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蓮争(4)

吉溫看到菡玉,雙目陡然圓睜,徑直瞪着他瞬也不瞬,仿佛極其驚異,又仿佛懷着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楊昭見他舉止有異,心生疑窦,轉去看菡玉,他竟難得地低着頭,不複往常對他的正氣凜然針鋒相對,好像也懷了心事。

楊昭叫了兩聲“吉法曹”,吉溫才回過神來,指着菡玉問:“這、這就是太常少卿?”

楊昭睨着他,又瞥了一眼菡玉:“沒錯,吉少卿與吉法曹還是同宗呢。”

吉溫見菡玉被捆得動彈不得,脖子裏一道麻繩勒得他臉色都青了,斥責士兵道:“既是朝廷命官,定罪之前豈可輕侮,還不快快松綁!”自己上前一步欲給菡玉解開繩索。

側身相錯時,菡玉擡頭看他,二人四目相對,吉溫不由愣住,盯着他的臉挪不開視線。

此時史敬忠被士兵五花大綁從道觀裏推出來,迎面看見吉溫,仔細辨認後大喜過望,沒想到大禍臨頭居然偶遇故人絕處逢生,沖他呼喊道:“七郎!吉七郎!是我呀,我是你老丈史敬忠哇!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還記得我嗎?”

吉溫皺了皺眉,似乎很不情願在這種情形下與他認親。

史敬忠病急亂投醫,看到吉溫和菡玉站在一處,還幫他松綁,又對菡玉道:“菡玉,你是不是也認得七郎?你幫我說說,我真是冤枉呀!”

“我……”菡玉語塞,不知為何首先想到的竟是去看楊昭。

楊昭一伸手撥開吉溫手中繩索,不着痕跡地推開菡玉,站到兩人之間,問:“吉法曹與史敬忠也是舊識麽?”

吉溫忙道:“許多年不曾來往了。況且法理面前何談人情,此案關系社稷安危,縱使家中至親涉案,吉某也當大義滅親。”看也不看史敬忠,命士兵以鐐铐鐵鏈鎖其頸項,布袋蒙頭,關入押解重犯的囚車中看管。

史敬忠目瞪口呆,沒想到他如此絕情,撇得一幹二淨。

楊昭又道:“吉少卿與案犯楊慎矜、史敬忠等人過從甚密,今日又恰巧出現在案犯藏身之地,恐怕與此案也脫不了幹系。”

史敬忠被士兵蒙着頭從他們身邊押走,聽到這話還不忘為菡玉開脫:“禦史明鑒,草民與吉少卿同奉三清,只交流修身煉丹之術,今日少卿恰巧來訪,禦史高擡貴手,千萬莫要冤枉少卿!”

菡玉動容,喚了他一聲:“阿翁!”

楊昭道:“少卿對一個布衣術士呼之為‘翁’,看來關系匪淺。到底是從犯還是無辜,帶回去一審便知。”

一旁車夫看情勢不對,連呼冤枉:“禦史、明君諸公在上,小人只是受雇的車夫,剛剛被這位郎君從市集雇來,這邊的事一概不知,求諸公放過小人!”

楊昭道:“吉少卿好好的雇車馬做什麽?”又問車夫:“他雇你去哪裏?”

車夫顫聲回答:“他給了小人不少銀錢,讓小人即刻送他出、出長安往東去!”

楊昭冷笑道:“看來吉少卿不是恰巧來訪,是有備而來。我等若再晚來一步,本案的重犯就要被吉少卿帶出京師了。”

菡玉只覺得他狠狠盯着自己,目光乖戾,但轉頭去看他時,他卻飛快地別開了視線。他有些詫異,似乎從來沒見過楊昭有不敢與人對視的時候。

吉溫職位比楊昭低得多,不敢拂逆:“暫且委屈少卿,待回到大理寺禀明禦史、大卿,自會還少卿一個清白。”又對楊昭道:“吉少卿并非通緝要犯,又有官職在身,鐐铐加身恐怕不妥。”

楊昭轉回頭,臉上戾氣已消,皮笑肉不笑的讓人猜不透他心思。“也是,吉少卿的官階可比咱倆都高,怎可無禮。”他走近來為菡玉除去身上綁縛,手指貼着脊背掠過,生生讓菡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過,少卿精通武藝,為防萬一,請少卿與我同乘一車。少卿如果問心無愧,應當不會反對吧?”

菡玉極不願與他靠近,但也沒有辦法:“聽憑楊禦史處置。”

史敬忠被押上囚車,一行人打道回城。

天色已經不早了。菡玉坐在窗邊,車馬的颠簸讓他視野晃蕩,看不真切遠處的景物。這一隊士兵約有百來人,拉出數十丈長的隊伍,只在轉彎的時候,前頭已經轉過去了,方可見前方的兵士。

吉溫的背影夾雜在最前頭一群馬上戎裝将領中,隔着陰晦的霧氣,灰蒙蒙的,與周圍昂藏的武官身條相比顯得格外蕭索落寞。菡玉默默遙望着,那身影漸漸與他遙遠的記憶中另一個模糊的背影重疊,眼前便好似這濕冷的天候,聚攏起薄薄的霧氣。

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扯下馬車簾幕,将他視線隔斷。神思被打斷,他微惱地轉過頭來,瞪着近在面前的那張臉。那張臉蓄着隐忍的不悅,面頰上一塊青紫瘀痕,眼神惡狠狠地盯着他,讓他對視一眼便失去了所有的勇氣。他并不畏懼那眼神中的怒氣,然而這怒氣中蘊藏的別樣意味卻讓他莫名地害怕退縮。

“楊禦史,車廂裏氣悶,我開窗透透氣可以麽?”

