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心動

山間的夜,有種獨有的寧靜。即便是那滿耳的蟬鳴蛙叫,似乎也只是為了更加襯托出這種幽靜一般。

周湛雙手疊于腦後,躺在那竹涼榻上仰望着夜空。夜空中,一層輕紗似的薄雲漫不經心地籠着一輪下弦月,叫人看了莫名就感到一陣惬意安詳。

“倒真是會享受。”

他不無嫉妒地低喃着,忽地就聽到那廂傳來“吱呀”一聲輕響。

卻原來是浴室的木門被人推了開來。

他将手從腦後抽出來,支在竹榻上,擡頭往廊下看去。

就只見那高懸的燈籠下,亭亭立着一個小小的人影兒。

這般單獨一看,便能看出,這小人兒的個頭确實是長高了一些,偏那身上的肉顯然并沒有添加多少,看着仍是一如他們初見時的單薄模樣。

“過來。”

他沖着那個小人兒伸出手去。

翩羽正用一塊巾子擦着頭發,見周湛沖她伸出手,她便彎了眉眼,将那巾子胡亂裹了頭發頂在頭上,直接就從廊上蹦了下去,直看得周湛一陣皺眉,沖她低喝了一聲:“當心摔倒!”

“不會,”翩羽提着裙擺跑過去,站在他的面前搖着那裙擺笑道,“只要這裙子不礙事,就不會摔倒。”說着,又叽叽咕咕地抱怨起女兒家的衣裳沒有男孩兒的衣裳爽利來。

周湛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着,不禁将她一陣上下打量。

就只見她身上穿着件短短的淺綠色斜襟紗衫,腰間系着條繡鵝黃細碎小花的白色高腰紗裙,那嫩嫩的顏色,端的把這小丫頭襯得如一枝剛萌芽的嫩柳條一般。

周湛心頭忽地就是一動。一直以來,他總是不自覺地将眼前這小丫頭當作個男孩兒,如今這般換了女裝,才叫他忽然意識到,人家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娃兒。

“吾家有女初長成呢。”他脫口說道。

翩羽一揚眉,丢下那仍握在手中的裙擺,噘起嘴,叉腰跺腳道:“你明明就沒比我大幾歲,偏愛充個大人!再說,我也不是你女兒!”

她那身上的紗衫,原就是短而寬松的款式,她這般一叉腰,叫那短短的下擺支棱開,頓時就更加突顯出掩于其下的那一截纖細腰肢來。

周湛的眼忍不住在她的腰上打了個旋,從竹榻上坐起身,再次沖她伸出手。

翩羽原就只是佯怒,見狀,便笑眯眯地接住他伸來的手,任由他将她拉到榻邊坐下。

“大一歲也是大。”周湛笑着,伸手撸起她那幾乎就要覆着眼的長長劉海,又調侃道:“讓我瞧瞧,這眉眼長開了沒。”

而劉海下露出的那張小臉,卻是叫周湛打了個怔忡。

印象裏的這孩子,原該有着一張滑稽可笑的臉,可這會兒他掌下的那張小臉,卻似乎并不是他印象裏的模樣。

暗淡的月光下,那原本該是黝黑的一張臉,如今竟如珍珠般白皙可人,許是剛出浴的緣故,看着還似泛着一層瑩潤的光澤。記憶裏原是突出得可笑的大腦門兒,現今看着竟是飽滿光潔如一輪皎月。額下,唯有那雙貓眼,還如印象中那般靈動。偏那雙靈動的大眼之上,原本幾乎尋不着蹤影的眉,如今已變成兩道淡淡的籠煙。

周湛的手指忍不住撫上那眉。

那細細軟軟的眉,一如上好的紫毫般,在他的指尖刷過一道細細軟軟的觸感。那細細軟軟的觸感,又細細軟軟地沿着他的指尖一陣軟軟細細地攀延,竟叫他的心間也軟軟細細地纏繞上一股難以名狀的細軟來。

他的手指緩緩撫過她淺淡的眉,又似有若無地拂過她那濃密修長的眼睫,掌心輕輕托住她的臉頰,拇指延着她的鼻梁,劃過她那仍是有些可笑的翹鼻尖,撫過她線條清晰的人中,撫過那薄而柔軟的上唇、那圓潤飽滿的下唇、那尖而微翹的下巴,然後延着那下巴的線條,靜靜攏在她的臉側。

“瞧這張小臉,”他柔聲道,“還沒有我的手掌大呢。”

夜風中,他的聲音低沉而柔軟,令翩羽忍不住眯起眼,如貓般側頭在他的掌心裏蹭了一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則眨也不眨地牢牢盯着周湛的臉。

“爺瘦了呢。”她道。

周湛确實是瘦了,以至于那原本看着有些雌雄莫辯的五官,如今竟如被刀斧重新刻畫過一般,變得線條清晰而略帶淩厲。細濃的眉尖下,那眼角微揚的桃花眼裏,原本總是存在着的那抹令人恨得牙癢的含譏帶嘲,如今也被內斂地收藏了起來。偏這張如玉雕般精致的臉龐,缺了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後,竟是隐隐多了一層似有若無的淡漠,就仿佛世間萬事都與他無關一般,又好似寶劍剛剛磨砺出鋒刃,有種令人膽怯不敢靠近的銳利。

這淺淡的冷漠和銳利,直看得翩羽心頭微微一顫,下意識裏想要拂去這層陌生的感覺,便學着他的模樣,也伸手去覆着他的臉頰,喃喃又道了一遍:“爺真瘦了。”

手掌下,周湛的臉頰上似多了一層紮手的東西。翩羽一陣好奇,用掌根摩搓着他的下巴,疑惑道:“這是什麽?”

