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故人歸來
一夜的兩廂暢談,直到天邊漸曙,寧初和哈蘇爾才有了些許的困意。夜裏露重,兩人的衣服都有些濕,哈蘇爾注意到寧初輕輕地打了個寒顫,想必是有點凍着了。他站起身來,将手伸向頹然在地的寧初,而後者皺着眉頭頗為糾結地看着他的手,随後雙手撐地自己站了起來。她拍了拍身上的露珠,擡頭對已經将手收回的男子說:“我不喜歡肢體接觸,請見諒哈。”她笑了笑,有些踉跄地朝馬走去。哈蘇爾聞言并沒有太大的反應,也朝寧初的方向走去。經過這一夜的了解之後,他也能理解這個看上去只有十一二歲的小女孩了,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世事紛繁,不過是各人有各人的煩惱罷了。
回到王帳中後,哈蘇爾便傳來了絜羭的幾個重要首領,說是有要事相商。而一夜受凍又有些困乏的寧初則鑽進了暖和的被窩,在溫香之中進入了睡眠。她知道自己不會睡得很安心,雖然現在已經可以基本相信哈蘇爾是個可以信賴之人,但是那種一開始就存在的危險緊張的感覺并沒有消失。
哈蘇爾嚴肅地坐在王位之上,此刻的他不同于和悅禾或是寧初在一起的那個帶着些許柔情的男子,而是一個可以一怒而使天下懼的殺伐決斷的汗王。兩邊的人帶着更甚于對前汗王答諾的畏懼之心看着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坐在這裏的時間還不到一年。
“諸位,戰報都看過了麽?”哈蘇爾平靜問道。
“看過了,中原派了一個姓朱的将軍過來,碣川城暫時……被奪了回去。”說這話的是朵爾部落現在的首領朵朵齊,朵爾部落混亂了二十多年,終于在哈蘇爾的鐵血手腕之下恢複了暫時的穩定,朵朵齊也是在他的幫持之下才會坐在這裏,而如今丢失的碣川,本來應該是由他主要負責的。于是他說這話時,便不免有些忐忑。
“暫時?”哈蘇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碣川的危報十天前就放到了我的面前!那個朱将軍也不過是行收關之作罷了,早在他來之前碣川內部就有一股不明來源的力量在與我作對,你們調查過麽!”
“調查過,那些,只是民兵而已,不過是随意組織起來的,成不了什麽太大的氣候,而且雖然時日較長,但是主要優勢還是一直在我們這邊。”朵朵齊小心地回答着。
“是麽?”哈蘇爾看向他的目光帶着不滿,“都這麽久了你們還是沒有搞清楚祁州城真正的情況,看來人家說得有道理,我絜羭之人,确實對大梁的了解還不夠啊。”
“大王,我不太明白……”朵朵齊道。
“碣川城的那股反抗勢力,不是由單純的民兵組織起來的。”哈蘇爾說,“而且雖然讓你們有一直在占優勢的感覺,但是你們也沒能消滅他們,甚至連警惕都沒有産生過,可見他們有多麽強大。”
“您的意思是……”忽然有一種驚悚的感覺流過朵朵齊的全身,他感覺腳底有些發麻,心跳突然間加速,“那都是在故意耍我們麽?”
“你知道就好。”哈蘇爾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我這次叫你們過來,不是讨論下一步的作戰方略的,而是要跟你們說一聲,我打算暫時和大梁休戰,并與他們建立互市條約,從此與大梁進行有組織的貿易往來,并且在合約有效期內互不侵犯。”
此言一出,底下人皆是一驚。大家在這将近一年的時間裏,都充分地看見了他們的這位新汗王是如何的勇猛善戰心志堅定,如何的殺伐決斷毫不動搖,他的決定,一旦産生,就幾乎沒有變動的可能,違抗者,只有死路一條。可如今,這攻打大梁的大計才執行了一個月,而且一個月來所向披靡,只不過剛剛遇到一點點不足稱道的困難,何至于此呢?
