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蓮香(1)

京兆司錄參軍韋谔甫上任便攤上了一件麻煩事兒,在他當值的這天夜裏,新兼禦史大夫的範陽平盧二鎮節度使、皇帝貴妃面前炙手可熱的大紅人安祿山,在鴻胪寺賓館遇刺了。

當時韋谔正巡值到賓館附近,內外皆是高大威武的胡兵,守得鐵桶一般,遠遠看到京兆府的衙役還不耐煩地轟他們速速離開。安祿山麾下精兵比京兆衙役精銳不知凡幾,韋谔就繞開賓館沒有巡邏,免得下屬和那些言語不通的胡人起沖突,吃虧的肯定是自己。

後來回想,若當時堅持巡視一圈便好了。

離開鴻胪寺兩條裏坊,便聽見那邊吵鬧了起來。夜裏有宵禁,萬籁俱寂,稍有一點動靜都傳得很遠。韋谔立即帶着下屬十餘名衙役趕過去,聽得那些胡兵咋咋呼呼,間或有一兩個漢人大喊:“有刺客!保護大夫!”

一聽說有刺客,韋谔立時亮出腰刀。那幾個漢人原是鴻胪寺的掌客,見到京兆府巡夜的衙役,長安城裏的賊盜宵小他們自然都管得,掌客帶路方讓韋谔等人進了鴻胪寺賓館。

館內裏三層外三層都是劍拔弩張的胡兵,盾牆似的圍住當中三人。當先那名頭頂髡發、身着狐裘、腰圓膀闊、腹大成圍的胡人便是安祿山,身後是身量雄武不輸其父的安祿山次子安慶緒,手裏還握着铮亮的彎刀。

除他父子二人之外,還有一名身着錦衣便裝、身量颀長的男子,站在這群粗野曠放的胡人之中顯得十分醒目,那張楊家人特有的出衆面容任誰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韋谔自然也認得,正是貴妃的堂兄、侍禦史楊昭。

韋谔一看見他就頭大了。不管是安祿山還是楊昭,對他來說都意味着:一,不好惹;二,惹不起。

韋谔不由暗暗佩服那名刺客,敢來惹這兩位尊神,似乎還從這守衛森嚴的賓館裏逃脫了。

安祿山看上去并未受傷,反而是楊昭一只手垂在身側,衣袖上沾了斑斑血跡。韋谔上去自報家門,詢問道:“大夫可否将遇刺情形詳說一遍,以便卑職追查緝拿刺客?”

安祿山對他這小小的參軍不屑一顧:“刺客我自己會拿,不用你京兆府插手。”左右示意,便有佩刀的胡兵要來将他們轟走。

韋谔好不尴尬,正要告辭退出,楊昭卻對他道:“韋參軍不必費心追查了,大夫與我已知刺客身份,明日便入宮請陛下聖裁。那刺客身形細瘦、體帶異香,定是太常少卿吉菡玉無疑。”

韋谔大吃一驚。菡玉是他的好友,平日在太常寺占占蔔、祭祭祀,閑時觀觀星、為陛下煉煉丹,雖說性情耿直與安祿山楊昭不是一路人,但也不至于來刺殺堂堂的節度使、禦史大夫吧?他入仕前在衡山道觀修行,而安祿山是北方胡人,首次奉诏入朝,朝中許多官員都從未見過他,兩人何來的恩怨瓜葛?

安祿山埋怨道:“舅舅與旁人說這些做什麽,走漏了消息讓那刺客提前逃竄,明日便不能殺他個措手不及。”

韋谔聽安祿山稱楊昭為舅,不由疑惑。他只是京兆府的官吏,自然不知道昨日宮宴上安祿山認貴妃為母的鬧劇。安祿山比貴妃年長整整十六歲,只要能博得皇帝歡心寵幸,尚能睜眼說瞎話叫她母親,叫楊昭一聲舅舅又有何難。安祿山新領了禦史大夫之職,他遠在範陽遙領京官,自然需要心腹內應,楊昭在禦史臺任侍禦史,兩人正好一拍即合。

楊昭道:“眼下證據不足,若刺客聽到風聲心虛逃匿,正好坐實了罪名。入夜城門早已關閉,裏坊宵禁下鑰,他又中了二郎一刀,能逃到哪裏去?”

