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王爺來了
轉眼到了七月,那說要來提親的虎子卻是始終不見人影,于是六姐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瘦了下去。
因時節正值農忙,除了知情的串兒和翩羽,連舅媽都不曾對六姐的突然消瘦起疑,只當是最近活兒太忙,叫六姐累着了,便支了六姐去別院找翩羽散心。
跟着六姐一起來的,還有那串兒。
只是,如今別院裏的翩羽日子過得也不輕省。自打她一身女兒家裝束回到王家後,舅媽像是突然才想起她是個姑娘般,把她給牢牢管束了起來。翩羽原以為搬進別院後她就能恢複以往的自由,不想許媽媽和三姑奉了周湛的命令,對她的管束竟是比舅媽還要厲害三分,且那三姑又是在宮裏呆過的,竟像是一下子成了她的教養嬷嬷,對她的言行舉止多有挑剔,別說是叫她再像往常那樣作了男孩兒的裝扮,就連這別院的大門,她輕易都出不去。
偏那周湛還湊着熱鬧,又給她送來一個細點師傅、一個針線娘子,還有個專教人寫字繪畫的夫子,加上定期要交的書院作業,如今翩羽真的很忙,比那盯着日頭搶收搶種的農夫們還要忙。
忙得兩頭見黑的翩羽忍不住一陣怨念,總覺得這事兒是她在信裏把自己的日子描述得太過惬意才惹出來的——她還真猜對了,這些師傅們就是周湛小心眼兒發作,看不得她清閑才故意弄去折騰她的。
六姐和串兒的到來,恰是把翩羽從那繁重的課業中暫時解脫了出來。她二話不說,拉了那二人就要往後山去納涼,不想轉眼就叫阿江攔住了去路。
翩羽改回女裝後,這阿江便自動将自個兒升格為她的貼身丫環,輕易寸步都不肯離她。經過一番讨價還價,阿江笑眯眯地給她遞過去一頂幂離,“二選一,要不我跟着您,要不您戴上這個。”
看着那幂離,翩羽一陣噘嘴。雖說她對自己的模樣有些漫不經心,可架不住許媽媽等人在意,眼見着她好不容易養白過來,衆人誰都不肯前功盡棄,因此阿江的任務之一,就是盯牢了翩羽,不許她再任性胡鬧把自己給曬成之前的小黑炭。
這一點,連六姐也是贊同的,便主動從阿江手上接過幂離給翩羽戴上,又再三向許媽媽等人保證會管牢了翩羽,這才順利地領着翩羽出了門。
守着共同秘密的人湊在一處,難免就要說起那不能跟外人道的秘密來。到了後山,轉過山角,尋了個陰涼處,串兒忍不住道:“那個虎子家,聽說是他們莊子上的大戶,他又是家裏的獨子,怕是這會兒忙着地裏的活兒,才一時把這提親的事兒給耽誤了。”
六姐垂下眼,片刻後又擡起眼,看着那漸近西山的夕陽笑道:“你說什麽呢?難道你還以為我真把那人的話當了真不成?這樣的話,還不知道他對多少人說過呢。原就是句戲言,我傻了才會當真。”
“就是,”翩羽撩起那幂離上低垂的輕紗,冷哼道:“他若真是當真的,完全可以搶在農忙前來提親……”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叫串兒狠掐了她一把。
翩羽“哎呦”了一聲,低頭看看臉色大變的六姐,忍不住就是一陣氣惱,憤憤地又道:“可見那不是個好人!六姐,他不喜歡你,你也不要喜歡他就是!”
這直白的言語,直叫串兒聽得皺緊了眉,六姐則是一陣大窘,扭開臉道:“什麽呀,誰說他喜歡我了?我自然也不會……”說到這,卻是忽地沒了聲兒,那肩頭一聳,抛開串兒和翩羽,轉身就跑了。
就是這樣,也仍是叫翩羽看到了她眼中的水光。
翩羽吓了一跳,本能地就要轉身去追六姐,卻不想被串兒一把拉住,“讓她一個人呆會吧。”串兒嘆道。
“可是……”翩羽一陣無措,終究還是聽了串兒的話沒有追過去。
半晌,她總覺得無法理解六姐的想法,便問着串兒:“六姐真喜歡上那人了?”
串兒無語,只幹瞪了這不開竅的翩羽一眼。
翩羽忍不住噘嘴道:“不喜歡我的人,我才不會去喜歡他呢!六姐那麽通透的一個人,怎麽忽然竟會這麽想不開?”
串兒也不知道該怎麽跟這丫頭片子解釋那微妙的男女之情,只嘆息一聲,學了一句唱詞兒:“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這句唱詞兒,卻是忽地就叫翩羽想起她的爹娘來。也不知道她娘到最後是不是看開了,但她娘這一生都在喜歡着一個不喜歡她的人,這卻是不争的事實。
翩羽這般想着,不由就是一陣郁悶,悶聲道:“若是叫我遇上這種事,我轉眼就把那人抛到腦後去,才不要為他掉一滴眼淚呢,也太不值了!”
“你若真心喜歡上一個人,”串兒嘆道,“可不是你說不喜歡就能做到不喜歡的。”
“才不會呢,”迎着夕陽,翩羽仰着頭道,“我肯定就能做到!不喜歡我的人,我轉眼就能把他抛到腦後去!”
