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空谷流光

寧初站在這裏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哈蘇爾命她跟來之後就沒有理睬過她,而是一直在安慰他的寶貝王後,這也是寧初第一次知道,原來哈蘇爾這樣的草原雄鷹,也可以有這麽深情溫柔的時候。

“是我害死的父親,都是因為我不小心,明明感覺到了不對勁卻沒有仔細檢查,就把毒酒帶給了父親。哈蘇爾,我真是太笨了。”王後已将此話用不同的方式說了好幾遍,什麽小時候父親最喜歡她每次出門都要給她帶些新鮮玩意,什麽知道她喜歡哈蘇爾所以雖然心有不滿但還是力排衆議将她嫁給了她喜歡的人,諸如此類,都要将自己的人生給講上一遍了,寧初感覺自己被叫來看了一場苦情戲。

是是是,你就是太笨了啊。說什麽自己長于察言觀色,到底又有多了解你自己的父親呢。

“好了,悅禾,你也不要太難過了,答諾自己選擇了死亡也好,他若是不甘心臣服于我地活着,就此作為一個王驕傲地去死也算是滿足了他自己的心思。你做了他那麽多年的乖女兒,也算是盡了孝了。”哈蘇爾出乎意料地展現着他的溫柔與耐心。

是是是,答諾死了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吧,娶了人家最寶貝的女兒,奪了人家最看重的王位,囚禁了人家那麽多天後發現他死了,還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這對他來說也挺好的。你現在表現得那麽溫柔不過是因為太開心了吧?

“你好好休息吧,天色也不早了,早點睡吧,別想太多。”哈蘇爾聞聲道,将他的寶貝王後抱上了床。

雖然身為絜羭汗王,您表現得已經算是很溫柔了,但是這安慰人的話說得真是太幹癟了啊,這完全起不到什麽作用吧。對這麽不會說情話的人,悅禾身為堂堂前絜羭汗王最受寵的女兒,竟然還要排除萬難地嫁給他,哎,感情這種事情,還真是奇妙啊。寧初無聊地在一旁腹诽。

然而很快,她就沒心思再去腹诽他倆的感情了。因為哈蘇爾将她晾了将近兩個時辰之後,終于感覺到了她的存在。他安頓好悅禾,走到她面前,直抓着她的手就開始往外走去。

“哎,你放手我自己會走。”寧初非常讨厭有人觸碰自己的身體,她使勁地掙脫着,用盡她所有力氣,然而無奈對方是哈蘇爾,無論是力氣還是武力都遠在自己之上,她的掙紮沒有一點意義。

瀑布順着懸崖一瀉而下,現在已是深夜,月光出奇地亮,只能看見天上的一兩顆星子,倒是瀑布周圍的景色,清幽可見。哈蘇爾縱馬強行将寧初帶到這個地方來,到地之後,便有些粗暴地将她扔下了馬。

寧初一個踉跄沒有站穩便跌倒在了地上,身體撞擊在地上産生了一陣疼痛。這陣疼痛感使她有些惱火,她不滿地看着淡定自若地走下來的哈蘇爾,有上前揍他一頓的沖動,但想起之前的幾番較量,覺得還是算了,犯不着和一個武夫在武力上自讨苦吃。

“這裏很安靜,晚上也不會有人過來,我們可以慢慢地聊。”哈蘇爾嚴肅地看着她。

寧初環顧了一下四周,這确實是一個審問的好地方,深夜,懸崖,她一個小女子,孤身一人面對本來就武力昌盛的絜羭武力最強的人,想死的話方法确實有很多。

哈蘇爾見她有所動搖,想她必定是害怕了,然而時至今日,他一點都不打算再跟她演下去了。

“是時候去掉你的僞裝了吧。”他冷冷地說着。

寧初的肩膀抖動了幾下,低頭不語。随即,她慢慢地擡起頭來,哈蘇爾看清了她的表情,她在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蘇爾,你真的給了我很多的驚喜。”寧初笑道,“放心,就沖着你差不多看穿了我的份上,我不會再跟你打馬虎眼了,雖然之前我也沒怎麽跟你打過。”

她揉了揉肩膀,往看起來安全的地方走了走,太靠近水,太靠近懸崖,太靠近石壁以及太空曠的地方都讓她沒有什麽安全感。

“哈蘇爾,就像你從來沒有騙過我一樣,我也從來沒有欺騙過你。”寧初回頭看他,“雪夜雲雪落花開,雲美人花開而敗。”寧初說這話時,有淡淡的悵惘。

哈蘇爾聽到她的最後兩句話之後,十分地震驚。哪怕是在整個絜羭王室,知道這句話的人也不會超過三個。他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你是誰?”

