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蓮争(1)

韋谔在京兆府任職,統轄長安城內大大小小百餘裏坊和城郊縣郡,時常會碰上些稀奇古怪的事。下屬來報說城郊有個朝中大員的祖墓發生異象,園中草木流血十分吓人,那家人都不敢對外聲張。

韋谔正要去找菡玉,心想菡玉以前是道士,對這些怪力亂神之事或有見解辦法,正好可以問問他。

太常寺位于皇城最南端,從安上門一出來就正對菡玉居住的務本坊,是以他平日都是步行上朝,連車馬都不蓄養,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員找不出來比他更窮酸的了。

韋谔看時辰将近,就在安上門外候着,望見菡玉下值從皇城內出來,上前剛和他打了個招呼,就看到楊昭被幾個禦史臺的人簇擁着也從安上門內出來。這個時辰皇城門外都是官員們的車馬奴仆,熙熙攘攘擠了不少人,他利目一掃,徑直向菡玉這邊看來。

韋谔看見他那眼光心裏就發虛,下意識地擋到菡玉面前。楊昭卻露出嫌惡的神色,原本朝着他們走來,也故意折返了方向往另一邊而去。

這态度讓韋谔捉摸不透了,一邊過朱雀大街往務本坊走一邊問他:“最近楊昭有沒有找你的麻煩?”

菡玉道:“沒有,自從上回……這幾月都未接觸過。”

韋谔立即道:“沒有接觸最好,那種人你應付不來,離他越遠越好。”

菡玉點頭同意:“正是。”

韋谔想起找他的正經事,問:“菡玉,今日我部下遇到一件奇事,有人家中墓園內草木流血異象頻生,你聽說過這種事嗎?”

“草木流血?”菡玉想了一想,“是否朝中達官貴人?”

韋谔不由驚訝道:“說你料事如神還真不假,确實是位大人物,乃是戶部侍郎、禦史中丞楊慎矜。”

楊慎矜和楊昭一樣,都是以度支斂財起家,而後巴結依附李林甫在臺省混得要職,加上楊慎矜的表侄王鉷,一幹人沆瀣一氣幫着李林甫排除異己鞏固權勢,說他們是李林甫的鷹犬爪牙也不為過。但這些弄權奪勢的野心家豈會甘居人下,一旦爬上高位手中有了權柄,關系便漸漸微妙起來。比如李林甫就開始忌憚楊慎矜權重,而楊慎矜和王鉷雖是表叔侄,二人同為禦史中丞平起平坐,楊慎矜卻還把王鉷當後輩,揭他微寒時的短處嘲笑貶低,惹得王鉷心存不滿。

菡玉似恍然想起什麽,沉聲道:“二郎,此事大兇,非你所能及,千萬莫要參與其中。”

韋谔問:“大兇?你是指有……厲鬼冤魂之類作怪嗎?”

菡玉搖頭,正要解釋,卻瞧見坊內另有一人向他招手而來,他立即止住話頭迎上去:“阿翁,你來找我?”

韋谔也認得那灰袍老翁,是當初和菡玉一起來長安的道士史敬忠。論師門輩分菡玉算史敬忠的師叔,卻一直對他客客氣氣,稱之為“阿翁”。史敬忠下山入世為的是謀求富貴,在韋谔看來他趨炎附勢阿谀谄媚,但凡遇到個有權有勢的人都想巴結攀附一下,可惜身無長才時運不濟,一直沒有抱上有分量的大樹。

說來也奇怪,菡玉明明是個眼裏容不下沙子的剛直脾氣,卻總和一些連韋谔都看不上的人有瓜葛,譬如史敬忠,譬如……楊昭。

史敬忠湊上來問:“你們在說什麽厲鬼冤魂作怪?菡玉,這不是你我的看家本領嗎。”

韋谔也道:“菡玉,我聽說你道法高深能通鬼神,所以向你求助。此事真有這麽兇險,連你也沒有把握?”

菡玉道:“此事兇險非關鬼神,而是……二郎,你莫不是不知道,楊慎矜是隋炀帝的玄孫,他家祖墓出現異象,這事往大了去可就沒邊了。我猜楊慎矜對此事也是秘而不宣,正暗中尋求解決之道罷?”

