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蓮争(2)
楊慎矜了卻了一樁心頭大患,自然對史敬忠和菡玉盛情款待,之前的許諾也作準,當天晚上就把明珠送給了菡玉帶回家去。
“郎君,外頭寒冷風大,你坐在窗邊會受寒的。”才從楊慎矜家出來,明珠就換了稱呼,俨然以自家人自居了。
“我素不畏寒,這點冷風不算什麽,你坐裏頭去別吹着就好。”菡玉把視線從車窗外收回來,見明珠含羞帶怯脈脈地望着自己,而史敬忠面色古怪地望着明珠,他有些坐不住了,“前面東市尚未打烊歇業,我去跟車夫大哥說一聲,繞道行走。”逃也似的出了車廂。
車夫也聽到裏面對話,問:“少卿,要繞過東市麽?這條路最近,繞一圈要遠許多呢。”
菡玉在車轅上坐下,雙腳懸在空中。“還是繞路罷,遠就遠一些,總比堵在路上進退不得好。”
馬車夫應聲“好”,揚起馬鞭左轉到東市南側安邑坊大街上。天寒陰沉,濕氣露重,街上幾乎沒有行人,馬車一路暢行無阻。
車夫道:“吉少卿穿得這麽單薄,還是進車裏去罷,外頭可冷呢。”
菡玉笑道:“我天生不怕冷,三九天也只穿這麽多。車廂內不如外頭開闊舒爽,還是坐在這裏好。”
車夫也笑,看到前方宣陽坊牌樓,手下揮鞭的動作忽然緩了下來,讓馬徐徐小跑。
菡玉問:“是我坐在這裏妨礙大哥趕馬了?”
車夫答道:“非也,少卿只管坐。前面是秦國夫人宅第,我們輕車緩行,別擾了秦國夫人清靜。”
秦國夫人因貴妃緣故而受皇帝恩寵,賜予豪第,宅門特許直接開在坊牆之外。貴妃二兄三姐,楊氏五家隆寵無比,朝中誰也不敢得罪。楊家人豪蕩驕橫,連家奴也仗勢欺人兇悍非常,尋常人遇到他們都得躲着走。
菡玉雖有不忿,但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依了車夫,準備靜悄悄地過去了就算。到了秦國夫人宅前,見臨街的高樓上已經把起燈盞,亮如白晝,時不時可見來來往往的人影。其中最前方的欄杆旁站了一人,居高臨下向街上觀望。
是秦國夫人嗎?又不太像,看姿态身形應該是個男子。菡玉也不知自己為何突然好奇,眯了眼去細瞧那人,正巧那人也向他看過來。
楊昭?
菡玉心裏驀地一慌,轉身就要進車廂,不料明珠正好出來,手裏拿了件外氅,不由分說抖開從後頭為他披上,抱怨道:“外頭寒冷,郎君出來怎麽也不加件衣裳。”雙手繞過他頸項到身前為他系上帶子,菡玉整個人都落進她懷抱中。
菡玉愈發窘迫,不知該推開她還是不推開,眼睛卻不由地往遠處樓上看去。楊昭身邊多了一名盛裝女子,應是秦國夫人。兩人說着話,一同向這邊看來。秦國夫人面帶微笑姿态雍容,楊昭卻神情莫測,無端讓人覺得壓迫。
這時馬車停了,秦國夫人家奴攔住車不讓通行。車夫有些慌張,正要去賠禮,家奴卻問:“車上是太常寺吉少卿麽?我家夫人請少卿賞臉攜眷上樓一聚。”
菡玉擡頭,樓上欄杆邊的人已經不見了。他猶豫着想拒絕,車夫悄悄對他耳語:“吉少卿,秦國夫人驕縱蠻橫頤指氣使,稍有不稱心便挾怨報複。少卿若無不便,還是不要拂逆她的心意了。”
菡玉吃不準秦國夫人為何邀他,先前與她未曾接觸過。聽車夫這麽說,決定上樓去弄個明白。無冤無仇,秦國夫人又是客氣邀請,當不至于是鴻門宴。于是把史敬忠和明珠也叫出來,三人一同随家奴往秦國夫人所在的高樓而去。
樓上四面無牆,屋檐下挂輕紗為幕,夏日裏必是個乘涼的好去處。時下天氣仍寒冷,高樓四周擺了數十個溫火炭爐,冷風吹進來被炭火一熏,到樓裏已是悠悠暖風。淩空取暖,一冬不知要燒掉多少炭薪,菡玉暗暗感嘆楊氏果然驕靡奢侈。
