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品種不同
有些事,你若不曾注意到過,那便只是過耳清風,若是有朝一日注意到了,那這件事便會成為你眼裏不容錯漏的節點。
翩羽之前從沒留意過男女之別,如今被許媽媽點醒,她才忽地意識到,這世上竟還有一類人,和她品種不同,叫作“男孩”。
有了這樣的意識,再看向往日那些跟她一處玩耍的小夥伴們,翩羽頓時就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此時農忙已過,已不需要再去地裏幫忙的少男少女們,正如那沒了拘束的野猴子般,漫山遍野地撒着歡。連失戀的六姐也收拾了情緒,拉着翩羽加入這狂歡的隊列。
夏日裏,最受人歡迎的游戲,便是那水裏的游戲。雖說村頭有一條河,可孩子們更愛去後山坳裏那個藏在密林深處的小水潭。
鄉下的野孩子向來無所顧忌,若要說唯一的顧忌,大概就是怕弄髒了衣裳,回家會被老子娘揪着打罵。于是那些年紀小些的男孩子們,一個個便扒光了自己,争先恐後地從那岩石上捏着鼻子往潭裏蹦,濺起了老高的水花不說,也濺起男孩子們肆無忌憚的狂笑,和原本正在潭邊戲耍的女孩子們的臉紅驚呼。
翩羽自打那年遭遇船難後,對水就有了一種莫名恐懼,她雖被六姐和串兒一同拖了來,到底不肯下水,只抱膝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着衆人玩笑。見男孩子們光着屁股從岩石上往下跳,她便也和往常一樣笑着擡頭去看。
而,往年見慣了的風景,如今忽然紮進她的眼裏,卻是叫終于知道“男女有別”的她差點兒就長了針眼兒。
翩羽忙不疊地扭開頭。
這就是男孩子?
她想着,下意識又往那岩石上瞅了一眼,心裏卻是翻出個奇怪的念頭——爺,也生得這樣?
這般想着,那臉頰上忽地就是一陣發燙。
她怕人發現她的不自在,便屈肘抱住膝蓋,将臉埋進臂彎。等感覺臉上不再那麽發燙了,她這才擡起頭,卻正好看到六姐爬了上來。
“你怎麽上來了?”翩羽忙伸手過去将六姐也拉上大石。
六姐自是知道她怕水的,便搖頭笑道:“見你一個人孤單單的在這裏,看着挺可憐的。”
“我才不可憐呢!”翩羽抗議着,拉了六姐在身旁坐下,猶豫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問六姐:“你……還想他嗎?”
雖沒指名道姓,顯然六姐也知道這個“他”是指誰,那因暑氣而泛着紅的小臉忽地就是一沉。她垂了垂眼,又擡頭看着對面長着青苔的山壁,學着翩羽抱着膝蓋道:“你會笑話我嗎?”
翩羽搖頭。她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搖頭,只是覺得這會兒她該搖頭才是。
六姐扭頭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為什麽搖頭一般,忽地就是歪嘴一笑——那笑容裏頗有幾分周湛的餘韻,直看得翩羽忍不住就是一陣眨眼。
“你笑話我也是應該的。”六姐嫌惡地自貶道,“不過是個登徒子的花言巧語,我竟就信以為真了,真是沒用。”
翩羽再次搖頭。這一回,她是真心不認同六姐的話。她伸手抓住六姐的胳膊,才剛要開口去安慰六姐,就忽聽得潭邊傳來串兒的尖叫。
二人扭頭看去,六姐忍不住“呀”地叫出聲來,翩羽則捂着嘴,瞪大了雙眼。
卻原來,串兒原正卷着褲腳在潭邊踩水玩,不想二牛忽地伸手撩水去潑她,偏串兒正好轉身,那胸前就叫二牛潑了個正着。頓時,串兒那發育良好的身材一下子就現于人前。
野孩子們見了,便“嗷”地一聲學了狼叫,羞得串兒抱着胸就往水裏一蹲,二牛也唬得張着雙臂攔在串兒面前,呼喝着不許人往這邊瞧。
六姐頓時就忘了心裏的郁悶,哈哈大笑着将手攏在唇邊,沖着那邊叫道:“傻子,還不把衣裳脫給串兒!”
二牛這才反應過來,忙脫了衣裳将串兒裹嚴實了,又将她拉到岸邊的大石縫裏,蹲在串兒身邊,握着她的手悔恨道:“你打我吧。”
串兒正小聲抽噎着,聽他這麽說,就真個兒伸手過去,在二牛那結實的手臂上狠擰了一把,想想還不解氣,又在他肩上、胸前到處一陣狠擰。
二牛倒抽着氣,也不敢躲,只由着串兒在身上亂擰。可擰着擰着,那滋味便不對了。他拉住串兒的手,膩着嗓子求饒道:“好串兒,快別擰了,擰得我都要着火了。”說着,回頭見這處地方偏僻,且衆人都各自玩得開心,不曾注意到他們,他便要伸手去攬串兒的腰。
串兒正含羞帶怯地往他身上靠去,不想頭頂上方忽地飄下一聲輕笑。
二人大驚,擡頭往上看去,就只見六姐和翩羽兩個趴在那石頭上,正饒有興趣地低頭瞅着他們。
小倆口臉一紅,串兒拉着二牛就跑,往一旁的林子裏紮進去就不見了人影。
六姐看了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翩羽則看着串兒的背影一陣咬唇,又低頭看看自己的一馬平川,再側頭看看六姐胸前的曲線,那曲線雖比不上串兒,也很有看頭……
“往哪兒看呢!”六姐忽地抱住胸,伸手就在她頭上拍了一記。
翩羽笑着一吐舌,頭一次對自個兒不像個姑娘家感到一陣不滿。
*·*·*
晚間,翩羽留在舅媽家吃了晚飯。吃完晚飯後,她圍着幾個舅舅表哥們一陣撒嬌,又拉着好幾日不見人影的四哥好一陣打趣,直說他娶了媳婦忘了娘,惹得四哥一陣紅臉,然後便像小時候那般,抱起她就将她大頭朝下,聲稱要摔死她。
這原是二人打小就耍慣了的把戲,不想這一回,舅媽竟撲上來将翩羽搶了下來,又将四哥實實捶了好幾下,罵着他道:“多大的人了,竟沒個輕重分寸!丫丫可是大姑娘了呢,哪能再叫你像小時候那樣逗她!”
