要請在場諸位一齊上麽?哈,哈,這真是大擡舉我了。文某得天下英雄,同來賜教,何幸如之。”
在場的十九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雖然他們痛恨和砷,與抱拙道人也或多或少有點交情,但姓文這少年此言一出,無異端出了一面擋箭牌,登時令得群雄躊躇不前,那幾個跳了出來的人又複退了回去。
那姓文的少年折扇連揮,把抱拙道人迫得步步後退。
激戰中只聽得“啪”的一聲,大力神成滔的額角被扇子狠狠地敲了一記,血流如注,抱拙道人與胡乾雙劍齊出,一個在前面展劍刺他胸口的“璇玑穴”,一個在背後刺他的“風府穴”。這兩人是武當派有數的劍術好手,他們為了解成滔之危,奮不顧身的撲上,運劍如風,當真是性命相搏,淩厲非常!
好個少年,只見他在背腹受敵,雙劍進迫之下,倏地一個盤旋,折扇一合,便向抱拙道人的腕骨敲擊,抱拙道人“涮”的一劍從他脅下穿過,卻沒有傷着他,反而被他欺身反撲,連忙晃身疾閃。
哪知姓文少年這一招反撲,看似霸道,實在卻是虛招,抱拙道人一時不察,被他吓退,這少年減少了前面的威脅,陡地反手一抓,喝道:“你也給我躺下來吧!”原來他是避強擊弱,實際的目标卻是胡乾。
胡乾本來也以身手矯捷見長,可是三個人比起來,卻是他稍遜一籌,他的劍尖堪堪就要觸到那少年的背心,不料那少年的身形一個傾斜滑步,他的長劍已經刺歪,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那少年已是聲到人到,只聽得“嗤”的一聲,胡乾的衣服被撕去了一大幅,露出半邊光背脊,隐然沒有躺下,亦已狼狽非常。
那少年笑道:“好,你的本事要比這大個子高明許多,你要不要歇歇,穿好了衣再來?”
崔雲亮與胡乾交情甚深,這時忍不住拔劍跳下,道:“抱拙道長說的對,對付這等鷹犬,何須與他講武林規矩,胡大哥,成大哥,請讓小弟也來與他一會。”
那少年冷笑道:“好的,武當派不行,再瞧瞧你青城派的,你們要一窩蜂來也好,要車輪戰也好,都聽随你們的便。”不但神情傲慢,而且聽他随口道來,竟似對備人的來歷都知得清清楚楚。
胡乾被撕毀了衣裳,無顏再戰,只好拉了他的師弟退下,抱拙道人雖然亦覺面上無光,但強敵當前,崔雲亮既來相助,自已怎忍讓他一人獨戰?因此只得強振精神,仍然與他向那少年奮戰。但他以武當前輩的身份,不但戰這少年不下,反而屢次吃虧,也早已有些氣餒了。
那崔雲亮卻是血氣方剛;恨這少年傲慢,青鋼劍揚空一閃,立即一招“長虹經天”,腳踏洪門,向這少年胸口逞刺。
崔雲亮已盡得乃師真傳,劍術上和內功上的造詣,又要比雷震子那兩個徒弟深厚許多,本來武學的術語有雲:“刀走白,劍走黑。”即是說用刀宜于正面交鋒,用劍則宜子側襲,像崔雲亮這樣,第一招就踏正洪門,從中路急攻,那是非常少見。那少年贊了一個“好”字,折扇一帶,使了個“卸”字訣,崔雲亮這一劍用足了氣力,突然被他的扇子搭着劍脊,順手一帶,不由自己的身向前傾,幸在他已有了相當功力,差不多到了能發能收,随心所欲的境界,腳步剛一踉跄,立即便趁勢以腳跟作軸,轉了半個圓圈,劍招從“長虹經天”一變而為“随風折柳’,不但掩飾了他失招窘态,而且變化得非常自然,倘非劍術名家,絕對看不出來。
抱拙道人見崔雲亮劍術了得,實在比他那兩個師侄加起來還強得多,戰意登時複盛,而且為了崔雲亮是青城派的,他更不願在群雄面前墜了武當派的聲威,這一來,他不但是與崔雲亮聯手對敵,而且還含有暗中與崔雲亮“比賽”的心意,不由得他不把全副本領盡都施展出來,當真是拼了性命與那姓文的少年惡戰。
抱拙道人挾着數十年功力,拼命惡戰,比之剛才大大不同,但見他把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劍法霍霍展開,登時四面八方,都是劍光人影。崔雲亮初逢強敵,也是全力施為,兩人都在奮勇争先,希望能比同伴搶快一步,在那少年的身上刺個透明的窟窿。
不料那姓文的少年,本領竟是深不可測,敵人方面加強,他的本領也似乎突然增強起來,但見他在劍光籠罩之下,依然氣定神閑,一柄折扇忽張忽合,張開來時,當作折鐵刀用,合起來時當作判官筆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招數奇詭無倫!饒是雙劍夭矯,竟然連他的衣角都未曾沾上。
江南看得暗暗着急,摹然間心中想道:“抱拙道人說他是和砷的門客,這和砷不就是當年害我義伯的那個和砷嗎?我義伯為他吃了十年苦頭,這厮是給和砷押運珠寶的。哼哼,我雖與這少年無冤無仇,但為了給義伯出口怨氣,我也不能便宜了和砷這老賊!”