安祿山道:“你我二人親身經歷,還不是鐵證?陛下難道會偏信一個小小的太常少卿而不信你我證詞?”

韋谔擡頭看向楊昭,見他眼梢微挑似乎乜了自己一眼,嘴角帶着含義不明的陰笑。菡玉與安祿山有無恩怨他不清楚,但是和楊昭,那真是結了數不清的梁子。聽聞此人心胸狹窄睚眦必報,今日被他抓到由頭,定是打算借題大做文章,就算菡玉是冤枉的也要被他扒層皮。

韋谔心裏暗暗替菡玉捏把汗。這次他的麻煩是真的惹大了,恐怕自己還渾然不覺。早就勸過他不要和楊昭這種人針鋒相對,招惹他吃虧的是自己,他總是不聽。

從賓館出來,韋谔便直奔太常寺公舍,打算去警示提醒菡玉。途中路過平康坊,想起另一好友李岫就住在這裏,他或許比自己有辦法,論親疏他和菡玉的關系還更親近,不如先去問問他。

李岫雖然只是掌管土木工匠修繕宮室的将作監,但他爹是當朝右相李林甫。若說朝中除了皇帝還有誰讓安祿山畏懼,便只有這位大權獨攬的宰相了,楊昭也是得李林甫看重提拔才在禦史臺這種實權衙門撈得官職。

韋谔與李岫時常往來,熟門熟路找到宰相府邸的偏門,着門童去請李岫來。所幸李岫尚未就寝,提了一盞風燈出來見他:“二郎,何事緊急夤夜造訪?”

韋谔将安祿山遇刺之事說了一遍。“遠山,菡玉與安祿山并無過節,怎會平白去行刺?此事定是楊昭從中挑唆,僅憑刺客與菡玉一樣身帶異香就想栽贓陷害,明日一早便要安祿山幫着他一起到陛下面前誣告。幸好我今夜當值還能四處走動,你與我一同去見菡玉,合計一個應對之策。”

李岫聽他敘說,眉頭卻越蹙越深:“二郎有所不知,菡玉與安祿山……也有過節的。”

韋谔一詫:“何時的事?”

“就是昨天。”李岫嘆了口氣,“昨日陛下在勤政樓設宴,百官包括父親都列座樓下,唯獨安祿山賜座在禦座東間金雞障內。席間安祿山欲認貴妃為義母,陛下命菡玉蔔算吉日,菡玉看了安祿山的生辰八字之後……說他命犯華闕,将來會舉兵造反,傾覆我大唐江山。”

“他就當着安祿山的面這樣說?倘若安祿山并無異心,難免記恨;若真有異志,更要視菡玉為眼中釘,除之而後快。”韋谔倒吸一口涼氣,“難怪安楊二人如此一致,菡玉這回是真的惹上大麻煩了……昨日在陛下面前進言安祿山有反心未成,義憤之下破釜沉舟前去刺殺為社稷剪除禍患,情理上也說得過去……”

兩人不禁對視了一眼。不僅情理上說得過去,而且非常像吉菡玉的做派……

韋谔支支吾吾道:“遠山,萬一,我是說萬一,菡玉真的被安祿山和楊昭構陷入獄,你能不能求求令尊救他一命?楊昭那厮心狠手辣,手下有‘羅鉗吉網’一幹酷吏,屢興推事牢獄,多少人熬不過大刑死在獄中,菡玉那身板怎麽扛得住!”

李岫道:“父親看重楊昭有掖庭之親,十分器重他,我的話都未必比他有分量,許久之前父親就不聽我勸了……還是先去找菡玉商量罷,希望不會走到那一步。”

韋谔有京兆府令牌,自可無視宵禁一路暢行。不多時來到太常寺公舍前,這裏住的是暫無私邸寓所的低級官吏和客卿,菡玉雖當了好幾年太常少卿,但依然一窮二白兩袖清風,在京也沒有親眷,一直借住此處。他是這裏面官職最高的,單獨住一進小院。

李岫韋谔等了許久,菡玉才匆匆出來迎接。他顯是被人從睡榻上叫起來的,頭發也來不及梳,随便用發巾挽在腦後,衣帶也系歪了,看見他倆連連低頭致歉:“不知二位兄臺造訪,小弟未及梳洗,失禮失禮!”