楊昭陰沉着一張臉:“你是嫌這馬車簾子擋風不透氣,還是嫌它阻了你的視線?”

菡玉一怔,楊昭随即說道:“你也知道右相锱铢必較,這回不僅和楊慎矜有交情的都進了監牢,連史敬忠平素往來的官員也牽扯進來。少卿不喜結黨又無親眷,獨善其身也就罷了,還要搭上無關的人麽?”

菡玉沉默片刻,放下車簾:“我在京城舉目無親,獨自住太常寺公舍,親近者不過阿翁和諸位道友。這些楊禦史都知道,還望禦史為我作證,莫再牽連無辜。”

這回答似乎仍不能讓楊昭滿意:“是嗎?少卿和我又不親近,我哪裏知道你跟誰交情好跟誰不好。”

菡玉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實在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索性坐正身子面朝車壁,不再說話。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前面有人喊道:“停步休整!”

此地離城門尚遠,天色将暮,應該速速趕路才對。菡玉忍不住探出頭去想看個究竟,遠遠聽見外頭傳來一聲哀求:“求求你們,給我一張……”後面的話聽不清了,只分辨出是史敬忠聲音。

菡玉擔心史敬忠,看了一眼楊昭,見他似乎并不想阻攔,立即跳下車去。

遠遠看見史敬忠坐在一棵桑樹下,手腳頸項上鎖着鐵鐐,頭臉仍用布蒙着,逢人經過便苦苦哀求。一名士兵走得近些,被他抱住雙腿連聲哀求道:“請給我一張紙吧,求求你!”

那士兵被他纏住掙脫不得,無可奈何道:“你別管我要了,我哪裏來的紙?就算有,我也不敢違抗法曹的命令啊。”

史敬忠抓緊他的衣擺:“那你叫吉法曹過來,就說我向他求紙。”

士兵無奈,托同伴把吉溫請過來,史敬忠轉而抓住他求道:“七郎,給我紙筆罷,我一定照實陳述,窮我所知!”

吉溫先是不應,史敬忠又哀求許久,才吩咐下屬摘去史敬忠頭上蒙布,取紙筆來給他。史敬忠立刻把紙攤在自己膝上,刷刷地書寫起來。

菡玉疾步走過去,見史敬忠所寫都是與楊慎矜往來、幫助他謀劃恢複祖業之事。菡玉握住他手不讓他寫下去:“阿翁,楊侍郎并無此類行徑,你為何要假作證供誣陷他?”

史敬忠推開他,筆又被他搶去,哭求道:“菡玉,你就給我一條活路罷!七郎跟我說楊慎矜已經伏首認罪,不過缺我一句證詞定案。若到前方溫湯,過了時辰,就算我願意招供也沒有用了。時候不多,你快把紙筆還我,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條!”趁菡玉發愣奪過毫筆,繼續書寫供詞。

菡玉默然,一旁吉溫走上前來:“此事與少卿無幹,少卿還是快點回車上去罷,免得牽扯其中。”

菡玉甩開他冷笑道:“吉法曹,你忘了幼年時多得阿翁時常抱你玩耍,待你如同親生,冬夜裏抱你入睡,你生病他為你奔波求醫,這些你不還拿來教育晚輩,口口聲聲說受人點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的嗎?如今阿翁有難,你非但不幫還落井下石,惡待威逼恩将仇報,當真令人齒冷。”

吉溫臉色難看至極,卻不加辯駁。衆人都道他被人當衆揭穿心虛氣短,吉少卿又與他同姓,說不定有什麽親緣知道他底細,看來所言非虛。一時私語議論聲四起。

這時史敬忠已寫滿三張紙,跑過來遞給吉溫,又勸菡玉道:“七郎他也是情非得已,你不要怪他了……”

“阿翁,到這時你還護着他!”

史敬忠搖頭嘆氣。吉溫收起供狀,對史敬忠拜道:“七郎多有得罪,丈人勿怪!”說罷掉頭而去。

菡玉氣惱不過,史敬忠拉住他道:“菡玉,你莫再為我抱不平了,小老兒只求活命,別的都不管啦。你果然也與七郎也相熟麽?當着衆人面揭他舊事,若是他因此懷恨在心,不是阿翁又連累你。”

菡玉一愣,支吾道:“也算相熟……我一向敬他,沒想到他竟然……”

史敬忠嘆道:“七郎為官嚴酷,與羅希奭并稱‘羅鉗吉網’,你沒聽說過麽?他如此待我已是顧念往日情份。你既然與他相熟,該明白他的為人,還有什麽好氣憤的呢。”

“我與他……多年未見,一直挂念,不想再見面卻變成這般情形……”菡玉心裏委屈感傷,眼中竟浮起淚光,“阿翁,這其中曲折外人是無法明白的……”

史敬忠愣怔。方才聽菡玉指斥吉溫,說起吉溫少時故事,又見兩人姓氏相同年紀相近,他以為菡玉是吉溫族兄弟。現在看菡玉這副黯然神傷、淚盈于睫的模樣,忽得讓他冒出一個念頭,覺得他這情狀仿佛遇人不淑、傷透芳心的女兒家一般。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随即将之抛到腦後。菡玉是個堂堂男兒,有淚不輕彈,縱然為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而傷懷,又怎能和女子相比?拍一拍菡玉手背,他指指不遠處一直觀望、面色不豫的楊昭:“你出來好些時候了,快點回去罷,免受嫌疑。”

菡玉這才發現楊昭就在近旁,剛才經過想必全都落入他眼中,想起他在車上的警告,收神斂容走回車上。楊昭跟着他上車,神情陰郁卻一言未發。

作者有話要說: 此起彼伏的情敵啊,搞掉一個又來一個,還有男有女,楊大叔表示心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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