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雨欲來

紫宸殿裏現在的氣氛有些靜得可怕。太子還跪拜在地上,但是挺拔背脊所散發出的氣質卻是不卑不亢。太子的身後同樣跪着兩個大臣,大臣面面相觑,神色緊張而慌亂,愈發凸顯出太子的鎮靜。

高座上的皇上神色凝重地看着自己的兒子,在慢慢消化着他剛才所說的話。滿朝大臣皆知,他們的皇上并不算個思維敏捷的決策者,每逢做決定之時,總是會思考很久,有時候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甚至會拖上十天半個月。但之所以會拖上那麽長時間,倒不是因為什麽深思熟慮或者深謀遠慮,只是單純地思考地慢罷了。

“宣奕啊,你的這個想法,從何而來?”梁帝有些疑惑地問道。

太子一愣,有些心慌,随即冷靜了下來,答道:“這是兒臣自己的想法。”

“恩。”梁帝點了下頭,繼續問道,“朕其實想知道,你為什麽會産生這樣的想法?”

太子立刻反應了過來,也是,皇上完全沒道理會這麽快知道葉原的存在,更沒有道理會聯系起葉原與這件事情的關系,不過這倒确實引起了他的一些憂慮,等這件事情結束,他要快點把那兩個人召回來。

他頗有信心地回答着:“父皇,絜羭之所以會屢犯我大梁邊境,究其根本,還是因為他們自己的物資太過匮乏,難以承受季節之變帶來的饑餓和災害,為求生存,才會在我大梁作亂。既然如此,若是我們可以成功地和他們簽訂互市盟約,就可以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

“當然,要想通過互市這麽溫和的辦法,肯定還是需要附加一些有力的措施才能保證其成功地進行。要解決這個問題,就需要朝中文武雙全的大臣去主持簽訂,并且需要那人有足夠的震懾力可以做到。慶幸的是,如今絜羭的汗王已經不再是那個軟弱無能的答諾,而是可以一統草原的哈蘇爾羿爾柯,他是個明理之人,可以堪此大任。

“父皇,兒臣也曾翻閱過前朝往事,發現前朝皇上也曾有意與絜羭簽訂互市盟約,無奈當時的絜羭汗王太過無能以至完全沒有辦法在絜羭內部建立有效的政策,并且我大梁當時并沒有太過重視這個問題,致使當時的政策主要還是以武力為主,當然這一方面也是由于我大梁當時的将軍太過勇猛,用武力也可以取得震懾的效果所致,所以于互市這件事情上,當時的皇上也只是聽從了尚書令的意見,随便派了一個人過去,而那個人,雖也算有才,卻也并不能徹底了解其中的利益糾結,再加之提意見的尚書令不久之後便因病去世,導致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說來慚愧,當時也是我大梁首先背叛了這個盟約,在交易之時因為一些本來就沒有規劃好的利益糾紛打死了幾個絜羭人,之後更是仗着将軍們的殺伐戰績進行搶奪,使這件事情以悲劇收場。”

“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皇上沉吟了一下,“既然如此,這件事情的風險那麽大,為何還要繼續這個曾經執行地無比失敗的政策呢?”

“父皇。”太子擡頭看他,眼裏似有光芒閃爍,“因為現在時機已到。”

皇上看見他的這個反應,倒有些震驚。

“說起人,無論是我大梁還是絜羭那邊,都有足以擔當的人才,說起勢,現在更是可以建立起這個政策的大好時機,我大梁物阜民豐,而絜羭牛羊成群,且雙方休戰多年,如今是他們挑起的戰争,祁州城雖然告急,但是絜羭的兵力絕對沒有強大到那個地步,待朱将軍到了戰場,必定可以讓他們意識到他們對大梁的觊觎是癡心妄想,在那時建立盟約可謂天時地利人和,父皇,還請三思。”說罷,因為用力過度以及跪拜太久,太子禁不住晃了晃。

看見太子體力不支而左右搖晃,皇上這才想起來自己一直忘了叫他起身,昨夜睡得太晚,今早将醒之時又做了一個不太舒服的夢,起來不久太子便有事啓奏,他迷迷糊糊中卻聽到他提出了互市這麽大的事情,一時陷入沉思便忘了這麽基本的禮儀。他平淡地看了底下跪着的三個人,并沒有産生多餘的情緒,順着這個話題擡手讓他們站了起來:“你說的不無道理,你們都先起來吧。”