她爹,她不就給抛開了嘛!
而至于徐世衡,之前看她住回王家,他還以為景王真的放手了,又想着翩羽扮作“吉光”時曾在京城貴人間出沒,他怕這會兒接了翩羽回去,一個不謹慎叫人看破了痕跡,且翩羽又強硬表态不肯回家,他這才按捺下心思,只時常派人來看望她,期望以水磨的功夫來慢慢修複他們的父女關系,同時也想着叫時日隔得久一些,也好叫人漸漸忘了景王府裏那個受寵的小厮。卻是不想轉眼間,翩羽就又叫那荒唐王爺給接進了別院。
不久前,徐世衡曾給翩羽修書一封,不過到底沒能說服翩羽……
串兒看看翩羽那自信的模樣,忍不住伸手一擰她的腮,笑道:“好,我就看着你将來長大後會如何厲害。”
翩羽噘着嘴一陣不滿,“我已經長大了!”
“哪裏長大了?”
串兒笑着又要去擰她,翩羽卻是莫名就紅了臉——至少她自己覺得,她如今已經長大了。且不說這半年來她個子竄高了,連胸前也有了不能告人的微妙變化,洗澡時,她甚至都不好意思低頭看自己呢!
翩羽和串兒在陰涼處閑話了半天,六姐才收拾了情緒慢慢走了回來。
三人只默契地不再提那虎子的事,卻是拿四哥開起了玩笑。
如今四哥的親事已定,偏又遇上這農忙季節,正是他讨好岳丈家的良機,因此如今四哥竟不在家,而是跑去丈人家做苦力了。
六姐推着串兒笑道:“還說我四哥呢,二牛哥不也是放着自家的地不管,倒先跑到你家地裏去了。”
坐在樹下享受着傍晚的山風,直到那山下漸漸飄起炊煙,三人這才懶懶地下得山去。
從後山下來,先要經過別院。翩羽正纏着六姐,想她明兒也如今天一般帶她出來玩耍,卻是忽地就看到,那別院門前竟停着一輛馬車。
那小巧而熟悉的車身,立馬就叫她認出來,那正是周湛本人專用的單人廂車。
“爺?!”
翩羽忍不住驚叫一聲,卻是再顧不上六姐和串兒,提着裙擺就往山下沖去。才剛跑了兩步,她忽地就看到了那個正從別院大門裏走出來的人影。
此時夕陽已隐于山後,西天的晚霞如着了火般一片通紅,偏這漫天的火焰中,一個白色的人影只那般靜靜地站着。
而只是這般靜靜地站着,那如雪如玉的人影,竟就仿佛鎮定了天地一般,甚至連那暑氣蟬鳴也在一瞬間全都褪盡,直叫這騷動浮躁的世間忽地顯出一片安寧。
“爺……”
翩羽低喃一聲,猛地掀了頭上的幂離,提着裙擺就飛一般向着那個人影撲去。
周湛從別院門裏出來,心裏很是不快。虧他背着人溜出皇陵,偏那丫頭竟不在別院裏,也不知道去哪裏瘋耍了。
他悶悶地擡頭,卻是忽地就看到那山坡上站着個嫩黃色的人兒。漫天的紅霞映在那小人兒的身上,竟叫人微微有些睜不開眼。他才剛一眯眼,就見那小人兒忽地一掀頭上的幂離,提着裙擺就向着他這邊沖了過來。
“爺!”
既便那身女兒家的裝束叫他一時認不出來,那清脆如莺的聲音,卻是叫人不容錯認。
翩羽?!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默默在心裏叫了一聲,只愣愣地看着那個梳着鬟髻的少女如蝴蝶般飛下山坡,向着他撲了過來。
等近了,看到她那覆着額的劉海,看到那雙熟悉的貓眼,周湛這才悄悄呼出一口氣,同時臉上不自覺地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伸開雙臂便迎了上去,卻是一把就接住那個撲過來的丫頭。
“爺、爺、爺!”
翩羽撲進周湛的懷裏,抱着他的脖子,忍不住就在他耳旁脆脆地叫了一連串的“爺”,周湛無聲地笑着,抱着她就在原地轉了好幾圈,直逗得翩羽也是跟着一陣“咯咯”地笑。
這二人久別重逢,一時忘情地抱在一起,卻是不知那別院門裏的許媽媽等人,還有那山坡上的六姐和串兒,以及那扛着鋤頭從地裏晚歸來的鄉鄰們,如何被這不成體統的一幕給驚得一陣目瞪口呆。
半晌,激動的翩羽才回過神來,忍不住就拍着周湛的肩頭道:“爺,快放我下來。”
周湛放下她,她卻是反手又抓住周湛的手,将他往別院裏拉去。
“爺什麽時候來的?怎麽早不來信告訴一聲兒,我就不出門,在家等着爺了。”
那一刻,鄉鄰們不由一陣面面相觑——這別院的主人,到底是誰?
周湛彎起眉眼,寵溺地伸手去摸翩羽的頭,卻是忽然間一陣疑惑,摸着她的頭道:“你怎麽變矮了?”
印象裏的她,那高度正好叫他的手肘能擱在她的頭頂,不想這會兒她竟仿佛比印象裏矮了一些。
翩羽擡頭,卻是驚訝地眨了好半天的眼,才洩氣道:“我還當我長得夠高了呢,原來爺竟也長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