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男女有別
次日一早,天色将明未明之際,一只早起的鳥兒怯生生地試啼了一聲兒,不想這一聲兒未曾驚起那早起的蟲兒,卻是先驚起了一個不該驚起的人兒。
原正沉睡着的翩羽忽地從枕上擡起頭,四下裏茫然一看,這才發現,她這會兒正睡在自己的床上。想着昨晚她硬撐着不肯睡去時,是在涼榻上的,她猛地跳将起來,連鞋也顧不上穿,光着腳就急急奔出門去。
門外,光線暗淡的庭院裏不見一個人影,只有兩張空空的竹榻。
她轉身就奔向上房,推開上房的門,裏面果然也是空蕩蕩的。
翩羽走到那張床邊,伸手摸摸那不曾有人睡過的竹枕,忽地鼻根一陣酸澀,忍不住就吸了吸鼻子。
昨晚周湛就告訴她,他要趕早回去。她不願意錯失和周湛說話的機會,便拉着他一陣天南地北地胡扯,不想她終究沒能撐得住睡意,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時,已是人去樓空。
周湛竟都沒有驚動她,就這麽回了皇陵。
翩羽又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抹去眼裏的濕意,回身來到庭院裏,在周湛睡過的那張榻上躺下,摳着那竹榻,噘着嘴兒小聲抱怨道:“太不像話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她蜷在那榻上,在晨霧中漸漸又朦胧了過去。
等三姑等人從房裏出來時,就驚訝地看到,昨兒明明被周湛抱回房去的翩羽,竟仍睡在露天的榻上。
許媽媽卻是比那二人更加注意到,翩羽睡的是王爺睡過的那張榻。她的臉色頓時便是一陣不好。待神情蔫蔫的翩羽用完早飯,又找着借口支走了那不可靠的三姑和阿江,許媽媽便盯着翩羽的雙眼道:“姑娘,如今你年歲一年大過一年了,可不能再是這般孩子心性,萬事得自個兒拿着分寸才是。”
她說得那般隐晦,翩羽自然是聽不明白的,只迷茫着雙眼默默望着她。
她這天真的模樣,看得許媽媽心頭一陣黯然。想着如果四奶奶還在,這些事怕是早就由四奶奶教給她了,也不至于叫她至今還如孩童般懵懂。
她嘆息一聲,握着翩羽的手,語重心長又道:“姑娘如今已經十三歲了,轉眼就是大姑娘了呢。以往您年歲小,和王爺那般打打鬧鬧倒也沒什麽,別人看着也不過當你是個孩子,不會計較什麽。可如今你大了,就再不能那般沒個界線的任由王爺胡鬧。王爺一向有着荒唐的名號,就算他行為有什麽不妥,別人也不過說一句‘荒唐’二字。可落到姑娘身上,怕就沒那麽好聽了。偏姑娘如今又陷在這府裏,我又瞧不出王爺到底在打什麽主意,現如今咱們也只能守好自己,千萬別叫自個兒吃了虧才是。”
許媽媽自個兒覺得,她的這番說辭已經夠直白了,偏那翩羽心性未開,仍是聽了個雲裏霧裏,只當許媽媽是在怪她昨兒不該叫王爺做了丫環的活兒,便笑道:“我也沒想叫他替我擦頭發,是他自個兒堅持的。”許是見許媽媽臉色不對,她撇着嘴又道:“姥姥又不是不知道,爺的脾氣怪着呢,他要擦就由着他擦去,我還正好躲懶了呢。”
這話直噎得許媽媽恨不能一陣捶胸頓足。咬牙半晌,終于顧不得其他,直言又道:“男女授受不親!姑娘拿王爺當自家人,可王爺到底不是姑娘的家人,他是外男,姑娘卻是個姑娘家!”
