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撥雲見月

如此,就說得通了。

寧初心想。她在心裏仔細思考着最近發生的事情,想把它們完整地串在一起。是了,答諾沒有死,雖然寧初那天看到的答諾很奇怪,氣息脈搏都非常弱,看上去馬上就要死去的樣子,但是他确實是沒有死。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在這之前就已經與蕭瑜绮謀合,他用藥物假死,而好像處在這個局外的蕭瑜绮則負責替他善後。從他們的談話看來,蕭瑜绮似乎也很需要雪夜雲,而身為前絜羭汗王的答諾恰巧擁有這種花,于是他們二人,一人有花無勢,一人有勢無花,就此達成了協議。并且從現在的形勢以及已經發生的事情上來看,引發答諾假死的那杯酒很可能就是蕭瑜绮調出來的。這個人不僅武功高強,且還善于制藥,實在是個不簡單的人物,也不知道這樣的一個人,是怎麽甘心在宮廷那樣拘束的地方待上那麽久的。

雖然蕭瑜绮看似一直在和答諾談話,但寧初睜眼不久,她似乎就感覺到了這邊的異常,可見她的心思一直就沒有離開過寧初。她快速移動到床前,對着寧初嫣然一笑,說出來的話卻好像不帶溫度:“告訴我,你把雪夜雲藏哪去了?”

寧初毫無表情地看着這張臉,這張臉跟記憶中的有很大不同,但是那樣陰狠的眼神,卻開始在記憶裏慢慢發酵。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寧初移動不了身體,看來是在熟睡時被控制,只感覺渾身無力。

蕭瑜绮并沒有立刻反駁,她靜靜地看了寧初一會,然後像是頗為無奈一般的笑了一下,随即慢慢掀開了寧初的被子,手指在寧初的不受衣服覆蓋的手腕上敲打了幾下。她敲得很溫柔,卻讓寧初覺得一陣惡寒,她忍不住震動了一下手腕,卻見蕭瑜绮突然間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地上狠狠一摔!

寧初被突然這麽一摔,只覺得五髒六腑都随之震動了一下,喉嚨裏有一股腥甜的感覺上湧,她皺了一下眉頭,急促地呼吸着,就勢躺在了地上沒有動。

“你看見坐在桌前的那位了麽,我知道你認識他,他是絜羭前汗王答諾蘇提,他告訴我說,雪夜雲一直放在悅禾王後那裏。而這花,失蹤的前後,就只有你是一直跟王後在一起的。王後一點也不知道那是什麽,你告訴我,除了你,還有誰有機會拿走它?”

答諾聽到蕭瑜绮将話題指向了自己,答道:“我們的約定到這裏就可以結束了,剩下來的事情我不插手。蕭姑娘,你有什麽要問的就盡管自己問吧,我就先走一步了,只是這個孩子,知道得太多,外面的局勢還不穩,未免變故,還希望你問完自己想問的東西後能快點把她處置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淡,完全沒有把寧初放在眼裏,即使他知道寧初不知為何,對于哈蘇爾羿爾柯而言貌似是個重要人物。說完這話,他便安靜地離開了這間屋子。

只剩下兩人的屋子裏靜悄悄的。寧初躺在地上半天沒有動,她眼神空洞,呆呆地看着屋子上方的裝飾,裝飾上花葉交映,好不漂亮,不愧是王室待的地方。

蕭瑜绮首先沒了耐心,她走近躺在地方的寧初,俯下身子,低聲問道:“阿寧,好久不見,你還是這麽地讨厭別人接觸你啊。”她一邊說着這話,一邊伸手異常溫柔地撫摸着寧初的臉,似乎眼前這個剛剛被她摔在地上的孩子是她自己的孩子一般。

寧初使勁地擡起手,非常緩慢地朝蕭瑜绮的臉上伸過去,而後者并沒有躲,她知道這個孩子想幹什麽。看她擡得太吃力,蕭瑜绮一把抓住她的手,心滿意足地感受到了來自對方手上的顫抖感。她握着她的手,慢慢移到自己的臉上,引導她撕下了自己臉上的面具,然後撤回了力氣,微笑着欣賞這個孩子的表情。

寧初靜靜地看着這張面具下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這張臉在世人看來應該算得上是傾國傾城了吧,卻叫她看得惡心。出乎蕭瑜绮意料的,寧初笑了笑,她笑着看着眼前這個人,笑着看着她驚訝的表情,笑着對她說:“姑姑,好久不見,你倒是越發得醜了呢。”