樓上擺了宴席,秦國夫人和楊昭都在席中坐着。秦國夫人打量明珠,楊昭半眯着眼神情慵懶,辨不出他在看誰。
菡玉上前見禮,秦國夫人招呼他入座。秦國夫人居主位,楊昭坐右首,菡玉便在左首就座,史敬忠坐他下首,明珠侍立菡玉身後。
秦國夫人含笑瞧着明珠,問道:“這位美人是誰?好生俏麗。”
菡玉回答:“是下官婢女。”
秦國夫人道:“這樣嬌滴滴的美人兒,怎麽忍心叫她站着呢。那邊還有一個座位,小娘子也坐下罷。”指了指楊昭下首的空位。
明珠遲疑,看向菡玉。菡玉謝道:“下官蒙娘子厚愛得來拜訪,猶覺惴惴,明珠只是婢女,主仆有別,又怎能與夫人、楊禦史同坐一席。”
秦國夫人笑道:“原來叫明珠,真是人如其名珠圓玉潤,讓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裏愛護。”
菡玉見秦國夫人如此看重明珠,便對明珠道:“既然夫人擡愛,你便遵命罷。”
明珠謝過秦國夫人,到楊昭身旁席位坐下。秦國夫人頻頻看明珠,笑容滿面,像是十分喜歡。明珠惴惴不安,菡玉也不解,正打算詢問秦國夫人邀請他們的目的,秦國夫人卻先道:“吉少卿一定疑惑妾為何唐突起意請少卿上樓,不瞞少卿,”她看了看明珠和楊昭,緩緩開口,“妾是想為我兄長求少卿割愛。”
菡玉吃了一驚,擡頭看向對面的楊昭,他還是懶懶地握着酒杯,眼睛半眯着,不知在看何處。菡玉低下頭去:“下官愚魯,夫人可否明示?”
秦國夫人笑道:“方才我兄長在樓前觀景,正好看見吉少卿車中美人,一見傾心,因此讓妾身出面邀請少卿上樓求此美人。不知少卿能否割愛,成全一段良緣?”
明珠大驚失色,又不敢妄自開口,焦急地望着菡玉。菡玉心中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低頭看自己面前的酒杯,只覺對面投來兩道如炬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又喉頭發澀,一時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楊昭剛才在樓上看的是明珠,而明珠為自己披衣,狀态親密,惹得他心生醋意,所以才會覺得他目光分外淩厲,遠遠地都像要把人刺穿一般。
秦國夫人催促道:“少卿意下如何?”
菡玉仍然低頭不語,明珠急了,出席對秦國夫人拜道:“夫人,明珠只是一個小小的奴婢,身份卑微,實在無法匹配楊禦史!”
秦國夫人道:“傻丫頭,有什麽配不配得上,我兄長看中你,就是你的福氣呀。”
“但是、但是……明珠已經是郎君的人了,我對郎君心意堅決,今生今世都願跟随郎君,請楊禦史體恤成全!”她向楊昭跪下磕頭請求。
楊昭并不看她,身體前傾盯住菡玉,眼中怒意一盛:“吉少卿,你怎麽說?”
菡玉心中百折千回,許久才得開口對明珠道:“明珠,我身無立錐之地,你跟着我只會受苦。楊禦史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且對你傾心,你跟了他不比我強上百倍……”
秦國夫人喜道:“少卿這樣說,我便當少卿答應了。來人,帶明珠去廂房安置。”
兩名侍女上前來拉明珠,明珠甩開,對菡玉喊道:“郎君!”菡玉卻別開臉。她心道菡玉一則迫于秦國夫人和楊昭的權勢不得不答應,二則本就不喜歡她,勉強收下了,心裏卻十分不情願。這會兒楊昭向他要人,說不定正暗自松了口氣。
她又怒又傷心,淚流不止哀哀泣道:“郎君,你志在四海心懷天下,難道就容不下我區區一個女子安身之所嗎?”
菡玉一震,擡頭見明珠悲痛欲絕,楊昭陰沉莫測,心中閃過一絲不安和疑慮,起身制止:“且慢!”