五哥也老氣橫秋地摸着翩羽的頭道:“是呢是呢,我們家丫丫長大了呢,不能再拿她當孩子耍着玩了呢。”
翩羽白他一眼,又沖着四哥一陣扮鬼臉。
舅媽和舅舅表哥們都以為她是活潑打鬧,卻是誰都不曾注意到,她每湊到一個人身邊,就悄悄聳着鼻尖一陣猛嗅。
氣味都不同呢——回別院的路上,翩羽一陣沉思——大舅舅的身上,是淡淡的煙草味;二舅舅因下午在翻曬草藥,身上都是嗆人的草藥味;幾個表哥身上則都是一股子汗臭味,沒一個人的味道跟爺身上一樣呢。
這般想來,還是爺身上的味道最好聞。
翩羽站住腳,閉上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卻是遺憾地發現,她并沒能聞到那股如松葉般冷冽的氣息,倒是嗅了一鼻子晚丁香的濃郁香氣。
“做什麽呢?”見她站住,六姐提着燈籠回身問道。
雖說那別院裏還有個和翩羽差不多年紀的阿江,可阿江畢竟不是翩羽的玩伴,且翩羽骨子裏對人總有着一層小心戒備,不大容易跟人親近,因此雖然別院裏的人并不少,她卻總覺得有些孤單。
她不想孤零零的一個人,便纏着六姐去別院陪她一晚。正好六姐也不想一個人呆着,也就答應了她。
翩羽看看六姐,才剛要張嘴說話,卻是忽地就看到六姐背後的樹影裏,隐隐約約仿佛藏着個人影。
翩羽吓了一跳,嗖地一下跳過去抱住六姐的胳膊,顫着牙齒指着那樹下道:“誰誰誰、誰在那裏?!”
六姐也吓了一跳,可回身看去,卻是什麽都沒看到,便摸着翩羽的長劉海笑道:“摸摸毛,吓不着……”
話音未落,她就也聽到了那邊樹下傳來一陣樹葉被人踩過的窸窣聲響。頓時,二人的汗毛就是一炸,六姐立馬擡高燈籠,照着那樹下喝道:“誰?!給我出來!”
靜默了一息,那樹下竟真有個人影緩緩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卻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生得極是敦實。
翩羽跟此人只見過兩面,因此只覺得此人有些眼熟,倒并不曾認出他來。六姐則一眼就認了出來,當下一陣咬牙切齒,卻又忍不住紅了眼圈,顫着個聲兒道:“你來做甚?!”
那人站在燈籠的光圈外一陣躊躇,像是猶豫着不敢過來。
見他如此,六姐的淚頓時就滾落下來。她放低了燈籠,不讓那光線照在臉上,又用力扯着翩羽的胳膊,匆匆打那人身旁繞了過去。
經過那少年身旁時,翩羽下意識地又嗅了嗅鼻子,聞到的仍是一股汗臭味,她不由就嫌棄地拿手在鼻尖前扇了扇,然後,忽然間,如福至心靈一般,她回手指着那個跟在她們身後的人影,“虎子?!”
虎子一怔,原跟着她們的腳步頓時就是一頓。
六姐回頭看看他,忽地又是用力一拉翩羽,扯着她就飛快地往別院跑去。
再一次,許媽媽和三姑将兩張涼榻支于庭院中。
翩羽趴在涼榻上,扭頭看着在另一張涼榻上輾轉反側的六姐,想了想,便招手叫過阿江,對她低聲吩咐了一句。
片刻後,阿江回來,向着她點了點頭。
翩羽擡頭看看已經上了中天的初月,扭頭對六姐道:“他還在門外呢。”
“關我什麽事!”六姐沖了她一句,翻身就将頭埋進了竹枕裏。
翩羽探着頭道:“要叫我說,趁着他這會兒還在,不如我們出去打他一頓,至少也要罵他一頓才好,不然也太便宜他了!”
六姐原還以為她是別的意思,如今聽她這麽一說,頓時就是一呆。
可想了想,又覺得翩羽這主意在理,便坐起身,理着腮邊的亂發道:“你說得對,至少我得問個清楚才甘心!”
“就是就是,”翩羽一陣點頭,“怎麽也要罵他個半死!”
不然也太對不起六姐掉的那些眼淚了!
“嗯!”六姐用力一握拳,趿着鞋就沖了出去。
翩羽也找着鞋要下榻去助拳,卻是叫六姐一陣擺手拒絕了。于是她沖着六姐的背影用力一揮拳,替她打氣道:“六姐加油,不能輕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