周湛被那柔軟掌心揉得一陣發癢,便以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故意轉過臉去,用下巴上的胡茬戳着她的手心,笑道:“胡子。”

這眉眼一彎,瞬間就叫那令翩羽不安的銳利和冷漠消失殆盡。

翩羽悄悄松了口氣,以指尖試着周湛下巴上的胡茬笑道:“爺也長大了呢。”

這會兒許媽媽才剛收拾了浴室出來,一擡頭,就看到周湛和翩羽兩個緊靠在一起,相對坐在那竹榻上,彼此的手,竟是肆無忌憚地摸着對方的臉。

她一陣大驚,再扭頭一看三姑和阿江,竟都垂首站在廊下,仿佛誰都不曾看到這不成體統的一幕一般。許媽媽頓覺一陣失望。三姑和阿江對翩羽的好,她是看在眼裏的,可顯然這點好,仍是以周湛的意志為主。

“咳咳,”她故意用力咳嗽兩聲,叫着阿江道:“姑娘頭發還濕着呢。”

周湛擡眸往許媽媽身上淡淡瞅了一眼,便伸手拉下那被翩羽胡亂裹在頭頂的巾子,一邊拭着她的濕發一邊道:“你如今這模樣,怕是再怎麽把你打扮成個小厮,也沒人肯信了。”

翩羽頓時想起他受罰的事來,忙道:“我沒給你惹麻煩吧?”

周湛還沒答話,許媽媽那邊就不管不顧地沖了過來,試圖要從周湛手裏搶過那巾子,僵着一張臉笑道:“哪能叫爺做這等事……”

“沒事。”

周湛避開她的手,飛快地看了一眼三姑。三姑立馬過來,毫不猶豫地将許媽媽給拖開了。

許媽媽無奈,只得望着翩羽的背影叫了聲,“姑娘!”

翩羽回頭看看她,許是覺得許媽媽的話有理,便也伸手去接那巾子,不想仍叫周湛撥開了她的手。

“我來。”他道。

她看看他,見他一臉堅持,便放了手,又熟不拘禮地将兩只腳也縮上竹榻,盤腿坐在周湛的身旁,接着剛才的話題又道:“我爹說,你都是因為我才惹上的麻煩。”

話雖如此,她這随意的舉止,卻顯然顯示出,她對徐世衡的話并不以為然。

周湛笑道:“別聽你爹的,他不過是想诓你回家罷了。”

“可你是因我才被人彈劾也是真的。”翩羽歪頭道。

周湛垂眼,見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便嘆息一聲,拭着她的發尾道:“你不過是個引子。就算沒有你,也有別人。”又道,“你不必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何況,你若真給我惹了麻煩,我早把你甩開了。我可不是那種為了別人會不顧自己的人。”

翩羽眨眨眼,望着他一彎眼眸,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乖乖在這裏等你來接我呢。”

周湛那拭着她頭發的手不由就是一頓,再次垂眼看向她。就只見她咬着舌尖,那笑容笑得甚是調皮——忽然間,他了悟到,雖然翩羽對她是否造成了他的麻煩有些憂心,但她顯然也相信,他能處理好。

這份信任,忽地就令他心頭又纏繞上那種細細軟軟難以描畫的感覺來。

這陌生的感覺令周湛有些困惑,便搖了搖頭,暫且放下這困惑,又問了一些徐世衡的事,知道他只來看過翩羽一次,之後就只是派人過來而已,便譏嘲一笑,二人撇開那人不提。

翩羽坐在那裏,東拉西扯地和周湛閑聊着,一邊任由周湛擦拭着她的頭發,一邊默默打量着周湛。

只不過半年未見,周湛就似變了很多,不僅是個子變得更高,肩變得更寬,更多的,是他身上的某種氣息變了……

翩羽悄悄湊到他的懷裏,又悄悄深吸了一口氣。

周湛的身上,似多了一息淡淡的、如松針般冷冽而剛勁的氣息。

她擡起頭,恰正好看到他那截颀長的頸項。月光下,那如天鵝般優雅的脖頸中間,有着個明顯的突起。突起的下方,兩條線條交彙處,是個凹陷下去的小小坑塘。

翩羽覺得她以前好像不曾在他的脖子上看到過這樣的突起和凹陷,便以為他是瘦的,嘆息一聲,盯着那凹陷處喃喃道了聲:“爺受苦了。”

