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蓮争(3)

在千步廊迎面碰上秦國夫人和楊昭時,菡玉正陪同皇帝游園。皇帝示意他上次進獻的丹藥效力非凡,讓他再多煉些呈上來。

老遠他就看見了楊昭,以及……楊昭身邊的明珠。明珠也看見了他,深深地低下頭去,緊随秦國夫人。今日她盛妝打扮,步搖金簪為飾,看起來豔麗逼人。如果不是跟了楊昭而是自己,此時她應是素面荊釵,哪能有這樣的富貴。

菡玉一時怔忡,呆呆地望着她嬌豔的面容,直到旁邊兩道淩厲的目光将他逼回。

菡玉收回視線,裝作沒看到他們,想要告退。皇帝倒先看見秦國夫人和楊昭了,撇下他向他們那邊走去,菡玉只得也跟過去。

秦國夫人和楊昭過來參見皇帝,行了君臣大禮。皇帝果然注意到了明珠:“八姨,這美人是你新收的侍女麽?好像以前不曾見過。”

秦國夫人道:“陛下好記性。她以前是楊侍郎府裏的婢女,昨天才跟了臣妾的。”

菡玉暗暗皺眉。明珠明明是被楊昭要去做妾,秦國夫人怎說她是自己的侍女?難道明珠不得楊昭心意,才過了一晚楊昭就把她轉送給秦國夫人為奴了?

“楊侍郎?”皇帝語帶疑惑。

秦國夫人道:“是戶部侍郎、禦史中丞楊公。”

菡玉心中驚疑。秦國夫人怎會知道明珠原是楊慎矜婢女?是明珠自己說出來的麽?他隐約感覺到有些不妙。

皇帝訝異:“八姨與楊卿交情甚好,竟得他以此美人相贈。”

秦國夫人道:“臣妾哪有福分結交楊侍郎,是楊侍郎将此女贈與術士史敬忠,臣妾恰巧碰見,十分喜歡,便厚顏讨過來帶在身旁。”

“術士?”皇帝顯出不悅,“楊慎矜為何要以美人饋贈?”

“臣妾也不太清楚。”秦國夫人轉對身後的明珠道,“明珠,你且将前後因果對陛下道來,莫有隐瞞。”

明珠也不清楚其中利害關系,只見皇帝似乎不太高興,便草草地将楊慎矜祖墓園中流血、史敬忠設道場克制解除、楊慎矜将她送給史敬忠、路過秦國夫人樓下等事敘述一遍,只略去菡玉未曾提及。她聰慧伶俐,已大致明白這不是一件好事,秦國夫人故意瞞去菡玉,要挾之意不言自明。

皇帝聽完眉已深皺:“楊慎矜竟私下與方士往來,弄些怪力亂神之事!”

秦國夫人勸道:“先人墓園中草木流血實在可怖,換作是臣妾也會當是祖宗有夙願未成,心中生怨,找個道士來設壇作法了卻祖宗心願。楊侍郎此舉也是合情合理。”

皇帝聽完非但不展眉,反而郁色更深。旁人的祖宗有什麽夙願都不要緊,偏偏這楊慎矜,他可是前朝遺脈、隋炀帝楊廣的子孫。隋朝亡國皇裔的怨念還能是什麽?皇帝心中惱怒,但隐而未發。

秦國夫人提議去見貴妃,正中皇帝心意,便擺駕往貴妃院去,菡玉趁機告退離開。明珠欲行又止期期艾艾,無奈楊昭在她身後,想回頭看一眼也不能。菡玉望着她背影,不由惑從心生,又有些惋惜愧疚。

說來說去,還是要怪楊昭。

他呆立原地出神許久,皇帝一行人的身影早沒在梅樹叢中,直到身旁小黃門提醒才回轉過神來。千步廊出來池臺錯落,曲徑通幽,他徐徐而行神飛天外,不知怎麽竟走岔了路。

越過一道花樹圍牆,靠近承慶殿,忽聞宮牆那側傳來一陣竊竊私語,好像是兩名男子在低聲交談。菡玉耳力較好,又聽這聲音似乎有私密,便聽了一耳朵。

其中一人問道:“楊禦史,你所言當真?”聲音壓得極低,聽來有些耳熟。

另一人回答:“下官怎敢欺瞞王中丞。這是剛剛發生的事,這會兒陛下還沒走到貴妃院裏呢,下官立馬就趕來告訴中丞了。”

這個聲音菡玉再熟悉不過,正是楊昭。聽他稱另一人為“王中丞”,菡玉倒分辨出另外那人是禦史中丞王鉷。

聽楊昭這口氣,說的難道是……

王鉷笑道:“楊禦史告訴我這個又有何用呢?”

楊昭道:“坊間飛語楊侍郎乃隋炀帝玄孫,此番陛下聽聞楊侍郎與術士往來動及祖墓,心有不悅。下官聽說王中丞與楊侍郎私交甚密,特來告與中丞,也好提醒楊侍郎啊。”

王鉷道:“是極是極,楊侍郎與我父乃表兄弟,我少時與表叔甚親狎,得入禦史臺也多虧表叔引薦。多謝楊禦史提點,我自會提醒表叔注意言行。”

王鉷和楊慎矜是表叔侄,以前交情不錯,楊慎矜也對王鉷有薦舉之恩。但楊慎矜自恃長輩,王鉷升至與楊慎矜同樣的職位,楊慎矜見了他仍然直呼其名,搶奪王鉷職田,并屢次向旁人提起王鉷母親身份卑賤,貶低嘲弄,王鉷早就對他心存怨恨,二人貌合神離。這回楊昭弄出明珠的事端來,還故意告訴王鉷,難道楊慎矜就是因此……

菡玉猛然醒悟,心中暗叫聲糟,掉頭轉過一個彎,差點和迎面來的人撞上。他急頓住腳步,擡頭就見楊昭似笑非笑的臉。

楊昭笑着摸摸自己耳朵:“我說呢,剛剛怎麽耳根子一直發癢,原來是隔牆有耳,更沒想到還是吉少卿。”

菡玉見他說破,也不和他打官腔了,沉下臉道:“楊禦史,我只道你是真心喜愛明珠,才忍痛将她讓給你,沒想到你別有用心。禦史臺要查辦彈劾誰我無權過問,但你也未免太不光明磊落,把主意打到一個弱女子頭上,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楊昭笑問:“吉少卿何出此言?我不圖明珠美色,還能圖她什麽?吉少卿也說她只是區區一個弱質女流,和查辦彈劾雲雲有何關系?”