“謝父皇。”

“謝皇上。”跪拜許久,太子畢竟是太子,見慣了自己這萬人之上的父親一貫的風格,再加上現在确實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滿懷自信,起身之時便十分淡定。而随同太子而來的那兩位大臣可就沒有這麽輕松了,他們自聽聞太子的意見之後便一直心如擂鼓,互市這種事情,前朝的教訓血淋淋地放在那裏,各種隐秘想必太子并不完全清楚,否則怎麽會這麽草率地提出?甚至都沒有跟自己商榷幾番。所以直到皇上叫他們起身為止,他倆一直冷汗涔涔,便是現在,也沒有安心下來。

“你們倆有什麽意見麽?”皇上看出了兩位大臣的惴惴不安,問道。

“啓禀皇上,臣以為,太子所言甚為有理,然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牽扯之事非如此簡單便可盤算出的,我大梁如今兵力強盛,便是單純以兵退敵,也必定可以保邊境至少二十年無虞,至于太子所言之事,若是非要嘗試,也無不可,可在保全其他的狀況下,尚且一試。”禮部尚書王道鈞說道,他如今已年過半百,說起話來一句三頓,倒顯得經過了十足的沉思,頗有幾分苦心孤詣之感。

“沈卿你覺得呢?”皇上了解完王道鈞想表達的意思之後,将目光移向了戶部尚書沈清嘉。

“皇上,臣覺得此事,或許可行。”相比王道鈞,沈清嘉顯得更為精神,他像是想明白了什麽似的,用肯定地語氣回答着。

“哦?”聽聞此語,皇上來了興致,他繼續追問道,“說說看。”

“過剛易折,過柔則靡,剛柔并濟,方成事焉。太子方才所言,将剛與柔融合得很好,大大地保證了成功的可能。臣相信,皇上的心裏一定是關心着邊境安寧的,此番遣使入邊境,一來可以促成太子所言的互市之事,二來,皇上也可以借此更加深入地了解邊境狀況。”他說完這番話,有些微妙地看着皇上。

皇上看了看沈清嘉,突然笑了:“哈哈,邊境這一亂,朕還真不清楚它變成什麽樣了。去瞧瞧也好。”

他看向太子,說道:“你說的這些,朕準了。不過此事要是細細安排起來,恐怕還有很多功夫要費,既是你提出來的,朕便将全權都交給你,你可要對結果負責。朕要看成效。”

“是。”太子果斷地答道。

“只是,不管你派誰過去處理這件事情,有個人,要跟着他們一起過去。并且你派過去的人,不要過多地尋問他的行蹤。”皇上看似無意地說道,“你也不許問太多。”

“誰?”太子問道。

“沈清嘉。”皇上微笑着答道。

他看向并不震驚的戶部尚書,囑咐道:“還望沈卿,幫朕好好看看邊境現狀。”

“臣定不辱使命。”沈清嘉高聲回答道,一旁的王道鈞有些無奈地看了看他。

“太子殿下,告辭了。”出了殿門,沈清嘉與王道鈞向太子告別,太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沈清嘉一眼,想起方才殿內的對話,并沒有多說什麽,轉身走了。

王道鈞看着太子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回看着自己多年的同僚,與他一邊走路,一邊說道:“子清啊,愚兄家中今日煮了鲥魚,要不要過府一嘗?”

沈清嘉看着王道鈞眼裏擔憂的目光,知道他在想些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了,最能了解他此刻心情的,恐怕也只有面前的這個老人了。

“道鈞兄,我知道你為我擔心,可是我心中自有分寸,子清相信道鈞兄能明白。”

“然而……”

“既有難得佳肴,自然是要和家人一同分享的,道鈞兄還是與嫂子同食吧,子清下次再去叨擾。”沈清嘉目光堅定地看着王道鈞,禮部尚書王大人雖然還想說些什麽,但終是無語,各人自有各人的緣法,他們當初為了晉升自願選擇的這條路,并且也從來沒有後悔過,既然這樣,還有什麽好說的呢。太子殿下都已經把這件事情端上了臺面,從皇上的反應看起來定是沒有放下當初的那件事情,既然如此,作為為數不多的知情人,他打馬虎眼地過去了,難不成也讓沈清嘉打馬虎眼地過去麽?他老了,不想再去管那麽多事情了,尤其是這件事情,現在只盼着太子能夠好好的,不至于讓自己站錯隊,好讓家人能夠有個好的歸宿,其他的也不想了。

