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蓮香(2)

第二日安祿山果然進宮面聖,以楊昭、安慶緒等為證人,指證太常少卿吉菡玉謀刺朝廷命官。

韋谔随鴻胪寺衆人一同進入甘露殿時,正看到安祿山跪在禦座前,涕淚橫流唱作俱佳地向皇帝哭訴。

“陛下,吉菡玉一定是嫉妒臣受到陛下愛重,昨日誣陷臣謀反被陛下看破,憤恨之餘竟想将臣暗殺,實在是兇狠不法!望陛下為臣作主,不然臣往後的日子都過不安生了!刺客身帶異香,除吉菡玉外不作第二人想。昨日楊禦史恰好在館中做客,還與刺客交過手,被刺客斬了一劍,可以為臣作證!”

皇帝問楊昭:“楊卿被刺客傷了?要不要緊?”

楊昭拜謝:“多謝陛下關愛,只是一點皮外傷,已經找醫署看過了,休養幾日便可痊愈。”

皇帝吩咐:“給楊卿看座。”待楊昭坐下才又問:“卿昨日和刺客交手,可能确認刺客确如祿山所料,就是吉菡玉?”

楊昭遲疑了一下:“臣不敢妄言欺瞞陛下。剛與刺客碰面時,臣見那人骨架細瘦、聲音清脆,身手敏捷但力道不足,以為是個女子。後來經禦史大夫提醒,才覺得像吉少卿。刺客身上異香濃郁,應該就是吉少卿了。”

皇帝道:“衆卿只憑氣味判定刺客,似乎不太妥當啊,可還有其他證據?”

安慶緒奏道:“臣将刺客右臂砍傷,陛下召吉菡玉前來,一驗便知。”

皇帝準奏,派內侍召菡玉進宮問話。菡玉剛下朝,尚未離開皇城,不多久便召至禦前。他看一眼安祿山楊昭等人,并不驚慌,反而是看見韋谔混在證人之中略微皺了下眉,上前拜過皇帝:“不知陛下急召臣進殿,是否有要事相商?”

安祿山哼道:“還在陛下面前裝模作樣!”

皇帝道:“昨晚有刺客潛入鴻胪寺行刺祿山,此事重大,所以朕召幾位卿家來商議。聽說昨夜吉卿很晚才回太常寺,可有此事啊?”

菡玉答道:“昨日臣在宴席上醉酒失狀,承蒙楊禦史一路護送,回到住舍大約戌時,楊禦史可以為臣作證。”

韋谔聽得此言不由略感意外。原來菡玉是和楊昭一道回去的,楊昭哪來的好心“護送”他,看押還差不多。這麽重要的事,昨日他卻為什麽不說?

皇帝道:“楊卿,吉卿所言屬不屬實?”

楊昭回道:“昨天臣的确一路将吉少卿送回太常寺公舍,回返途中路過鴻胪寺,順道拜訪了禦史大夫。”

安祿山質問菡玉:“你和楊禦史分別後,可有外出?”

菡玉冷然道:“原來大夫懷疑我是刺客。昨日楊禦史說京師有盜賊出沒,辛苦護送我回去,我謹遵楊禦史勸告不曾外出,一直在屋內讀書,直到亥時。”

安祿山追問:“誰能作證?”

菡玉道:“我獨居一院,并無證人。”

安祿山道:“夜間獨處無人作證,正好潛入賓館行刺!”

菡玉反駁道:“昨晚長安城裏夜間有空、無人作證的人多了去了,大夫怎能單憑這個就斷定我是刺客!”

“刺客身帶荷花香氣,不是你還能是誰?”

“僅憑一點香氣就下定論,大夫未免太過武斷。雖然昨日席間我對你多有冒犯,你也不能因此對我存了偏見,認定我刺殺你!莫非大夫被我說中秘志,想借機除我滅口不成!”

安祿山不和他争辯,轉向皇帝奏道:“陛下,這吉少卿無憑無據又在這裏血口噴人!刺客右臂被我兒砍傷,臣見吉菡玉入殿至今右臂始終不曾擡起,惹人疑惑,陛下請讓吉菡玉現出右臂,一看便知真相!”