江南所想起的“義伯”,便是他結拜兄弟陳天宇的父親,也即是他的舊主人陳定基。陳定基就是固為上章彈劾和砷,因而被乾隆貶到西藏,做薩迪宗的“宣慰使”的,一貶十年,遠戍邊疆,幾無生還之望,後來好在有保護“金本巴瓶”入藏之功,這才得被召回,官居原職,不久他也就告老退休了。(事詳《冰川天女傳》)那時,江南是陳天宇的書童,陳定基就是因為懷念江南故鄉,才給他起這個名字的。
江南想起了這件事情,登時怒氣暗生,心道:“俗語說:打狗要看主人面。我這回卻是:為了主人才打狗。姓文的與我無仇,和砷卻與我義伯有仇,不管好壞,我也得懲戒懲戒這個小子。”
江南心念未已,忽聽得崔雲亮悶哼一聲,撲通便倒。原來是給那少年點中了他的穴道。那少年點倒了崔雲亮,望也不望一眼,揮扇便向抱拙道人狂攻,把抱拙道人迫得十分狼狽。
江南大叫一聲:“好小子休得猖狂!”雙臂一振,便從屋頂跳了下來,扶起了崔雲亮向旁一推,叫道:“崔老弟,你等着瞧,做兄弟的替你出氣。”
就在此時,只聽得倉啷聲響,抱拙道人的長劍又已給那少年打落,抱拙道人是有身份的成名人物,寶劍落地,無顏再戰,一言不發,擡起兵刃,便跳出圍牆。
那少年見崔雲亮被江南一扶起來,手足便可活動,自行退到牆邊,包紮傷口,仍然倚牆觀戰,心中也不禁有點驚詫,想道,“有人說這小子曾得過金世遺的傳授,如今看來,他竟然能解開我所點的穴道,只怕是真的了。”
那少年雖然知道江南底細,卻也并不畏懼,當下折扇一揮,一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我那小厮眼光不錯,他早看出你是個小賊。怎麽,就憑你一個人便想觊觎我這箱珠寶麽?”
江南道:“随便你叫我什麽,我是小賊,你的主人就是大賊,你替大賊搜刮珠寶,你也是個小賊。”頓了一頓,接着向四方作了一個羅圈揖,朗聲說道:“我江南是個小角色,不怕他笑我車輪戰,也不怕他罵我恃衆為強,不過我這小賊倒想先看看他這小賊的本領。列位要是看我不成了,那時再請來幫忙!喂,喂,小賊,你瞪着眼睛幹嗎?俠動手吧!”
江南這番話說得妙極,他越是貶低自己的身份,就越顯得是輕視對方,而且是單獨一人向這姓文的少年挑戰。暗黝處有幾個人笑出聲來,贊道:“江南這小子倒真有種。”
姓文的少年怒氣暗生,折扇一指,罵道:“油嘴滑舌,你再胡說八道,看我打你耳光。”江甫笑道:“有本領你就來打吧!”話聲未了,眼前人影一晃,那少年倏地就撲了過來,聲到人到,當真是快捷無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