“哈蘇爾,謝謝你帶我回家。”寧初完全變了個樣子,看上去不再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而是一個可以與他進行對話的成人,她目光凜冽,折射着清幽的月色,讓哈蘇爾有些恍惚,這樣的場景,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寧初,寧初。”哈蘇爾仔細地咀嚼着,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曾經在哪裏聽說過。可能是最近聽這個名字聽過太多遍了,怎麽想也想不了最初可能聽到它的時候的樣子。

“你不用想了,也不用知道太多關于我的事情。當然,如果你想聽,我其實也不介意告訴你,反正我對于你來說就是一個過客,你會知道我對你不會存在任何威脅,也不會卷入進你們的利益糾紛當中。我之前跟你說的想入局,也只是想入那個葉原在的局,僅此而已。”她坐了下來,“站了一下午真是太累了。”

“所以你會出現在答諾的房間,也只是單純地為了找花是麽?”哈蘇爾也在她的旁邊坐了下來。

“是啊,不是告訴你了麽,我沒有騙過你,完完全全,一點也沒有。”寧初往旁邊移了移,她不喜歡有人離她太近。

“為什麽會那麽執着地想要找到雪夜雲呢?”

“看來你還是對我的事情很感興趣啊。”寧初笑了,“因為要救命啊。不然我為什麽要冒這麽大的險跟你來這裏呢。雖然從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應該是個好人,所以也不算冒險。”

“救……誰的命?”哈蘇爾有些擔憂地看着她。

寧初噗嗤一聲笑了:“當然是救我的命啊。不是你自己說的我看上去很奇怪麽?”

如撥雲見日一般,哈蘇爾突然之間明白了。今晚的寧初一反常态,表現得不再如往常一般難以琢磨,讓他一時之間忘記了她與年齡不符的睿智與機敏。

“我只知道雪夜雲是一種難得開放的花,還不知道它可以拿來救命。”他呢喃着。

寧初從剛才起就一直很注意地看着他的表情,她無意地說道:“是啊,不僅可以救命,還可以殺人呢。”

“也許大多數能救人的東西都能殺人吧。”哈蘇爾并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情緒,好像這只是一個很簡單的事實。

寧初有些失望,哈蘇爾的反應并沒有給她什麽有用的信息。她判斷不了。這已經是她第二次不能确定了,每次都與哈蘇爾有關。

“你很愛你的王後,可是答諾死了你卻很開心。”寧初認真地看着他。

“答諾是我的敵人,他活着對我來說有很多妨礙,我自然開心。你怎麽突然間說起這個?”哈蘇爾疑惑了起來,不知為何這樣的談話讓他隐隐地有些不安。

“只是覺得答諾死得蹊跷。”寧初笑了笑,“也有點可惜,我本以為,他會有雪夜雲的線索。”

月光皎潔,柔和地灑在寧初的臉上,哈蘇爾有些心動,他漸漸地不再如之前那般生氣,而是對眼前的姑娘心生了憐憫。“寧初。”哈蘇爾說,“我想聽。”他想聽,他覺得此時此刻,在這個地方,聽一個小姑娘講故事,跟打一場勝仗一樣的重要。

寧初稍稍愣了一下,這個事有那麽一點超出她的預料,她沒有想到這樣的一個人,會對自己的事情這麽有興趣。流水順着懸崖傾瀉而下,載着月光流入小溪中,所過之處衆花盛放。這是寧初來到這裏這麽多天,第一次産生溫柔的感覺,她微笑着對哈蘇爾說:“可以啊,你想從哪裏聽起呢?”