翩羽一怔。打小她就是被徐家人關着長大的,都不曾見過什麽外男,後來在舅舅家,身邊的男子也盡都是她的親人,且後來周湛又那般寵着她,叫她下意識就拿周湛當了家人般對待。如今經許媽媽一提,才叫她忽地意識到,周湛并不是她的家人。他,是個跟她不相幹的男子……
而她,是個女孩兒……
只聽許媽媽苦口婆心又道:“姑娘心思單純,遇到王爺那般胡來,姑娘自然不會往歪處想,可別人會怎麽看?終究是男女有別,王爺那般做也是對姑娘的不尊重。姑娘下次萬不可再叫王爺這般對你不尊重了。”
翩羽眨眨眼,卻是忽的就憶起她靠近周湛時,隐隐聞到的那股如松針般冷冽的氣息來。
這,不會就是男孩子身上獨有的味道吧?
這,就是“男女有別”?
這般想着,翩羽的臉竟漸漸就紅了,那小心肝兒也跟着一陣莫名其妙地亂撲騰……
見翩羽紅了臉,許媽媽以為她終于知道害羞了,不禁如釋重負,伸手欣慰地摸着翩羽的頭道:“下次記得避着王爺一些,一天大似一天了呢。”
而許媽媽若是知道,她的這番勸谏,雖如願叫翩羽頭一次意識到“男女有別”,可與此同時,也叫她更加意識到,王爺和她之間的不同,且還因那點不同而臉紅心跳,怕是許媽媽就沒那麽欣慰了。
*·*·*
且說周湛回到皇陵時,長壽爺那裏早吓出了一身的毛汗。
卻原來,好死不死的,周湛這裏才潛出皇陵,那邊宮裏就派人送東西過來了。若是平時,周湛稱病不出也沒什麽,可病到都不能親自出來謝恩,那可就是大症候了。奉旨過來送東西的老太監聽說後,當即便把這件事當作個大事件給報去了宮裏。偏周湛走時,只說被困在皇陵小半年憋屈得狠,要溜出去透口氣,卻不曾告訴過長壽爺他要去哪裏,又要去多久,長壽爺生怕宮裏派了太醫過來,那“病人”還沒有趕回來,當下急出了一身的痱子,也虧得王爺運氣好,竟趕在太醫到來之前溜了回來。
“可吓死老奴了!”長壽爺低聲抱怨着,三下五除二地把周湛身上的小太監服飾給扒了,又将他塞回床上,道:“待會兒太醫過來,若是見爺昨兒還病得不能起床,今兒竟全好了,還不知道要往宮裏怎麽報呢。若是再被有心人抓住做了文章,平白又要惹出什麽是非來了。”
周湛連夜趕路,原就困得不行,便打着哈欠揮手道:“你想多了,不是誰告我的黑狀都能告得下來的,老爺子想拿我作筏子時,沒人告狀我也是只筏子,他若不想動我,誰都動不了我……”
說着,一翻身,抱着那蠶絲薄被就進入了夢鄉。
周湛醒來時,只見滿室的昏黃,顯然此時已經黃昏時分。而雖說這寝室裏鎮着冰塊,他身上的絲質中衣仍是被汗水浸透,這會兒正牢牢粘在他的身上,令他很是不舒服。
只是,即便如此,他仍是側卧在那裏不想動彈,因為他剛做了個美夢。
他閉着眼,努力追逐着飛速逝去的夢境,卻發現那夢竟如指尖的沙般,令他想抓也抓不住,最終竟叫他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他到底夢到了什麽,只隐約能憶起那夢中不知為何而起的細軟酥麻,以及那叫人全身心舒暢的歡快愉悅……
忽然,低垂的簾外傳來一陣隐約的人語。
周湛剛要翻個身,卻是尴尬地發現,他原以為只是因為汗濕才粘在身上的褲子裏,仿佛多了些不該有的東西。
他早已不是十三四歲,自然知道那是什麽,當即就紅了臉。
偏這時候,長壽爺那張皺紋縱橫的老臉掀了一角簾子往室內窺來。
周湛頓覺仿佛被人窺着了隐私,拿過枕頭就往那簾子砸去,低喝了一聲:“滾!”
