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蓮香(3)
韋谔混在鴻胪寺官員中一同出殿,遠遠看見菡玉站在車邊。他正要趕過去與他招呼,卻被楊昭搶先一步,兩人不知說了什麽,一同上車去了。
菡玉居然會和楊昭同乘一車,這讓韋谔有些詫異。車廂看來并不寬敞,坐兩個人定然十分擁擠。他騎馬跟在車後,看不清也聽不見車內動靜。
一直到鴻胪寺賓館門前,車馬停下,楊昭先行大步跨下車來,神色狠厲目光陰冷,把韋谔吓了一跳,連忙下馬到車前掀開布簾,只見菡玉頹然瑟縮在車廂一角,一副被欺辱的模樣,冷風吹進去還打了個寒噤。韋谔忙問:“楊昭對你做什麽了?”
菡玉看到他略回神,卻不肯回答,步下車來對他說:“快進去吧。”跟在楊昭身後走進賓館。
昨日刺殺事發後,楊昭已讓金吾衛将賓館封鎖。此刻他快步走進館內,吩咐手下軍士:“把昨晚在這裏伺候、來過這裏的女仆、女伶、藝伎通通帶過來,我要審問。”
韋谔跟上問道:“楊禦史打算如何審問?”
楊昭冷聲道:“陛下将此案交由我和吉少卿負責,韋參軍只是證人,如果沒有異議就聽我安排。”
韋谔只好後退一步看向菡玉,菡玉卻全不做聲,只是将目光投向楊昭被大氅遮蓋的左肩。韋谔想起昨天楊昭這只手也受了傷,似乎還流了不少血,走動之間左半個身子都僵着,可見傷得不輕,不禁生出些幸災樂禍的心思,但是菡玉看他這眼光……
片刻,館內女眷盡數集結到楊昭面前。楊昭掃視一周,也不問話,只吩咐軍士道:“查查誰身上有蓮花香粉氣味,拎出來站到一邊。”
軍士一一照辦,從十餘名女子中找出身帶蓮花香味的五名,單獨出列。五名女子中有三名是平康坊請來的倡伎,另兩名是館中侍女,都長得有幾分姿色。
楊昭命令:“把右臂伸出來。”
幾個女子還不太清楚究竟要查什麽,只大概知道和安祿山遇刺一事有關,期期艾艾地挽起袖子。其中一名身穿粉色衣裳的年輕侍女胳膊上正有一道猙獰的傷痕,血痂新結。楊昭喝道:“原來是你!拿下!”
粉衣侍女花容失色,争辯道:“我沒有作奸犯科!這傷口是今……”
楊昭喝斷她:“我問你話了嗎?掌嘴!”
軍士不由分說舉起刀鞘打了粉衣侍女十個耳光,當即讓她面頰青腫齒落血噴,說不出話來。
楊昭這才問其他侍女:“犯婦與禦史大夫有甚過節,知曉的盡數招來,若有隐瞞,與犯婦同罪!”
幾個女子吓得瑟瑟發抖嘤嘤哭泣,其中一名年紀較大的回答:“啓禀禦史,犯婦吳四娘曾經向我等求助,要我幫她……幫她毒害禦史大夫!”
吳四娘連連搖頭,血肉模糊的口中嗚嗚有聲,被軍士摁住動彈不得。
楊昭問:“禦史大夫不久前剛進京,和她有什麽仇怨,以至于要害人性命?”
年長侍女道:“大夫見四娘貌美,曾讓她伴寝。四娘已定親事,夫家聽說後退了婚約。我猜想她是因此對大夫懷恨在心。”
楊昭問:“吳四娘一介女流,也敢有害禦史大夫之心?”