菡玉冷笑道:“楊慎矜往來術士謀複祖業,明珠可是重要證人,又對陛下當面抖出此事,一般的證人還做不到呢。”向後退了一步,卻觸到背後的院牆。

“吉少卿真是敏銳先見,什麽事都瞞不過你的眼睛。”楊昭輕笑,又逼近一步,“人說少卿上窺天機預算神準,要不要幫楊侍郎算一算,看他能否吉人天相化險為夷?”

菡玉被他逼得無路可退,整個人落入他的圈圍中,一彎腰從他架在牆上的左臂下倏得鑽了過去。楊昭也不慢,左手就勢一撈,抓住菡玉胳膊又将他拽了回來。

菡玉斥道:“楊禦史這是什麽意思?”

楊昭斂起玩笑之色:“明人不說暗話,你也知道楊慎矜将有一劫。你最近與他往來頻繁,未免牽連,不如先找個隐秘的地方避一避風頭。”

菡玉怒道:“楊昭,就算你們有鐵證在手,未經陛下批準就擅自囚禁朝廷命官,也是越權重罪!”

楊昭還想勸說辯解,菡玉趁他開口猛一轉身,未受制的那只手握成拳直向他面門襲去。楊昭一扭頭便避過,身子後仰,拉住他左手,同時換另一只手抓住他,用力将菡玉左手扭到背後。只聽“咯”的一聲脆響,菡玉左手肩膀被他扭脫了臼。

菡玉吃痛悶哼。楊昭不意自己手上剛使了這點力氣就叫他胳膊脫臼,急忙放松力道,更沒料到菡玉一手已脫臼居然還能飛身而起,旋身一腳踢中他面頰,把他踢倒在地。待他爬起身時,菡玉已跑得不見蹤影。

楊昭摸了摸受創的臉頰,一碰便鑽心地疼,嘴裏也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看來傷得不輕。他望着菡玉消失的方向,不由苦笑。

菡玉逃出皇城,直奔東郊史敬忠借住的道觀。史敬忠正在觀中給花草澆水,見菡玉急匆匆地跑進來,模樣十分驚惶,放下水鬥問:“菡玉,你這是怎麽啦?是剛下朝麽?朝堂上出什麽大事了?”

菡玉沉聲道:“阿翁趕快整理行裝離開長安罷。”

史敬忠走近了發現菡玉左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驚道:“你的手!”

菡玉這才想起左胳膊被楊昭拉折了,輕描淡寫地說了一聲:“沒事,脫臼而已。”說罷自己右手握住左臂往上一送,嘎嘎幾聲便将斷臂接好。

史敬忠驚訝地張大嘴。他早知菡玉體質非同常人,意志也十分強忍,但手臂脫臼還能一路跑來而不知覺,自己擺弄擺弄接回去,眉頭也不皺一下,當真要懷疑他是不是凡人了!

菡玉催促:“阿翁快去收拾行裝,我去安排車馬。”

史敬忠回過神,邊走邊問:“到底出什麽事了?要離京避難麽?”

菡玉将楊慎矜之事粗略說了一遍。史敬忠聽得惶惶不安:“菡玉,你預見向來神準,楊侍郎這回是不是……在劫難逃了?”

菡玉坦陳道:“我原就知曉楊侍郎終有一日舉家傾覆,只是沒想到這麽快,還累及阿翁。我急着回來催促阿翁離開,誰知被楊昭察覺,欲将我滅口,争鬥中被他傷了一臂。”

史敬忠動容道:“菡玉,我這個不成器的老師侄下山入京後一直蒙你照顧庇護,這回還弄得你得罪了權貴,我……”

菡玉道:“阿翁年長我這麽多,師門關系既遠,就莫再提師從輩分了。幼時常聽家父提起,阿翁對他頗多照顧,關系親厚。菡玉如今無親無故,阿翁就是我的長輩親人。”

史敬忠問:“令尊是?你姓吉,啊……早年我與昭應吉姓一族往來頗多,不知你是哪一脈?”

菡玉道:“說來話長,以後再與阿翁敘舊,先離開這裏再說。”

史敬忠依他所言回觀內收拾随身細軟,菡玉自去準備車馬。此時已過午,頗費了一番周折才弄到兩匹馬和一輛篷車。他不會趕車,只得又雇了一名車夫。

回到道觀,遠遠就見門口層層疊疊鐵桶似的圍滿了官兵。車夫一見這陣勢吓得掉頭趕馬就想走,馬匹咴咴的叫聲驚動士兵,立即圍攏而上将二人拿下。

菡玉望見院中領頭的兩名官員,驚愕當場,竟忘了反抗,任由士兵将他雙手反剪綁縛押到那兩人面前。

其一自然是楊昭,而另一人居然是大理寺法曹吉溫,與酷吏羅希奭并稱“羅鉗吉網”的就是他,因為擅長刑訊逼供,手段狠辣,新近被楊昭從地方提拔到大理寺任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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