話音剛落,意料之中的清脆耳光落了下來。蕭瑜绮打得很重,寧初在這一擊之下嘴角有些開裂,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正在慢慢地腫起來,雖然知道這麽說必定會迎來這樣的結果,但是寧初還是想說說看。

寧初将臉偏了回來,看着被她叫做姑姑的人,表現出頗為無奈和懊悔的樣子,說道:“早知道來綁我的人是姑姑,就算當時再怎麽困難,我都應該拼死跑出去的才是。哎,真是天意難料啊。”

又一聲清脆的耳光落下,落在寧初已經腫脹的臉上,力道比之上一次有過之而無不及,寧初的嘴角和眼角都徹底裂了開,有血珠順着眼角滑落,像是流下了一滴血淚。

“你以為你能跑得出去?”蕭瑜绮笑了笑,可能是感覺這樣跪坐在地上的姿勢有些不舒服,便站了起來,往寧初的身上踢了一腳,剛好将她踢到了桌子旁,腳下的人傳來一聲悅耳的悶哼,而她,則坐在了旁邊的凳子上。她居高臨下地看着寧初,繼續說道:“我既然那麽确定地去劫你,自然是做足了準備,再說,雖然你現在的功夫确實有很大的長進,但對于我而言,不過是如同兒戲一般,你當時求饒是對的,否則,不過是我被打得更慘罷了。”

“咳咳。”寧初微笑着躺在地上,努力平複着體內的氣息,輕輕地說:“那也好過現在,毫無還手之力地任你踢打。”

“怎麽會呢。”蕭瑜绮笑道,“姑姑知道你最不喜歡疼了,你乖乖配合,姑姑自然不會打你。”

“呵。”寧初冷笑道,“你要雪夜雲幹什麽?”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這個花在絜羭幾乎已經絕種了。”她看着她,“它對你沒用,你為何放着好端端的大梁皇妃不做,跑到這個地方來找一個對你沒用的快要絕種的花?”

“阿寧啊,這花對我有沒有用需要你來評判麽?”蕭瑜绮好笑道,“你自己也說了啊,它對我沒有用我何必這麽辛苦地跑到這裏來?”

寧初冷冷地看着她。

“阿寧啊,你就應該好好地躲在太子府裏不要出來。”她有些陰狠地笑道,“啊,我都忘了,算算時日你也差不多快死了啊,這幾個月來,你體內的舊傷應該已經發作過好幾次了吧。哎,我侄明明最不喜歡疼了,真是叫姑姑心疼。”她收斂了笑容,有些鄙棄地看着她,“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得知雪夜雲的療效的,但是我要告訴你,單單一個雪夜雲可是救不了你的命的,你集不齊五味珍草,就別想痊愈。”

“所以呢,我就要将雪夜雲給你麽?”寧初感覺有些好笑,“就算是集不齊其他的草藥,好歹雪夜雲可以讓我擺脫這個受拘束的身子。”

“喲!我家阿寧長大了啊。”蕭瑜绮驚喜地看着寧初,“怎麽,這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身體你不喜歡麽,莫非,我家阿寧有了喜歡的人了?”

“不要一口一個我家阿寧,我跟你很親麽?”聽着這話,寧初有些惱怒。

蕭瑜绮聞言蹲下身來單手握住了寧初的脖子,将她從地上拎了起來,看着她掙紮的樣子認真地教育道:“明明剛才還叫我姑姑叫得親熱,怎麽這麽快就不乖了,不過幾年沒見,你那良好的家教都去哪了?”眼見寧初快要喘不過氣來,她偏頭微笑道,“也是,這幾年,你也沒有家教。”她說得極慢,像是故意拉長寧初的痛苦一般,說完,便再次将她摔到了地上。

寧初只感覺眼前一片昏暗,好半天喘不過氣來,她在地上無力地翻滾着,彎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身體從上到下無處不在難受,蕭瑜绮這一掐本身倒是很好緩過來,只是有些引發了她的舊疾,這就有些麻煩了。

蕭瑜绮走了過來,看着蜷縮在地上的寧初,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快點告訴我雪夜雲在哪裏,絜羭很快就會生出大變故,我想你也不想在這裏待太久吧,拿了雪夜雲我們要趕緊離開這裏。”

“我們……咳咳……拿到……雪夜雲……咳咳……之後……你不會……咳咳……殺了我麽?”