侍女回答:“四娘本是武夫之女,會些拳腳,膽子比一般女子都要大。她曾向我訴說想刀殺大夫,怕把握不夠才想出毒殺之計,但被我等拒絕。”
楊昭又問其他侍女:“她所說是否全部屬實?”侍女們連連點頭,話也說不完全。
楊昭宣道:“犯婦吳四娘,刺殺範陽平盧節度使、禦史大夫安祿山,罪證确鑿。先拉下去杖責一百以示懲戒,再送刑部發落。”
菡玉無法再坐視不理,制止道:“楊禦史如此斷案未免太過草率……”
楊昭冷眼看他:“我是此案主審,吉少卿若有意見可以向陛下申訴,但今日還是我說了算。”
“你……”
韋谔将菡玉攔住,微微搖了搖頭。連他都看得出來,楊昭這是在幫菡玉。
楊昭不予理睬,對軍士道:“先拖下去,打。其餘閑雜人等帶下去好生看守,等候刑部傳喚。”
菡玉眉頭緊鎖,幾次欲開口幹預,但礙于身邊有韋谔在,只得三緘其口。吳四娘被兩名金吾衛一左一右拖走,滿口鮮血淋了一地,仍不住回頭向他嗚嗚求救。菡玉不忍,對楊昭道:“陛下既命我協助禦史查案,下官不可袖手旁觀,這監刑一事便由我來罷。”又對韋谔小聲道:“二郎,此間事畢,與你無幹,速速離開回府衙吧。還有遠山兄,叫他也不要插手了。”
韋谔看他和楊昭雙雙往賓館後院而去,心中疑惑不解,又有些莫名不是滋味。明明他與李岫才是菡玉的至交好友,楊昭是他的死對頭,怎麽在這件事上仿佛他倆有許多不可告人之秘,反而把自己和李岫排斥在外。他瞧着那兩人神色不對,悄悄跟過去,果然見他倆到了無人之處,立即翻臉了。
菡玉道:“你這是濫殺無辜草菅人命!弱質女子如何受得了如此重刑,一百杖會要了她的命!”
楊昭眼神譏诮:“不要了她的命,難道留着活口去翻案?”
“可是她根本沒有……”
“我當然知道她沒有,你想站出來認罪,替她洗脫冤屈嗎?”
菡玉頓時失了銳氣,啞口無言。他低下頭沉思片刻,仍堅持道:“楊禦史,我不知你為何要幫我隐瞞掩飾,但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能惜命而讓別人做我的替罪羊枉死。”
他轉身欲追着吳四娘而去,卻被楊昭扣住肩頭。菡玉回身一掌劈向楊昭,楊昭仍不放手,只把頭一偏,那掌便落在他受了傷的左肩上。他悶哼一聲,右手牢牢握住菡玉胳膊硬不松開,反将他扣住拉向自己,四目相對,鼻尖相距不過寸許,從韋谔的方向看去就像楊昭将菡玉擁在懷裏。
“不知我為何幫你?”他貼近菡玉,逼得他不得不往後仰。
菡玉後腦磕到牆壁,無處可退,他只得側開臉躲避:“下官自認手無實權、背無靠山,恐怕對楊禦史并無任何助益之處。”
楊昭道:“非得有用我才能幫你嗎?”
菡玉反問:“不然呢?”
楊昭冷笑一聲:“随你怎麽想,你只需知道此事我已經管了,那便要管到底,由不得你說要或不要。”
菡玉皺眉正想反駁,楊昭又道:“你良心過不去想自尋死路也随便你,但是那個女人今天一定會死,就看你想讓她白死還是死得有點價值。”
“你!”菡玉氣結,又拿他沒有辦法。
楊昭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面龐,面色漸漸柔和下來。“菡玉,你該明白,不殺一個人,安祿山不會善罷甘休。簍子捅了出來,就要有人承擔後果。而你,你當然不能死,我也不會讓你死。要想達到目的,總得付出點非常代價,吳四娘的命、我的手臂,都是如此。”楊昭放開他,左臂軟軟地垂在身側,鮮血順着他的指尖滴到青磚地面上,“正如你曾預言,我将位極人臣權勢滔天,但我也必須付出性命為代價,命不長久死無全屍,都是一樣的道理。”
二人對視良久,終究還是菡玉氣勢稍短,再加心中愧疚,低了頭小聲問道:“你……你的手,怎麽樣了?一直在流血……”
楊昭也柔了語調:“生來的毛病,不上藥止不住的。你放心,昨天那樣我都扛下來了,這麽一會兒撐得住。”
韋谔看不下去了,轉身就走。
李岫擔心菡玉,早早離開将作監到京兆府衙去找韋谔,卻聽說韋谔去了鴻胪寺一直沒回來。他在府衙等了許久,等到衙門都散值閉門了,韋谔才姍姍歸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李岫以為事态不妙,急忙問他:“二郎,你可有入宮?菡玉……菡玉怎麽樣了?”
