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直到後半夜,許媽媽過來叫翩羽回屋去睡,六姐都還不曾回來。
翩羽揉揉眼,心下忍不住一陣擔憂——別是六姐報仇不成,反被那只老虎給吞了吧……
這般想着,她頓時就後悔起來。偏這是六姐的私事,不好宣得人人皆知,她只得假裝回屋就寝,又偷窺着許媽媽回了屋,便蹑着手腳溜到門邊,想着出去看個究竟。
不想她才剛一拉開門,就有兩個人影摔了進來。
翩羽低頭一看,只見她六姐和那個虎子正躺在地上,雙雙以詫異地眼神看着她。
卻原來六姐也沒那麽傻,自然不會跟着虎子去別的地方,二人就在別院的門前說話。說着說着,二人站累了,便在那門檻上倚着門坐了,卻是誰也沒想到翩羽會偷偷溜過來開門。
見翩羽也是一臉詫異地望着他們,六姐的老臉頓時一紅,忙不疊地從地上爬起來,踢着那仍愣愣坐在地上的虎子,道了聲“還不走”,便回身拴了門,拉了翩羽就回了院子。
這會翩羽已毫無睡意,只眨巴着一雙大眼睛望着六姐。
六姐被她望得一陣羞窘,扭捏了片刻,到底是個率直的性子,便拉着翩羽坐在那還沒收起的涼榻上,悄聲道:“他真跟家裏說,要人來提親的……”
卻原來,這虎子家是當地的大戶,且他還是家裏兩代單傳的獨子,那條件論起來,自是要比六姐高出一大截。他爹娘都是個好脾氣的,當聽說虎子有了意中人,老兩口只恨不能早點抱上孫子,忙不疊地就點頭應了。偏他爺爺是個愛面子的倔老頭兒,只聽虎子說,看中的姑娘是王家莊的,當下就不樂意了——四裏八鄉誰都知道,那王家莊不過是個三十來戶人家的小村子,哪怕是王家莊的首富,在虎子他爺爺看來,也是沒辦法跟自家匹配的——因此,他都不曾問及虎子看中的到底是誰家的姑娘,當下就直接給否了。
偏那時又趕上農忙,虎子再軟磨硬泡,也不過是泡得他爹娘對他軟了心腸,他爺爺那一關終究還是說不通。
而年青人的熱情,往往都是越阻越旺。虎子不能成全心願,原是不敢來見六姐的,偏又熬不過相思,這才巴巴趁着夜色來偷偷看一眼心上人,不想六姐正好和翩羽從家裏出來,就叫這二人在村口撞上了。
若只是偷偷看一眼六姐,不定虎子也就只是偷偷看一眼了,兩下裏撞上,看着清瘦了的六姐,虎子便怎麽也放不開手了,只想着再跟六姐說說話,便巴巴在別院門前立了大半宿,終于把六姐給站了出來……
“那現在呢?”
翩羽跟聽故事似的,托着個腮,卧在榻上望着六姐。
月光下的六姐,顯得格外的好看。一雙眼睛水靈靈的,透着別樣的光彩。
“他說,回去再說說。”六姐抿着嘴樂道。
“能說得通嗎?”翩羽歪頭。虎子他爺爺可是嫌棄六姐家的門第不高才不肯同意的,虎子再說出大天兒去,也不能把王家說得地位崇高了呀!
“總要試試才知道。”六姐也是一陣憂心。
等過了幾日,虎子又趁着夜色摸來偷會佳人時,便果然印證了她們的憂心。這一回,那倔老頭終于聽虎子把話講完了,也終于知道虎子看上的是王家莊王大奎家的小女兒。只是,老頭兒終究還是嫌棄王家小門小戶,無法跟自家孫子匹配。
“不管爺爺怎麽反對,反正我是非你不娶!”虎子也顧不得翩羽就在一旁,狠狠地對六姐拍着胸脯保證着。
王家以前是因着翩羽母女才拖了點外債,這兩年那外債漸漸還清了,加上如今四哥在王府裏的分紅,眼見着家裏的日子正在慢慢好轉,可就算如此,也沒個可能一口就吃成個大胖子的,且王家莊就是個小莊子,村裏可開墾的地也就那麽有數的一點,王家想要成為能跟虎子家比肩的大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翩羽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一個轍兒來,便在信裏跟周湛抱怨了一通,“那老頭兒都不認識六姐,憑什麽就認為六姐做不得他家的媳婦?”
周湛回信裏倒是很客觀,只說老頭兒不過是想給孫子最好的東西,只是什麽是最好的,各人的想法各不相同罷了。又指點着翩羽,“既然那老頭兒認為王家根底淺薄,那就叫他知道,王家也有自家能拿得出手的一面就是。”
翩羽便把這話學給六姐聽,又道:“舅舅和哥哥們種地不都是一把能手嗎?咱家的西瓜可是在縣城裏都挂了號的。”
虎子把這點消息傳回去,也不過是叫他家那倔老頭兒認為,這是他們作為莊戶人家的本分,因為那老頭兒自個兒就是個種地能手。
于是周湛的回信裏只寫了兩個字:“加碼。”
翩羽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該怎麽加碼,還是有一天,虎子無意間得知四哥會修水車,拉着四哥去他們村子裏修好了村上的水車,這才算是給王家加了點碼。
可就是這樣,也不過是叫那倔老頭兒覺得王家是個不錯的人家,會教養子女而已,可要拿這樣人家的女兒配自家的寶貝大孫子,就有些不夠分量了。
翩羽洩了氣,就勸着六姐幹脆把虎子忘了,重新選個別人來喜歡。
她這馊主意,當下就叫六姐把她給狠罵了一通,串兒也毫不同情地戳着她的腦袋道:“你當是喜歡饅頭還是喜歡包子呢!原喜歡上一個人就是沒理由的事,若真能那麽容易就換個人來喜歡,這世上早太平了!”