明珠淚眼婆娑:“郎君……”
楊昭緩緩開口:“吉少卿,你想反悔麽?”
菡玉直面他道:“楊禦史,我只有明珠一個妾侍,以楊禦史的權位,要什麽樣的美人沒有,何必棒打鴛鴦奪人所愛?”
楊昭瞳眸緊縮怒而站起,大步跨過面前的案幾走到明珠面前,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硬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案上杯盤被他踢翻滾了一地。
“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呢,怪不得吉少卿要拼力相護。”他掃了一眼明珠的臉,重又轉過去面對菡玉,“你可知要取回這顆明珠,需要拿什麽來交換嗎?”
菡玉凜然道:“在所不惜。”
“即使賠上你自己?”手上力道又加重幾分。
明珠痛得落下淚來。楊昭扣住她下巴的手青筋畢露,如鐵鉗一般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近在咫尺,看不見他的面容,仍能感覺到他身上勃張的怒氣。
她忽然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這場争奪的中心,只不過是一個借口、一個幌子,而他究竟想要什麽,她隐隐有所察覺,又無法明确地在腦中成形。但無論如何,郎君和他作對,只會對郎君不利。
她打斷菡玉将說出口的話:“明珠願意追随楊禦史盡心伺候,請禦史不要為難我家郎君!”
菡玉驚愕道:“明珠……”
明珠淚如雨下:“郎君,楊禦史英偉不凡,明珠對他也一見傾心。郎君就當明珠趨炎附勢喜新厭舊,莫再惦着明珠了!”
秦國夫人笑着插話:“如此說來,明珠與我兄長是兩情相悅、佳偶天成。”
楊昭未見歡喜,臉上怒氣愈盛。
菡玉對明珠滿懷歉疚,不知該說什麽安慰她,見楊昭始終握着明珠下颌,白玉肌膚上已映出青紫瘀痕,不由怒道:“楊禦史既然屬意明珠,就該對她體貼憐愛,怎還施以暴力?你這樣不知憐香惜玉,叫我怎麽放心把她交給你?”
楊昭回首看明珠,哼了一聲,撒手放開她。明珠虛弱地摔倒在地,一旁的兩個侍女将她扶起,半攙半拖地帶下樓去。
菡玉眼看她從面前消失,怒視楊昭道:“楊禦史,希望你得了這顆明珠,日後好好珍視對待。明珠若是過得不好,我決不會善罷甘休!”
楊昭瞪着他一言不發。秦國夫人道:“吉少卿盡管放心,明珠是妾開口向少卿讨的,妾也算半個媒人,兄長若不善待明珠,我還不答應哩!來來來,坐下坐下,妾敬少卿一杯,就當是祝賀我兄長與明珠之喜。”
菡玉道:“多謝夫人美意,下官還有事在身,日後再回敬夫人,告辭。”說罷離席。經過楊昭身邊時頓了一頓,冷冷地看他一眼,大步離去。
一旁始終不敢說話的史敬忠也連忙告辭跟着菡玉離開。
兩人下樓出了秦國夫人宅,車夫還在門外候着,見三人進兩人出,訝道:“吉少卿,這麽快就出來啦?那位小娘子呢?”
菡玉神色頹喪,史敬忠在他身後朝車夫使眼色,車夫會意不再多問。兩人上了車,史敬忠長呼一口氣,想把車簾拉開,被菡玉制止。
菡玉頹然道:“阿翁,我是不是太膽小懦弱了?”
史敬忠安慰他道:“菡玉,楊家有權有勢正當得寵,你争不過他們的。與其不自量力以卵擊石,不如韬光養晦。你方才頂撞楊昭,阿翁着實為你捏了把汗。要說膽小懦弱,我才是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可憐明珠……”眼睜睜看着快到手的美人被蠻橫奪走,那人還半點得罪不起,他比菡玉更沮喪,垂着頭不住嘆氣。
二人都不再說話,馬車疾馳而去。
一旁高樓上,站在圍欄前的人目睹馬車離開他的視野,雙手握緊了欄杆。
秦國夫人款款走到他身邊,看一眼街道盡頭的馬車,涼涼地開口:“六哥,方才你可是有些失态呀,不是都說好了麽?”
他望着遠處漆黑的夜幕,閉口不言。
秦國夫人又問:“那個明珠你準備怎麽處置?”
“明天帶她進宮。”他轉身下樓,“以後,随你。”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