韋谔垂首道:“菡玉安然無恙,此刻應當回太常寺了罷。”
李岫喜道:“我就說此事肯定與菡玉沒有幹系,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韋谔卻嘆了口氣,把李岫拉到僻靜處,小聲道:“遠山,我現在明白你說的菡玉不想讓你我牽扯其中了。昨日夜襲安祿山的刺客,恐怕真的是他。”
李岫自然吃驚不小,忙也壓低聲音:“怎麽回事?他怎麽會……那他如何脫的身?”
說到這個韋谔語氣更加沉重:“楊昭指鹿為馬,找了個使女替他頂罪了。”
這簡直比菡玉刺殺安祿山更讓李岫震驚:“你說什麽?楊昭?!他設計為菡玉脫罪?怎麽可能……他、他定是有更險惡的用心圖謀!”
韋谔道:“你也覺得他肯定是對菡玉有所圖謀對不對?”
李岫想了想:“可是楊昭能圖菡玉什麽呢?他一無權勢二無資財,朝中更是舉目無親,我數次向父親舉薦,他都嫌菡玉位卑言輕不值得籠絡。”
韋谔哭喪着臉:“是啊,菡玉無權無財,楊昭能圖他什麽?恐怕也只有一張……”
李岫沒聽清,追問道:“只有一張什麽?”
韋谔卻不回答了,低頭沉默了半晌,突然問:“遠山,你常在宮中走動,可知楊昭有無妻室?”
李岫道:“你問這個做什麽?”經不住韋谔催促,只得回答:“他都三十多歲了,哪有這個年紀還不娶妻……啊!”他忽然想起一事,“确實沒有!前幾日新平公主召我去詢問修繕公主府之事,似乎是她瞧中了楊昭,有意讓陛下做媒賜婚下嫁,那肯定是沒有妻室了。”
“三十多歲還不娶妻……”韋谔簡直要哭了,“那侍妾呢?他有沒有侍妾?好不好女色?”
李岫道:“我跟他并不相熟,哪知他家宅私事。你是京兆府參軍,長安戶籍全都在你們這裏,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不過你為何關心起楊昭的私事來?這與菡玉、安祿山有關嗎?”
韋谔全然沒在意他後半句話,嘴裏自言自語着:“對對對,去查查戶籍就知道了。”當真丢下他直奔府衙內戶籍存檔之處,李岫只得跟上。
官員的戶籍找起來并不麻煩,韋谔又催得急,戶曹很快找出楊昭的籍冊來給他。楊昭果然未曾娶妻,戶籍上只登記了一名小妾裴氏,也無子女,奴仆倒是有一大群。
李岫見慣了自己父親和朝中大員們妻妾成群,看到楊昭的籍冊有些詫異:“看不出來這等弄權逐利之人私底下倒十分清寡,只有一房小妾,應當不算好女色吧。”
韋谔卻道:“有小妾當然是好女色了!”
李岫不明所以,又聽他松了口氣,喃喃自語道:“有小妾就好,好女色就好……”
“二郎,你能把事情緣由說清楚麽?愚兄都被你弄糊塗了。”
韋谔看了他一眼,複又垂首嘆氣:“讓我從何說起呢……遠山,我覺得菡玉恐怕真的是惹上甩也甩不掉的大麻煩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