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情窦初開

景王府突然在王家莊買地建屋,這事兒叫翩羽的兩個舅舅都有些不安,總想不明白這位景王殿下到底要做什麽。翩羽則私下裏以為,周湛這麽做是為了她,便給周湛寫信去勸,不想他為自己這般興師動衆。誰知周湛回信過來,卻是把她大大的嘲諷了一番,只說他不過是看中了王家莊的風景。想着去年夏天,她在那片山頭上遇到周湛的往事,翩羽也就信了周湛信裏的鬼話,自覺很是丢臉了一把。

那主屋還沒建好,周湛的信裏就開始憂心他一時無法從皇陵脫身,怕這新建好的別院沒人住會白放壞了。于是實心眼兒的翩羽二話不說,便主動替他分憂,毛遂自薦做了那看屋子的人。周湛的回信裏倒是假惺惺地猶豫了一回,之後就幹脆利落地同意了。随後,那塗十五就送來了許媽、三姑和阿江等人。

直到這時,翩羽心裏才若有所覺,拿出之前周湛的那些信件,她忽地就從那字裏行間,看到了周湛挑着八字眉壞笑的模樣。

六月初的時候,翩羽大姨父的妹子特意從鎮子上過來了一趟,第二天舅媽就收拾了一身利落,和大姨兩個又去了一趟鎮子上。回來時,舅媽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子後面去了。這時翩羽他們幾個才知道,原來舅媽是拿着四哥和大林灣那位姑娘的生辰去合了八字,且還得了個“上婚”的簽,于是轉眼舅媽就開始張羅起給四哥下定的事來。

許正是因為舅媽心頭有事,且那別院裏如今沒有主子,四哥又占了別院的一角做了他的作坊,故而對于翩羽要搬去別院的決定,舅媽只略嘀咕了兩句,就沒再攔着她。

六月中旬,翩羽搬進別院後不久,舅媽就請了媒人,帶着四哥攜着茶禮去大林灣下聘了。鄉間規矩原就沒那麽多,六姐又愛熱鬧,便拉上翩羽也跟着一同去了。

這還是翩羽有生以來頭一次見人訂親,看着那漫天的熱鬧只覺無比新奇,又見那準四嫂雖腼腆害羞,倒不是那縮手縮腳之人,再看那一向毒舌的四哥竟難得露出一副手腳不知該怎麽放置的毛腳女婿模樣,翩羽便和六姐都笑倒了一片。

正笑着,她就忽然覺得六姐的肩僵了一下。順着六姐的眼往人堆裏看去,她忽地就看到一個熟人——當初在大集上替她們解圍的那個敦實少年,虎子。

見她們看過來,虎子摸着後腦勺一陣憨笑。

一同跟着來看熱鬧的串兒也認出了他,便主動跑過去跟虎子打了招呼。她們這才知道,原來虎子是跟他娘來大林灣走親戚的,正巧遇上這場熱鬧。說話間,那虎子的眼頻頻往六姐這邊瞅來。

六姐原是個爽利的性子,偏這一回竟忽地縮在翩羽肩後不言語了。翩羽正覺奇怪,就聽得屋裏有人喊了一嗓子,“插戴了。”

串兒一聽,扭頭就往屋裏鑽去。翩羽也想看熱鬧,便追了過去,卻是誰都沒留意到六姐竟沒跟在她們身後。等看着舅媽給準新娘子插戴完,回頭沒看到六姐,翩羽便要去找。

串兒卻拉住她,老神在在地笑道:“丢不了,你六姐這會兒定有人護着呢。”說着,細眯着眼,沖着翩羽笑得一陣怪模怪樣。

翩羽不懂她的意思,便揪着串兒的胳膊一陣“串兒姐”的亂叫,非要她說個明白。串兒點着她的腦門笑道:“你到底是不是個姑娘家,連這點意思都沒看出來?你六姐她呀,長大了呢……”

正說着,就看到六姐回來了。那紅撲撲的小臉兒,看着竟比她發間簪着的石榴花還要嬌豔可人。

翩羽便放開串兒,跑過去拉着六姐追問她去了哪裏,六姐卻只閃爍着眼顧左右而言他,串兒見狀忙過來替六姐解了圍,二人一陣東拉西扯,叫翩羽沒法子再繼續追問下去,只得積了一心頭的疑惑。

定親禮成後,按習俗,王家是要請吃定親酒的。又因大林灣和王家莊離着有些遠,等翩羽他們回到王家莊時,天都已經擦黑了。來吃定親酒的親戚們自然不好讓他們趕夜路回家,便在王家留宿了一晚。因王家地方小,之前翩羽早就邀着六姐住到別院去,好騰出屋子來招待親友,串兒聽說了,便也巴着要同去,于是吃完酒後,三人就打鬧着去了別院。

這王家莊的人,一開始還都當王爺家的別院是個什麽不一樣的森嚴所在,可等看着那建起的屋舍不過跟自家差不多,也就只是屋子多些,院子大些,瞧着跟普通富戶也沒什麽區別,于是衆人眼裏,這“王府別院”的吓人光環不自覺間也就暗淡了下去。

加上翩羽住進別院後,村子裏對別院感到好奇的人大有人在,便總有那膽子大的找着理由來串門兒,不是今兒送碟槐花餅,就是明兒送碗老蠶豆。那三姑是宮裏出來的,哪裏見過這等人情來往,一時都呆住了。虧得許媽媽是市井出身,自然懂得這些,便笑眯眯地接過來,等隔天別院裏做了什麽新鮮吃食,再拿去還了人情。這麽一來二往的,別院裏也就跟村民們像普通鄰居般交往起來。漸漸的,村裏的人對這別院就更沒了什麽畏懼之心。

此時正值盛夏,翩羽帶着六姐和串兒回到別院時,三姑和許媽早在庭院裏放了涼榻,又燃了艾草,三人躺在榻上嘀嘀咕咕說着今兒定親的熱鬧,串兒問着翩羽:“聽六兒說,你竟是第一次見人訂親?”