菡玉對皇帝一拜:“臣問心無愧,看就看罷!請陛下恕臣禦前失儀之罪!”說完捋起袖子,露出完好無損的右臂。

安祿山、楊昭、安慶緒都吃了一驚。菡玉右臂光滑如玉,哪裏有半點刀傷的影子?任誰也不能在一夜之間養好那麽大一道傷口,他的嫌疑頓時洗脫。

韋谔暗暗松了口氣。原來菡玉所說的鐵證就是這個,只是……昨夜他似乎并未提起安慶緒砍傷刺客一事,李岫也不知曉,菡玉卻為何那時就言之鑿鑿?

皇帝道:“這……”拖長了語調,看着安祿山等。

安祿山正思量,楊昭搶上前道:“陛下,這只是一場誤會。禦史大夫夜間遭襲受了驚吓,一時氣急失察,陛下莫怪。當時在場之人中,只有臣與刺客打過照面,交手最多。臣早就懷疑,刺客形貌纖秀,身上又帶香氣,恐怕是個女子,實不該不對大夫言明,誤了審案方向。”

皇帝道:“卿情有可原,切勿自責。當務之急是把刺客捉拿歸案。”

正在這時,一名宮女進來禀報:“陛下,貴妃新排了一曲歌舞,邀陛下移駕貴妃院中觀賞。”

皇帝雖然想見貴妃,但這時也不好撇下案子去看歌舞,揮揮手道:“朕知道了,稍後便去。”

宮女應聲退下,楊昭卻突然怒聲喝道:“大膽女賊,行刺禦史大夫未果,還敢大搖大擺到這裏來放肆!”

宮女不知所以,吓得撲通一聲跪倒。皇帝詫異道:“楊卿,這是貴妃身邊的女使。”

楊昭道:“這女使身上有荷花香氣,又是女子,不正好和刺客相符?”

衆人仔細一嗅,果然聞到殿中有宮女帶來的荷花香氣。宮女大駭,連忙分辯:“陛下,冤枉啊!這香粉是貴妃賜給我們的,人人都有,長安街頭随處可見,我真不知道什麽刺客!”

皇帝道:“貴妃院中女使怎麽會是刺客,你平身退下罷。看來荷花香粉流行于長安女眷中,無法憑此斷案了。”

楊昭拜倒:“臣疏率魯鈍,只想快些為大夫找出真兇,急于求成,竟然說出如此荒唐之語冒犯貴妃,請陛下降罪!”

皇帝令他平身:“楊卿也是偶爾糊塗。”

被他這麽一攪和,事态完全偏離了預先約定的計劃。安祿山父子互相對視一眼,神情都有些讪讪。

楊昭于是請求:“陛下,刺客真人唯有臣和大夫父子見過,臣請将功補過調查此案,定會為大夫拿回真兇,讨還公道。”

皇帝樂得丢掉這個麻煩好快些去見貴妃,便準了。

楊昭又道:“大夫與吉少卿一場誤會,臣鬥膽請求陛下準許吉少卿與臣一同追查,真相大白之際,也是安、吉二位冰釋前嫌之時。”

菡玉未料到他會如此提議,正想借口拒絕,皇帝已經開口道:“楊卿此議甚好,朕準奏!就委托楊卿負責調查此案,吉卿輔助,所需人力只管向金吾衛調度,也是楊卿舊部,熟悉好辦事。”

看安祿山略有不滿,皇帝又道:“賓館鄙陋又不安全,祿山不如進宮來住些時日,正好陪伴你母妃。”

安祿山大喜,連忙跪地謝恩。皇帝正要去貴妃院裏欣賞新排歌舞,便讓安祿山随駕前去觀賞。

楊昭帶了一隊金吾衛兵,和菡玉一起往鴻胪寺去查案。皇帝體恤他身上負傷,賜他車辇代步。

“吉少卿是準備和将士們一同步行嗎?他們都腿腳健捷,吉少卿恐怕跟不上呢。這天寒地凍的,不如與下官同乘一車,也好暖和暖和。”楊昭站在車前,笑着邀菡玉與他同乘。

菡玉拒絕道:“楊禦史身上有傷,還要辛勞查案,還是快快上車免得受寒。我腿腳還算麻利,必不會拖累禦史行程。”

“可是下官還有很多關于此案的疑點要和少卿商量,這樣一個車裏一個車外,說話頗不方便呀。”