她這般說,是因為她這兩天也在跟二牛鬧着別扭,起因是有人看上了她,還請了媒人來提親。雖說串兒家裏拒了那門親,可那二牛被人打趣了兩句後,不知怎麽就在心裏存了疙瘩,偏他又不好意思說他吃醋了,只一般二般地跟串兒鬧,把串兒也給鬧火了,火頭上的二人都喊出了“一拍兩散”的話。只是,當面說狠話容易,背後就又各自傷了神,偏又一時放不下面子,這會兒正僵持着。
看着那為情所傷的兩對人,翩羽忍不住就是一陣撓額,暗暗嘟囔了一句:“兒女情長!”
她覺得,若是換作她,絕對不會這麽麻煩,對方能喜歡自己自然好,若是不喜歡,她斷了那念想就是。不過是男人而已,又不是吃食,不吃會死人。
不過,就在翩羽嫌棄六姐他們幾個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時,事情忽然就急轉了個方向,叫她一陣猝不及防。
那一日,大太陽仍在天上挂着,一向摸夜路進村的虎子,竟光明正大地坐着一輛驢車就進了村子。從車上下來的,除了他的爹娘外,還有個花枝招展的婆子——別說,光看着那人臉上擦的厚厚一層粉,翩羽就猜到,此人定是媒婆!
因大嫂有了身子,加上農忙和四哥的親事,再加上翩羽在暗地裏幫忙,因此王家人竟是對六姐的事一點兒都不知道,媒人都上了門,一家人還都是懵懵然不知其為何而來。
不過,自家姑娘有人愛,這總是一件令父母值得驕傲的事。且那看上自家姑娘的,還是個條件一級棒的小夥子。因此舅媽雖忐忑,仍是很高興。可高興之餘,難免又有些犯了躊躇——這麽好的條件,看中誰不行,怎麽就偏看中他們家這小門小戶的姑娘了?翩羽娘的教訓可還在眼前呢!
因此馬氏雖接了虎子的庚貼,倒也沒敢直接應下,只說要再想想。
虎子爹是個心裏有算計的,見狀不禁一陣點頭,回頭就跟虎子爺爺報告說:“若是當下就應了,反倒是個不妥當的人家。”
六姐不知道虎子爹的反應,見她娘沒應,只急出一身的汗,生怕事情有變。
翩羽則是一陣好奇,便問着半路又找着借口折回來的虎子,“你家爺爺怎麽就肯了?”
虎子則拿驚奇地眼神把翩羽看了又看,道:“不說我還真不知道,你竟是狀元家的姑娘。”
翩羽不由就是一怔。
卻原來,見孫子這麽意志堅定,虎子爺爺也沒法子了,終于肯找人去打聽王家的底細。這一打聽他才知道,原來王家竟不是他所以為的那種沒根基的人家,且不說家裏有個兒子竟是王府的貢奉,有着一級棒的手藝,家裏還有一門顯赫的親戚——竟是堂堂的狀元公!
鄉下人對那能讀書識字的人都有着一種盲目的崇拜,想着将來有了重孫子,借着這層親戚關系叫自家從農門裏跳出去,也養個讀書人出來,老爺子頓時就看這門親怎麽看怎麽順眼了,便催着虎子爹娘來提親。
虎子家樂意了,翩羽舅舅家則犯了嘀咕,總覺得這親事門不當戶不對。直到這時,六姐也顧不得害臊,只得把她跟虎子的那點事都交待了。馬氏見事已至此,且那虎子又确實是個敦厚的性子,只戳着六姐的腦袋恨了一聲“女大不中留”,就不得不把六姐的庚貼交換了出去。
翩羽得知這樁婚事裏,竟是借了她爹的光,一時也不知道是氣好還是惱好了。如今雖說她爹時常給她帶東西來巴結着她,她卻是對她爹怎麽也親熱不起來。
而更叫她氣惱的事,待諸事定下後,周湛竟在信裏得意洋洋透露,是他叫人去虎子爺爺耳邊吹的風。
于是翩羽整整有一個月不曾給周湛寫信。
十月裏,周湛實在熬不住了,便又偷偷從皇陵溜出來一回,不過他才剛進別院的大門,還沒見着翩羽,那留在皇陵的人就追了過來,卻原來是太子爺突然去了皇陵。二人都不曾見上,那周湛便只得轉身趕了回去。
等翩羽追出來時,就只看到騎在馬上的周湛沖她一陣搖手,遠遠喊着:“給我寫信啊!”
頓時,翩羽再大的氣也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