“大王。”堪離羿爾柯急忙說道,“大王這是作什麽?”
“是我自己太着急了,按照中原的話來說,就是有些急功近利。我問你們,絜羭亂了這麽多年,你們中大多數人對絜羭的內亂倒是了解得很,可有幾個人,了解大梁的情況?”哈蘇爾說,“大梁的戰力如何?那個朱将軍是什麽人?甚至就在我們眼前的祁州,它的地形它的民風它的內部戰力,你們誰敢說,自己了如指掌?”
他這幾個問題一出,底下人頓時沒了話。絜羭人顧自己的內政都顧不過來,就拿在座的幾個人來說,他們光是奮鬥自己現在的這個位置都費了不少心,哪還有閑心去管那些事情。
“那大王,你打算怎麽辦,難道那個姓朱的一來,我們就把自己的人全部撤回來麽?大王要是這麽做,我們恐怕就要被絜羭人鄙視了。”堪離羿爾柯有些怨憤。
“我們撤兵只是與大梁休戰,而不是戰敗被打回來,這有什麽難解釋的麽?況且,我們的休戰,是為了暫時與大量簽訂互市條約,解決我們內需的問題,這對于絜羭人來說是一件比戰争更能夠得到利益的事情,有何不可呢?”哈蘇爾站了起來,他神情堅定地說道,“大梁,我們是遲早要去征服的,但肯定不是現在。現在我們,重要的是養精蓄銳,深入了解大梁的狀況,中原人有句話說的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現在,完全可以先與大梁建立暫時的友好,在交往中了解了對方後,再行進攻!”
哈蘇爾的身上此時籠罩着一股強烈的氣勢,底下人還想說些什麽,但是見狀都默默地放在了心裏。他們雖然想說,可覺得無論他們說出來的是什麽,他們的汗王都一定會找出強有力的理由反駁回去,再者,汗王此言,确實不無道理。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接下來我會做些具體的部署,你們中也需要有人跟我一起去祁州城與大梁建交。我今天叫你們過來,就是跟你們說一聲這個事。”哈蘇爾站在王帳之中,器宇軒昂,他着一身甲胄,腰間配了一把分量很重的烏金劍,站在那裏,宛如一個戰神。
賬外有很輕微的衣料摩擦的聲音傳來,雖然聲音非常地微小,但還是讓寧初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她迅速地下了床,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小心地走到門邊,仔細地聆聽着外面的動靜。
忽然之間,周圍的空氣好像凝固了一般,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異常地安靜,靜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寧初慢慢地将內力在體內運行一周,維持着随時可以作戰的狀态,現在她可以肯定了,來者不善。
果然,緊跟着利器聲便破空而來,很快穿過門帳,稍微偏了點方向,射在了床上。如果剛才寧初沒有警覺到這一變故,現在必然已經身受重傷。門外的人想必很快就會闖進來,不知來人是誰,究竟有什麽目的,此時如果呼救,想必會适得其反,所以她只是神情凝重地等着。
一個紫色身影迅速地移動進來,但是進來之後并沒有往床的方向走去,她看了一眼利器落下的地方,站住了身,于是寧初想要出其不意迅速向她打過去的一拳就被她一個轉身輕易地躲了過去,并且在轉身之後以極快的速度反擊了回去。這是一個漂亮而狠辣的女子,這是寧初對她的第一印象。且不是什麽好人,寧初心想。
寧初于武學之道上其實并不算精益,幾招下來已經有些招架不住。而從對方的手法看來,應該算得上是個高手。衣香鬓影,光影缭亂,一夜未眠,寧初已快要使不上力了,她思考了一下,覺得對方雖然厲害,但是并沒有使出什麽殺招,看來找自己應該是別有目的,于是未免自己受傷,還是主動求饒為好。畢竟對方雖然沒有殺心,但是只要不死,倒是完全不介意自己被傷成什麽樣。
“停停停,我們坐下來好好地談談吧。”寧初以防守為主,雙手格擋勉強擋住了對方的振拳,趁得了空認真地看了對方一眼,希望她可以明白自己的意思、