菡玉看向他,楊昭右手放在肩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揉着,臉上笑意叫人捉摸不透。他低下頭來,輕聲道:“多謝禦史照顧,您請先行。”

車廂裏燒了炭爐,暖烘烘地熱。兩個人并排坐略有些擠,菡玉靠緊了廂壁,還是和楊昭身體相觸,他不悅地暗暗皺眉。炭燒得很旺,不一會兒後背頸間就烘出了汗,蒸得他身上香氣愈發濃郁,彌漫在車子的狹小空間裏,隐隐浮動。

菡玉有點尴尬,後悔自己上了車,和另外一個人同處這樣狹窄密閉的地方,挨得這麽近,而那人還是楊昭。

“咳……還真有些熱呢。”楊昭似乎也不适應這種幹熱,聲音略帶喑啞,他清了清嗓子,“下官左手行動不便,吉少卿幫我把外頭衣服脫下來好麽?”

菡玉坐在楊昭左側,車廂狹窄不能轉圜,楊昭又比他稍高,他只得微微站起,雙手繞過楊昭肩膀去脫他右半邊的衣服。

楊昭看着眼前素白的頸項,有片刻的怔忡。如此細膩柔美的肌膚,連女子也要羨慕。這樣靠近,能聞到菡玉身上的香氣不同于遠處所感,除了蓮花香以外,還別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在鼻尖上缭繞着,讓他心緒有些浮動。圓潤的喉結像絲緞包覆的珠子,随着吞咽的動作而上下滾動。不知為何,這景象看在他眼中卻很是礙眼。他眯起眼,沖菡玉喉間呼了一口氣。

菡玉大驚,放開他往後退開,撞到廂壁。他一手捂住自己脖子,瞪大雙眼驚駭地看着楊昭。

楊昭笑問:“怎麽,你脖子裏有什麽東西,碰不得的?”

菡玉把手放開緩緩坐下,不搭理他。

楊昭甩一甩右手,把脫了一半的大氅甩下。“車裏這麽暖和,少卿穿得好像厚了一點,不嫌熱麽?”他把手擱在菡玉肩頭,捏了一把肩上厚實的衣物。

“別碰我!”菡玉失色,肩一擡把他的右手甩了出去,撞到他左肩的傷口,緋色官服立刻洇出暗紅的血跡。

楊昭吃痛倒吸一口冷氣,居然還笑得出來:“不就是穿得厚一點,又不是藏着什麽東西,怕什麽?”

菡玉只當不懂,別過頭去:“你傷口裂了。”

楊昭看了看肩上血跡:“是啊,好深一道口子呢,是昨夜那個刺客留下的。都怪我太自負,還以為他不會忍心下手傷我……”

“你替安祿山擋刀,刺客沒連你一并殺了已是手下留情。”菡玉冷冷說道,從衣兜裏掏出一瓶藥來,“這是傷藥,你先敷上。”

楊昭接過放在手裏把玩,又聞了一聞:“是一夜就能讓傷勢痊愈的靈丹妙藥麽?”

菡玉正色道:“楊禦史如此反複試探,難道還懷疑我是刺客?”

“下官不敢,只是覺得那刺客十分眼熟。”楊昭盯着菡玉雙眼,“那雙眼睛,任何人看過都不會忘記。”

菡玉避開他眼光:“方才殿上禦史也看到了,我臂上并無安慶緒所說的傷口,陛下也赦我無罪,楊禦史怎可單憑蒙面刺客的眼睛就妄加揣測。”

“你又沒看見過那個刺客,怎知他蒙面?”

菡玉話語一滞:“刺客若沒有蒙面,還不早被抓起來了。”

“如果是陌生面孔,被他逃了也未必能抓回來。難道你知道這人我們都認識?”

菡玉一再被他抓住口風,索性閉口不說話。

楊昭笑了一笑:“其實除了臂上那道傷口,刺客身上還有一處傷痕,只是安氏父子未曾留意,不知那刺客回去之後有沒有想起來。”

菡玉神色突然一變,身子不由僵住。

“我用劍柄砸了刺客後背一下,未傷筋骨,過一會兒就不疼了,又是背後看不到的地方,他逃脫之後一定只想着臂上刀傷,忘了背上還有一塊瘀青。”他笑如春風,瞥一眼菡玉後領,“吉少卿如果真與此事無幹,應該不介意讓下官看一下你的後背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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