“姑姑怎麽舍得殺了你?”蕭瑜绮一臉不懷好意地看着她。

“阿寧……真是……應該感激咳咳……姑姑的不殺之恩。”寧初笑着說道,她努力地平複着氣息,“只不過,阿寧可能,要讓姑姑,失望了。”她看着有些疑惑的蕭瑜绮,慢慢說道,“為求保命,雪夜雲,我已經,吃掉了。”

蕭瑜绮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寧初繼續說道:“姑姑剛才,給阿寧把脈的時候,沒有發現麽?”

沒有發現是正常的。因為寧初是在蕭瑜绮将她劫走之前也就是在感受到有人襲擊來的那一刻将雪夜雲吞食掉的。雖然這樣很危險,并且很有可能會帶來更加嚴重的後果,但是想到不吃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如拼一次,總比丢了這幾乎已經絕種了的花再也沒有希望的好。

“你說什麽?!”蕭瑜绮顯然是沒有想到竟然會有這麽一出,她看着地上這個嘴角破裂噙着淺笑的孩子,一瞬間有殺了她的沖動。她再次沖步上前,正準備一擊而下洩洩憤,你字還沒有說出口,就聽見這個孩子冷靜地說:“所以我剛才很關心,姑姑要這花,究竟有什麽用。”她用力地将手肘撐在地上想要站起來,然而很快就失敗了,可能是過了一定的時間,雪夜雲終于發揮功效了,她這次舊疾複發竟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她笑了笑:“我是起不來了,姑姑自己走吧,雪夜雲,沒有了。”

蕭瑜绮沒有理會她這無聊的建議,蹲下身子粗暴地拿過寧初的手腕,開始給她把脈,不同于剛才的虛弱,她此刻的脈象頗為洶湧,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她的體內流經各個穴位。

她有些絕望。

她撫着額頹然坐在地上,似乎在思考着下一步的對策。她的人生信條一直都是不算是對是錯,過去了的事情就是過去了,怎麽反省也不可能重來,所以結果怎樣都不如接受了它的好。在這樣的人生信條之下,她雖然覺得自己當初那樣做挺不應該的,尤其是在皇上告訴了她所謂的那個故事之後,她更加覺得自己可能确實是做錯了,可是錯了又能怎樣呢,事情已經這樣了便只能這樣了。只不過現在的這個局面,叫她怎麽辦才好呢?

“姑姑,讓阿寧來猜一猜吧,你為什麽這麽需要雪夜雲。”寧初輕聲道。

“哦?”蕭瑜绮無力地看着她。

“姑姑當初被權欲和愛情沖昏了頭腦,非得殺了我的母親不可,可是皇上的命令卻并不是這樣。皇上以為你也算得上是我母親的親人,而且還是一個對他來說溫柔體貼又好看的女子,就讓你帶她回宮,沒想到你竟然直接帶着一群人來殺了她,當然,這件事情,沒有旁的人知道,因為你是暗殺的嘛,只不過非常不湊巧地被我看見了,你很害怕,怕我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所以打算殺了我滅口,于是就用你的絕學雲起拳對付我,沒想到一擊不成,我命大沒死,在你準備進一步消滅我的時候有人進來了,呵呵,于是你只好作罷。”

“這些還用你告訴麽?”

“這些當然不用我提醒,具體情況姑姑可比我清楚多了。”寧初繼續說,“問題就在于我已經被人看見了,看見的應該還是個位分不小的大臣,于是緊跟着皇上就會知道這個消息。當然了,我還清楚得記得那個大臣不知如何處置我,所以将我很好地保護了起來,日日好湯好藥伺候着,自然也知道我受了怎樣的傷,同樣的,這些消息都會被送到皇上那裏去。可是姑姑你不敢讓我見皇上,因為我知道被你隐瞞的真相是怎樣的,小孩子麽,說不準會幹出什麽事情來。于是你就找了一個跟我相似的孩子,也用同樣的招式傷了她,準備趁機用她換掉我,卻沒想到我自己中途跑掉了,對麽?”

蕭瑜绮嘆了口氣:“你說得對。”

“出宮門這麽久皇上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很可能你是奉皇命出來的,皇上很想見那個孩子,很想救活那個孩子,對麽?你這麽想要雪夜雲,其實是要救她。”

“對。”

“可現在,她應該快要死了。”

“是。”

“所以,你不會殺了我,是麽?”

蕭瑜绮戒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随後笑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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