對方聞聲稍稍停頓了一會,但手上的力氣半分沒減。只是瞬間,她像是已經想好,朝着寧初輕輕一笑,往後撤了一步,放開了雙手。寧初只覺得那個笑十足十地不懷好意,果然,不及反應,對方便以她難以招架的速度橫掃了過來,她趕緊閃避,內心呼出一聲難逃一擊的哀嚎,便在下一秒被對方一擊敲暈。
雖然知道自己此刻很有可能身處敵營,但寧初暈過去之後卻睡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好覺。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沒有受傷的時候,曾有一次路過一個江南小鎮,那時節正當初夏,好在那天天氣并不晴朗,驟雨初歇,不是很熱。她随意地逛着,看見遠遠的一處熙熙攘攘,很是熱鬧的樣子,便走過去瞧了瞧。
一池的荷花競相盛放着,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有年華正好的女子泛着輕舟,在滿池的荷葉之間若隐若現。采蓮是江南的風俗了,曾有人這樣地記載過這個時節的美好:“于是妖童媛女,蕩舟心許,鷁首徐回,兼傳羽杯。櫂将移而藻挂,船欲動而萍開。爾其纖腰束素,遷延顧步。夏始春餘,葉嫩花初。恐沾裳而淺笑,畏傾船而斂裾,故以水濺蘭桡,蘆侵羅袸。菊澤未反,梧臺迥見,荇濕沾衫,菱長繞钏。泛柏舟而容與,歌采蓮于江渚……”寧初當時也為這樣的情景所動,但讓她所心動的,倒不是人有多熱鬧,而是景色的宜人,如果可以的話,她到更願意在人不那麽多的時候來看花。正當她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一回頭便看見一個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款款而行,拂花分柳而來,卻無半分文人騷客的憂郁之感,亦無一般少年的春心蕩漾之風流,只是從那裏走過,卻叫寧初覺得他氣度不凡,像是山河日月的靜美與深邃、柔和與熱烈,幹淨與清雅在他身上得到了和諧。
夢及此處,寧初慢慢睜開了眼,她知道夢裏的那人是誰,這樣的人,在這世間,她也沒有親眼見過第二個。
跟想象中的有些差別,寧初現在所處的,是一個頗為富麗堂皇的屋子,這樣的格局與布置,非絜羭王室而不可為……她頃刻間明白了一切。
其實早就有所明白,只是一直不敢确信。她有點慶幸自己昨晚跟哈蘇爾稍微提了一點她自己的疑惑,只是不知道哈蘇爾會不會在意到。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一重一輕,應該是男女兩人。寧初又慢慢閉上了眼,調整了一下氣息,做出仍然過勞未醒的狀态。
女人朝自己走過來,在床前站了一會,伸手探向了寧初的脈搏,半刻之後,有些不甘心地将寧初的手扔了出去。寧初其實真的很抵觸別人觸碰自己的身體,她使勁地說服自己,才控制住了不躲開。
“之前跟她交手的時候也沒發現她這麽弱啊,這都這麽久了,怎麽還沒醒。”女人有些抱怨,聲音聽來很是熟悉。
“你把她弄醒不就好了。”男人坐了下來,随意地回答着。
“這倒不必,我也沒有這麽着急。”女人也坐了下來,冷靜了一下,開始與男人交談道,“說到底,弄到現在這麽麻煩的地步,還不都是因為你不小心。”
“當時的那個情境,我又有什麽辦法控制那麽多的事情。”
“可如果你早些将雪夜雲放在我那裏,也不至于産生這麽多的變故。”女人有些惱怒。
“蕭瑜绮,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大抵也能看得出來,如果我早早地将所有的雪夜雲都給了你,你還能幫我制藥?還能幫我處理接下來的事情?”男人冷笑道。
蕭瑜绮!寧初猛然睜開了雙眼,幫助前絜羭汗王欲亂絜羭的,竟然是大梁寵妃蕭瑜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