翩羽點頭,忍不住就想說,“怕是爺也沒見過”。話到了嘴邊,想着串兒和六姐都不認識周湛,她便把那話又咽了回去,翻身将兩只手枕在腦後,仰望着天空中的點點繁星,內心不禁一陣慣常的糾結。

守陵的日子自然是十分枯燥的,從周湛的信裏,翩羽大概知道,周湛的日子并不怎麽好過。

而相比于周湛,她就覺得她的日子未免過得太惬意了些,以至于每每有所感觸時,她總不免就會想起周湛。而每每想到周湛,她心頭便又會糾結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罪惡感來,總覺得她未能跟他同甘共苦,很是有失義氣。

因此,每當這時候,她便會在信裏詳詳細細地把她所看到的事物一一描述給周湛,只期望遠在皇陵的他,也能感受到她的感受。

翩羽正躺在那裏想着明兒要怎麽給周湛寫信,就忽聽得串兒悄聲問着六姐:“你那會兒去了哪裏?可是跟那個虎子說話去了?”

六姐一驚,翻身就拿手去捂串兒的嘴,一邊看着翩羽的方向一邊支吾道:“瞎、瞎說什麽呢!”

翩羽原還沒在意這二人的小聲嘀咕,這會兒忽見六姐那般如臨大敵,她立馬就閉上眼,支棱起耳朵裝起睡來。

六姐探頭看看她,見她閉着眼,便以為她真是睡着了,小聲抱怨着串兒道:“你小聲些,看被人聽到!”

串兒拉下她的手,笑道:“丫丫那個笨丫頭,竟是一點兒都沒看出來。”又道,“你瞞她容易,還能瞞得過我?我可是親眼看到……”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又叫六姐給捂了嘴。

串兒一陣偷笑,拉開六姐的手,悄聲道:“當初在大集上我就看你倆不對了,後來他竟又摸到咱村上來找你,我還能看不出他對你的意思?”又道,“這次是你約的他?”

六姐紅着臉道:“怎麽可能,真是湊巧。”

“真的?”串兒不信,又笑道:“那次咱倆在後山遇到他,他也說是湊巧路過。這還真是湊巧了呢。”

六姐翻身,将臉蒙在臂彎裏,悶聲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沒去招惹他。”

“是喲,你沒去招惹人家,是人家來招惹你的。”

串兒怪聲笑着,卻是笑惱了六姐,擡頭瞪着串兒道:“休說我,你跟二牛哥又怎樣了?別眼睛只長在別人身上。”

串兒嘿嘿一笑,拿蒲扇拍着六姐道:“我倆你就不要操心了。”又道,“倒是你,對那個虎子,到底什麽意思?你中意不中意他呀?”

六姐則又把臉埋進了臂彎裏,半晌,才甕聲甕氣道:“他說,要請人來提親。”

“呀!”

不僅串兒跳了起來,連裝睡的翩羽也忍不住破了相,一個翻身就坐了起來。

她這一翻身坐起,直把六姐吓了一跳,當即也彈坐起來,指着她就是一聲大叫:“你、你竟裝睡?!”

翩羽眨着眼笑道:“不裝睡,我哪能聽到這等秘密。”又從她的榻上直接跳到六姐她們的榻上,盤腿坐在六姐跟前歪頭道:“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竟都不知道?”

串兒便拿那蒲扇在她頭上拍了一記,笑道:“誰叫你竟這麽不開竅!”又推着六姐追問,“你答應了?”

六姐支吾了一會兒,便紅着臉道:“我讓他問我娘去。”

“這才是正理兒。”串兒笑着,又小聲對六姐和翩羽道:“我告訴你們,你們可別告訴人去。其實春上二牛哥就向我家提過親了,不過因着他家的孝還沒滿,眼下還不好對外講罷了。”

二牛和串兒的事,是村裏公開的秘密,他倆打小就要好,誰都知道這小倆口遲早是要結親的,倒是六姐的事,叫翩羽吓了一大跳,不禁歪頭把六姐看了又看。

串兒則推着六姐道:“當初我就說你跟他對上了眼,偏你一本正經跟我說,沒那回事。就是在後山遇上,你也還跟我犟着嘴,如今怎麽竟肯了?”

六姐紅了臉,反手也推着串兒道:“小時候你可一直說着二牛哥笨來着,怎麽如今也肯了?”

二人相互打趣着,卻是叫那情窦未開的翩羽看得一頭霧水。

“怎麽好好的,就喜歡上一個人了呢?”她不解道。

串兒和六姐對望一眼,雙雙伸手過來拍着翩羽的頭,一個道:“你還小。”另一個道:“等你開了竅也就知道了。”

于是,翩羽便把這滿肚子的疑惑也都寫進了信裏。

她自是不知道,信的那一頭,枯燥無聊中的周湛如何視她的信為每日的唯一期盼。而這一回,看着那最後一行的問題,周湛那八字眉卻是飛上半空,老半天都不曾落下。

好好的,怎麽這丫頭竟忽然問起這問題來?

還是說,她終于也到了情窦初開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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