一片烏雲飄過,遮住了太陽,有片刻的昏暗。王道鈞和沈清嘉一前一後走在路上,兩廂無話,卻各有各的思量。

祁州城。臨川太守府。

葉原作為太守的門客已經在祁州待了将近半月,此刻,他看着面前這個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漢子,有些驚訝。

“程護衛,太子竟然親自讓你來給我送信,想必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吧。”

“重要的事情倒還好說,只不過太子殿下擔心葉先生的安危,特地讓我來保護葉先生。”程毅自十六歲起便一直是太子的近身護衛,雖然中間也曾被派過遠差,但最遠也不過京城方圓十裏,更不用說邊境這麽遠的地方了。為了一個小小的謀士,被委派到這裏,他有些不開心。

“承蒙太子殿下如此厚愛,在下真是感激不盡。”葉原微笑着颔首。

“希望你心裏也是這麽想的。”不知道為什麽,程毅一直很不喜歡葉原,每次看着他都有一種很不自在的感覺,他像是帶着假面一般,雖然一直在微笑,但是那種被稱作禮貌的微笑,總讓他覺得充滿了寒氣。

“那麽,太子殿下有什麽話麽?”

“殿下對先生信任得很,相信先生自有決策。五天之前,殿下按照先生所言向陛下獻策,陛下同意了,并将一切事務都交給殿下處理,我快馬加鞭,提前來告知先生。本來這件事情商談妥了之後,我就該接你回去了,但殿下有點不放心你介紹他派來的那個人,所以讓你再待一段時間,等待事情基本成為定局之後再跟我回去。并且,還有一件事,殿下讓我說給你聽聽。”程毅自在地坐在椅子上,一邊剝着橘子,一邊跟葉原說道。

“什麽事?”葉原見狀也坐了下來,坐姿端正,不卑不亢。

“此番來邊境處理互市事務的團隊中,有一人,是受陛下欽點來的,并且陛下還當庭吩咐過,所有人,包括太子,都不可過多地詢問他的行蹤。也就是說,他可以奉着王命肆意行動而不用向任何人禀報。”程毅說這番話的時候,稍稍認真了些。

“皇上有沒有說明,他是來做什麽的?”葉原問道。

“皇上說讓他來查看一下邊境的狀況,哦,這事還是他自己向皇上提的,皇上聽完太子的意見之後問他覺得怎麽樣,他說此法可行,并且說道除了互市之外,排遣來的人也可以替皇上看一下邊境的狀況。”

“原來是這樣……皇上近些年來,也沒有特別在意過哪個地方的狀況,怎麽突然對邊境這麽上心了。”葉原沉思道,“程護衛,請問,最近宮中有沒有發生什麽大事?”

“宮裏?宮裏的事情倒是不少,今天你跟我吵,明天她跟她鬧,每天都有一大堆的事情,什麽叫大事?”

“超出平常的事情。”

“恩……哦,有一個皇上一直很寵愛的妃子,可謂寵冠後宮了,然而半個月前,她被廢出宮了。”

“誰?”

“原齊妃蕭瑜绮。”

“蕭瑜绮……”葉原将這個名字念了一遍,随即問道,“可知她被廢到了什麽地方?”

“棄妃能去哪,無非去尼姑庵代發修行罷了。”

“太子沒有細查此事麽?”

“這件事情有什麽好查的麽?太子沒有跟我說,不過蕭璟瑜一個只知道争寵一點都沒規矩的女人,又沒什麽家世背景,被廢了也不算太意外,太子也沒有太多地關注過她呀。怎麽了,你覺得她有什麽問題麽?”

“這個我還需要多加思量一下,現在不好跟程護衛說。”葉原微笑地答道。

程毅最不喜歡看見他這副模樣,于是也不問那麽多了,他站起身在屋子裏逛了逛,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對了,你出府的時候不是帶了個小丫頭麽,是叫寧初吧,她人呢?”

“絜羭王七天前留信,說是帶她去草原看花去了。”葉原笑了笑,不再是出于禮貌的微笑,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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