韋谔平時見他都是穿戴得一絲不茍,從未見過如此随性的模樣,尤其是一頭青絲半散半束地垂在耳邊,透出些平日沒有的慵懶妩媚,難怪常有人将他誤認作女子……

韋谔不由臉紅了一紅,偷偷觑一眼李岫,卻見李岫神色也不自若,咳了一聲道:“菡、菡玉,愚兄等深夜不告而來,實在是有要事相商,我們進去細說罷。”

菡玉将二人讓入中廳,掌燈圍坐。李岫把韋谔所聞所見又說了一遍,問韋谔:“二郎,可還有其他遺漏補充?--二郎?”

韋谔回過神來:“你說什麽?”

李岫發現他一直盯着菡玉衣襟,不由皺眉:“你在發什麽呆?”

韋谔支吾道:“我、我看到菡玉衣帶系歪了……你也知道我素來有此怪癖,看到不整齊的東西便會覺得渾身不自在……”

菡玉向他颔首致意,轉過身去單手解開衣帶重新系上。他只用一只手,系得便有些慢。韋谔發現從進門到現在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側,心中一動,問:“菡玉,你的手怎麽了?”

菡玉不答反問:“我的手哪裏怎麽了?”緩緩将右手擡起放在襟口,背對着看不清他手上動作。

韋谔想起楊昭提過一句刺客中了安慶緒一刀,追問道:“菡玉,你實話和我們說,刺殺安祿山的是不是你?”

菡玉此時已将衣帶重新系好轉過身來,燭光下面色淡然:“當然不是。”

李岫不滿道:“二郎,你為何這麽問?難道你也懷疑菡玉?”

韋谔道:“沒有……菡玉說的話我自然相信。”

李岫道:“二郎在鴻胪寺賓館看到哪些痕跡物證,細細說來,看哪些對菡玉不利,我們一一設法化解。”

韋谔道:“賓館裏到處都是安祿山麾下胡兵,我哪能看到物證,在院子裏說了幾句話就被趕出來了。”

李岫問:“那你怎麽知道證據指向菡玉?”

韋谔道:“是楊昭說的。”把楊昭和安祿山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李岫覺得不對:“楊昭為何要告訴你這些?他豈不知你和菡玉私交頗深,一定會将此事告知?心虛逃匿之語,不過搪塞安祿山罷了。他素知菡玉剛正磊落,即使真是刺客,也不會為了保命而丢官亡匿。”

韋谔吃驚道:“你的意思是他故意透露這些給我,借我之口轉告菡玉?定是設計好了圈套,等着菡玉往裏頭鑽!”

李岫凝眉道:“可是有什麽圈套是菡玉不知道不會中、知道了反而會中計的呢?”兩人思來想去,也猜不透楊昭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菡玉一直聽他二人猜測推斷默然不語,此時卻突然插話道:“二位兄臺着實多慮了,沒人要設圈套害我。”

韋谔轉過頭來:“楊昭狡猾多詐,不可不防!”

李岫也道:“他有意為之,不是想害你,難道還是好心提醒不成?”

菡玉聽了這話卻把臉偏開:“我自有鐵證自證清白,不怕安祿山誣陷。”

李岫韋谔當然要追問:“什麽鐵證?”

菡玉道:“明日見了陛下才能拿出來。兄臺只管放心,小弟既長于蔔算,豈不知自己有此一劫?早已想好對策。夜深了,二位請早些回去吧。公舍人多耳雜,免得被人說我們狎昵結私。”不管二人如何追問都不肯直說,将他們送出公舍,告辭作別。

韋谔有些不悅:“菡玉怎麽如此見外,還有什麽神神秘秘地兜着不肯告訴我們,虧得你我大半夜的心急如焚來找他!”

李岫道:“剛才說了相信他,此刻怎又懷疑起來?菡玉這是不想牽連我們。他得罪的人什麽秉性,平素最好株連推事,因為一點小事被他連根拔起的朝中要員還少?我有父親大人在上還好,你呢?不怕因此連累了令尊?”

韋谔沒話說了。他的父親韋見素是吏部侍郎,為人和雅,靠的是中庸之道在朝中立足,哪裏惹得起安祿山、楊昭這樣有權勢得寵信的弄臣。“那……就這樣了?”

李岫想了想道:“明日安楊二人告到陛下跟前,必會召鴻胪寺目擊者聽取證詞,你也随他們一同進宮,見機行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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