周湛卻是不知她的所想,只垂眼看着她微微一笑,又招手叫過阿江,從她手裏換了塊幹毛巾,一邊繼續擦着翩羽的頭發一邊道:“苦倒是不苦,只當是給老祖宗守孝了。不過,也虧得有你的那些信,不然整天無所事事,也是很難熬的。”

翩羽心頭一陣柔軟。周湛原就是個随性不愛受束縛的,偏如今竟被困在皇陵裏,可想而知,那生活要多枯燥無聊。

“倒是你,”周湛将毛巾蓋在她的頭上,搓揉着她的頭頂道,“從信裏就能看得出來,你這日子,過得可真夠惬意的。”

這帶着嫉妒的聲調兒,頓叫翩羽抓住他的手腕,一臉內疚地擡頭望着他道:“竟是我沒想周全。我只想着爺在那裏很是受煎熬,才故意把信寫得有趣了一些,倒是沒想到這信會叫爺看了難受。下次我再不那麽做了。”

她的手,軟軟地圈着他的手腕。那柔軟的觸感,頓令周湛心頭又翻騰起那股令他困惑的細軟感受來。

這一回,他并沒有将那種感覺推開,而是默默由她握着他的手腕,細細品味良久,卻終究還是不能理解這陌生感覺的由來,便嘆息一聲,拉開她的手,又繼續替她擦着頭發,一邊道:“那可不行,我可就靠着你的信度日呢,下次你得寫得更有趣些才行。不僅是你的事,還有這村子裏其他人的事,我也覺得很有意思。比如你那個四嬸,和她婆婆鬥法,就挺有意思的。”

五奶奶強硬了一輩子,治四嬸原是手到擒來的事,偏她兒子四叔是個耳根子軟的,又經不得枕頭上的香風。前些日子,四叔竟瞞着五奶奶,偷偷用賣小豬仔的錢,給四嬸和花花母女倆各添置了個不能吃不能用的銀耳墜子,直氣得老太太躺在床上裝了半個月的病,罵四叔一家都是“敗家子”。

翩羽笑着将這件事的最新進展告訴了周湛,又問着他,“都忘問了呢,爺是怎麽來的?皇上放爺出來了?”

“沒有。”周湛淡淡一笑,“自然是溜過來的。”

不僅是那個五奶奶會裝病,他也會。這會兒長壽爺正在皇陵那裏替他打着掩護。

翩羽吓了一跳,猛地跪坐起來,搖着周湛的肩急道:“爺怎麽能這麽胡來?萬一被人發現,那可是欺君之罪!”

周湛挑眉笑道:“你要告發我?”

翩羽皺眉,氣惱地一推周湛的肩,噘着那豐滿的下唇道:“不識好人心!”

此時二人靠得極近,她那泛着水潤的唇,幾乎就在周湛的鼻尖下。看着這飽滿的唇,不由就令他憶起他的指尖撫過她唇上時,那柔柔嫩嫩的觸感來。

他心頭一癢,忍不住伸手點在她的唇上,笑道:“原還說你長大了,竟還跟個孩子似的愛嘟嚕着個嘴兒。果然是只長了個殼兒,沒長芯兒。”

翩羽惱了,張嘴就咬住了周湛的手指。

周湛沒想到她會咬人,一驚,待要回抽手指時,卻是無意中勾到她口中某個柔軟而溫熱的物體。頓時,一股難以形容的酥麻延着手指竄上他的脊背,又延着那脊背,往下竄至一個令人尴尬的所在。

如今已是十七歲少年的周湛雖不曾近過女色,卻也不是什麽都不懂。感覺到身上的變化,他忽地就是一陣臉上發燒,手指飛快地縮了回來,垂着眼眸道:“你屬狗的不成?”

翩羽卻是不知這無意間的打鬧,竟會勾起對面少年心底的騷動,只彎着那雙純淨的眼眸笑道:“爺忘了?我原就是屬狗的。”

周湛飛快擡眸看她一眼,臉頰上的熱度更顯滾燙,後背竟隐隐冒出汗來。他繃緊了身軀,又悄悄屈起一膝,将那替她擦拭頭發的巾子放在膝上,裝作無事人兒一般,放緩了呼吸道:“啊,我還真是忘了。”

就在他放輕了呼吸,暗暗調整着心緒時,那鼻尖下,忽地又冒出那張白淨的小臉來。

“爺怎麽了?”翩羽問着他,又伸手覆到他的額上,“是病了嗎?臉怎麽這麽紅?”

鼻翼間,隐隐飄着股淡淡的幽香,周湛悄悄握拳,卻怎麽也止不住一陣心擂若鼓。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周湛艱難地吞咽了一下,伸手拿開她覆在他額上的手,沙着嗓子嘟囔道:“這天兒也太熱了!”

翩羽退回去,卻是一陣歪頭,道:“你不會真病了吧?怎麽連聲音也啞了?”

周湛的脊背一僵,猛地将膝上的巾子往翩羽的頭上蓋去,推着她喝道:“坐到那邊榻上去!兩個人擠在一處,熱也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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