“那就從葉原說起吧。”哈蘇爾說。

“葉先生如此風度,讓瞻禮不由得親近先生啊。”說話之人約莫四十歲的模樣,面容整潔容儀得體,他坐在太守府的正堂之上,頗為贊賞地談到。

“哪裏哪裏,在下見識短淺,于此類事情上不過是略有耳聞,不敵趙大人通識此方事務,方才所說唯恐見笑于大方之家。”葉原坐在左下首,他說這話的時候很是真誠,卻又讓旁人可以清楚得感覺到他的大方得宜。

“兩位都是個中人才,不必互謙了。”太守徐瑾笑道,“說實在的,自從祁州城危以來我是一天也沒有睡過好覺啊,眼下看見兩位先生頗為成竹地談論和平之法,我這心裏實在是踏實了很多啊。雖說朱稷大将軍不日就會到達,但武夫畢竟是武夫,武力抵抗還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不能讓我安心。我今日聽了兩位的言論,才能稍稍地放點心。”

“徐大人放心,我此番前來,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不解決了互市的問題,誓不回京!”

“好好,趙大人有如此決心,是祁州百姓之福啊。”徐瑾撫掌大笑,繼而說道,“徐某不才,也想向趙大人學習學習,所以還請趙大人指點一二。”

“徐大人不必客氣,但說無妨。”

“雖然興起得不算太久,但自漢以來,關于中原王朝與周邊各族之間的貿易往來也不算少,它在一定程度上确實可以解決一些由雙方的物質匮乏帶來的矛盾,但是我們也可以從以往的經驗中看到,這并沒有什麽太大的成效,周邊各族還是燒殺搶掠,會對邊境的百姓造成困擾,為何您現在對這件事情這麽有信心呢?”

“呵,太守啊,我之前一直在禮部任職,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前前後後當做消遣地研究了三四年。互市這件事情比起其他國家大政确實算不得什麽,但是利用好了可以保邊境好幾年的太平。政治上的任何手段都是與國家的國情、經濟脫不了關系的,如今的形勢下建立起完善的貿易制度在我看來是一件十分可行的事情,我非常地有信心,也做好了準備去面臨即将到來的挑戰。”

“趙大人打算怎麽做?貿易往來這樣的事情很難由政府去控制,而如今也沒有舊例可供參考。”

“如果想控制,就完全可以控制得很好,這方面我已經拟了好幾份文書,一會就拿來給大人參看。而至于控制不了的人,我也想過,既然他已經厲害到我們控制不了的地步了,想必有其獨到之處,我們只要好好利用就好。”

“哎不管了,我相信大人在這方面的能力。葉先生,你有什麽意見麽?”

一直坐在旁邊默默地聽着兩人讨論的葉原擡了擡頭,微笑說道:“哦,趙大人所言我十分贊同,并沒有什麽意見。我相信只要給趙大人一片天地,他一定可以在貿易這件事情上做出一番成就來。”

“既然這樣,那我就等着啦。”徐瑾笑着看着下方的人。

“報———”府外突然傳來呼聲,徐瑾一驚,随即欣喜湧上心頭,他趕忙把府外的傳兵叫了進來:“什麽事?”

“報告太守,朱稷大将軍已經到了,石河城傳來捷報。”

“哈哈哈,好,你趕緊将此事傳報下去,吩咐大家準備準備,我們去迎接朱将軍。”徐瑾笑道。

他站起來,對葉原和趙瞻禮說道:“兩位先生,今日跟先生們交談徐某受益匪淺,具體事宜下次我們再行商榷。”

“好,那麽葉原告辭了。”葉原說完回頭看向趙瞻禮,“趙大人的想法很好,我很相信趙大人,還請趙大人無論遇到什麽樣的困難都要相信自己,若是貿易成功,邊境定會在趙大人的努力下和平一些。”說完,不及趙瞻禮回答,便抱拳行禮,徑自離開了。

“怎麽樣了?”葉原一回房,便看見一個男子翹着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頗為悠閑地剝着橘子。

“我看了一下,趙瞻禮的能力很強,這件事情算是已經處理完畢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我們靜觀其變就好。”

“那我們接下來做什麽?”

“是時候去一趟絜羭了。”葉原嘆息道。

“去那做什麽?”程毅心一緊,帶着些期待地問道。

“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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