長壽爺吓了一跳,忙不疊地縮回腦袋。可看看那廂提着藥箱的太醫,以及那奉了皇命過來探視的馮大伴,他不得不硬着頭皮在簾外禀道:“太醫來了。”
“滾,都給我滾!”周湛低聲怒吼。
不過是個午覺,竟就叫他做起春夢來,偏他還不記得自己到底夢到了什麽……這會兒別說見人,光他身上那暧昧的氣味,就已經叫他羞得不能擡頭了,若是叫人見着,他可真不要做人了……
簾外的人自然不知道周湛這是怎麽了,那馮大伴湊到長壽爺耳邊悄聲問他:“王爺這是怎麽了?”
長壽爺哪裏知道,此時也只能硬擠着個笑臉道:“王爺病着,心情不好呢。”
偏那老太醫不忿周湛有病也從不找太醫,只找那曾鬧出過人命,又被他庇護在王府裏的劉暢看病,便捋着胡須倚老賣老道:“王爺有病就該找正經太醫瞧過才是,這般諱疾忌醫可不好。”
說着,仗着他是皇帝親自指派過來的,推開長壽爺,掀了那簾子就要闖進屋去。
只是他人還沒站定,就見着眼前飛來黑咕隆咚的一物。那物體“咣當”一聲砸在他臉側的牆上,飛濺起的碎瓷屑毫不猶豫地在那老太醫一臉褶皺上又添加了一道。
“滾!”周湛怒吼。
那充滿殺意的聲音,頓令太醫的兩腿一軟,跌跌撞撞地就真滾出了竹簾。
馮大伴不禁對那自以為是的太醫一陣皺眉,躬身對簾內的周湛一陣請罪,又勸道:“王爺身上不好,該早些叫人瞧了才是。”
周湛冷哼道:“我還死不了。叫這些人給我治,不定我還死得更快些!”
許是覺得這般僵持着不是事兒,他在簾內又道:“勞馮大伴操心了,今兒我好多了,不用人看。你若覺得回去不好交差,便在這裏住上一晚。明兒我若還不好,再叫他們給我看也不遲。”
馮大伴無奈,只得應了,領着那太醫退了出去。
送走太醫和馮大伴,長壽爺便挑着簾子要進屋去,不想再次被周湛罵了出來,喝道:“去給我備了洗澡水。”
周湛此次被罰來皇陵,身邊只帶了長壽爺一個,長壽爺也不放心別人近身侍候周湛,便事事都是親力親為。等他備好了洗澡水,回到周湛的寝室時,卻是忽然發現,周湛竟自個兒收拾好了床鋪,且還換了一身衣裳。
而等周湛去了浴室,長壽爺從犄角旮旯裏翻出王爺換下的衣物時,他這才知道王爺這是得了什麽“病”,當下那臉色就是一陣古怪。
但凡皇室子弟,原是打知人事起,就有專門服侍這種事的宮娥的,偏是周湛雖有那愛美人兒的花名在外,卻是對宮裏指派來的這類宮娥看都不曾看上一眼。長壽爺原以為他是看不上人家的姿色,不想府裏收集了那麽多的美人兒,他也不曾見王爺對人家動過手腳,因此曾有一段時間,長壽爺甚是憂心,以為王爺的身子出了什麽問題,直到後來看到少年人身上不可避免的痕跡,他這才悄悄放了心。
只是,打十五六歲,周湛能自控以來,這竟還是他第一次再次遇到這種事。想着王爺如今也到了該娶妻生子的年紀,長壽爺不禁一陣眉開眼笑。
而眉開眼笑的結果,便是他不顧此時仍是在太後的孝期,悄悄給周湛身邊塞了個宮娥過來。
看着那宮娥,周湛的臉都黑了,若不是他和長壽爺情分非淺,他非要了那糊塗老頭兒的命不可。
雖說死罪可免,那活罪卻是不可饒,于是周湛毫不留情地将長壽爺趕回了京城,且還命他一年內不許出現在他的眼前。
對于長壽爺來說,沒什麽懲罰比這個更狠的了。
而對于周湛來說,他仍是沒能想起來,那個午後他到底夢到了什麽,竟叫他遭遇這多年不曾遭遇過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