他這麽說韋谔豈能不懂利害,立刻點頭道:“我明白了,這就去囑咐同僚,只當不知道這回事。”

史敬忠卻插嘴問:“你們在說楊侍郎?他家祖墓有異象?”

韋谔草草應了一句,叮囑他倆莫聲張,告辭回京兆府衙去。菡玉知道韋谔為人謹慎,提醒過了自然不會再生枝節,也就沒将這事放在心上。

誰知過了半個多月,楊慎矜卻使人來請他,說有私事相邀過府一敘。

菡玉覺得不妙,待那楊府下人領着他七拐八彎地從偏門繞進楊慎矜家中,看到史敬忠赫然在座,對他讪讪而又讨好地一笑,他才明白過來。定是史敬忠聽說楊慎矜被靈異怪事困擾,主動上門毛遂自薦,臨陣上場又發現自己端不平,把他這個師叔擡出來求助。

騎虎難下,事到如今難道還能當着楊慎矜的面指責他。菡玉暗暗嘆了口氣,神色不動,上前去拜見楊慎矜。

楊慎矜請他入座,一旁侍立的婢女送上杯盞。那婢女姿容明麗衣錦着繡,可見十分受寵,看見陌生青年男子也不害羞,反而一雙翦水妙瞳滴溜溜地盯着他看了許久,看得菡玉暈生雙頰轉過臉去,楊慎矜哈哈大笑,史敬忠也跟着陪笑。

婢女抿唇一笑退開,對楊慎矜道:“先前聽山人說他的師叔道法高明,還以為會是鶴發百歲的仙翁,沒想到如此年輕。”

“還長得這般清俊潇灑,對吧!”楊慎矜絲毫不覺得婢女僭越,谑笑道,“這位可不是山人,乃太常寺吉少卿也。”

婢女對菡玉行禮:“原來是吉少卿,明珠失禮了。”嘴上這麽說,眼睛卻更大膽地瞄他,顯有愛慕之意。

楊慎矜道:“今日請吉少卿來是有事相求,少卿若能為我解憂,就将我這顆珍藏的明珠贈予少卿為謝!”

明珠面露嬌羞,但并無驚慌不悅之色,顯然心中也是願意的。

菡玉只得推脫道:“不敢當侍郎所謝,敢為侍郎何事煩惱?”

楊慎矜煩惱的當然是他家祖墓裏草木枯萎流血不止之事。過了兩日,菡玉得空随史敬忠到西郊墓園去查看,園子裏确實有些風水突變跡象,但已被史敬忠作法一一修正化解,按理不該有異象了。

他圍繞墓園巡視了一周,仔細檢查那些沾血的樹木枝葉,心中便有數了,對史敬忠道:“園子這麽大,回去請楊侍郎尋九九八十一名年輕壯漢,圍在園外日夜輪番值守,守上十天半月,異象便可解除了。”

史敬忠不解道:“這是何方法術?是以壯漢陽氣化解此間陰戾嗎?”

菡玉道:“這不是法術,化解的也不是陰戾怨氣,只為防宵小進園而已。”

史敬忠吃驚道:“你是說這草木流血并非異象,而是有人故意作弄?”

菡玉道:“阿翁,上回我已經對韋二郎說過此事兇險異常,你為何非要插手進來?楊慎矜是什麽人物,你想想作弄他的又會是誰,你我在他們眼中不過蝼蟻,沾上一點便萬劫不複。”

史敬忠讷讷道:“你二人語焉不詳,我一個山野草民哪裏知道其中利害,只以為你們說的是鬼神之事……何況富貴險中求,我若能幫楊侍郎化解這番劫難,不就可以一步登天……”

菡玉無語,只道:“阿翁聽我一句,性命比富貴要緊,此事了結後莫再與楊侍郎往來了,他……将有大禍臨頭,自身難保。”

史敬忠連連點頭答應,卻又期期艾艾道:“菡玉,還有一件小事,對你只是舉手之勞,可否順道幫我一手?”

“何事?”

“就是上回楊侍郎說墓園事畢會将他那美婢明珠送給你……”見菡玉果然皺眉,他立刻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要,但也別拂逆了楊侍郎的好意,不如帶回來之後再轉送給我,如何?”

明珠色美,史敬忠早就垂涎于她,但明珠受楊慎矜寵愛難免自矜,哪看得上史敬忠這樣的衰朽老翁。前日見明珠愛慕菡玉年少俊俏,他便想出這個曲折的法子。

菡玉自然不願意,也不好直言駁斥他,只說:“阿翁想要美人,只管向楊侍郎求罷了。”

史敬忠道:“那美人兒眼高于頂,她哪裏看得上我!”

菡玉道:“男女之事講究個你情我願水到渠成,有道是強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家不情願,阿翁就莫強求了。”

史敬忠道:“一個婢女而已,有什麽情願不情願,也就是楊侍郎把她捧在手心裏寵得她不知主仆尊卑了!即便如此,還不是想把她送給誰就送給誰!”

菡玉蹙眉道:“恕難從命。”

史敬忠放軟語氣:“菡玉,我是真心喜愛明珠,不然何至于拉下老臉來求你?你也說了,楊侍郎将遭大難自身難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屆時明珠一個無依無靠的奴婢,又有那等惹眼的姿色,境況能好到哪裏去?只怕将來侍奉的主子還未必有我疼惜她呢!你就當發善心救她一命,順便了了老朽這一樁枯木逢春的心願罷!”

菡玉經不住他反複相求,只好說:“倘若明珠始終不肯委身于阿翁,我自當放她離去,阿翁不可強求阻攔。”

史敬忠道:“你放心,我一定待她如珠如寶,讓她心甘情願跟我!”

二人回到長安城內楊慎矜宅邸,史敬忠将所謂破解之法告訴楊慎矜。楊慎矜大喜,當即設宴款待二人。

明珠打從他倆一進大門眼睛就在菡玉身上滴溜溜地打轉,發現他袖口上沾了血跡:“吉少卿可是受傷了?”

菡玉看了一眼袖子:“無妨,只是沾了一點園中污物罷了。”

明珠道:“少卿衣袍染血,請随明珠來換一套幹淨衣裳。”

史敬忠也說:“怎麽不小心沾到血了?菡玉你快去罷,這樣赴宴可就對楊侍郎失禮了。”

菡玉跟着明珠去後院更衣,經過園中空闊地時,正看見一名身材瘦削的白衣青年在場中舞劍。菡玉也略通武藝,草草掃過幾眼,便看出這青年劍術超群遠勝自己,非常人所能及。他忍不住駐足多看了一會兒,尋思這青年是何身份,楊慎矜家中怎麽會有這樣一位劍術高手。

白衣青年五官敏銳,很快發現有人在看自己舞劍,回劍收勢便要離開。他掉頭時和明珠打了個照面,明珠對他福身行禮,口稱:“九娘萬福。”

菡玉吃了一驚。“九娘”似乎有些怕生,半低着頭,只對明珠點了點頭便轉身匆匆離去。

菡玉以為自己聽錯了:“明珠,你剛才叫他……”

明珠了然道:“這是侍郎庶出第九女,其母屢盼生男不得,一直将她當男兒養,大家都心照不宣罷了。她從小就寄養在道觀裏,年前剛回來的。”

菡玉道:“難怪有機緣習得如此精妙劍術。”

明珠道:“少卿也覺得九娘劍術精湛?府裏的人都笑話九娘母親瘋癫糊塗,笑話九娘不男不女,我倒覺得一個女子能有機會學到這麽高強的本領,可不比那些終身呆在深宅大院裏的婦人幸運多了。”神色間頗是向往。

菡玉詫異于她的想法,第一次仔細審視這名婢女。倒是個有主見的姑娘,難怪托付的良人也要自己選定,他想到史敬忠的打算,愈發覺得有些對不住明珠了。

明珠回過神來,見他盯着自己,又羞紅了臉變成懷春少女模樣:“白日發夢讓少卿見笑了。我們快去快回吧,侍郎該等急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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